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空舰队特别行动部不会。”马丁诺夫有些烦躁地反对道,“跟他聊聊吧,游戏大师。让他自己告诉你一切。”
老人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
“孩子,你怎么了?”
赛义德舔了舔嘴唇,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吃点儿东西吗?”他缩了缩身子,等待着护卫的又一巴掌。
“当然了,孩子,当然可以吃了。”游戏大师亲切地说,“和我说说你的故事,你会吃饱的。”他还是那样了然地笑着,把一勺粥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说吧,孩子。发生什么了?”
赛义德不停地咽口水,尽量不看桌子,开始叙述发生过的事。
他颠三倒四地匆忙讲述前因后果——他如何和哈菲兹·哈利科夫去旧莫斯科寻找宝石,如何被狗袭击,如何在逃跑的时候撞上一朵黑花,然后被刺伤……
“花?”米罗斯拉夫似乎猛然一震,在谈话中第一次皱起了眉头,“黑色的?刺伤了你?”
赛义德尽量描述了一下黑花,然后继续讲述。
老人听了明显越来越担心。这显然不是一个好迹象,但男孩现在除了食物,没法思考任何东西。
赛义德讲了他是如何生病、去医院、在新莫斯科接受检查、被带到某架飞机上、在下诺夫哥罗德陷入瘫痪、和布伦丹去绿桥、星星和他说话,他试图回答、他最终明白应该用无线电和星交流、在绿桥的宾馆给星星发信息——以及最后肃清者找上门的全过程。
“我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赛义德恳求道。
没有人理会这个可怜巴巴的请求。
房间里弥漫着不祥的寂静。游戏大师的目光穿透赛义德,直视着前面某个地方,他侍从的脸因恐惧而变形。
“怎么样?”马丁诺夫似乎有些不安地问道,“是他吗?确定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吗?”
“他。”老人严肃而又严厉地说道。他冷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善意,“是黑星之子,黑暗的爪牙。一切都对上了!来自莫斯科——旧莫斯科,这座被诅咒的城市,这印证了游戏大师内德的预言……被黑色汁液毒化的血,符合游戏大师巴巴拉的预言……对,就是他!”老人站起身来,完全挺直了身体,“那个来关闭整个游戏的人,暗黑开发者的化身。”
米罗斯拉夫的声音让赛义德心中充满了恐惧,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饥饿。他向旁边冲去……但一只有力的铁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强迫他弓下身子,把他的脸按在了桌子上。
“将毒血排尽!”老人郑重的声音响起,“一滴也不许剩!叫上你的兄弟姐妹一起!叫上所有的玩家——去地下圣堂!拯救世界的时刻到了!祭祀的时候到了!”
阿尔列金卷入其中
温蒂·米勒筋疲力尽地从阿尔列金身上爬下来,瘫在了旁边。他们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一阵微风从敞开的阳台门吹到酒店房间里,让人心生惬意。透过窗户,能听到从绿桥的主干道——无政府大道上远远地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和汽车行驶声。
“好。”温蒂说道,“不错。我喜欢。我同意和你合作。百分之四十的分成,加上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们要把这条写进合同里吗?”阿尔列金淡淡地问道,“每一天?”
他已经厌倦了她的喋喋不休。难道他真的要一直忍受温蒂吗?她当然是个好女孩,也会是个好伙伴,但是……
“必须要把这个条件写进去。”温蒂说。
阿尔列金恍若未闻,听起了新闻。代蒙根据设置,首先推送的是绿桥当地的新闻。斯蒂尔纳街发生枪战!“马里罗西”保安公司对阵太空舰队特别行动部!罗西以3比0获胜!特别行动部?阿尔列金来了兴趣,要求听取更详细的内容。
但几乎没有更多补充了。媒体在凭空猜测:特别行动部对绿桥有何图谋?他们为什么会和罗西发生争端?唯一的一条评论来自罗西公司的媒体部门:“这些太空人想夺走我们的被保人。‘马里罗西’不会容许任何人这么做。这事关公司的荣誉。你问被保人是谁?这重要吗?”斯蒂尔纳街的居民们热衷于分享自己的观点。舆论风向向罗西公司一边倒:这些太空人,在一座独立的地面城市中,竟敢像在自家一样胡作非为——早就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绿桥,好一座自由之城!阿尔列金摇头感慨。
“我爱这座城市。”他真诚地说道,“这才是人应该居住的地方!咱们的小伙子们看来也都是机灵鬼,连夜为自己找了一个庇护所,真令人吃惊!说实话,我没想到布伦丹会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温蒂没听懂。
“看看这个。”阿尔列金给她发了新闻链接。
“现在怎么办?”温蒂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特别行动部胡作非为。现在太空舰队又需要你了?”
“要是太空舰队不打算蹚浑水呢?”阿尔列金站起来,开始收拾散落在房间里的衣服,“我不会为了四十万能量去只身对抗这样的公司。无论给多少能量我都不会去。而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
“我说过我有一笔债要还。可以说,这是一件神圣而虔诚的事情。”阿尔列金坐在床上准备穿靴子。他轻轻拍打着温蒂的背,“别躺着了!穿好衣服,启动飞机。我很快就会需要你。”
“知道了。”温蒂动都没动,“飞去哪里?”
