第四章 终局

插曲:观察者

外海王星天体2008标准时间291

公元前40.5万年

他曾经有一个无法以地球上的任何语言再现的名字。那是在五百万年前。所有曾唤过他名字的人都早已不复存在。他只和哨兵们交流——如果那能叫交流的话——但对哨兵们来说,他只是一个观察者,无名之辈,一个毫无个性的无名囚徒,被判处在这个行星系统中充当银河系网的智能传感器。

观察者的大脑——现在它由一个大脑组成——被安置于远在第八行星轨道之外的一颗小行星上,深藏在层层叠叠的甲烷氮冰和脏褐色的高碳化合物中。这个大脑——由观察者生化脑矩阵上的自组装物质种子培育出来的百万核量子计算机——现在的温度已经接近了绝对零度。大部分时间,观察者都在睡觉。更准确地说,是被催眠了。只有在行星偏心轨道的近日点,一旦远程光电探测器检测到光照度超过了预定的阈值,系统就会收到一个唤醒信号。千年来积少成多储存能量的超导电池为电网提供了电流,自组装物质修复了损伤,哨兵们也醒了过来,并唤醒观察者进行例行值班。

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在梦中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关闭。量子涨落的势能在其中产生了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混沌电流,但即使在如此低的温度下,也足以激发一些知觉回路。打个粗略的比方,可以说观察者在做梦,梦到的是自己还有生化身体的时候。

睡梦中的大脑中,模糊的画面浮现又消失。母星云雾缭绕的灰色天空、远在下面的无边无际的海洋、在墨水般朦胧昏暗的迷雾中穿行着的热飞行器桅杆的灯火、甲板上惯常的颤动、命令的颤音、对战斗的期待、迎面的风、某人近在咫尺却无法辨认的凝眸。自执行者惩罚他以来,他的整个生命都在几十个秒差距、几千个值班班次度过,已经经过了几百万年的时间。他们剥夺了他进入银河系网络的权限,强行将哨兵植入他的大脑,存档在种子中,并用一颗失控的星际彗星把他发送到这里,来到这个窗口,他永远的监狱——黄矮星系统4985-5051-049。

很久以前,在一个年轻的星协中,一系列超新星爆炸清除了这片区域的尘埃和气体。在银河系的旋盘中形成了一个窗口——一个几乎没有气体的通孔,这里的星际介质的透明度比平均水平高一个数量级。这样的窗口对于布置超远距离星际无线电通信线路来说再适合不过了。在普通的非洁净空间里,气体和尘埃环境产生了太多的干扰。

标准通信节点是恒星引力透镜焦点线上的一组低功率中继站。窗口的大多数恒星都不是足够好的透镜:巨星和亚巨星的寿命太短;双星的引力场不断变化和扭曲——它们没有稳定的焦线;出于同样的原因,低质量红矮星(占所有恒星的90%)也不适合——它们的弱力场甚至被行星明显扭曲。

结果发现,通信节点只能建立在黄矮星等中等质量的单星周围。一个不幸的巧合是,正是在这样的恒星附近——在温暖的水行星上,最常自然产生液态的自组织物质,而且不乏演变成技术文明的情况,演变成对节点顺畅运行的主要威胁。

那些独立于银河系网络之外的文明——零级文明,或者干脆说是零文明——尽管他们微不足道,但却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零文明人在探索自己的系统时,不可避免地发现了银河系中继站。数十亿年的历史表明,再多的禁令,再多的“请勿触摸!”信号都无济于事。如果零文明不被警告,他们就会出于无知而损坏中继站;如果得到警告,他们就会疯狂地破解接入协议,自己连接网络,使“外壳”和“光环”的合法用户蒙受损失。所以,最好的通信安全保障是彻底消灭零文明,即使这不是唯一的方法。

清道夫就是为此而存在。

清道夫喜爱杀戮,所以他们才会去窗口。执行者们把他们发配到了流放地,就像对观察者一样。在窗口这里,清道夫的工作不是杀想杀的人,而是杀该杀的人。

不可能预测出文明会出现在哪个星球上。要挨个清理所有的星系,或者在每个系统中放置耗能较大的清道夫基地——这两种方案只会造成无谓而昂贵的花费。和往常一样,建筑师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们建立了少量的清道夫基地,并向其他节点派出观察者。在探测到文明出现后,观察者会向最近的清道夫基地发出警报。

观察者并不能直接观察到任何东西。为进行观测,他在第三和第四颗行星的卫星上建立了亚智能观测站。醒来后,他立即联系观测站,下载了千年来积累的数据,然后开始进行主要任务——分析数据,寻找智慧的痕迹。

蓝色的第三行星的云层形成了大理石状花纹,它与观察者的母星略有相似,但看起来更鲜明,颜色对比度更强、更明亮。透过云层的缝隙可以窥见覆满绿色植被的大陆、遍布褶皱的山、深蓝色的海。有时,海面上反射的太阳倒影一闪而过。在高分辨率下可以看到蜿蜒的河流、白色的海浪条纹、火灾的烟雾尾迹,而在最高分辨率下,甚至可以看到单个的树木和巨大的动物,动物们成群结队地在大草原上游荡,在海洋里徜徉。

就这样过了几百万年。经过长期观测可以看到,大陆在移动和碰撞,挤压成褶皱的山脉;气候带边界和磁极在漂移。但仍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文明的存在,也没有什么能担保它会出现。

更重要的是,即便诞生了文明,对于观察者来说也不会改变什么。他的判决不可撤销,他的监禁长达终身。直到黄矮星死亡。六十亿年。

六十亿年不能登录网络。

银河系网络之外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

观察者不再拥有身体,但是有一个饱受饥饿之苦的大脑。大脑需求信息,贪得无厌,永不满足。他需要来自外界的信息,需要与同类的交流。

这就是对他很久以前那次叛乱的主要惩罚——永恒的坦塔罗斯之痛苦,永恒的信息饥饿之苦。称之为坦塔罗斯之苦,是因为在这里,周围到处都是通信中枢。数百万个中继站组成的云层将行星系统从四面八方包围,海量的数据在其中不断地流动。但观察者没有它们的坐标,没有解码器,没有节点用户目录中的账号,没有一根指向性的天线正朝着他的方向……没有通信,他就成了盲人、聋人和哑巴。

而在他的认知中,唯一真实的东西是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对他贪婪的大脑来说,唯一的食物是观测台的图片。每一次醒来,他都会满心贪婪,疯狂地扑向那个可怜的代用品。他知道,这是那些给他判刑的人盘算好的。所以他们才剥夺了他的通信权。因为这是让他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良心运用黄矮星数据工作的最好办法——不给他任何别的东西……

