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列金在发抖。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布莱姆,亲爱的。我非常非常需要无线电通信。
他觉得自己处于完全失控的边缘,回忆……立刻回忆对抗审讯的心理技能!自我解离成独立的子人格……一个掌握信息,另一个感知痛苦……但现在这不是痛苦,不,不是痛苦……
无线电通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孩子?我没有死,我被送到了你现在看到的这颗星球上。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我的孩子。真正地听到你的声音。通过广播。
“好的,妈妈。”阿尔列金喘息着说道。现在他觉得自己非常无力……并因此而痛恨自己,“是的,我那来自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里的该死的俄狄浦斯情结。一定会的!”
布莱姆,请和我联系,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和我联系,我们会再相聚。我会回来的。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线电通信,求求你了,我的孩子。你会做到吗?
“我会做到的!”他喊道,“亚曼陶!古老的地下军事掩体!那儿有不受太空舰队控制的天线!明白吗?你这个见鬼的阿奎拉婊子,现在滚出去!滚出我的大脑!闭嘴!闭嘴!”
阿尔列金明白,木星——木星附近的那个存在——听不到,不可能听到。他不是在说服她,而是在说服他自己,自己大脑中阿奎拉的部分。这一刻,他尽全力、真诚地想忘记,他跑到亚曼陶去反而是为了躲避辐射……他在欺骗自己,只能希望他相信自己的阿奎拉部分认识不到自己的双重心理。希望当他到掩体时,他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能够回想起自己真正的目的……
阿曼达沉默不语。
阿尔列金又是一个人了,他脸上浸满了泪水和黏腻的汗水。
他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早晨,空气清新怡人。阿尔列金精力充沛地醒来,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夜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
早饭时他打开了网络电视,想听会儿新闻。(毁掉莱安诺!不,麦斯威尔·阳一定是疯了。)他又换到自己喜欢的频道《旧地球歌曲》,随便点击了一个短片,“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穿着仿埃及服装的女歌手在旋转着的艳丽龙卷风下唱道,“一场完美风暴,完美风暴?”耳边不凑巧地响起了苍蝇的嗡嗡声,阿尔列金粗暴地把它撵走了。从昨天开始,这讨厌的虫子就一直让他不得安宁,而且数量还越来越多。
阿尔列金刚吃完早餐,萨尔达尔的医生就来了。
“您感觉怎么样了,大尉先生?”
“一切正常,谢谢。今天我想离开这里了。”
“是的,当然。但萨尔达尔阁下想和您谈谈。”
医生把他送到萨尔达尔的办公室,加图林将军看上去很担忧,他跟阿尔列金打招呼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假装出一副亲切的样子。
“请大尉先生向我解释一下苍蝇的事情。”他开门见山,“出现了一批新型苍蝇,疯狂咬人,被咬的人变得和您一样。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事态不妙。”阿尔列金皱了皱眉头,情况恶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最好的办法是全部都杀死。”
“苍蝇吗?”
“苍蝇和人。”
萨尔达尔沉默不语。
“其实我也被咬了。”他的目光落向旁边,“所以我的做法是对的,我没有跟你们的人透露。”
“从自保的角度来说,的确是对的。”
“那么,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呢?”
“黑花病毒掌握了效率更高的感染方式。”
“什么?”
“阿奎拉人生产了僵尸病毒。原先只有黑花才能传播感染,现在苍蝇也可以传染了。这就更糟糕了。”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可能地球注定要毁灭。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会感染这个病毒。但阿奎拉人并不想杀我们。”阿尔列金大声把推断说了出来,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而不是对萨尔达尔说,“如果他们想的话,早就把我们杀了。他们想以某种方式利用我们,我不觉得这种情况会更好。”
将军若有所思地用打火机轻敲着桌子。
“您为什么要去亚曼陶?”他问道。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请允许我给您一点儿建议,阁下。可能您想给木星发某种无线电报。当然,最好不要这样做。但如果不得已一定要做的话,请不要通过太阳系网络发射。太空舰队会找到并消灭您。一定要用自己的发射机。”
“谢谢,我会考虑到这一点的。”萨尔达尔点了点头,“好吧,您的飞行器已经加满油了,大尉先生。这里有一张地图,纸质的,万一网络出故障了可以用。去吧。”
当阿尔列金到达着起降场时,温蒂立刻看到了他并高兴地挥起了手。她没有戴护面罩,而是在紧身衣上盖了一块布,显然这是为了遵守当地的礼仪……不戴护面罩?真是个白痴!
“终于来了!”飞行员大喊起来并扯下了头上的布,“你怎么了?”
“我想你很快就会自己知道的。”阿尔列金完全没有被她的好心情感染,“苍蝇咬你了吗?”
“是啊,有那么糟吗?”
阿尔列金站在好客地敞开着的飞行器门前。
“二十四小时内不要起飞。”他说,“你随时可能瘫痪。等发作过后就回家去吧。我想到时候大家都会被感染,所以就不会消灭你了。好吧,祝你幸福。也许我们还会再见。”
他转身迈步走了。
“你要去哪里?”温蒂在他身后茫然地喊道。
阿尔列金没有回头。
“走自己的路。”他说道。
第三次接触
在“阿撒托斯号”的私密舱内一片昏暗的浅红。熔岩灯里的液体球缓慢而神秘地漂浮着,闪烁着。演奏着的轻柔悠扬的音乐非常适合性交后的放松。
扎拉和利比在几乎占据了整个舱室的圆床上相拥而眠。水床垫在她们身下缓缓起伏。这个私密舱最靠近生活单元的旋转轴,这里的重力最弱,大约只有二十分之一g——不会使人产生失重感,而是会让人产生一种神奇的轻盈感。
咚,咚,“蠕虫”的声音响起,扎拉因这不讲礼貌的打搅皱起了眉头,“没打扰到你们吧?我想感谢你们和我一起分享这场感官盛宴。”
“去你妈的。”扎拉用意识说道,但不带一丝怨恨。现在她的血液里有太多的荷尔蒙,以至于她生不起气来。
“明白吗,”“蠕虫”继续说道,“这对我来说就是自己的一种失贞。我曾经所属的物种并不能感受到性爱的强烈快感。我们都是外部受精。把成熟的生殖细胞挤出体外,然后它自己就会找到路。这种感觉跟你们排便很像。感觉非常愉悦,但远不如高潮……”
“我现在要吐了。”扎拉用意识对他说。她吻了吻半梦半醒的幸福的利比,滑下床,一脚踢开浴室的门,冲进淋浴间。
“对了,您能不能在必要时进行一下异性性交呢?”“蠕虫”恬不知耻地继续问道,“我很想对比一下这两种感觉。”
“我不会做这种故意刁难人的事。”她打开了花洒。
“又是这种消极的敌意!要知道,我也给您留下了很多新印象……别生气,扎拉。我只是想用谈话来让您高兴。我是在遵守你们惯常的仪式,有趣的闲聊是严肃谈话的前奏……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您不太了解我。”扎拉走出浴室,把紧身衣贴近自己,衣服立刻开始变得平整,并沿着她的身体蔓延开来,“我更喜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但请等我五分钟。”“利比,起床!”她轻轻拍了拍朋友的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有另一对儿定了十二点过来。”
“是谁?”利比蒂娜坐了起来。
“想象一下,是劳埃德夫妇。”
“终于!”
“是啊,看来他们开始从自己的抑郁情绪里走出来了。我为他们感到高兴……好了,再见,亲爱的!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扎拉往下来到自己的舱室,关好门,以更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船体微微震动——“阿撒托斯号”正在全力制动,以在进入地球引力范围前停住。
“我们继续谈话吧。”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行动计划。”“蠕虫”开口了,“您父亲已经任命您为太空舰队驻卡普-亚尔公使。没有任何实权的荣誉职位。但是,这是个不错的开始。您可以启动一个项目,给所有地球人都提供植入物……”
扎拉愤怒地差点儿吼出声来。
“地球人?植入物?您疯了吗?您知道如果允许五千万努尔德夫进入,太阳系网络会变成什么样吗?”
“嗯,您不必给他们全部用户权限。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植入物将会放到多体中,由成千上万细胞组成的行星多体是进入银河系网络的一份重要申请书。他们自己当然什么也不会感觉到。只是他们大脑中的某一小部分将被行星智慧用来进行分布式计算……”
“我具体该怎么做?”
“这取决于我们将来与‘清道夫’商量得怎么样。”
扎拉皱了皱眉头。
“我们会进行商议?”
“很遗憾,这是不可避免的。‘清道夫’抢先我们一步,玫瑰已经在地球上了,再过几周,最多一个月,就会感染所有地球人,然后是太空人。”
“那我们怎么才能改变局势呢?”