“现实教教堂。就是人们所称的冥想厅。在地图上找找。”阿尔列金站起身来,扣上腰带。
“塞米拉米达号”太空舰队基地正飘浮在地球上空一千千米的轨道上——在蔚蓝的太平洋上空的云端之上,飘浮着白色的多枝结构。“塞米拉米达”的主要功能是充当太空与太空、太空与地球的通信船间的中转站。但就像所有的太空舰队基地一样,它也完成过其他不那么和平的任务。“塞米拉米达”的中部和环形的生活区内,分布着乘客和文职人员无法进入的隔舱。
在其中的一个隔舱里,杰哈尼少校和无线电情报部门的唯一工作人员正坐在一个小型的房间内,墙壁上除了显示器,什么都没有。一个小时前,杰哈尼少校接到金星的命令,要他立即追捕一名会对木星辐射产生反应的阿奎拉间谍。这一命令不禁让少校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清醒——但这道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他确信,世界发生了剧变。在行动期间,整个太空舰队的陆地和近地无线电台网络,以及普列洛马的殖民地,都将听命于他。
这张网络图用墨卡托投影到屏幕上——暗色的大陆轮廓之上,闪烁着各色光亮。另一块屏幕显示着该星座的第二张光点图:一张用来追踪间谍信号的信号接收网。这两张发射和接受网都由“塞米拉米达”军方的图灵控制。刚刚已确认,二者均已准备就绪:广播程序已加载,天线已定位。
“开始发射信号!”杰哈尼下令。
“是。”他的代蒙立即回应道。
发射机网络图上的灯光有规律地闪烁。每个信号都在自己的窄频段内传送了一段“回应”的录音。当它们的传输叠加在一起时,就形成了复杂的宽带信号——这是在模仿木星的自然射电暴。间谍赛义德·米尔扎耶夫的所在之处很快就被确定了——伏尔加河中游地区,那里信号的接收状况最好。
杰哈尼看了一眼信号接收显示器。如果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赛义德·米尔扎耶夫的代蒙连接到了太阳系网络,或者发出了类似“呼叫”的信号,接收网会立即锁定信号源,精确范围在一米以内。之后,只需将目标坐标传给轨道轰炸机舰队,阿奎拉的鼹鼠就一命呜呼了。
接收器没有反应。不过,杰哈尼并没有指望立刻就会有反应。信号接收功率还很低。
少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准备好长时间等待。
不可能。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是一场梦,只是一场噩梦。
赛义德侧身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仍被绑在身后。现在他的双腿也被绑住了,嘴里还塞着一个橡胶塞子。米罗斯拉夫的白袍侍从们眼神中透露着疯狂,他们强行把他拖进一个昏暗的地下室,将他捆绑起来,放在这个祭坛上。香火燃烧着,低沉的合唱声使气氛更加阴森,游戏大师断断续续地说着暗黑开发者和化身的事……这就像一场噩梦……但腹中的饥饿提醒他,这是现实。
玫瑰饿了。它的能量储备已经不多了。它的红细胞已经几个小时没有获得重要的维生物质——钠离子和钾离子了。宿主完全忘记了它需要进食!玫瑰不得不通过刺激宿主机体,刺激其神经系统产生缺乏食物的标准反应来提醒主人。
饥饿。胃正在遭受难以忍受的拉扯之痛——这比其他任何证据都要有说服力。饥饿是真实的,所以其他的一切也不是梦。
快结束这一切吧!就让他们杀了我,停止我的痛苦吧!饥饿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在痛苦的顶峰,赛义德只能咬着嘴里的塞子发出吼叫。饥饿感居然有所缓解,但这种痛苦减轻的美妙感觉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想起那唯一能给予他希望的存在。
他想起了星星。
“星星,救救我吧!”他庄重虔诚地祈祷着,“救救我吧,星星!做点儿什么!帮帮我!”
但星星沉默不语。
阿尔列金在现实教教堂附近下了飞机。他穿过花园,走到敞开的大门前,朝里看了看。里面明亮而空旷。
大家都在哪里?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应该没有什么新手,但玩家们怎么也不见了?瓦列里安的教堂永远不会空无一人。
阿尔列金在教堂里走了一圈。在后墙,就在瓦列里安所建的地下避难所入口处,也有一扇门。终于能在这里见到活人了。
两名卫兵正守在门口——从雪白的外衣来看,他们应该是玩家;从他们有力的拳头中握着的警棍来看,他们不必遵守非暴力的誓言。他们平平无奇的面孔中散发出的自负感也让阿尔列金无法忽视。
“愿和平和真理庇佑你们,弟兄们。”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向卫兵们问好,“我应该到哪里去找游戏大师?”