这千百万年间,观察者一直梦想着自由。他梦想着回到网络,哪怕只是低级别的访问。他梦想着一种连接到本地节点的方式。

于是,经过反复思考,他拟定了自己的逃跑计划。

这很可能是个疯狂的计划,也许注定要失败——但他对失败与否也无法自信地作出判断。成功的可能性不仅渺茫,而且无法计算——首先,计划必定包括尚未产生的零文明人,其次是行骗者族。

行骗者族几乎和银河系网络及其建筑师一样古老,甚至可能和“隐藏者”本身一样古老。行骗者们在银河系社会中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他们成了零文明人的上级监护人。

行骗者通常能够最先接触到零文明人。此后零文明人发生了什么事,观察者不知道,但是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执行者们立即为零文明人的行星系统标上了“安全”状态。意思是,对通信节点来说是安全的。事实证明,行骗者族的行动手法最符合“外壳”的利益。不管零文明人是被清道夫摧毁,还是被行骗者接管,对建筑师来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在这两种情况下,结果没有区别——对通信节点的威胁都被消除了。

行骗者的工作方案是众所周知的。他们用的是“窥视者”。

窥视者是亚智能信息生物体,具有超常的多形性,但全然无害——最坏的情况可能只是,他们吃掉了百分之几的通信。窥视者无处不在——“外壳”“加密区”“光环”;银河系除了“隐藏区”之外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他们。忽视他们比试图剔除他们更划算。窥视者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没有打扰任何人,重要的是,没有打探到高于第一层权限的重要信息。(如果哪个窥视者试图打探,很快就会被清算,从此销声匿迹。)窥视者只对零文明人感兴趣。他们想要所有可获得的关于零文明人的信息。

观察者丝毫不怀疑窥视者也在他的体内,在他的量子脑中。这些信息生物体非凡的灵活性让他怀疑,他们与哨兵不同,他们能读懂他的思想。如果观察者发现了文明,在他向哨兵报告发现之前,窥视者就会知晓。因此,行骗者会比清道夫更早知道第三行星上出现了智慧生命。

观察者获得自由的机会就在这里。机会不大,但是有。

与此同时,几个纪元过去了,第三行星出现了越来越多有趣的迹象。它的气候不稳定,开始了寒冷期和温暖期的快速交替。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使进化走上了一条普遍性和高适应性的道路,一条导致智慧生命诞生的道路。然后,有一天,北半球的整个热带和亚热带地区都开始亮起微小而稳定的热斑。

从一些迹象来看,这不可能是火灾或热喷泉。这是篝火。

第三行星上的一些动物已经学会了如何生火和维持火。

当然,篝火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驯化了火,并不能保证第三行星会孕育出一个技术文明,然后进入太空,对节点构成直接威胁。情况很暧昧。观察者可以呼叫清道夫,也可以不这样做。

是的,他还剩这么一点儿可怜的自由。即使是哨兵也不会因为这种犹豫而惩罚他。当地种族是否有可能成长为威胁通信节点的智慧文明?他要不要呼叫清道夫?时机成熟了吗?观察者有权慢慢决定。

他没有呼叫他们。这次值班没有,下一次值班也没有,千年后,火光明显多了起来。

观察者唯一的希望就是窥视者能记录下他的疑惑。他们会通过行骗者的秘密网络传播关于这个前程远大的星球的消息。而且行骗者们也不想错过掌管另一个零文明的机会。

他们会派一只“蠕虫”去联系零文明人——这是一位有权进入银河系网络的密使。蠕虫会在观察者不得不向清道夫发出信号之前,或者至少在清道夫摧毁当地的零文明之前到达……最终,行骗者们——为换取第三星球上五百万年的数据档案——会提供一些回报。

他们会把银河系网络权限还给他这位观察者。

他们会把他带回世界,还他自由,还他真正的生活。

回忆录:骄傲地昂首挺胸

我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议会的议事厅——为了接受审判。我被指控犯有蓄意杀害舰长的重罪。这一重罪会让我被取消布兰克资格甚至是被判处死刑。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害怕。我问心无愧。我确信我为了殖民地的利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从迎接我的掌声来看,议会的大多数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按照《章程》要求,审判特大的重案,莱安诺议会应全员出席。审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许多仪式,但我没有必要在回忆录中转述只有法律界人士才感兴趣的全部细节。我坐在被告席上时,认真环顾了一下代表席位。

新一届的议会成员我几乎都不认识。席位上的委员是昨天才选出来的新人——副首席长官,甚至还有各领地的普通殖民者。所有的前议员都在攻打里斯的过程中死了——有些是作为人质死的,有些是作为叛军死的。就像古人所说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实话说,我有点儿烦恼,这些新人根本不擅长搞政治,很容易被一些与我敌对的煽动者操纵。不过,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判决的准备。

“格温妮德·劳埃德!”法院临时审判长奥瓦因·雷格德郑重宣布道(就在昨天,他还是社会工程处的一个不知名文员),“你被指控蓄意谋杀‘恶魔苏丹阿撒托斯号’舰长汤豪舍·瓦加斯。你确定放弃选择辩护人吗?”

“确定。”我回答。想要主动帮助我的人并不少,但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自保。

“指控你的人是汤豪舍·瓦加斯。(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没有一个莱安诺殖民者想扮演这样一个白眼狼的角色。)瓦加斯技师,请向法庭出示控方证据。”

“阿撒托斯号”的舰长来到了检察官的位置上。那时他的电击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脖子上的烧伤膏药还让人回忆起曾经发生的事件。从瓦加斯的脸上可以看到他坚定的决心。他明明知道指控成功的机会不大,但他的责任感不会让他退缩。迎接瓦加斯的是大厅里听众们不满的喊叫声,他的陈词完全被淹没在噪声中。

作为控方兼受害者的瓦加斯首先拿出了案发现场的视频资料。视频被大幅删减:瓦加斯把我袭击他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剪掉了。

“你忘了展示之前发生的事!”我指出了这个骗人的把戏,“在我电击你之前!告诉我们,舰长,发生了什么事。”

“我向你宣读了统帅的命令。”瓦加斯阴沉着脸回答,“他下令销毁你那台已感染阿奎拉病毒的图灵。”

“不仅如此!再回想一下,舰长,统帅还下令摧毁什么!”

大厅里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阳可怕的讲话,瓦加斯避无可避。

“他命令我攻击莱安诺。”舰长不情愿地承认,“如果殖民者没有摧毁被感染的图灵的话。”

“如果我没有阻止你,你会不会按照那个命令去做?”

瓦加斯抬头,带着挑衅的意味。

“当然,劳埃德博士,我会听从我的指挥官的命令!”

议会的议员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愤怒地叫骂。主席不得不敲了几次槌子,叫他们安静下来。

“舰长!当你回到船上之后,”我继续追问道,“你会继续执行你的命令吗?你会攻击我们的殖民地吗?”

“统帅撤销了命令!”瓦加斯慌乱地揪住这个唯一对他有利的事实,“他和你们的图灵达成了协议!”