“请求‘清道夫’不要这样做。”
扎拉苦笑了一下。
“您终于掌握了讽刺技能了吗?”
“我希望如此。但我刚才说的话是非常严肃的。对于‘清道夫’来说,地球不是目标。如果能说服他们,他们完全能把地球让给我们。那么,您准备好进行谈判了吗?”
“现在吗?”
“是的,现在。毕竟,‘清道夫’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合作关系。他们自己主动联系并提议进行谈判。他们最近的基地在木星附近,到达那里几乎要以光速行进一小时,但我已经把他们的谈判机器人下载到了储存器,所以我们应该能够实时交谈,没有时间上的滞后。”
扎拉沉默了,她在思考,她不喜欢这个计划里的某些东西。
“您为什么需要我?您和‘清道夫’之间可以自己解决。”
“是的,我们可以。但这是我对您的尊重,扎拉。”
“您是个令人恶心的控制狂。”
“不,我是一个可爱而礼貌的控制狂,至少我在努力保持这样。我再问一遍: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扎拉叹了口气。
“好,我准备好了。”
“好极了,现在我们转移到虚拟空间。”
她看到自己在一个空旷、光线均匀的白色圆形房间里。在她的面前是两个尺寸差不多和人类一样大的生物。右边,在半透明的幕布后,站着一只有黄灰色外壳的大个虾蜥类动物。它头顶有一个复杂的爪状结构在不停地拂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左边没有幕布,空中挂着某个像是海洋动物,又像是无脊椎动物的生物。它直立的蠕虫状身体上,有呈三角对称的分支:触角、鳍、触手、像海葵一样的花冠、羽状鳃。
“我将作为化身来描绘我们远古时代的生物祖先。”“蠕虫”的声音从海洋生物边传来,“选择和人差不多的尺寸,就是希望您不要产生不平等的感觉。事实上,我祖先的样子要比这大得多,而‘清道夫’的祖先就到你的脚踝。他现在听不到我们说话,看到那个幕布了吗?如果您想和我私下讨论点儿什么,挥挥手,帘子就会放下。”
“知道了。”扎拉还是用意识说道。她没有忘记她现在在一个小房间里,而且房间之间几乎不隔音,“我们开始吧。”她挥了挥手,虚拟的帘子升起来了。
“欢迎您,‘清道夫’先生。”她对虾蜥类动物说。
“清道夫”的化身精力充沛地动了动螯和下颚骨。可以听到吱吱声、口哨声、咔嚓声,同时上方从容不迫地响起了深沉悲壮的男中音:
“您好,太阳系智慧统一体的胚胎!”
“真是见鬼了!”扎拉骂出了声并挥手放下了帘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对“蠕虫”说,“他为什么说的是诗句?”
“啊,那是我翻译的自由。”海怪解释道,“我幽默地引用了一本旧书的内容,书中写的是一个名叫沃贡族的虚构种族对地球的摧毁,其动机大致与‘清道夫’的打击一致。这是沃贡人的诗歌……”
“好吧,这不重要。”扎拉挥挥手拉开了窗帘,“我们继续吧。‘清道夫’先生!先来定义一下我们两个物种之间的关系。两百年前,你们攻击了地球,消灭了大部分人类。现在您在用某种生物制剂感染人类。在我看来,这意味着我们之间处于战争状态。您同意吗?”
她瞟了一眼“蠕虫”的化身,但它却沉默不语,只是有节奏地扇动着自己的羽状凸起。
“我觉得‘战争’一词……”虾蜥类动物庄重而悲怆地宣布,“是指本质不同之物之间的关系。请相信,我不是人类的敌人,就像我不是人体细胞的敌人,就像我不是您的敌人,太阳系智慧统一体的胚胎。我完全不是敌人,而是帮助您诞生的人,号召人类迁居至无垠深空中的人,把你们融合成一个星际体的人。我是您的父亲,太阳系智慧统一体的胚胎。”
扎拉勉强忍住发笑。
“应该的!两个父亲,而且一个比一个帅。好吧,请忽略这条对白。您为什么要感染地球上的人?”
“我只是继续把人们聚集到一个整体中,它将成为你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你的敌人。这取决于你的选择,太阳系智慧统一体的胚胎。”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呢?”“蠕虫”加入谈话。
“从天上到地上,接受我们的‘玫瑰’。”
“啊哈,现在还有玫瑰。好像一只蠕虫对我来说还不够一样。还有别的吗?”
“控制‘萤火虫群’,增强它的威力。至少增加六个数量级,然后把它交给我们管理。全面完整地交给我们,水星上的工厂也是如此。而作为交换,交出的同时,你会得到木星和地球。”
“交出虫群?”扎拉吓得失了魂,把这句话说出了声,“但这会使我们失去保护!”
“和我们结盟,在这个宇宙中就没有人可以让你们害怕了。除了我们‘清道夫’以外。”
“那您为什么需要‘萤火虫群’?还需要把它的规模扩张百万倍?”
“为了借助射线压力为我的其他星舰加速,把它们送到别的需要净化的世界中。”
扎拉放下了窗帘。
她沉默起来。
“您说它们是免疫系统?”她小声地说道,声音勉强可以听得见,“我觉得它们是病毒。”
“它们是病毒,但严格地在规定范围内繁殖。”“蠕虫”回应道。
“在这个范围内它们会完成对银河系网络有用的功能。不过这一切只是一个比喻……”
“您觉得我应该同意吗?”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将‘萤火虫群’扩张百万倍……据我所知,这不可能完全自动完成。必须重建整个‘萤火虫’生产体系……真是见鬼了!我们要为‘清道夫’工作几百年!然后还有几千年——只为你们工作!对吧?为迎接你们的到来,准备好木卫二、土卫二等等……伟大的先人啊!”扎拉按住太阳穴,“这是永恒的奴隶制!”
“为什么要用这些词呢?让我们把这个称为合作吧,或者其他某些积极的词汇。”“蠕虫”建议道,“人类会活下来并加入银河系社会。难道这还不够吗?”
扎拉一言不发。
“有一个问题。我把对‘萤火虫群’的控制权交给他们之后,您允许我自杀吗?”
“哦,相信我,您不会想那样做的。您会习惯的。成为太阳系智慧统一体的核心不是什么坏事。”
“意思是不允许,你们真该死。”扎拉挥手掀开了帘子,“‘清道夫’先生,我同意。”
“正确的一步,太阳智慧统一体的胚胎。”
“那我们就一起讨论一下您的夺权大计吧,扎拉。”“蠕虫”说道,“没有您的协助,‘清道夫’的行动会很困难……所以,第一阶段是控制地球。我的建议是……”
插曲:群蝇
属于艾哈迈达巴德群落的灰扑扑的羊群在山坡上啃食着干草。老牧羊人拉希德也属于这个群落,他坐在山顶上,望着伏尔加河,听着收音机,山顶的信号比山下好。
“正在直播的是《埃米尔国之声》,今天是伊斯兰历1917年的萨法尔月7号,艾尔达拉巴德时间10点钟,和大家一起在演播室的是拉菲克·扎基罗夫。今天的主要新闻有,埃米尔国王……”
新闻并没有引起牧羊人的兴趣。他换到了仅被允许收听的两个频道中的第二个,《伊德利电台》。
“……点歌音乐会。下一首歌献给萨马拉控股易卜拉欣15号番茄种植园的女工们,两次获得‘伊德利斯坦金嗓子奖’的歌手,国王的荣誉情人沙赫扎达·比克巴耶娃将带来歌曲《你的眼睛像一弯明月》……”
拉希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在甜美的歌声中悠闲地抽着大麻烟,伸直身子躺在旧地毯上,望着正午草原上万里无云的苍穹……
“该死!”牧羊人骂了一句,猛地拍了一下剃光的后脑勺奴隶项圈偏上一点的位置。
他被一只苍蝇咬了。
时值夏日,空气清新,天气凉爽,风吹动天空中轻盈破碎的云,云影滑过随意修剪过的翠绿草地,时而罩住花盆,时而罩在迷你高尔夫球场上,时而笼住旧秋千。
不远处的草地和树丛之外,下诺夫哥罗德领地的世袭总督别利亚耶夫将军庄园的侧房渐渐地暗了下来。另一边,一望无际的公园被辟成两半,一半是绿色的草地,一半是金色的田野。在大村庄——三百户赋役家庭的木房子上方矗立着教堂和粮仓,四周是大片的田地和菜园,一直延伸到伏尔加河,而伏尔加河的另一边则是隐藏在淡黄色烟雾中的无边沙漠。在云端之上的高空中航天飞机划出了一条航迹。
卡佳·别里亚耶娃慵懒地坐在秋千上,她是个穿着天蓝色夏裙、身材矮小、颧骨突出的红发小女孩。站在旁边,靠在秋千支架上的是她的哥哥尼古拉——穿着白色的网球服、胡子刚刚冒出一点的卷发青年——他正在吃碗里的覆盆子。
“只剩下两个星期了。”卡佳绝望地说道,“假期就要结束了,我讨厌寄宿学校,我要逃跑。”
尼古拉宽容地笑了笑。
“为什么呢?”他给妹妹递了一把覆盆子,“有人难为你了吗?”