从两人皱着眉头对视的样子来看,他说错话了。
“瓦列里安派?”其中一个卫兵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尔列金被激怒了。
刹那间,他的拳头飞起,打在了守卫们剃得光秃的下巴上。两个人的颌骨同时碎裂,头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到了墙壁上。
“把你们放在这真是没用。”阿尔列金同情地看着靠着墙往下滑的卫兵。其中一个人的头在身后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已经走过去了……”
他把另一个昏迷的卫兵推到路边,向门走去。门上是一把常见的古老机械锁。再好不过了。阿尔列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由聚合物制成的可变形万能钥匙,按下一个按钮使其变软,然后将其插入钥匙孔中。当钥匙呈现出合适的形状时,阿尔列金再次按下按钮,使其变硬。不费吹灰之力,他顺利地打开了锁,拉开门。
“没有反应。”杰哈尼低声道。接收机的网络监控器仍然没有显示任何类似“呼叫”的内容。“将功率提高到30%。”他对发射网命令道。
“是。”网络听取命令,发出了新的波动。
现在,它的功率已经达到了太阳的无线电发射水平,即使没有任何降噪过滤器,也不会错过信号。如果赛义德·米尔扎耶夫还保有对木星辐射的敏感度,他一定会感受到这种波动。
“每分钟重复一次。”杰哈尼命令道。
“i-d-d-q-d.”一众现实教教徒诡异地齐声吟唱着,“i-d-k-f-a...”
玫瑰现在感受到了信号。有人来找它了。有人对它下达了命令。但是是谁?
它的力量严重不足,甚至连口令都无法正常处理。它只感觉到信号功率比平时高了很多,而且还在继续增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它必须对这个信号做出某种反应。情况异常而紧急。有人要求它做些什么,可是宿主还是固执地不愿意喂它!
非常情况下,需要采取非常措施。现在就启动紧急能量储备吧。直接控制宿主。强迫他进食。
门里是一条通向下面的楼梯——就像瓦列里安的冥想厅里的楼梯一样。再往前是一条走廊,从那里可以听到一阵阵吟诵声,遥远而模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带着香甜味道的烟气。“检测到精神作用成分!浓度危险!”代蒙担心地提示道。好吧,好吧,现在……
阿尔列金关上身后的门,从腰间的口袋中里拿出一把只有用武装者的身份芯片才能打开的电子锁。卫兵们醒来后没法通过这扇门,但自己可以。“精神作用成分!”代蒙不依不饶。好的,马上,马上……阿尔列金用过滤器堵住鼻孔,轻手轻脚地下到走廊里。
走廊蜿蜒曲折,两侧的墙壁上不时出现锁着的铁门,前面响起了杂乱而难以辨认的吟诵声。声音听得越来越真切,大约有八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一位老人,声线粗糙。这就是那个米罗斯拉夫吗?他们在进行什么秘密仪式?从前面转弯处传来的声音已经相当清晰,阿尔列金停下脚步。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跳蚤”机器人,设置了一个通信频道,让它沿着回廊的墙壁跑了一圈。“跳蚤”的相机拍到了一张照片。
直径八米的低矮圆厅内,一灯如豆,光线昏暗。房间中央摆着一个一人高的金字塔形置物架,上面摆着一些人偶(“冈底斯山”,阿尔列金脑海中浮现出瓦列里安相册中的照片)。最上面是一个蔷薇辉石材质的盒子,因为在同一个相册里见过,所以也很熟悉。是方舟。得来全不费工夫。七位玩家站在“冈底斯”周围吟诵着,还有六位玩家沿着墙壁均匀地围绕在大厅四周,手中拿着某种自制的自动武器。金属香炉里飘出浓烈的熏香气息。从门这边看不见领头的老者——他被冈底斯遮住了。得看一看这老人是谁。
阿尔列金把“跳蚤”往前挪了挪。机器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绕过半个大厅,拍下了一张对面的照片……惊喜!
年迈的祭司脖子上挂着一把弯刀,站在祭坛的石台之上,祭坛上,一个男孩被捆着躺在那里,虚弱地抽搐着。
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多么幸运的巧合啊!
杰哈尼盯着监控器,逐渐失去了耐心。还是没有信号。你为什么不说话,米尔扎耶夫?也许你连接不上网络了?可能会在此功亏一篑……杰哈尼把这个不愉快的想法抛开。
“将功率提高到50%。”他命令道。
“接收区将出现严重的无线电通信干扰。”代蒙警告道。
“没事,他们会忍耐的。执行命令!”
“是。”
地图上的发射器网络均匀地闪烁着。它现在正以最大功率运作。
我在听,赛义德……
星星听到了!星星回应了他的祈祷!
“我在!”赛义德隔着塞子喃喃自语,“我在!”