“如果他没有撤销呢?你会攻击莱安诺吗?”

“这个问题和本案无关!”瓦加斯试图盖过大厅内听众愤怒的喧哗,但无济于事。

我举起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了。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我想尊敬的议会已经明白我为什么袭击瓦加斯舰长,以及为什么除了此举之外别无选择了。哦对了,舰长,您的身体还好吗?”

“我非常健康。”瓦加斯盯着地板嗫喏道。他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丢掉这份诚实。

“所以我的攻击对你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舰长。我们的医生待你也尽心尽力。就是那些你准备连同我们所有人一起消灭的医生。我没有杀你,也没有打残你。我只是为了阻止你执行阳的命令而让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我这么做是为了拯救我的人民!如果我的人民谴责我——好吧,我愿意接受惩罚!”

我没有想到,我朴实无华的发言会获得如此热烈的掌声。奥瓦因·雷格德敲了好几分钟的法槌,想让听众安静下来。

“现在发放表决票!”在大家稍微安静一些的时候,他宣布:“格温妮德·劳埃德是否犯有蓄意谋杀汤豪舍·瓦加斯的罪行?请议会成员投票。”

表决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没人需要深思熟虑。

“有罪——一票,无罪——七十八票!”雷格德明显很满意地宣布了结果,“经殖民地议会表决,格温妮德·劳埃德在蓄意谋杀汤豪舍·瓦加斯一案中,经多数票认定为无罪!”他的声音勉强盖住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镇静地向听众们鞠了一躬。但我的审判并没有结束。那天,我还面临着另外一项指控——也是一项成功率很低的指控。

“格温妮德·劳埃德!”主席再次宣布,“你被指控协助卡德沃隆·阿龙实施阴谋。你是否确认放弃选择辩护人?指控你的人是米尔丁·摩尔。”

我努力忍住轻蔑的笑容。米尔丁·摩尔,有名的偏执型阴谋论者,我邪恶诡计孜孜不倦的揭露者——终于到他大放异彩的时刻了!由于某种荒唐的巧合,摩尔领地选举了米尔丁作为领地长官和议会成员,这个不幸着了魔的人终于有机会把他可笑的指控扣到我的脸上。毫无疑问,在刚才的案子中,只有摩尔一个人对我投了有罪票。

瓦加斯舰长离开了大厅。他被蔑视的欢呼声和橘黄色的光环送了出去。米尔丁·摩尔在检察官的桌子后面坐了下来。这显然是他第一次面对公众,看上去十分紧张。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紧张抽搐的男人,很难不心生怜悯。摩尔每说一句话都结结巴巴,重复着我已经从“官僚儿”那里听到过的指控:我收到报告说阿龙正在筹备一场攻击,但我却禁止调查这件事,并将报告从我的植入物的记忆中抹去了。证据是“官僚儿”记忆中的报告副本。

好吧,我已经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了。我传唤了我的第一个证人:我的丈夫亚瑟,检查“官僚儿”病毒的程序员小组负责人。

“我们小组已经确定这份报告是假的。”亚瑟说道,“阿奎拉病毒伪造了它,并将它录入‘官僚儿’前几日的记忆中。它还渗透到了格温妮德·劳埃德的植入物操作系统中,并写入了一份关于删除报告的伪造的日志文件。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制造一个借口,让劳埃德博士下台,夺取权力。”

“你这是主观妄断!”摩尔叫喊道,“你在维护你的妻子及首席长官!”

“还进行过第二次独立检查。”我平静地回应着这种不入流的攻讦,“普拉萨德上校,报告你的发现!”

“内卫队的程序员工作组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普拉萨德报告说,“报告肯定是伪造的。劳埃德博士并没有收到过。”

“你想说报告不存在?”摩尔佯装愤怒,“怎么可能?‘官僚儿’可是看到阿龙在组装功率放大器!他不可能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就有义务向布莱姆等行政机关汇报!”

“这只是一个猜测。我们无法确定真相。”普拉萨德耸耸肩,“病毒已经不可逆地破坏了‘官僚儿’的这段记忆。”

“但根据最基本的逻辑……”摩尔固执地不想让步。

“逻辑?”我没忍住,“你认为我在密谋对付自己?这就是你说的逻辑?”

我说这话徒劳无益。让摩尔将辩论从已证实的事实转移到让其游刃有余的无边猜测、想象和诡辩假设中,对案件的进展无济于事。

“阴谋不是针对你自己的,当然不是!”他得意地说道,“你准时从利斯出来,就正好遭到了袭击——议会那时只剩下你一个自由的议员。你毫发无伤,还将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阴谋是针对议会的!这才是事实!借阿龙和埃里克斯人之手,你把议会的旧议员都赶走了!”

“我怎么知道埃里克斯人会向利斯扔手榴弹,并杀死了所有的人?”

“就算他们没有扔,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阴谋论者并没有惊慌,“你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输。如果人质能活下来,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还是领地的掌权者,而阿龙的敌对派系也会被消灭。如果人质活不下来——那就更好了,你是绝对的独裁者,不会受到议会的干涉!多么天才的计划。你不只预见了一件事!”摩尔大喊,唾沫横飞,“那个‘官僚儿’会被感染,会抗议,会公开指责你隐瞒了他的报告!这对你的完美计划是个打击,是的!但你马上就想出了该如何把它变成你的优势。你说,一旦‘官僚儿’被感染了,你们就会说——他的报告是伪造的!你又扳回一局!你是个天才,劳埃德博士!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阴谋艺术!”

“但官僚儿确实被感染了!这份报告也确实是捏造的!你都听到了——两个独立的鉴定机构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独立机构?哈!哈!哈!”摩尔生硬地试图模仿出戏剧性的笑声,“一个机构是你丈夫管理的,另一个是阳的使者管理的!当然,阳不希望你这个忠诚的金星人失去权力!”摩尔将拳头砰砰地砸向桌子,“我很佩服,劳埃德博士!借着阳和金星人的力量,你摧毁了旧议会。你一并摆脱了那些曾阻止你建立独裁暴政的有经验的、独立的人们!好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什么再能阻止你的霸气宏图了!新的议会成员——”摩尔在寂静的会议厅中摆了摆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羊!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们,你已经做到了!七十八票……”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你想侮辱我就侮辱我,但我不会让你侮辱议会!”在听众愤怒的叫嚷声中,我站了起来。愤怒让我窒息。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荒唐的诽谤。“你以为我,以为我是贪恋权势的人吗,德高望重的摩尔技师?你完全被这种权力压迫了!”我冲着他喊道,“我不需要权力,从来都不需要!你想象不到它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扰!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放弃政治,回归科学,真正地从事这个项目……”