“他们教会了我们什么?”卡佳没有听哥哥的话,反问道,“神法、家务、针线活。我浪费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干了什么?你的军训更有用,至少能锻炼你的体态。哦,还有俄语!古典文学俄语,它究竟有什么用呢?在仆人面前秘密交谈吗?我们简直生活在中世纪,”她得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我恨这个国家!”
“个人生活失败了吗?”尼古拉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问道。
“你这个庸俗的军校生。外面已经是二十五世纪了,人们生活在火星和金星上,而我们呢?封建主义!石器时代!”
尼古拉耸了耸肩。
“如果你是封建主,封建主义有什么不好呢?”
“我不想生活在二等社会中。它伤害了我的尊严。如果你想的话,那就是在侮辱我的封建自尊心!”
尼古拉微微张了张嘴,他的表情好像是想说脏话口头禅——但他忍住了。
“听着,你具体还有什么不满足,凯特?”他认真地问,“厌倦了寄宿学校,我理解。好吧,再过一年,你就自由了。嫁给某位将军,最好一百二十岁出头,没有孩子,你将会拥有想要的一切。想连接太阳系网络,可以;虚拟世界,每天都可以去;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有而我们没有的吗?”
“你不理解,尼基。”卡佳叹了口气,“你不会理解的。”从房子里传来锣鼓声,她站了起来,“结束这次谈话吧,当然,我哪也不会去,我是个听话的女孩,也是个胆小鬼。我们去吃午饭吧。”
哥哥默默地把空碗放在秋千上,也跟着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但苍蝇已经飞走了。
艾尔达里德王朝的艾哈迈德二世,伊德利斯坦的伟大埃米尔,信仰之剑,正义之柱,民族之父,学者,诗人,运动员和神学家,正在享受下午的休憩时光。
髭须茂盛蓬松的老人有着一张柔和优美的脸庞,他的脸被护理得几乎像洋娃娃一样粉嫩光滑。他躺在浴缸里,头放松地靠在碧玉制成的侧边上。他的髭须浮在铺满粉色花瓣的水面上,脚放在浴缸的另一边,脚上方蹲着两个女奴隶,她俩由于用力给他修脚而累得微微张开嘴。
“需要新的手段,”埃米尔忧虑地想着,“不能一直坐在水里,那样皮肤受不了。而化学品也指望不上。为什么该死的太空人到现在都没想出解决方案呢?”
宽敞的洗浴大厅里很凉爽,正适合炎热的夏天。阳光只能从穹顶下的小窗外照射进来。闻名整个伊德利斯坦的穹顶上装饰着埃米尔的镶嵌画像。长条形的镶嵌画以螺旋线的形式缠绕着穹顶,上面画着埃米尔国幸福儿女们的队伍,他们给心爱的君主带来了自己的贡品。画上的埃米尔坐在宝座上欣赏着一切:农夫们给他带来了一捆捆的庄稼,渔夫带来了鲟鱼,牧羊人带来了羊羔,织布人带来了麻布卷,水草养殖者带来了一罐罐的生物燃料,商人带来了钱袋,教法学家带来了法典,艺术家带来了画架和乐谱,而最前方,士兵则把敌人的旗帜和被绑的俘虏扔到了他的脚下。波动的水面所折射的太阳光在镶嵌画上跳动嬉戏着。
玫瑰花香掩不住驱虫剂浓郁刺鼻的化学味。
可以听到穹顶窗外那令人恶心厌烦的苍蝇的嗡嗡声。
苍蝇成群结队。
绿桥是一座自由的城市,它没有议会,没有政府,没有最高法院;没有自己的货币,也就没有中央银行;没有军队,也就没有统帅部。
只有八人俱乐部。
八个家族拥有无政府区一半的财产,八支全副武装的私人军队守卫着这些财产(主要是互相防卫)。八个家族的代表聚集在俱乐部,表面上是私人聚会,但实际上……不,说俱乐部管理城市是不对的,因为管理意味着先要有责任。俱乐部控制着这个城市,这样说比较准确。实际情况谁知道呢?也许这不过是个阴谋,而且俱乐部的聚会中,人们表面上只是在聊天和讨论慈善捐助。
俱乐部在八角大厅里开会,大厅里装饰着浸染的柞木和孔雀石。八位穿着一模一样的高大中年人——灰色长礼服,墨绿色天鹅绒袖扣——手脚伸展地坐在宽敞的扶手椅上。每个人脖子上的铂金项链上都坠着俱乐部的徽章——黑色钻石材质的八角星。
“同胞们!”八大家族的老大站了起来,举起了钟形水晶杯,“首先,我们这个会议的主题是……”
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一只苍蝇就在他的耳边嗡嗡吵闹。不知道这只苍蝇是怎么进入这间被完备地隔离、空气调节良好的大厅的。
八大家族的首领当然不能因为抓苍蝇而当众丢面子,再说了,反正今天早上他也被蜇了。首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停顿一秒后继续说道:
“……司法服务市场的状况,特别是一些兄弟的抛售行为。但现在这令人忧心的情况不得不使我们改变议程。所以……”
首领颤抖了一下,他已经知道苍蝇病的症状了,明白自己要开始第一次发作了……然而,在颤抖到达他的喉咙,使他说不出话来之前,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我们会议的主题是杀虫剂的生产问题。”
在说最后一个字时,麻痹已经控制了首领。他不凑巧地想起无政府个人主义的创始人施蒂纳就死于被毒蝇叮咬。他带着这个不安的念头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充满尊严。
“预言。这在预言中的某个地方肯定提到过。”游戏大师瓦列里安翻着厚厚的红皮书嘟囔道。苍蝇在他头顶上嗡嗡作响,震耳欲聋。我得在索引里查查……所以……智慧……勇敢……地狱的痛苦……多人游戏……啊哈!苍蝇,第891页。”他把厚厚的书向后倒过来,开始浏览,因苍蝇叮咬变得又红又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的字,“在这儿。‘名为别西卜,即苍蝇王的黑暗存在将会具象化。它会以自己人的名义赶走同类。’”
瓦列里安从书中抬起头,用浅蓝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空中。苍蝇在他的脸旁盘旋,但游戏大师没有再理会它们。
“它会以自己人的名义赶走同类……”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关闭了散热器的“阿撒托斯号”在奥卡万戈沼泽的淡绿色背景下飘浮在地球上空。“银矛”级大气航天飞机——白色的、流线型的、像箭镞或茅尖——在对接设备一侧排好队列后,与“阿撒托斯号”平行飘浮。是时候把“阿撒托斯号”的乘客运回地球进行终身隔离了。
“银矛5号”航天飞机与对接口分离——在庞大的星际飞船旁边,它的体积显得很小。在修正引擎的帮助下到达了安全距离范围后,它点燃了主引擎。长长的火柱沿着航线向前喷发。从“阿撒托斯号”的视角看,航天飞机加速飞驰而过;但从地球的视角看,它开始减速,轨道速度在下降。十分钟后,航天飞机用完了大部分燃料,它掉头向前,开始按计划缓慢地下降到大气层中,在火焰的光晕中,它震动着,发出巨大的响声,里面的乘客感受到超载的痛苦。终于,它不再以太空速度,而是以飞机速度到达卡普-亚尔殖民地发射场的下滑道。
它会途经老伏尔加格勒——一片看不见的废墟,途径伊德利斯坦新首都艾尔达拉巴德。再往东一点儿是发射场一望无际的草原起降跑道,这正是“银矛5号”降落的地方。
依旧炎热,一切都被围困在颤动的热空气中。航天飞机沿跑道滑行,停在客机航站楼。舷梯行驶到跟前,其后面是带有卡普-亚尔徽章——上面的图案是蓝圈和金色火箭——的长型公务用车车列。
卡普-亚尔的领导们从车里走出来,庄严地站成一排。在他们周围围着一群一群的苍蝇,但它们并不蜇人。所有的领导身着五颜六色的太空舰队制服,头戴配有空气过滤器的护面罩。自从苍蝇病席卷了艾尔达拉巴德后,卡普-亚尔的太空人就采取了保护措施。
航天飞机的舱门打开了,身穿黑衣的武装者警卫走到了舷梯上,后面跟着的是扎拉·阳本人——太空舰队驻殖民地新任大使。她赤裸着身体,美得像古希腊女神。风吹动着她蔚蓝的头发,她笑得很迷人。从卡普-亚尔受惊的领导队伍中传出阵阵的窃窃私语声:“真是见鬼了!……她怎么不提前通知……”但当扎拉抬手要求大家注意时,人们又都沉默了。
“地球人!太空人!”她郑重地喊道(这明显是为了直播,因为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是地球人),“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找到治疗黑花病毒的方法了。两位伟大的科学家,格温妮德和亚瑟·劳埃德在“阿撒托斯号”上研发出了解药。我们会立即开始生产,并保证在未来几天,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得到它。”
苍蝇在她身边嗡嗡地盘旋,没有一只咬人。
金星:投票