星星就在这里,就在附近,就在他的体内!一切都被星星的光芒照耀着,它是如此美丽,所有的恐惧都因此退去了,绝望消失了,甚至饥饿的折磨也变得可堪忍受。“我在这里。”星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低语着,“我在你身边。我会救你……”
“i-d-k-f-a.”吟诵声还在持续,“请赐予宽恕和怜悯……”
随着每一个乐句的响起,吟诵听起来越来越像天使在唱歌。昏暗的地牢逐渐被天堂的金色光辉充盈……光辉再多一点儿,星星就会来救他,赛义德完全清楚这一点。而米罗斯拉夫会用刀子割断镣铐,把他扶起来,像拥抱自己的儿子一样拥抱他,给他食物,带他回家……再忍忍,赛义德想。他抽泣着,期待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再忍耐一下胃部的疼痛……
一片炫目而温暖的金光似海洋般倾泻而出,蔓延开来,将他吞噬得无影无踪。
玫瑰直接进入了宿主控制模式。
如果不用考虑赛义德,阿尔列金完全清楚该怎么做。他应该一枪把灯熄灭,在黑暗和混乱中取得方舟并脱身,把瓦列里安的玩具还给他,然后……然后生活又会抛出新的任务。
但赛义德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阿尔列金已经不在太空舰队服役了,这意味着他不必再对赛义德做什么。他完全有权带着方舟离开,让那些穿长袍的疯子对那孩子为所欲为。
除了黑花病毒……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像杀伊戈尔那样杀了赛义德。阿尔列金完全明白。这是对每个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对赛义德来说,也是最好的结局。反正这家伙注定要完蛋了,至少让他快点儿迎来解脱……这很容易做到,不比偷方舟难……
不,这个计划中有些阿尔列金不喜欢的部分。某些东西在阻止他继续进行思维跳跃。
说来好笑,他从来没有杀过孩子。就算那孩子可能是致命传染源,可能是外星僵尸,但是……
阿尔列金动摇了。今天早上,他将手写笔刺进了熟睡中的伊戈尔的太阳穴,没有任何的后悔和犹豫,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是现在……说到底,这个男孩是最无辜的。毕竟是阿尔列金自己不经意间把耳麦留给他玩,这才让他访问了太阳系网络,进而和木星取得了通信。如果阿尔列金没有做这件蠢事……
他阻止了自己。够了。回忆一下青年军的第一条戒律: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去请示上级。他决定最后一次以武装者的身份呼叫考夫曼。如果考夫曼下达命令,他就射击。
“代蒙!”他在心里吩咐道,“呼叫考夫曼少校。”
“你还想要什么,孔季?”瓦茨拉夫·考夫曼的语气比平时更加不善。然而,空气中的干扰太多,听不出他音调的细微之处。
“您可能不会相信,少校。”阿尔列金说,“但我找到赛义德·米尔扎耶夫了。您对他还感兴趣吗?”
“证据呢?”
“您看一下,”阿尔列金命令达蒙把自己的坐标和“跳蚤”拍的照片发过去,“怎么样?我可以重新回到游戏中了吗?”
通信中断了——要么是考夫曼沉默不语,要么是他的信号完全被干扰了。
“已经没必要活捉他了。”考夫曼的态度不再那么有敌意,“干掉他。”
“收到。”不知为何,阿尔列金并没有感到轻松,“那我的奖励呢?四十万能量,要是您没忘的话。”
“四十万能量已经打入你的账户。去执行任务。”少校挂断了。
玫瑰控制了宿主。
它用宿主的眼睛环顾四周,评估着周围的环境。是的,现在它知道宿主为什么不给它提供食物了:他的手被捆住了。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解开他双手的束缚。
玫瑰用宿主的右手握住他的左手,自信满满地狠狠一压。
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短促的动作,没有人听到关节的脆响……宿主如果依照自己的意志,不可能会让掌骨脱臼——疼痛会阻止他。但玫瑰控制住了疼痛——它可以轻易关闭痛觉神经。它将软绵绵的手折成两截,不费吹灰之力地从镣铐中挣脱了出来。
宿主的左手现在已经没用了,但他的右手是正常的,随时可以完成它的主要职责:喂养玫瑰。
玫瑰准备行动。
透过宿主的眼睛,玫瑰看到大厅里全是食物。
“代蒙,联系温蒂·米勒,”阿尔列金命令道,“温蒂,你在哪?”
“……在路上,”温蒂的声音在干扰下断断续续,“……看到……教堂。见鬼……这个……遥远的……平台?”
“不要说脏话。不是停在那个平台上。停在北边的墙附近。明白吗?北边的墙。打开机舱门。保持发动机运转。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
“好的……再见。”
阿尔列金切断了通信。他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跳蚤”相机里的照片。六个武装分子,米罗斯拉夫自己也拿着刀。可以应付,以前还遇到过更糟糕的情况……不会有援军,就这样吧。
对不起,赛义德。只能这样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阿尔列金从手枪套里拿出“卡拉玛什”,装上消音器,把弹夹推进枪柄。
莱安诺:诱惑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外星访客?”扎拉高傲地在椅子上直起腰来。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也许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
“叫我蠕虫。”控制机器人的这个东西听起来完全像是人类,但其中也藏有某种可怕的不自然感,“问问题吧,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
“您还是没有被清除出‘官僚儿’的机体吗?”扎拉脱口而出。问完,她就立刻在心里责备自己: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冷静,冷静。
“如果我们时间有限的话,我建议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反问上,”蠕虫的声音十分悦耳,“我正在和您说话——这就意味着我还存在,不是吗?问点儿别的问题。”
“您是人工智能吗?或者是某个……活着的人的思想?”
“您知道吗,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它的各种差异就会消失。整个自然界都变得可控、可编程。一切自然的东西都是人造的,这也就意味着,一切人造的东西都是自然的。你们人类自己已经接近这个程度了。扎拉,您自己的身体,很大程度上是被设计和控制的。您认为自己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这是个反问句。不必回答。继续问。”
扎拉犹豫了一下。想好了再说话,她提醒自己。这是一场外交谈判。每句话背后都有政治意味。冷静点儿。集中精力。问正确的问题。
“您代表谁,蠕虫?”