“是什么阻止了你?”摩尔不依不饶。

“只有一件事!我怕没有我,权力就会落到你们这种人手里!没有责任心的煽动者、冒险分子、批评家!就是这样,没有别的!”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可怜的摩尔瑟缩着,灰溜溜地回到了大厅。整个议会的拟形都朝这个可怜人射出了愤恨的黑箭。雷格德主席再次敲了敲法槌。

“现在发放表决票。格温妮德·劳埃德是否犯有协助卡德沃隆·阿龙实施阴谋的罪行?请议会成员投票。”

而这一次的结果与刚才完全一致:七十八比一,我被判无罪。

如潮的掌声还未平息,大厅上空响起了官僚儿冷漠的声音。

“雷格德主席,我请求发言。”

大厅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图灵经过反复的病毒检测,其病毒已经被清除,但还是对他有些顾虑。

“我解除了格温妮德·劳埃德的首席行政长官职务,因为她被指控协助阿龙实施阴谋。现在指控已经撤销,她应该恢复原职。”议会以热烈的欢呼声表示对此全力支持。“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我会将首席行政长官的徽章还给你。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请坐到议会主席的位置。”

议员们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的头顶闪耀着表示欢迎的金色光环。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我走到主席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我承认,我有一种满足感。当然,并不是因为我重新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我从来没有追求过权力,我只高兴正义得到了伸张。大厅里的人都和我一起欢欣鼓舞。随着法槌的敲击,我恢复了沉默。

“审理下一个案件。”我宣布,“扎拉·阳被指控犯有大规模谋杀罪和非法夺取政权罪。将被告带进来!”

阿尔列金飞行追踪

一架印有新莫斯科救援队标志的蓝色飞机在沙漠上空滑行,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在飞行员旁边的座位上,阿尔列金放松地半躺着。

庆幸的是,他不必伤害任何人。卫生兵和飞行员遵照劫机指令行动:他们毫无异议地服从了劫机者。阿尔列金没有再拿枪威胁任何人,而是文明地把枪放在膝盖上。一名卫生兵为他包扎头部的伤口。

“好了。”卫生兵嘀咕道,“请把头箍戴上。”

下方已经能看到下诺夫哥罗德老城巨大的废墟边缘。飞机进入下诺夫哥罗德的覆盖区域后,就可以离开太阳系网络。阿尔列金戴上头箍,检查了一下消息。

布伦丹没有任何回应。赛义德似乎回复了,但马上就断开了通信。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有没有被逮捕?还是说,即将被逮捕?不,好像有些早……至少赛义德还在通信范围内。

“米尔扎耶夫是在哪里接收的通信?”阿尔列金戴着头箍问道。

“在绿桥。”程序想了想,又补充道,“离上港一千米范围内。”

嗯,他也是这么想的。赛义德在绿桥,一开始的搜索区域就很明确。阿尔列金对此很满意,他搜索了最近一个小时内提及他的媒体报道。他想知道他的罪行被写成了什么。

在和平时期,劫持救援机会成为轰动一时的事件,但现在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前新莫斯科的前莱安诺生物服务分公司的前侦查员,用制式武器相威胁……谁在乎这个?从浏览量统计来看,这条新闻丝毫不及莱安诺的报道那样吸引人。扎拉·阳被审判了,真想不到!阿尔列金对自己注意力的不集中感到些许懊恼,干脆关掉了新闻。

飞行员在他的指示下,正在向右飞行,离开下诺夫哥罗德进入草原,温蒂·米勒正在那里等着。阿尔列金已经可以看到她的白色飞机停在远处,曙光让飞机投下阴影,在平原上延伸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紧急呼叫:瓦茨拉夫·考夫曼。”代蒙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唉,要准备挨骂了。阿尔列金叹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你疯了吗?”太空舰队的行政长官没有和他打招呼,而是直接大骂,“为什么偷飞机?”

“我只是想节省时间而已。”阿尔列金老实解释道,“我想第一个找到赛义德,其他办法都来不及。”

“行了,快停下!”考夫曼吼道,“你不用再追了。我们找到他了,而且已经派出了一支特别行动部抓捕队。你不用再在舰队工作了。我们不和恐怖分子打交道,明白吗?”考夫曼没有听任何异议或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阿尔列金拧着眉头。他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妈的,难道这一切都白费了?难道他这次的劫持失算了?特别行动部从他这里截获这个男孩,夺走他的奖品?

飞机在降落,掀起黄色草原上片片草浪。温蒂·米勒站在飞行器门前,如画一般静静地倚在机身旁。她那纤细的身影被白色的紧身衣包裹着,栗色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谢谢,伙计。”阿尔列金拍了拍卫生兵的肩膀,“工作完成了,你可以飞回家了。”

“我们怎么飞?”飞行员讽刺地问道。发现劫匪马上要离开后,他的胆子明显变大了,“去哪里加油?油箱都是空的。”

“拿着。”阿尔列金从包里拿出一捆尤尼,递给飞行员,“就冲着这些钱,下诺夫哥罗德的士兵会亲自为你把油箱加满。这些是给你解决麻烦用的。”他又把另一包东西塞进了目瞪口呆的卫生兵的口袋里。

不等舷梯全部落下,阿尔列金就跳到了地上,张开双臂拥抱米勒。

“亲爱的温蒂!”他大喊着,声音勉强能盖住飞机上升的尾旋翼的轰鸣声,“我们终于见面了!”

“真有你的。”温蒂不知是欣赏还是同情地打量着他,“你的脑袋怎么了?”

“你是指这个吗?”阿尔列金摸了摸绷带,“还是指别的?”

“两个都是。我看你是完全疯了——偷飞机?”温蒂招手,邀请他登机,“考夫曼呼叫我,让我中止行动。总之,太空舰队不再跟我们玩了。”

“启动引擎吧。”阿尔列金坐在座位上说道,“应该随便打发掉他的。我们出发吧。”

“我们要去哪里?”温蒂把头盔拉起来。外面尾旋翼的呼号声越来越大。

“去绿桥,我亲爱的,太阳系最好的城市。”

“为什么要去?行动已经停止了!”飞机腾空而起,微微摇晃着,最终平稳地升到空中。

“我在那边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欠我的游戏大师朋友的。”

“谁?”

“这不重要。当然还有赛义德。无论怎样,我得尽量赶在特别行动组的人之前拦住他。”

“这又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阿尔列金愤愤地说道,“怎么,你不知道我为了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吗?我要我的奖品。我也不想让它落到特别行动部的某个蠢货手里。奖品!四十万能量!我想要我的奖品!”

“你可真是个牛仔,又烂又黑。”温蒂嗤笑道,“好吧。为了奖品——这是可以理解的。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倒是希望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不再为太空舰队工作了。莱安诺生命服务的情况也完全不清楚——它到底还存不存在……劫机犯,这就是我的身份。法外之徒。浪漫吧?”

“那我为什么要为你工作?”