这幅画无疑是真迹,麦斯威尔·阳不会持假货。从暗淡的褐色和开裂的漆面来看,这幅画出自某位老画师之手。画面上,一个裸体女人站在那里,她充满幻想的目光盯着天空,左胳膊肘撑在一颗头骨上,手持一个沙漏,而垂向地面的右手拿着玫瑰。女人的头顶上悬挂着衔尾蛇,像一轮光环或官方拟形。很少人理解为什么偏要用这幅画来装饰太空舰队总部的会议室——而且是在如此荣耀的地方。这当然不是偶然。这幅画中的一切都暗示着只有圣人才能理解的隐秘意义。
“指挥官,我们开始吧。”麦斯威尔·阳说道。
他坐在长桌主位——就在画的下方。他右手边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坐着拉维尼娅·沙斯特里。她正不紧不慢地给常用的带有长长的玉烟嘴的烟斗装烟丝。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这样随性,其他的指挥官都绷紧了弦,战战兢兢地坐着,沉闷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烟草被揉捏的咯吱声。
“消息很多,目前都是坏消息。”统帅继续说,“先从您开始吧,格林指挥官。”
首席天文学家站了起来。
“我要说的不多。木星又开始辐射了,还是在十米波段上向地球发出的窄向信号。很显然,阿奎拉人修复了被我们的‘马吕斯’摧毁的发射器。”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阳问道。
“我们在木星系已经没有工作设备了。‘克苏鲁’会在五个月后到达,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法做。”
统帅点了点头。
“明白了,会参考您的信息,格林指挥官。请坐吧。”阳指向另一名军官,“请吧,拉吉·库马尔指挥官,您有一个有趣的话题:太空舰队内部的反对派……请您讲一下吧。”
“攻击莱安诺引起了强烈的社会愤怒。”拉吉·库马尔没有铺垫,直接说道,“我们在太阳系网络的支持者从未如此之少,我们也从未受到过如此严厉的批评。而且批评我们的不是老对头,不是火星和月球的分离主义者,而是真诚的普列洛马主义者,是忠于太空舰队和太阳系统一事业的人,但是……他们反对您的方针,统帅,也反对您个人。”拉吉·库马尔作出停顿,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情报部部长,“不幸的是,这件事并不限于在太阳系网络上的空谈。这些人已经成立了由太空舰队军官组成的秘密组织‘奥凯洛运动’。他们的目标是剥夺您和您家人的权力,不排除使用消灭肉体的手段。”
“他们和弗拉马里翁之间有什么关系吗?”阳问道,他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目前还不知道,但组织是认真的。它有成员在埃里克斯担任指挥岗位,其中有人正与我们同处一室。”
打火机在寂静中“咔嚓”响了一声,沙斯特里点燃了她的烟斗。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烟草味,还夹杂着细腻的苹果味。
“是谁?”阳问道。
“我,统帅。”拉吉·库马尔的嘴唇终于舒展开来,他露出了笑容。房间里出现一波放松的叹息声和窃窃私语声,“这次运动是我们情报部发起的。当然,是为了挑拨反对派。我们吸引了最活跃、最危险的反对派加入进来,目的是可以瓮中捉鳖。”
阳皱了皱眉头。
“我不喜欢这些游戏,马上停止你的阴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挑拨行为。”
拉吉·库马尔失望地点了点头。
“那……是,统帅。”
“谢谢。”阳抬起手掌,让大家静下来。拉吉·库马尔的讲话让在座的众人变得过度兴奋,“让我们转进到下一个坏消息,地球,奥通加指挥官!”阳转向坐在自己左边的那个黑人,“您负责这个区域,该您汇报了。”
“是的,统帅!”奥通加站了起来,“关于地球,我汇报如下内容。苍蝇在继续传播黑花病毒。目前,欧洲和西亚地区所有地球人和约百分之五的太空人都已被感染,后者已被隔离。”特别行动部负责人放慢语速,小心地瞟了阳一眼,“卡普-亚尔的驻扎官扎拉·阳在自发地分发某种来历不明的药丸。据她说,它们能抵除黑花病毒对大脑的影响。据悉,苍蝇不会咬吃过药的人,已经被咬过的人吃药后对木星的辐射也不再有反应。”
“她从哪里得到的这些药丸?”统帅问道,他现在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郁。
“是在标准纳米打印机上打印的,她声称这种药丸是劳埃德夫妇在‘阿撒托斯号’飞行期间研制的。劳埃德夫妇也证实了这一点,但他们不与媒体交谈,也不透露任何细节。”
阳握紧了拳头。
“我希望大家明白,所有来自莱安诺的东西都应当被断定为已被感染。”
大家都沉默了。没有人想反驳统帅,也没有人想同意,同意就意味着承认他的女儿是阿奎拉间谍。
“反正,想要扎拉的药丸的人已经排了几千米长的队伍。”奥通加嘟囔道。
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甚至不打算干预这件事。”阳最后说道,“地球几乎要失守了,我们必须坦白承认这点。”
他站起身来,沿着桌子慢慢前行。指挥官们的脸像天线一样跟着他转。
“不久前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重大缺陷,指挥官们。”阳叹了口气说,“我太专制了。越是重要的问题,我越倾向于独自解决。这有时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衔尾蛇’项目就属于这种情况,我没跟拉维尼娅商量,就把它交给了扎拉。结果你们都知道,死亡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可以接受的程度。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阳先生走到房间尽头,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画上——拿着玫瑰,头上悬着衔尾蛇的女人——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回来。
“我要做出太空舰队史上最重要的一项决定。我打算听取大家的意见,然后对问题进行表决。不是因为我想推卸自己的责任!不是!因为其影响将会十分重大,我实在怀疑自己的决策正确与否。”
阳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支撑着椅背。他灰色眉毛下沉重的目光环视着沉默的会议成员。
“我在此强硬地、开诚布公地提问,问题如下……”阳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落下,“为了根除传染源,为了避免今后的传染,应该让地球变得不适宜居住。”
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觉得呢,指挥官们?”
回应仍是一片沉默。
“好吧,那我开始了。我投赞成票,原因如下——”
他又从容地沿着桌子走起来。
“地球是我们最薄弱的地方,是一片广阔的不受控空间,任何危险的生命体都很容易在上面发展起来。那儿有很多居民,他们无论如何也绝对无法与外界环境隔离开来。无论是埃里克斯还是其他任何一个太空殖民地,阿奎拉都不可能把自己的花朵和苍蝇投放上去。它们无法在金星或火星上生存。即使能活下来,也无法渗透进我们的住所。生活在严格隔离环境中的我们,甚至很难想象地球殖民地的不安全程度。而要知道,渗透到地球殖民地的东西随后通过人和货物很容易就能传播到整个太空。结论很明确!地球需要消毒。这是为了共同的安全,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
阳走到了桌子的尽头,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清除花朵和苍蝇不是出路。显然,阿奎拉会创造更多新的生物形态。我们需要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我认为有几种策略。方案一:温和措施,隔离地球。例如,在低轨道上散布更多的垃圾。切断与它的所有联系。但那就等于把地球交给了阿奎拉,这从战略上讲是不可接受的。方案二:强硬措施,一次性彻底消灭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比如说,对它进行大规模的热核轰炸,这从道德角度看是不可接受的。第三种方案:折中方案,也是我认为的最优解。逐步对地球进行消毒,给未受感染的人留出时间躲进被隔离的殖民地中。而这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拉维尼娅?”