“哦,终于问对了。让我来告诉您。我代表的是银河系文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银河系信息网络的子系统之一。我们叫它银河系网。”
“阿奎拉人也是银河系文明的代表吗?”
“他们不是阿奎拉人。他们并不从属于天鹰座中你所知道的任何一颗星。以职业称呼他们会更准确些:清道夫。是的,没错,他们也代表着银河系。但我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
“您不是阿奎拉人……也不是清道夫。那您是塞德娜吗?”
“不,是‘观察者’通过塞德娜在和你们说话。不是我,是……打个比方,它就好比是个虫洞,通过这个虫洞,我能爬进你们的世界。请不要试图确定我的身份。不要浪费时间。问些更重要的事情。”
“好吧。”扎拉说道,她紧张地思考着问题,“我想问一下银河系网的情况。您所在的这个网络将我们视为……敌人?”
“完全不是,”蠕虫的语调似乎透露出一种幽默的腔调,“为什么我们要做不必要的敌人?”
“那您为什么要对我们实施打击?”
“这是对你们这种发展水平的独立文明进行的标准程序。您要问得更准确些,扎拉。在我看来,您想问的不是原因,而是目的。”
“好吧,你们打击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让你们向对我们彼此都有利的方向发展。”
“有利?”扎拉惊讶地扬起眉毛,“对我们有利?现在就是您说的对我们有利?”
“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我明白这一点。我代表银河系网,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当然,如果未来我们成功建立了关系,您将会得到补偿。现在,让我们抛开这个悲伤的话题。”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要知道更多细节,所以您并不想消灭我们?”
“如果想的话,相信我,你们已经被消灭了。难道您不明白,清道夫已经为你们留够了时间去应对袭击吗?他们是故意为之。”
“哦,是吗?”
“您觉得他们为什么不联系你们?为什么他们并没有用‘我们是为和平而来’这样的声明来安慰你们,而是保持沉默?也许是因为他们并不想让你们安心?”蠕虫沉默了一瞬,“还有一件事——你们没有对照过日期吗?2232年,在地球,人类目睹清道夫的舰队开启了制动引擎。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次攻击,并开始筹备战争。还记得炮弹击中地球的时间吗?”
“2295年。”
“没错。所以清道夫给了你们63年的准备时间。如果他们对从船体分离的炮弹稍微做点加速处理呢?如果炮弹在2250年或2240年到达呢?在你们还没有在太空中建立殖民地,甚至在地球上也没有掩体的时候开战?如果他们还用求和信息让你们放松下来呢?”
“我们会被彻底消灭的。”扎拉承认。
“非常正确。袭击是故意发动的,也是故意推迟的。这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自救的机会。再者,是为了推动太阳系的殖民化。”
“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们?”扎拉怒道。
“不需要,我们不需要感恩仪式。”蠕虫想了想,“还是说,这是在讽刺我?也许对我来说最难理解的是你们的幽默感。说回正题。下一个问题。”
“你们行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扎拉问道,“袭击了地球,推动了太阳系的殖民化,然后派您来。为什么?”
“为了清除你们对银河系的威胁。如果成功了,就把你们纳入网络;如果不成功,就把你们隔离或摧毁。”
“所以,最终还是要毁灭地球?”
“这只是一种方案。如果你们没有在既定的时间内准备好应战,那当然会被消灭。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们可以接受。”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懂了。”扎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和我讲讲前因后果吧。”
“那就说来话长了。”蠕虫提醒道。
“洗耳恭听。”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银河系文明——首先指的是银河系通信网。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银河网。每一个网络节点都是围绕着某个恒星的无线电中继站群,位于恒星的引力焦点上。焦点之间的信号可以由接收机发送,其功率,以瓦为单位,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焦点之外,比如说在地球上就无法接收到信号。因此,你们所有的seti计划都失败了,如果您还记得它们是什么的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不重要。接着说。”
“我继续。出于纯粹的物理原因,用类似于你们太阳一类的黄矮星焦点最为方便。但黄矮星存在另外一个问题。生命和文明恰恰最常起源于黄矮星——这是网络节点运行的主要威胁。”
“我们也是这样的威胁吗?”
“没错。我们当然可以提前清理掉所有有生命居住的星球,但我们不会这么做。首先,这相当耗费精力。其次,当地的独立文明有其用途。我下次再告诉你是什么用途。所以,像你们这样的文明会受到相当严密的监视,但并不会被干涉。你们有机会自主发展。”
“你们观察我们多久了?”
“您已经看到了来自塞德娜的照片。五百万年,自网络节点初创时起。但不干涉原则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当你们被视为威胁的时候,就会被干涉。”
“威胁到底指的是什么?”
“任何进入太空的文明,迟早会在其系统的外围发现我们的中继站。当然,一旦被发现,一切就都会被破坏。所以在土著人还没进一步探索太空之前,必须先消灭他们。如果没能消灭他们,我们就需要用合法的方式把他们接入银河网中。”
“消灭或者接入?”扎拉再次问道。
“是的。”
“为什么非要消灭?为什么不把所有星球都接入?”