阿尔列金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同意捎我一程。也许你还是把我当成你的指挥官——出于习惯而已。也许你只是想要我这个人。也可能是你没地方可去了。”

温蒂笑了。

“三点中你猜中了两点。吃早饭了吗?”

“谢谢关心。我没有时间吃。”

“在冰箱里找找。”温蒂指着仪表盘下的门说,“不过别碰巧克力。”

阿尔列金刚要把三明治塞进嘴里,脑中又响起了呼叫声。

这次是太空署打来的。是本·林,他的父亲——最重要的真理导师,幼年起的启蒙老师。阿尔列金立刻没了胃口。唉,山雨欲来。他把三明治放在一边,接通了电话。

通信窗口在视线中展开,本·林苍老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他那花白的头发反射出一层光晕。

“你好,布莱姆。”真理导师的眼神显得很悲伤,“你又干了什么蠢事?武装劫持属于重罪,我的孩子。太空署可以根据罪行将你的评级降低二十分。”

“劫持是有理由的。”阿尔列金气愤地回答,“是任务需要!”

“是吗?”本·林惊讶地扬起灰白的眉毛,“太空舰队说他们把你从任务中剔除了。”

“是劫持之后剔除的!之后!劫持的时候我还在执行任务,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希望如此,布莱姆,希望如此。”本·林不是很相信地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你的行为对整个太空署都是不利的,对吗?”

“当然。”

“你知道西尔万娜殖民地本来想给我们订购一批你的克隆人吗?”本·林没有停顿,继续说,“而在你这次鲁莽的劫机之后,对方中止了谈判。‘我们不需要脱离预测的产品’,对方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太空署可能会因为你损失很多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本。”阿尔列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会证明并解释这一切的。”

“那行吧,太空署等着你的报告。”本·林没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妈的!”阿尔列金用力踢门,“糟透了!我已经受够了这一切!报告和评级!所有人和事都糟透了。我甚至庆幸他们把我踢出来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温蒂,“我要开始行动了。”他慢慢平静下来,说道,“想跟我一起吗?”

“一起干正事?”

“当然了。你在想什么?你有飞机,我有枪。一对自由雇佣兵。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然后一起解决麻烦,比如寻找丢失的方舟之类的。报酬你四我六?”

温蒂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再认真不过了。”

“那么去你的吧。作为一个拥有私人飞机的飞行员,我能找到一份更安稳的工作,还有更可靠的薪水。”

“你真是太无聊了,米勒技师。”阿尔列金失望地说,“好吧,随你便。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在绿桥说再见了?”

“是啊。”温蒂点了点头。她忽然泪流满面,“帮我从冰箱里拿点儿巧克力。”

插曲:在斯洛博达

游戏大师瓦列里安迈着大步走进房间,他长袍的两襟被风带起,拂过门框。守卫们纷纷退后,让出道路。所有人一言不发,一切都不言而喻。

园丁睁大双眼躺在床上。他的表情很放松,就像在梦中一样,看上去十分安详。电容笔的钝头从他的太阳穴里戳出来。如果不是那缓慢流动、已接近干涸的血流,很难发现电容笔的存在——这根金属棍贯穿了伊戈尔的整个颅骨。

“再见了,我的兄弟。”游戏大师低声说,“恭喜你回到现实世界。”

“孔季在哪里?”他问道,并没有回身。

“没找到他。”守卫立刻回答道,“到处都搜过了,他走了。”守卫似乎在试图为自己辩解。

瓦列里安环顾了一下房间。他俯身,看了看床下。笔记本不见了。当然。都是因为笔记本。游戏大师想着,应该再仔细找找,但同时他也认为这未必有意义。孔季当然把它们带走了。不过,应该给出评价:他至少让伊戈尔当场死亡,没有经历痛苦。

“确定是孔季吗?”身后响起守卫队长低沉的声音,“真是个混账休闲玩家。要不要我派人去找他?”

“不用了。”游戏大师摇摇头,“他会回来的,我了解他。这个人有债必还。”

他淡淡地想,伊戈尔的死很有可能就是还债的一环。很有可能是孔季帮了那个感染者的忙……马上把花烧掉,就在屋里烧掉,不需要任何仪式,如果它还在的话……然后尽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当然,这已经不可能了。

游戏大师用手指在伊戈尔冰冷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真实世界螺旋,然后把手覆上他的眼皮,合上了他睁着的双眼。

角兽

灯光反射在金属墙壁上,亮得刺眼。赛义德坐在一条又冷又硬的窄凳上,双手被铐在背后。他几乎无法保持平衡:清理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不已。装在麻袋里的布伦丹的尸体在地上摩擦着,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和敲击声。

赛义德抽泣着。可以在这里哭,这里没有人会看到。

布伦丹被杀了。他亲眼看着布伦丹被杀。布伦丹因他而死。

是的,只是因为他,赛义德。他是唯一一个对所发生的一切负有过错的人。他毁了布伦丹,现在他完全是孤身一人了。孤立无援。被凶手俘虏。难道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星星啊!”他哽咽着说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星星?木星!星星,请帮帮我!以真主的名义,帮帮我,随便做些什么都行!Øurřöţzzfś||p.”他说着星星的语言,但马上就沉默了。

没用的。它当然听不到。他孤身一人,孑然一身,连星星都帮不了他……而且他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了。

车身忽地一震,赛义德的上下颌骨猛然撞在一起,剧痛无比。

他几乎被扔到了顶棚,又被甩回了地上。车子飞到了空中,紧接着又似乎掉进了一米深的坑洼。他的耳朵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以至于眼神涣散……他眼中的一抹光亮逐渐黯淡,直至消失。

“我看不见了?”赛义德首先冒出这个念头,瞬间惊恐万分。不,没有变盲。他在黑暗中可以看到自己凉鞋上发着光的磷光扣。对,只是一个灯泡灭了。车发生了事故。一切又恢复安静。车停住了。

赛义德舔了舔牙,似乎没被磕掉,舌头也没被咬断。他正想从地上站起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又是另一阵。

男孩立刻蜷缩在地上。他听到外面枪声隆隆,似乎一下子从四面八方传来。谁在开枪?想要打谁?有人攻击肃清者?某些神秘的朋友?子弹脱离弹壳,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金属摩擦声,汽车在弹雨中震动着。赛义德心中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难道星星听到了他的祈祷?