“是的,统帅。”沙斯特里把烟斗放在一边,“我的建议是把‘萤火虫群’派往地球。在虫群的辐射波段下,大气层几乎不会让紫外线穿过,而是吸收它,这意味着空气会被加热。海洋中的水分蒸发量将增加,蒸汽会产生温室效应。越温暖,蒸发就越强,空气就越潮湿,温室效应就越强,升温就越快,这是正反馈。大约经过十年左右的辐射,温室效应将变成雪崩式的,不可逆转。即使‘萤火虫群’被移走,加热也会继续——大气层会自我加热。火灾会迅速摧毁所有的地表植被,就像地球被攻击之后那样。四五十年后,地球的平均温度将超过60摄氏度,多细胞生命将不可能在此生存。再过几十年,地球就会变得像金星这样冷清。约200摄氏度的气温、密实的云层、干裂的土地、残存的海洋……”
“海洋会留存?”阳皱了皱眉头。
“大约10%的水会蒸发掉。”沙斯特里解释说,“蒸汽会将气压提高到50个大气压,水的沸点会远远超过200度。而空气毕竟不会像之前那样加热了。海洋不会沸腾,但会变得非常狂暴,以至于无论是藻类,还是浮游生物都无法在上层生存。没有它们,整个深海生态系统就会灭亡。深海热液喷口附近某些有生命的小岛也许会保留下来。但海洋的主体将和陆地一样,变得毫无生气。”
“人呢?”
“人们可以在水下或地下殖民地生活。在几十米的深度,温度会保持在室温水平。这种殖民地所受到的保护不会比我们的太空殖民地差。”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沙斯特里指挥官?”奥通加在座位上微微提起身子,“已经被感染的人要怎么处理?”
“在入口处通过检查把他们识别出来,不允许他们进入殖民地。”
“在陆地上可以居住多少年?”阳问道,“我指的是,在火灾和雪崩式温室效应之前?”
“十年,”沙斯特里回答,“虽然气候很快就会变得不稳定。”
“十年太短了,”统帅摇了摇头,“人们来不及建立那么多的地下殖民地。毕竟有几千万人要搬迁,这至少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地球上有很多被攻击前建造的地下掩体,只需要重建它们就行,但也可以留出五十年,或者一百年,都没问题。只要别让虫群满功率运行即可。”
“那么,拉维尼娅。你的投票呢?”
女人耸了耸肩。
“当然是赞成票。早就该让地球人过上正常安全的生活了。”
“格林指挥官呢?”
天文学家脸色苍白地盯着桌子。他没有马上开口。
“统帅……”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要知道这是在……毁灭地球,我们……亲手……那个……我们发过誓要保护它的……”要是在其他时候,这句告诫定会引发笑声,但现在大厅里却是一片寂静,“不,这是……这是完全,完全不可思议的。”
“总之,格林指挥官。您反对吗?”
“我很抱歉,统帅。”格林的声音终于强硬起来了,“我坚决反对。”
“您的投票已被接受,拉吉·库马尔指挥官呢?”
“我反对,统帅。抛开别的不说,这对您和整个太空舰队来说是政治性死亡。请允许我提醒您,沙斯特里统帅被杀就是因为……”
“够了,奥通加指挥官呢?”
“同意。”特别行动部负责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三比二。”阳总结道,“决议通过,虫群指挥官沙斯特里,我命令你立即着手将虫群对准地球。而你们,格林指挥官和拉吉·库马尔指挥官……你们让我感到很失望。”
门开了,两只双足机器人迈着清晰的正步走进了房间。阳用手指了指格林和拉吉·库马尔,机器人肩上的旋转架平稳地转动,将冲锋枪的短枪管对准二人。
“拘留并隔离。”阳说道,“依据《马拉斯皮纳章程》,直到下达特别指令。”阳没有再看被捕者,回到桌旁。
格林和拉吉·库马尔顺从地站起来,任由自己被带出去。奥通加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阳和沙斯特里保持着一贯的波澜不惊。
“是的,他们令我很失望。”统帅重复道,“难得我提议民主解决问题,真可惜,他们险些把一切都搞砸!我希望你能明白,奥通加,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允许太空舰队管理机构有任何不同政见,让他们自由行动,就意味着会增加完全不必要的反对派。”
“是的,当然,统帅。”特别行动部的负责人小声说道,擦了擦额头的汗。
响起了三声巨大的敲击声,这是沙斯特里在往烟灰缸里抖烟灰。
“你不应该这么快就逮捕拉吉,”她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认为自己的阴谋是假的呢?现在他们会开始行动吗?”
“这不重要。”阳不耐烦地挥手,“我已经做好被推翻的准备了,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萤火虫群’能继续工作,甚至在我和你死后。你能确保它不被关停吗?”
“当然,亲爱的。”拉维尼娅温柔地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但你知道这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吗?”
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的机会虽然渺茫,但也不是没有。”他说道,“如果我不相信能赢,我早就放弃了。”
“老实说,没有说服力。”沙斯特里用平稳的声音说道,“你不放弃,是因为你不会放弃,放弃是你心理上无法承受的。我说得对吗?你想要的已经不是拯救人类了,而是做给他们看,对吗?”阳沉默不语。夫妻俩已经不再理会奥通加,他毫不掩饰地惊恐地来回看着这两个人。“你完全疯了,麦克斯。但我和你在一起。我将与你同在,直到最后。”
阳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就启动萤火虫群吧。”
金星化
信号传遍了整个虫群,传遍了它环绕着太阳的每一部分。亿万萤火虫听从信号,缓缓转动,将输出口对准指定方向——地球的北极点——然后跟随地球的轨道运动继续转动。随着越来越多的辐射器对准北极点,北极上空的紫外线辐射流平稳增加。大约一个小时后,它的辐射流已经是整个太阳辐射流的几千倍。
极地轨道上的卫星飞入了虫群射线的无形光柱中,十几秒后又飞出来,通体已经被烧得通红。下方大气层中的紫外线光子促进了氮分子的产生,使其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就像极光一样,但非常明亮,让白昼的蓝天都黯然失色。在高能光子的冲击下,不太坚固的氧分子和臭氧分子发生了分裂和电离。大气层完全吸收了半径30千米以内范围的辐射,所以虫群发射的光子没有一粒到达地面。不过地面也感受到了冲击。
平流层中百千米厚的空气透镜吸收了绝大部分的辐射后加热膨胀,对周围的冷空气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压力。压力把其中的水蒸气挤压出来,凝结水分,于是整个北极上空的雪雾变得更浓,最后慢慢演变成了云。北冰洋周围的压力将气团推向南边,科里奥利力把这股强大的风流卷成了螺旋状。
地球史上前所未有的巨大反气旋在北极上空形成并盘旋。
随着虫群将越来越多的辐射能量注入反气旋中心,它的半径越来越大,威力也越来越大。
卡普-亚尔,太空舰队驻扎官办公室。
风暴越来越严重。雷声轰响,一阵狂风把暴雨和冰雹甩到了窗玻璃上。扎拉扭过身去,在她的视野中闪现出代蒙警告的红色火光:“警报!请前往地下避难所!”但她纹丝不动,她的脑子里没有欲望,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她本应该命令医疗手环将多巴胺注入血液中,但现在她做不到这一点。
“我承认,我没有想到您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蠕虫”打破了沉默,“当然,我有考虑过这种方案,但我认为它出现的概率相当低……不过也好,这样只会让我们的工作更加轻松。您当然要问了,怎么个轻松法?”
扎拉沉默不语。倾盆大雨疯狂地打在高处的窗户上。
“先说一句小小的题外话,”“蠕虫”继续说道,“正如我在第一节课中讲到的,单体在演变成多体生物细胞的过程中通常会失去个体的思考。确实,如果社会的集体思维可以替你更多地思考,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呢?这个过程在你们人类身上已经持续了很久。您知道克罗马农人和尼安德特人的大脑比现代人的大脑要大很多吗?尼安德特人的大脑要大更多,但他们又怎么样了呢?我去看了你们太阳系网络自最早期以来的档案,最早是在二十一世纪初,那时还叫互联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在这五个世纪里,人类变得更蠢了。如果二十一世纪初的人们知道,在最后的时间里,每个人都变得如此愚蠢、缺乏远见、不负责任,他们一定会抓紧想办法。您本人也位于其列,扎拉。您已经三十六岁了,却表现得像个情绪不稳定的少女。即使像达尔顿和劳埃德这样最聪明的人也犯过最可笑的错误。还有您父亲……”
“但您却生气了,‘蠕虫’。”扎拉突然平静地说道。又是一阵雷声,她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龙舌兰酒,“有意思的是,我不认为您有情感。”她往杯子里扔了一块冰块,“或许您是从我这儿传染上的?”