“我们不是人文主义者,扎拉,向你们表示遗憾。对我们而言,土著人的生存并非是优先考虑的事项。袭击更像是某种过滤。我们称其为优胜劣汰,为了淘汰掉连组织防御清道夫的能力都没有的愚昧无能的文明。银河网不需要愚笨的文明。”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愚笨的文明。”
“是的,恭喜你们通过了筛选。”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所以,现在你们要将我们接入网络了吗?”
“我们会的。”蠕虫答应。
“不论我们是否同意?”
“是的。”
“嗯,倒是很坦诚。”扎拉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踱步,“不再多说些细节了?”
“如果您想听的话,以后再谈这个。我们换个话题吧。”
“好吧,换个话题。”扎拉停了一会儿,“回到您身上吧,蠕虫。您为什么要控制莱安诺?”
“看到了吗,这颗小行星是一座人类工厂。我对子宫程序很感兴趣。克隆和人造胚胎。关于人类身体和大脑构造的一切。这些信息你们三百年来一直不敢和我们分享。”
“你们要这些信息做什么?”
“为了沟通。如果不了解你们的构造,我就无法与你们对话。仅此而已。相信我,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没有改变任何程序。”
“就当我相信您吧。”扎拉继续绕着屋子若有所思地踱步。
她的大脑终于开始高速运行,“您为什么要和我谈这个?”
“向您提个建议。”机器人来回转动着,用正面摄像头的视线追逐着她,“我代表银河系,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提出邀请,扎拉,成为我们在太阳系的代表。”
“什么?”她一动不动。
“这只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惊呼,还是您真的没听懂我的话?我向您提议担任银河网在太阳系的代表。引领你们的文明开启连接银河网的进程。”
“这是……”扎拉一时无法接话,“这个提议我不能拒绝吗?”
“为什么不能?当然可以拒绝。不过这样一来,玫瑰就会接手你们接入银河系这件事。到时候你们对整个进程就没有任何控制权了。”
“玫瑰?”扎拉皱了皱眉头。玫瑰与蠕虫。她似乎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奇怪的组合……
“哦对,您还没来得及获取这些信息。玫瑰是清道夫的生物机器人。它已经在地球上,而且已经开始投入工作了。所以您没有太多选择。要么……”
“开始投入什么工作?”扎拉打断了他的话。
“感染毫无戒心的人。控制他们的神经系统。到目前为止,被感染者寥寥无几,但很快,感染过程就会变成雪崩式的,无法控制……当然,除非您同意控制它。”
“为什么是我?”蠕虫的每一句话都加剧了她的不信任。“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您的地位。您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控制太阳系。”
扎拉突然转身走向机器人。
“权力?”她重复道,“控制太阳系?我,一个罪人,一个囚犯?”
“我看您有兴趣?是的,我们想让您成为太空舰队的统帅。您父亲不合适,他太死板了。他对你们所称的阿奎拉人有一种病态的仇恨。他倾向于用蛮力解决问题。向他抛出橄榄枝对我们没好处,而您,则另当别论了。”
“您想让我……”扎拉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您想给我自由,并且让我……推翻……我父亲?”
“是的,没错。我们会给您提供一些支持。最好尽快。玫瑰已经开始在地球上扩散。如果感染者太多……”
“您想让我推翻我父亲?”扎拉又问,“在你们的支持下?做你们的代表?您想让我把太阳系出卖给你们吗?背叛全人类?”
“不,我要您拯救人类。”蠕虫不紧不慢地回答,“虽然,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想要。银河网无论怎样都会赢,通过玫瑰或通过蠕虫。您想加入战争还是远离战争……这样说妥当了吗?”
“再完美不过了。”
“但就你们人类而言,差别会很明显。玫瑰会让你们人类社会崩塌,造成战争和大规模伤亡。玫瑰会引起一场大混乱,只有被玫瑰感染的人才能在其中存活。用你们神话的语言来说,就像是一场世界末日的僵尸危机。但是在我的方案中,您是唯一的僵尸。其余人将继续生活,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什么变化。”
扎拉坐了下来。
“什么叫变成僵尸?”
机器人动了动。他把机械臂伸到下腹,稀里哗啦地掏着什么。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注射器。
“这是一颗种子,”蠕虫说,“共生网络的胚芽。我负责将其植入到此地的某个生物反应器中。如果您同意,我就把种子注射到您的血液里。它会长成一个与您的神经系统相融合的共生体,与玫瑰类似,但好处更多:您可以获得银河网的访问密码、非凡的身体素质和智力水平,以及一定程度上的永生。缺点是,共生体会控制您的行为。相信我,会很和缓,很轻柔,您几乎意识不到。”
扎拉犹豫了一下。她无比惊骇,如临深渊。生平第一次,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想让我推翻我父亲?”她迟钝似的重复了第三次。
“对您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扎拉咬牙切齿。
“您对我了解多少?”
“我知道的是,您太依赖您父亲了。”蠕虫沉静地说道,“您无法离开他的认可而活。您一生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女孩,用堪称典范的行为赢得父亲的赞美。如果没有取得成功,您会陷入沮丧……但您没法摆脱这种境况。”
“不要窥探我的内心。”扎拉哑着嗓子喊道,“不要。别这样!”