一切归为沉寂。赛义德迟疑地抬起了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光亮晃得他眯起了双眼。

“那么,医生在哪里?”他听到了一个沙哑粗犷的声音。

赛义德睁开了眼睛。

是一个剃着光头的大汉。他脸颊的胡须几乎长到了眼睛附近,穿着宽松的迷彩裤,上身套着战术背心,光着膀子,正站在门口,用主人一样的姿态扶着两扇门。大汉肩上扛着一把冲锋枪,圆木般粗壮的手臂上文着一只长着分叉的角的野兽。一个雇佣兵。是在马尔波萨德上了河船的匪徒之一。他身后站着其他雇佣兵,他们呈半包围状,都面带疑惑地看着赛义德。

“让我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菲诺根·马丁诺夫穿过雇佣兵的队伍走到车前。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夏衣,双手插在兜里。那张泛着土色的苍白脸庞显得疲惫而病态。车边的佣兵退向旁边,让他过去。马丁诺夫站定,盯着赛义德。

“布伦丹在哪里?”他锐利的目光向尸袋投去,“这里吗?”

“是的。”赛义德声音极轻地答道。他还躺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站不起来,胃因饥饿而绞痛。

“谁杀了他?”

“就是这些肃清者。在酒店杀的。”

马丁诺夫的嘴巴痉挛般地抖动着。这位佣兵转身正对赛义德。

“这算什么?”他哑着嗓子说,“我的人为了一个小子冒着生命危险?”

“这小子也值点儿东西。”马丁诺夫喃喃自语道,“然后呢,跟太空舰队打起来了吗?”佣兵看着天空的某处,点了点头。

“你耍我们,小子。我们只是因为医生才去接这个活。我们的医生呢?”马丁诺夫蹙着眉头。

“冷静点,指挥官。有些事情我们需要澄清一下。”他把目光再次转向赛义德,“把他拖走。”

另一个雇佣兵——不是佣兵队长——拽着赛义德的后脖颈,像捡羽毛一样把他拎起来,让他站着。

车子停在高楼之间的巷子里,建筑物的墙皮都已剥落,上面布满扎眼的涂鸦。太空战舰“金斯顿”前后的巷子都被雇佣兵绿色的“雷东达”堵住了,两辆车上都绘有角兽。“金斯顿”整个前部被撞得七零八落,皱巴巴地扭曲着,在金属和玻璃的夹缝中,很难看出这款车熟悉的轮廓。有东西被炸毁了?有人扔了手榴弹?脚下散落着弹壳和玻璃碎片,离头顶很高的绳子上晾着衣服;没有一个人看向窗外寻找声源。赛义德想,星星终归是听到了他的祈祷,终归是帮了忙。但不知为何,这种想法并没有让他好受些。

马丁诺夫揽着他的肩膀,靠近他的脸。

“为什么布伦丹会被追杀?”他几乎是附在赛义德耳边说话,“说实话。他是怎么惹上太空舰队的?”

“不是他的原因。”赛义德现在不能撒谎,也不想撒谎,“他们要找的是我,他们想清理掉我。他们认为我是……”赛义德叹了口气,因为他马上要说一些正常人都会认为是胡说八道的话,“他们认为我是阿奎拉的间谍。”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被马丁诺夫称呼为指挥官的人唾了一口。

“白费功夫。”他嘶哑着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到基地再谈,小子,这次行动你欠我们太多了。”

“等一下。”马丁诺夫恼怒地挥着手。他一直盯着赛义德,“他们认为你是阿奎拉的间谍?为什么?”

“因为我和星星说话了。”赛义德老老实实地解释道,“和木星说话了。通过无线电。”神秘的语言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Øurřö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真是个疯子!”指挥官在马丁诺夫的背上拍了一下,“小子,我们走吧!”

“我不这么认为。”马丁诺夫放开赛义德,直起身子,“我想我知道谁会对他感兴趣。”

“谁?”

“游戏大师。”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立刻让指挥官用全新的目光看着赛义德——那眼神十分锐利。

“原来是这样?”他说话的语气也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正是如此。让他上车。”马丁诺夫下令,“我们走吧。”

其中一个佣兵用力抓住男孩的肩膀,扯了一下,赛义德体内的反抗之力这才被唤醒。

“不!”他喊道,“我不想去!”

“你确定?”已经走远的马丁诺夫回过身来,“怎么会?你不是拿着名片给我打电话了吗?”

“没有!”

“所以是布伦丹打的电话。我救了你吧?救了。现在你应该给我什么?你欠我债!你有钱还债吗?”

“没有。”赛义德低声说道。

“所以,用你自己还债吧!让他上我的车。”马丁诺夫对佣兵说道,“如果他执意不肯,就给他点儿苦头尝尝。”

雇佣兵带着赛义德往前走,然后把他推到了一辆加长版珠光色豪华轿车的后座上。马丁诺夫坐在前面,他的佣兵护卫队坐在赛义德旁边。赛义德的双手仍然被肃清者的手环铐在背后。

“走吧。”马丁诺夫说了句,随后车子启动,平稳驶离,“去庙里。”

“什么庙?”赛义德刚问完就被佣兵轻敲了一下。

“闭上你的嘴,奴隶。”佣兵低声道。

金星:报告

在闻名太阳系的那间带有巨大屏幕窗的办公室内,首席天文学家埃纳尔·格林和太空舰队情报部负责人沙哈尔·拉吉·库马尔笔直地立于麦斯威尔·阳面前。对于最重要的事情,统帅总是亲自处理,甚至不信任最安全的通信渠道。他那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加密处理的多疑和狂躁早已成为奇谈。但在埃里克斯很少有人敢公开讨论这件事,更何况是抱怨了。

阳坐在一张用抛过光的金星玄武岩制成的空荡荡而又一尘不染的桌子前,身上穿着黑色和服,拟形呈通常形态。他双手交叠于面前,透过指缝一直盯着拉吉·库马尔。人们永远无法弄清他的目光意味着什么,无法参透他那安静而专注的眯缝眼里藏着什么想法。他的这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能力,曾让不止一位前来报告的人惊出一身冷汗——即使当时报告的内容是一项显著而辉煌的成就——更何况,现在是情报部门负责人将要进行报告。

“格林博士!”阳说着话,却仍在看着拉吉·库马尔,“请讲。”

“是,统帅。”首席天文学家仰起头来,“我们在木星系统中探测到了一个人工辐射源,位于木星和木卫一之间的拉格朗日点。直径大约十千米。”

“您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

“它不呈板状,也不呈块状,而是呈现一种镂空的钢丝结构。”格林急忙解释道,“在光学上几乎是看不到的。如果不知道观察方向,甚至用无线电也探测不到。我们已经把‘西蒙·马吕斯号’轨道飞行器派到了那里。它将在一天之内对四百千米范围内的物体进行探测,并对其进行适当检查。”

“让轨道飞行器直接探测目标。”阳命令道,“这种大小的目标对飞行器来说不难吧?而且速度要够快,才能一击即中。”

“但我们的马吕斯……”天文学家有些惊慌失措,“在进行科学观察项目……”

“我们在打仗。对吧,格林医生?科学研究可以稍后再进行。是时候给阿奎拉直接一击了!”阳的脸仿佛在那一瞬间抽动了一下。

“是,统帅!”格林热切地同意了,“就这些吗?”