“是的,关于您父亲的事。”“蠕虫”继续说道,没有理会她的回答,“您知道他最可怕的一点是什么吗?他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疯狂,他是个入门级的笨蛋,拥有平庸的愚蠢。麦斯威尔·阳不是邪恶的天才,不是疯狂的暴君……他只是个傻瓜,就这样,嗜血的傻瓜而已。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扎拉?”
“什么?”
“我们会战胜他。像战胜一个孩子一样。我们只需要一小时内就可以毁灭他,你要做的就是进行一个小型的演讲,你准备好了吗?”
“我要去哪里?”扎拉耸了耸肩,失手打翻了杯子。
“面向那边角落里的摄像头,我会用文字提示你。准备好了吗?开始吧。”
“太阳系的人们!太空人和地球人!太空舰队的工作人员和殖民者!博士、技师、武装者和努尔德夫!我,扎拉·阳,麦斯威尔·阳的女儿,他最亲近的人之一,确认我父亲患有精神疾病。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但现在他触犯了所有底线,我才敢告诉大家。
“我负责任地重复一遍,我的父亲,麦斯威尔·阳,他是个疯子,因此无法履行他作为统帅的职责。作为太空舰队的工作人员,我宣布,我不会服从他的命令。我呼吁所有的同事也拒绝他的指令。
“副统帅、第二顺位指挥官是拉维尼娅·沙斯特里,如果她也拒绝服从阳的指令,我们就应该选她为指挥官,但这是不太可能的。作为虫群指挥官,沙斯特里已经亲自下令在地球上使用虫群,这意味着她愿意继续执行阳所有疯狂的命令。
“我在统帅职位的继承链中没有地位,但是我早已成为阳的非官方接班人。我十分熟悉太空舰队的结构和管理方式,并愿意为其运作负责。我呼吁所有太空舰队以及普列洛马的舰船和基地拒绝服从麦斯威尔·阳和拉维尼娅·沙斯特里的指令,并接受我扎拉·阳为临时统帅。
“我接受这个职位是为了一项任务,也只有一项任务,即阻止虫群攻击地球。一旦虫群被赶走,我就会辞去我的职务,按照太空舰队的章程宣布进行新的统帅选举,然后将自己交到司法机关的手中。
“我扎拉·阳从阿奎拉病毒中拯救了地球,现在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从我疯狂的父亲手中再次拯救地球。这是我全部的演讲内容,谢谢。”
新莫斯科附近的地下掩体。
外部的监控摄像头清晰地显示着,大雨和冰雹无情地袭击了斯洛博达、拉巴特和新莫斯科的废墟。数百名浑身湿漉漉、惊慌失措的地球人挤在殖民地的大门口,希望能放他们进入殖民地的地下掩体。不断有人到来,歇斯底里的人越来越多,“让我们进去!我们很干净,很干净!我们吃了扎拉的药丸!”人群中有人大喊,“扎拉!扎——拉!”他们开始吟唱,仿佛希望救世主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庇护他们,保佑他们……
新莫斯科的首席行政长官伊格纳特·阿尔忒弥耶夫叹了口气。情况很糟糕,且会变得更糟糕。
“这是叛变。”他说,“阳对此无法原谅,第二次叛变的后果将比轨道轰炸更糟糕。”
“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卡西扬·格卢什科夫,外卫队负责人,用手指指着天花板,“能比上边的情形更糟糕吗?如果其他殖民地参与进来,他们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让我们等待更大的人物出现,西尔万娜或者弗拉马里翁……”
“他们不会先出手的,你不明白吗?正是因为他们大,所以他们承受得起损失。而我们几乎一无所有了,我们应该去做雇佣兵!怎么样,伊格纳特?难道你不想拉阳下台吗?整个殖民地都会支持你!对,整个殖民地,整个地球!”
阿尔忒弥耶夫盯着格卢什科夫,阴沉着脸,果断地挥了挥手。
“代蒙,调整到太阳系网络官方频道的直播!”他直起身子,做出勇敢的表情,“太阳系的人!太空人和地球人!我,伊格纳特·阿尔忒弥耶夫博士,新莫斯科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长官宣布,我赞成选举扎拉·阳为临时统帅,并服从她作为普列洛马殖民地联盟的领袖……”
“阿撒托斯号”。
瓦加斯和穆尔,也就是犯人飞船上最后剩下的两个人,正从观测穹顶的窗户里看着地球。飞船刚刚经过北极点上空,从穹顶上可以看到超强旋风的壮丽景色。北极的等离子体风眼燃烧着象征死亡的绿色萤火,围绕着它旋转的是坚不可摧的白色顶部——缠绕着的螺旋状云脊,其内部不时有闪电亮起。反气旋已经到达黑海。它占领了北半球的大部分地区,并继续扩张。
“所以你是支持麦斯威尔的,对吗?”穆尔用充满敌意的语气问道,“就是那个人命令摧毁我们的飞船,要把我们永远流放到地球上,到那样的地球上!”
大尉皱了皱眉头。
“我完全理解,但是扎拉……你我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经验不足,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她会毁了一切!”
“她是一个临时的选择,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她没有支持者。”
“吃完那些药丸后,地球人都很崇拜她。”瓦加斯嘟囔道,他显然不想争辩,但自尊心要求他说最后一句话,“虽然地球人解决不了什么……好吧,这是对的。代蒙,开始直播。我,技师汤豪舍[nav]瓦加斯,‘恶魔苏丹阿撒托斯号’的指挥官,我宣布承认扎拉·阳为太空舰队的临时统帅……”
弗拉马里翁。
达尔顿哈哈大笑。
“终于来了!”他对斯托姆说,以第二帝国豪华风格装饰的宽敞的办公室里别无他人。
“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准备很久了。阳要倒下了!最让人高兴的是,他是被自己人推翻的。”
斯托姆疑惑地看着他。
“你准备好支持扎拉了吗?”
“扎拉只是个暂时的选择,这女孩不适合做这个工作,然后我们再看……代蒙,切换到官方频道的直播!”他命令道,“我,阿斯塔尔·达尔顿博士,弗拉马里翁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长官宣布,承认扎拉·阳为太空舰队的临时统帅……”
“我,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承认并呼吁所有幸存的莱安诺人承认扎拉·阳为太空舰队的临时统帅……”
“我,聂莉娅·魏博士,西尔万娜殖民地首席行政长官宣布,我承认扎拉·阳……”
“我,技师伊什塔尔[nav]·戴米尔,‘蠕动的混沌奈亚拉托提普号’飞船的指挥官……”
“我,爱丽阿斯·吉特里赫博士,‘乌拉尼亚’基地首席行政长官……”
太空舰队指挥委员会的会议大厅。
桌子后有两把椅子是空的,还没有指定被捕者的继任者。手持玫瑰花、头顶悬着衔尾蛇的女人从古画上悲伤地看着座位上剩下的三个人。
“所以,发生了大范围起义。”阳说,“只有埃里克斯还保持忠诚。”
沙斯特里和奥通加沉默不语。
“奥通加指挥官,我任命你为镇压叛乱指挥部的首领。”
“谢谢统帅。”奥通加回答道。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愉悦。
“我命令你向所有叛变舰艇和基地的控制图灵发出自毁命令。”阳从容不迫地说道。
奥通加站了起来,靠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阳。
“我没听错吧,统帅?你要下令摧毁所有太空舰队的舰船和基地,除了我们的?”
“按照顺序来,奥通加指挥官。每隔半小时,随机进行。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清醒过来。”
镇压叛乱指挥部的负责人坐回到椅子上,把头放在了头枕上。
“你可以逮捕我,统帅,你可以以不服从命令的罪名杀了我,但即便如此——我仍会拒绝。”
阳没有说话,然后他把目光转移到了沙斯特里身上。
“我永远和你在一起,麦克斯。”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阳又看向了奥通加,指挥部负责人紧闭双眼,一滴汗水从他的太阳穴落下,爬到了脸颊。
“你活下去吧,”统帅说道,“我取消命令。”他站了起来,“我们走吧,拉维尼娅。”
奥通加睁开眼睛,还是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一劫。他一个人在会议大厅里。照片上的女人责备地看着他的眼睛。
埃里克斯空中城堡。
千米长的硅氦泡沫岛在单一而刺眼的云雾中飘浮着,岛上的陡坡看上去和天然的白垩崖十分相像。硫黄沉淀物在山壁上像是闪烁着的姜黄色瀑布,风吹过后,飞岛顶部飘扬起黄色的尘土,顶部非常平坦,这是飞机和航天梭的起落跑道。
两位老人,只戴着氧气护面罩的一男一女,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手拉着手走到了悬崖边上。这里的海拔是五十五千米,温度和气压对人类来说都很舒适,硫酸云是极薄的烟雾,即使对裸露的皮肤也没有伤害,只有太阳的紫外线是危险的。两位老人皱巴巴的黄色皮肤上布满了病态的红晕,但他们并没有理会。
麦斯威尔·阳和拉维尼娅·沙斯特里在悬崖边的白色深渊旁驻足。
“有意思的是,在这之前会是什么杀死我们?”沙斯特里的声音在护面罩内部响起,“温度还是压力?我们无法到达地面,这一点很清楚。”
“你最好告诉我,虫群还会继续运作吗?”阳问道,“继承你令牌的人能将其关闭或重新引导吗?”