“我不是在剖析您。我说的是您父亲,明白吗,扎拉?您父亲希望您成为他的继承人,他的延续,而不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相信我,在内心深处,他希望您能推翻他。他希望您能做到!他希望您超越他。向他证明您的优秀。也只有这样,他才会真正为您感到骄傲。只有这样,他才会承认您的名字确实有资格冠他的姓……”
扎拉站起身来,抬起腿,用尽全力踢了机器人一脚。790没有躲避,尽管这对它来说很轻松。它在石制地板上旋转滑行,最后飞到了墙边。
蠕虫是想操控她,扎拉意识到。而且,该死的,它成功了。有些招数是无法抵挡的,即使是在完全意识到是操控的情况下。蠕虫拨动了她最敏感的弦,激起了她内心那些比理智更强烈的感情。她仍然可以说不,但她知道自己余生都会因这次拒绝而悔痛……一辈子。她注定要在这里度过整整一百年,被囚禁……
机器人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哦,还有,”它补充道,“有一个小小的赠品。我仍然控制着这个殖民地的图灵。如果您接受我的提议,我会把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的性命作为礼物送给您。”
“那真是太好了。”扎拉感到无比轻松,“您让我别无选择,银河系大使先生。”
“我在尽力做到这一点。”
扎拉向机器人伸出右手。绷带已经拆掉了,但她的手腕上还有一个深红色的点——那是激光烧伤的痕迹。
“注入您的种子。”她平静地说道。
玫瑰之种
地图上的绿灯亮了起来,闪个不停,蜂鸣器响起了悦耳的声音。
“杰哈尼少校!已收到目标坐标。”代蒙的声音好像在汇报非常重要的事情。
找到了!开始!杰哈尼兴奋地走到监视器前。“是信号的方位吗?”
“不,是来自地面情报机构的报告。”
妈的!杰哈尼非常失望。所有的工作都白费了,竟然被别人找到了间谍!
“地面情报机构的负责人是谁?”他不满意地问道,“让他上线。您好,考夫曼少校。您是从哪里得知了目标的坐标呢?”
“是高级作战参谋布莱姆·孔季说的。”瓦茨拉夫·考夫曼还是一如既往惜字如金,“数据是可信的,这儿有一张图片。”通信窗口处弹出一张图片:一个小男孩被绑在某根石柱上。虽然角度不好,但是完全可以认出来这是米尔扎耶夫。“孔季准备杀了他。”
“您认为,轨道打击已经没有必要了吗?”杰哈尼变得更加气愤。
“我没这么说,但孔季是不可靠的,他的想法难以揣测。如果我是您,我会留个后手。”
“谢谢。”杰哈尼切断了通信。关键信息已经说过了,时间也所剩无几,“这是个大计划。”他用手指了下绿灯,对代蒙说道。
监视器主窗口的地图换成了太空的照片。在绿色的花园中间,矗立着一个白色的立方体,立方体上面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金字塔。这是一栋楼吗?在某块殖民地上?
“估算一下撞击时敌方的伤亡人数。”杰哈尼命令道。
“好的。”代蒙停顿了一下,回答道,“绿桥一带的平均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千米五千人,以此来计算,伤亡人数约为一千。”
啊,原来是绿桥,杰哈尼想起来了。地球人,和他们不用客气。他放下了最后的犹豫。
“好了,向动能网指定目标。”他下令,“将最近的轰炸机投放到杀伤轨道上。”
“收到目标任务。”代蒙报告道,“动能网请求投放指令的语音确认。”
“确认投放指令!”
“好的,收到指令。投放18号轰炸机到杀伤轨道。从出发到投放点需要453秒,距离撞击还有680秒……670秒……660秒……”
一切都已经完成了,现在只需要等待。杰哈尼放松地坐在椅子上。
时间在流逝。
阿尔列金从角落里伸出拿着枪的手,他没有察觉到,“跳蚤”相机的灯亮了起来。他扣动了扳机。消音器消除了大部分枪声,地下大厅天花板上的灯泡伴随着清脆的响声碎掉了。
去干活了。
“跳蚤”的热成像仪自动启动了。阿尔列金弯下身子,滑进大厅,侧着身子敏捷地离开大门。香炉顶在深蓝色的黑暗中燃烧着鲜红的火焰,人的脸和手模糊成黄色的光点,而长长的衣袍则呈现出暗绿色。仪式中断了,教徒们惊慌失措地尖叫着,乱作一团,最机智的人则卧倒到地上,但周围的六位士兵清楚自己的工作,并没有陷入恐慌。几乎同时,他们的火绳枪响了起来。士兵们对着门开枪了,射击是正确的反应,但是他们没有
找到目标,而且为时已晚——敌人已经进来了。
周围陷入黑暗。二十毫秒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玫瑰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但是这样反而更好,因为大规模的慌乱会让它在找寻食物的过程中遭遇更少的反抗。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声,在频繁闪烁的火光中,玫瑰看到上方有一个手拿刀子的迷糊老头。食物!是时候了。它扬起强壮的手,也就是挂着手铐的那只手,向老人的手上打去。她将铁链套到老人的手腕上,猛地一拉。
在轰隆隆的枪声掩盖下,几乎已经听不到老人的尖叫声了。老人因为断手的痛苦而尖叫着,倒在了玫瑰身边的祭坛上。玫瑰飞快地抢过掉下来的刀子。不幸的是,刀片深深地切开了它的手掌。但这并不重要,手只是干活用的,它早已感受不到疼痛。
玫瑰扯出口中塞的东西,解开双腿的束缚,站了起来。它拖着老人在地上前行,把他拖到祭坛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现在子弹横飞,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断地号叫,当玫瑰拉他的时候,他还大声地叫了两下。它用宿主的身体紧贴着老人,开始了解老人肌肉、骨骼、肌腱的整个结构,神经系统所有的控制回路,动脉管和静脉管。它看到了老人所有的弱点,所有防御薄弱的地方……
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了。
玫瑰抓住刀柄,略带自信地割断了老人的喉咙。
杰哈尼少校懒洋洋地坐在显示器前看着地图。轰炸机的红色十字沿着虚线标出的轨道缓慢前进,慢慢接近炸弹的投放点。距离撞击还有350秒,340秒,330秒。少校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再没有什么东西是该由他来负责了,但他还是需要看到最后。
“应该继续进行无线电传输吗?”代蒙问道。
啊,对了,无线电传输,模拟木星的辐射。杰哈尼居然全给忘了。
“当然不了,”他命令道,“启动关机程序吧。”
“好的,”代蒙回应道,“关机程序已经启动了,距离完全关闭信号还需要80秒。需要开启倒计时吗?”