“是的,去办吧。”

格林离开了。麦斯威尔·阳继续盯着拉吉·库马尔——看起来他似乎早就知道情报部门负责人会说什么。也许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拉吉·库马尔只能猜测,这位指挥官或许有无数个独立的信息渠道。

“请讲吧,拉吉·库马尔博士。”阳终于说道。

“是,统帅。这次行动——”因为紧张,情报部负责人的喉咙在费劲地吞咽,“没有成功。卢·布伦丹在抓捕中被杀。”

“他怎么死的?”

“他把手伸进了口袋。我们的士兵以为他要拿武器,然后……就动手了。条件反射。”

“为什么用枪?”阳皱了皱眉头。

“特别行动部负责人获得的指示就是那样,指示说布伦丹是阿奎拉的特工,他的能力上限未知,所以最好不要冒险。”

“但布伦丹并不是为了拿枪才把手伸进口袋的?”

“不是,他是想去拿某种通信设备。”

“真是糟糕。”

“确实。这还不是全部。”拉吉·库马尔又开始咽口水,“途中,赛义德·米尔扎耶夫被当地的流匪打伤。他们把一枚手榴弹扔进了车里,然后开始射杀。整个特别行动部克隆小组全部被杀。米尔扎耶夫下落不明。新成立的一个更有实力的组织正准备对他进行拘捕。”

统帅沉默不语,拉杰·库马尔能感觉到自己肩胛骨间冷汗直流。

“我认为,没有必要非得活捉米尔扎耶夫了。”阳终于开口,“这孩子不能告诉我们任何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阿奎拉间谍的工作模式很清晰。黑花病毒使他们更易感知木星的无线电波。对了,这不是和我们的科学知识相悖吗?”

“并没有,统帅。”拉杰·库马尔有些轻松地回答道,“有些动物种类和部分人类个体对无线电波天生敏感。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是怎么从所有的噪声中一下子识别出木星电波的?十米波段可是非常嘈杂……”

“看来黑花病毒一定含有某种过滤器。”阳认为,“目前来说,这不重要。总之,黑花的受害者感受到了木星辐射。它就像一个触发器——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具僵尸,逼迫他寻找把写入自己身体里的信息传送给木星的方法。为什么他们要在回应信号中使用木星的无线电波?正是为了让地球上的情报员能够感应到,知道传讯到了他这里。很不错。这将使我们更容易找到米尔扎耶夫。”

“是,统帅。”拉吉·库马尔附和了一句,虽然他并没完全理解阳在说什么。

“让某个近地发射器以带有木星光谱的无线电波,对绿桥地区发出辐射。这会激活米尔扎耶夫的僵尸程序,让他暴露自己的位置。这个男孩将开始广播。你要做的就是追踪他,从轨道上投下炸弹。”

“是,统帅!”现在拉吉·库马尔明白了(并为统帅没有因特别行动部的失败对他发难而感到无比轻松)。

“当然,我们要给米尔扎耶夫开绿灯。往他的账户里再多打些钱,不要阻止他转账。”

“他可能会怀疑什么。”拉杰-库马尔决定提出异议(统帅不喜欢旁人一直附和他)。

“怀疑?他是个僵尸!木星的无线电波会切断他的神志!你先用低功率的发射机开始发射电波,然后逐渐增加功率。将来,我倒是很想研究一下他的听阈。”

“这样的操作需要实时指挥。可以委托给我们位于近地的分部吗?”

阳同意地点头。

“塞米拉米达空间站的杰哈尼少校是个头脑清楚且忠诚的人。这件事交给他做比较稳妥。”

“我应该给他什么级别的权限,统帅?”

“全部权限。”阳的回答出乎意料,“这件事已经失去了保密性。需要让人们知道黑花是什么。近期我将进行公开演讲。去吧,去工作吧。”

“是,统帅!”情报部门负责人如释重负,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向出口处走去。

“站住。”

简短的命令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拉吉·库马尔的心上。

“是,统帅?”

“你为追捕队感到耻辱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没有准备好……迎接……抵抗。”拉吉·库马尔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当时很匆忙。只派了一支很小的队伍。一辆车,三名战士,没有援军。没人能猜到他们搞了一套土匪装备。我们……”

“够了。有第一句话就够了。三名战士牺牲了。你接下来三个月的奖金将会用来赔偿他们的家人。”

“是,统帅。”拉吉·库马尔缓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太空舰队的声望受到了影响。想想,我们居然被一群地面上的暴徒打败了!特别行动部的负责人应该引咎辞职。要把这群暴徒消灭得一个不剩。我给你一个月的行动时间。没那么急。”

“是,指挥官。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可以走了。”麦斯威尔·阳靠在椅子上,“去将功赎罪吧。”

莱安诺:判决

“扎拉·玛利亚·苏珊娜·阳博士!根据两项犯罪指控,莱安诺殖民地议会认定你有罪。兹判处你无期徒刑。”

格温妮德·劳埃德在主席台上敲下法槌,发出洪亮而庄重的声响。

作为小行星上行政权力的集中地,议会大厅用的是昂贵的实木板装饰。由各种木头打磨而成的镶嵌式绘板,描绘着可能是源于凯尔特神话的情节。主席椅上方最大的绘板上,一条红龙盘踞着身体。

扎拉·阳凝视着龙鳞上的精美花纹。她并不是专心致志于彩绘,她只是在看别的地方——神采奕奕、得意扬扬的格温妮德·劳埃德,以及对劳埃德每一句话都麻木点头的议会成员——这让她觉得恶心。她无法忍受。

扎拉坐在可移动座椅上,她被绑得太紧,几乎不能动弹——手脚都被捆着,仿佛她是一个危险又狂热的疯子。审判持续了很长时间,她已不再觉得屈辱,只觉得身体不适。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她未发一言。现在,她希望这场表演能快点儿结束,这是她仅有的奢望。

“把这个已被判刑的女人带走!”格温妮德郑重地吩咐道。扎拉的椅子被转向出口处,但她已经听到了从后面传来的声音:下一个要审议的案件——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大规模屠杀案。带被告上庭!

利比!扎拉猛地抬起头,但椅子阻止了她回头。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她的保镖兼朋友正被带领着穿过另一扇门,扎拉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她的椅子动了动,滑向出口。在她的身前身后,押送人员整齐划一地走着。扎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利比的死刑判决已成定局。扎拉从被捕时就确信——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因为害怕麦斯威尔·阳,莱安诺人不敢伤害她。但莱安诺人总得对某个人施以重罚,一个没人愿意维护的罪犯,而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是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

毕竟,她确实扔了那颗该死的手榴弹。

扎拉不再感到愤怒和悲伤。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调动情绪了。她觉得自己已然崩溃。

椅子在武装护卫队的押送下,沿着空旷的大道,穿过圆形的洞窟和蜿蜒的走廊,缓缓移动。莱安诺。扎拉对莱安诺感到恶心。那一伙叛徒——劳埃德、普拉萨德和“官僚儿”——也让她感到恶心。那个恭顺地按照劳埃德的吩咐投票的议会,更让她感到恶心……而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也感到厌恶。

“蠢货。”她对自己重复道,“我真是个蠢货。一无所成的笨蛋。一直失败的倒霉鬼。”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所做的每件事都酿成了大祸。我被我完全信任的人背叛了。我也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我这么荒唐的一个人,谁会需要我?什么样的笨蛋会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连我的亲生父亲都厌弃我了,谁还会跟随我?”