沙斯特里叹了口气。
“对不起,麦克斯。虫群应该准备好执行它的主要任务。不,我没有阻止它们运作。”
“所以你也背叛了我。”
“我背叛了你疯狂的事业,但没有背叛你。我可以撒谎,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你。”
夫妻俩透过护面罩的玻璃仔细地看着对方。
“是,”阳同意了,“你没有背叛我。”
他们一起面向悬崖,没有放开对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几分钟后,他们冒着烟的、烧焦的、被压力压碎的身体倒在了金星表面的风蚀石上。两道灰烬的喷泉冲向浑浊的橙色天空。
灰烬甚至没来得及在岩石上沉淀,风瞬间将其带走,散落无踪。
阿尔列金——一仆二主
阿尔列金在乌法码头附近的市场上买了汽艇、帐篷、燃料和能维持两周的食物,现在他正在白河上航行。这条河应该把他带到亚曼陶去,它绕了一大圈,其实更短的路线是沿因泽河航行,但这条路线被敌对的游牧部落封锁了。
多日来,他一直悠闲地沿着这条静静的小河前行。白河原来这么浅,在浅水处甚至可以站在水里拖着船前进。这个时候,阿尔列金觉得徒步会更快。河岸遍布草原和崎岖的沟壑。有时可以在饮水点遇到带领羊群的游牧民。平时,他们只是用戒备的目光盯着船,但有一次他们用某种自动火炮开了枪,向船体射出了几颗子弹,但阿尔列金躺在船底,所以没有受伤。还有一次,他差点儿在某个夜里被偷袭他的团伙杀害。多亏了他训练有素的本能,阿尔列金才及时醒了过来,并且开枪杀死了偷袭者。从此以后,他只在岛上睡觉,把船好好地藏在灌木丛里。
麻痹和发作再也没有出现过,但阿曼达的声音每天晚上都会随着木星的升起而出现。每次阿尔列金都哭着发誓,去亚曼陶只是为了建立她想要的无线电通信,甚至还让自己也相信了……直到木星落下,他的神智才能恢复清醒。阿尔列金对这种状况相当满意。他智胜了黑花病毒,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没有了网络,他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就一无所知。当有一天白天,北方天空中亮起了极光时,阿尔列金觉得很奇怪。他以为这是阿奎拉人的新攻击。很快寒风袭来,云层瞬间聚集,下起了雷阵雨。阿尔列金在船上支起一个临时帐篷后继续前行。但风越来越大,河里的水迅速上涨,很快水流就变得湍急而危险,他不得不停靠在岸边。
阿尔列金爬上一座白垩岩山丘,躲在一艘翻倒的船下。他度过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多的无数个白天,以及和白天几乎没有区别的夜晚。这是一段糟糕的时间,风速达到了飓风的强度,几乎把船吹走,所以他不得不用帐篷桩把船固定住。无论他怎么努力节省,食物还是很快就吃完了。在最后几天,阿尔列金不得不在他的避难处吃那些逃过洪水的老鼠和蛇——最糟糕的是,还得生吃。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无聊和饥饿而发疯。当风暴开始消退,大雨转为中雨之后,阿尔列金从船下爬了出来。
陆地的变化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河流变成了浑浊的大海,山岛高高升起。阿尔列金继续往上游前进。
就快到了。小路横亘在乌拉尔山脉上,在地球被攻击、森林被烧毁前,微斜的山坡上曾经林木茂密,后来大雨和寒冬带走了土壤,使山体暴露出了石基。现在,陡峭的悬崖和树桩出现在发洪水的白河上。这些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人居住了,或者是风暴之后人都灭绝了。
地图几乎完全没有用了,但亚曼陶并不会与其他地方混淆。它宽阔平坦的山顶耸立在周边的山脉之上。阿尔列金顺着蜿蜒曲折的河道艰难地在山间绕行。好在每天都更接近目标。他很饿,一天中只有一两次可以钓到瘦小的鱼。
在最后休息的地方,他偶然进入了通信区,显然,这是在某个卫星下方。信号只持续了几分钟,但他了解到了最新的消息,而且绝对令人震惊。不,之前他从没想过麦斯威尔·阳的精神健康状况有问题……但虫群对地球的打击……所以,现在的统帅是丑闻美女扎拉吗?她如此轻易地就阻止了黑花病毒疫情?并且中断了虫群的运作?现在地球人把她当成偶像,要求她继续担任统帅了吗?全世界都在欢欣鼓舞,但阿尔列金并没有感受到这份喜悦。他不得不徒步走完最后一段路程,膝盖深陷在淤泥里。他的腹中已经完全空了。
湿透、肮脏、饥饿又憔悴,经过一个月的旅行,阿尔列金终于来到了亚曼陶建筑群外的大门处。就是这里,他的圣杯之城。生锈的铁丝网缠绕着水泥栅栏,残存着涂有绿色油漆的铁门,没有机枪的炮塔,水泥板上刻着字:
武装力量基地
不得擅自通行
请站在红线之外,否则将被击毙
但地上并没有红线或任何其他线,它们已经被洗掉或被泥土覆盖。当炮塔上的机枪发出响声并且把枪管对准他的时候,阿尔列金才意识到自己越过了红线。
所以塔什干条约组织很久以前就成立了,在地球被攻击和太空舰队成立之前,当时,地球上几个大国还在互相竞争。太平洲、美罗巴和印度洋尼亚,还有一些更小的联盟,包括这个塔什干条约组织。当然,他们还在地下掩体里,直到现在都还认为自己是在和美罗巴冷战。我们就拿这一点玩玩。
阿尔列金从包里拿出蔷薇辉石方舟,打开盖子,给机枪手们看记忆存储器。
“我有美国航天局的机密信息!”他大喊一声。他勉强认出自己的声音,嘶哑而虚弱。这是他在整个旅程中说的第一句话,“‘格拉弗斯号’探测器的外星传输记录,我请求政治庇护!”
半个小时过去了,阿尔列金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快速完成。终于,大门开了,发出了锈铁的摩擦声,仿佛百年未曾被碰过(不排除这可能是真的)。两个矮个子士兵出现在大门处,穿着和地球人一样的脏绿色的宽大衣服。他们手持2280年“谢梅诺夫”自动步枪,同时向阿尔列金走去,就像是彼此的镜像。他们头上戴着插有角状天线的金属圈,这显然是古代的头箍。他们脸色苍白得就像卢瓦夫人一样(这对于地下居民来说并不奇怪)。他们凸出的眼睛里……不,不是恐惧,而是痛苦的紧张,像白痴在努力理解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思想一样。两百年了,阿尔列金提醒自己,两百年来完全与世隔绝,也许更久。然而,他们却相当专业地拿着自动武器,熟练地接近……
“阿美尔!”一个士兵叫道,眼睛和枪口都对着阿尔列金。
“阿美尔!”另一个也喊道,“交,武!”
“交,武!”