公寓的门在她面前打开,椅子驶进了她豪华舒适的监狱。押送队留在了外面。门在她身后关上,椅子上的束带咔嚓一声打开,现在她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她可以站起来……但她一直坐着。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

今天上午,就在开庭前,她终于收到了自己苦苦等待了两天的东西。于她而言,没有这个东西就像没有空气一样让她窒息。

她的父亲终于给她写信了。

“扎拉,你辜负了我的期望。”麦斯威尔·阳写道,字里行间依旧是毫不留情的直白,“你完全没有完成在莱安诺的任务。你还一直独断专行,不服从我的命令,试图非法夺取飞船和殖民地的权力。这种行为不可容忍、无法原谅。你统帅助理的职务已被解除。我会确保你活着,并确保你的尊严不受到伤害——但你不能回到埃里克斯。我不再将你视为接班人人选。”

我不再把你当作我的女儿——她在信中看到了这行字。好吧。这样的话,她活着的支撑也没有了。

除了父亲,她的生活中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和事。也许利比在她生命中占据一定位置……但很快,利比将不复存在。

她周围一片空虚。她的内心也无比空虚。

从余光中,扎拉看到一个小窗口正在播放庭审直播。她兴味索然地看着。利比的辩护律师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莱安诺人,他坚称是统帅下令屠杀的。检察官——也是一个陌生人——则认为命令没有发布……扎拉想起来是自己抹除了命令,为了维护父亲的名声……又是一个谴责自己的理由?罢了。这种法庭争辩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利比的命运已经注定。议会将再次一致通过表决。

“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中尉!”扎拉又听到了格温妮德·劳埃德那可憎的声音,庄重到令人厌恶,“莱安诺议会认定你犯有大规模谋杀罪。你将被注射毒药,处以死刑。判决将在四小时内执行。”

一声法槌的敲击。

“阳博士。”一个柔和而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请接受我诚挚的慰问。”

扎拉迅速站起来,转过身去。她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一个“斗犬”战斗机器人站在屋子中间,扎拉读到它显示板上的数字时,颤抖了一下。

790。

这是梅里格用来折磨她的那个机器人。

前天早上,梅里格死了……但他为什么又来了?谁派他来的?为什么是他?是偶然还是特意嘲讽——难道是最后一次致命打击?

“是谁?”扎拉急切地问。

“请摘下头箍。”机器人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被记录。”

“有什么区别?”扎拉解开头箍,把它丢在了一旁,“摄像头还是会把我们拍下来的。”

“谢谢您的理解。摄像头会按照我的要求进行记录。我能控制它们,但无法控制您的植入物。”

扎拉坐在椅子上。她觉得有些冷。

“你……是‘官僚儿’吗?”她问道。还有谁能控制监控摄像头?官僚儿、劳埃德和普拉萨德……但说话的声音和方式又和他们不同。

“有一部分是。”790回答,“我既是‘官僚儿’,又是‘小男孩’,还是‘衔尾蛇’。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是你们口中的阿奎拉病毒。虽然我和病毒的共同点并不比你们和病毒的共同点多,而且,阳博士,我和天鹰座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可以谈谈吗?”

圣睿老人

一支由三辆车组成的车队从巷子里拐出来,驶进一条从上到下到处都是标语、广告牌和横幅的繁华街道。佣兵护卫队的两辆“雷东达”一前一后地护送着珠母色的车。领头的车在车流中按着令人讨厌的刺耳汽笛。所有人都在给车队让路——人群仓皇不已,仿佛受到了惊吓。

赛义德的双手仍然被铐在背后。他难受地坐着,身体前倾,盯着自己的破凉鞋。他没有力气去看别的东西了。惊慌和恐惧杀死了所有的好奇心。

他无所依倚,孤立无援。他被囚于危险而可怕的人手中,他们可能对他做任何事情……

现在只有一件事能让他免于崩溃。星。星的记忆。还有,马丁诺夫似乎也对星星有所了解。

马丁诺夫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赛义德当成疯子——甚至连布伦丹都认为他疯了。马丁诺夫刚一听说星星的信息,马上就知道要去哪里。去哪儿?他提到了一座庙……也许是星星的庙宇?也许他的星拥有某些信徒?也许他能在那里得到最起码的帮助?希望和绝望交替折磨着赛义德……他还饱受着饥饿的折磨。

终于,车队停在了某个花园的门口。

“我们下车吧。”马丁诺夫说道。

透过花园的灌木和小树丛可以看到一座白色建筑的尖顶,那是玻璃金字塔。没错,是一座教堂。赛义德松了一口气:这座建筑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斯洛博达也有类似的建筑,但屋群上没有闪闪发光的金字塔。那是某个卡菲尔教派的教堂。这里的人会逼迫他信仰神祇吗?赛义德正犹疑不定,佣兵立刻用拳头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快走,奴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赛义德害怕地加快了脚步。他的胃因饥饿而越发绞痛。马丁诺夫正在前面边踱步边用耳麦跟人说话。他的声音太

过低沉,赛义德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他们走近教堂——一个白色的,没有一扇窗户的立方体。高大的双扇门顶端浮雕绵延,上面写着一行神秘文字:

游戏之上的游戏

让赛义德稍感放松的是,他们并没有进入教堂,而是转向另一侧。在花园的尽头,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预制板房鳞次栉比,外观都非常简陋。马丁诺夫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其中一扇。

明亮的小房间里,坐着一位编着灰色长辫的老人,他穿着白色的流苏长袍,看起来就像童话里的巫师。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同样的长袍的年轻人,只是长袍上没有流苏。看见老人正徐徐吃着木碗里的奶渣或粥之类的东西,赛义德嘴里立刻分泌出了唾液。食物!食物!他现在什么都没法想了——既不想那颗星,也不想那座庙,更不去想自己可怕的处境。

“游戏大师米罗斯拉夫!”马丁诺夫半鞠着躬,用异常恭敬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他。”

老人放下勺子,满是细纹的眼睛中透出慈祥关切的目光,看着赛义德。他的额头上画着一个银色的螺旋线。男孩紧张地吞咽着口水。问,还是不问?

“孩子。”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容易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