“交出武器吗?”阿尔列金再次问道,他并不理解他们的语言,只能理解语调传达的意思,“拿走吧。”
他举起双臂并张开,让士兵搜身并解除他的武装。
“咻!”左边的士兵把枪管对着他的后背。
“咻!”右边的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而阿尔列金举着双手走进了大门。
内部和外面一样荒凉,士兵踩过泥的足迹一直延伸到地下掩体雄伟的入口。那是岩壁上的隧道圆洞,阿尔列金立刻看到,隧道里有人在等他。来见他的人太多了。他觉得很奇怪,这里对待转交外国秘密的使者的阵仗,竟然像组织召开公开会议一样。
身后的士兵非常粗鲁地催促着,阿尔列金进入隧道门,里面冒着一股热气和臭味,让他想要流泪,他空荡荡的肚子开始抽搐。但是这里有电磁噪音,头箍接受了它们对植入物施加的压力,阿尔列金命令戴蒙压制嗅觉,一切变得容易多了。他又被推了一把,上前一步,迫使迎接的众人散开来。这里有三十个人,显然占了此地人口的很大一部分。
亚曼陶的居民不是太空人,也不是地球人,那他们是谁呢?地下人吗?人类的第三个分支……而且显然他们的基因质量不是最好的。所有的人不分男女都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他们身材矮小、身体虚弱。他们的脸像是拉长的马具,看着像白痴。他们看着阿尔列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孩童般的好奇。在女人眼中,他看到了明显的欲望,“阿美尔……阿美罗普……”人们嘀咕道。难道他是两百年来第一个来自外界的访客吗?他在地下人的陪同下,沿着隧道慢慢走到大山深处。白天的光线已经消失,现在只有顶部的灯照亮着由电缆和管道砌成的水泥墙。
很快,前方传来了脚步声,第二批人从拐弯处走了出来,那是同样穿着军装的四名武装士兵和一名身材相当魁梧的白发老人。顺便说一下,这是阿尔列金见到的第一个老人,也是地下人中最胖的人……而且,通过他饱含深思的眼神判断,他似乎也是这里最聪明的人。大家都站定了。“首领……首领……”人们恭敬地低声说着。
“谁?”老人用命令的语气问道,不太礼貌,但也没有敌意。
“布莱姆·孔季大尉,莱安诺生命服务公司地球分支外卫军的高级特工,来自新莫斯科殖民地!”阿尔列金准确地汇报道。
“首领”皱了皱眉头,他似乎一个字也没听懂。
“阿美罗普?”他提高了声音问道。
“不,首领先生。我不是美罗巴人,是太空人。”
老人的目光看上去似乎明白了。
“来自太空?”
“不,首领先生,我来自新莫斯科。”阿尔列金重复道,“但这个,”他又打开蔷薇方舟,“美罗巴人的,绝密,美国航天局,‘格拉弗斯’,外星发射机,应该解码,电脑,非常重要的秘密,您明白吗,首领先生?”
当然,他什么都不懂……但阿尔列金不是在和他说话。他确信这里有其他人在管理,真正聪明的人,因为一个巨大的地下掩体是个十分复杂的体系,不是一群白痴可以管理的。某种具备高度智能的人脑或电脑在负责这一切——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同时,首领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阿尔列金,威严地挥舞着肥硕的手。
“西玛!”他的呼声在隧道中反复回荡,“全、全体西玛,去服务器大厅集合!”老人转身和侍卫一起走了。
阿尔列金周围的人变得非常激动,“西玛……服务大厅……”这是关切的声音,“咻!咻!”护卫喊道,阿尔列金跟在老人身后。
他们走了很久,时而转入侧道,时而下楼。人越来越多,到达“服务器大厅”时,已经有两百多人与阿尔列金同行。大厅的建筑结构与其他地下掩体相比显得不同寻常,类似古代大学的大型演讲厅里的开放剧场。礼堂内放有黑板的那面墙下面,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架子,上面是个放有老式服务器的嗡嗡作响的黑色盒子。教室和数据中心的结合——在阿尔列金看来,这是他在亚曼陶看到的最奇怪的事情,但他没有时间去惊讶。
地下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椅上,从桌子下面拉了一些电缆,插到了头箍的插座上。他们连上网络后,闭上眼睛,放松地低下了脑袋。不过,阿尔列金的护卫们并没有联网,他们让他坐在圆形剧场中央的凳子上。
同时,坐在对面第一排长椅上的首领和大家一样连上了网络。他的脸上闪过一阵抽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老人直视着阿尔列金,目光变得完全不同,犀利、冷酷且专注。
“告诉我们。”老人用完美的俄语要求道。
阿尔列金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想,现在和我说话是集体智慧或者同类型的东西,对吗?”
“是的,集体智慧。以电脑为媒介,并且借助电脑有所加强。”
“你们进化成集体的速度非常快。”阿尔列金说,“用了两百年……还是在地球被攻击之前就开始了?”
“你带来了什么?”集体智慧以亚曼陶首领的口吻打断他,“为什么你认为这很重要?”
“您看到了吗……”阿尔列金微微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饥饿和可怕的疲惫,“我不知道您对地表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但那里似乎正在形成第二个集体智慧。不幸的是,它是由阿奎拉人管理的。我想,你们双方即将挤在同一个星球上。您很快就得维护自己的独立了。”
阿尔列金没有再说话,他的多体对话者也沉默了。
“我们没有成功。”阿尔列金继续说道,“现在我希望您能成功,至少。当然,您的外表和味道都不太……但无论怎样您是地球人,所以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他从盒子里拿出记忆存储器,放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
“拿着,您的电脑很旧,一定有读取这些东西的端口。将这段录音交给你们纯属偶然,因此,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们已经截获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它可以成为我们对付阿奎拉人的筹码……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这个。当然,一定要成功解码数据。你们可是军事碉堡,一定有很好的解密技术吧?我说,拿着吧。”他把存储器推向老人,但老人没有动。“您拿着吧!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可能会帮助你们活到最后。”
“你自己想要什么?”老人最后问道。
阿尔列金笑了。
“喏,首领,我想吃点儿东西。”
“首领”抬起手来,并且用威严的手势指着其中一名护卫。
“食物!”他命令道,“阿美尔,食物!”他对阿尔列金说道,“你想要什么?现在该说正题了。”
“我可以做您的代理人,可以试试把您的软件安装到我的植入物上……对,我也感染了黑花病毒。但我认为我可以控制它。”
“你的动机是什么?”
“我说过,您是地球人,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谎言。”集体智慧打断道。
“您比我想的更有洞察力。好吧,您想知道真话,那就告诉您。”阿尔列金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站着说,“我很自私,您是知道的。我想做我自己,做一个个体,不加入任何集体。如果有两个集体,并且他们在相互竞争,这就更容易了。我希望自己能一仆侍二主。我想,这是我唯一能保留一些自由的方式。一仆二主,如果足够灵活,比一仆一主更自由。因此,我对你们的扩张和独立感兴趣。也许这很愚蠢,也许我太天真……但这就是真话。”阿尔列金坐了下来,“真是见鬼了,是的,我现在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了真话。这个解释您能接受吗?”
“接受解释。”老人嘴里说,“我会考虑和你一起行动的。”
他拿起记忆存储器,把它放到了桌子下面——即使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但阿尔列金感到如释重负。沉重的皮靴声传来,拿着塑料盘和杯子的士兵进来了。
盘子里放着某种煮熟的麦片,杯子里放着漂有脂肪块的浑水。但对于一天没吃东西,之前吃过生鱼、老鼠和蛇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珍馐佳肴。阿尔列金微笑着举起杯子。
“好吧,集体智慧,”他说,“虽然你们不会和我成为同伴,但我还是想干一杯。敬人类!尽管人类已经不复存在。现在是一体化的人类。敬人,敬个人,敬地球上最后一个独立的人。简单来说,敬我自己!”
他一口气喝下了无味的油水,把杯子放在一旁,贪婪地抓起勺子,并没有因为集体智慧那两百双无知的眼睛盯着他而感到尴尬。
即利用超声波显示不透明物体的内部结构。
人或某些动物的器官里面可以开闭的膜状结构。
意为“统治者”。
近东国家男性戴的一种圆筒形无边带穗毡帽。
木星的四颗最大的卫星的统称,包括木卫一、木卫二、木卫三和卡利斯托星。
即木卫三。
约三百米远。
此处指俱卢之战,是婆罗多族两支后嗣般度族和俱卢族为争夺王位所发动的战争。
因陀罗,意译为能天帝,印度教神明,司职雷电与战斗。
字面义为“黑色的神”,通常被认为是毗湿奴神的第八个化身。在《摩诃婆罗多》中,他是般度人首领阿周那的御者和谋士,足智多谋的英雄。
一切现象、法则或佛陀的教法。
原文为拉丁语。
引自美国歌手凯蒂·佩里《黑马》的歌词。
用典自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银河系漫游指南》。
即公历2481年。
指伊斯兰历第二个月。
卡佳的昵称。
尼古拉的昵称。
别西卜,原为腓尼基神话中的神——巴尔,意为天上的主人。但是在瓦列里安的文献中,别西卜这个名字已经是苍蝇王的代称了,它被视为引起疾病的魔鬼。
距今三万年前欧洲大陆上出现的寿命不长、智慧较高的早期人类,属于晚期智人。
现代欧洲人祖先的近亲,从十二万年前开始,他们统治着整个欧洲、亚洲西部以及非洲北部。常作为人类进化史中间阶段的代表性居群的通称。
意为“美罗巴人”。地下居民使用的语言是一种简化的俄语,有时难以理解,故给出注释。
意为“走”。
意为“地下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