“不需要。”少校拿起一个定时器。距离炸弹袭击还有310秒,
300秒,290秒。
阿尔列金的行动像蝙蝠一样了无痕迹,悄然无声。射击的频率越来越低了。他的枪声暴露了自己。阿尔列金的速度很快,但还没有快到可以躲避子弹。这是第一个教徒兵,在近身搏斗中,阿尔列金最终用克拉玛什的枪柄敲中了他的头。解决掉了,下一个。
大厅里依旧是一片慌乱,人们乱作一团,干扰着士兵,士兵们也群龙无首。老人在哪里?暂时还没有找到他。士兵们胡乱开枪射击,大喊:“他在那边!不,那边!”混乱是好事。又有两个士兵恰好站了起来,阿尔列金手边正好有个香炉。把香炉踢到一个人脚下,往他后脑勺敲一下,再对另一个士兵如法炮制。搞定三个人了。他推开拦路的人,跳到中间的“冈底斯山”上,然后悄悄地将方舟从顶层架子上取下。得手了。
“考夫曼少校找你。”代蒙不合时宜地报告道,“紧急,最优先!”
“怎么样了?”阿尔列金躲在了偶尔会有射击的地方。
“孔季,拿开你的脚!”考夫曼的声音异常焦急,“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应该远离投放点至少一千米。我重复一遍,十五分钟,一千米。
“什么意思?”阿尔列金不明白。
“轨道轰炸机已经得到了坐标。请忘掉米尔扎耶夫吧,如果他还活着,就快跑吧。还有问题吗?”
真是见鬼了……
玫瑰将嘴唇贴在老人喉咙的伤口处,吸了一口血。味道很差,也没有营养。试试肌肉组织。玫瑰用刀从伤口边缘处切下一块带皮的肉,嚼了嚼。也不好吃。宿主的牙齿和胃不满足吃生肉的条件。再试试眼睛。玫瑰把刀子插入老人的眼眶,剔出眼球,放到嘴里。营养丰富,又是半液态的,正合适。她立即挖出第二颗眼球,将其吞了下去。太少了。还需要大脑。
玫瑰抓住了老人的头发。它在祭坛的边角上狠狠地敲了几下,就把他的头骨敲碎了。它再次拿起刀子,精确地切开了头皮。它从出血的伤口处取下骨头碎片,露出大脑,剥开薄膜。
它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凝胶状的大脑,这东西富含钠和钾。
杰哈尼看着标记轰炸机的红色十字与轨迹虚线上的方块对齐,露出满意的神色。
“18号轰炸机到达投放点。”代蒙汇报道,“冲击机发射成功,并且到达弹道,距离撞击还有220秒,210秒,200秒……”
钨芯弹不断远离轰炸机卫星,以平缓的曲线开始向绿桥降落。
终于有一位战士想起来自己有手电筒。一道照射出路径上灰尘的蓝白光束开始在墙壁间跳动。阿尔列金从光束下逃脱,向拿着手电筒的战士射击。第四个人。解决。掉落的手电筒光束一直对着天花板。得快点儿去旁边,但是已经躲不了了,现在剩下的两个枪手都想起了自己的手电筒。
两道刺眼的蓝白光束照在了阿尔列金的身上。第五个人。侧身被猛然一击,枪声轰鸣,疼痛如烧灼一般……第六个人,解决,一切正常。代蒙报告道:“软组织贯穿式损伤,内脏完好,需要立即包扎……”等会儿再包扎,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
玫瑰舔光了老人头骨上最后的脑髓,机体感到十分满足,而来自太空的无线电信号也正在变弱。就目前来看,情况已经不太紧急了。它已经恢复过来了,这也意味着应该回到宿主原定的工作模式了。
然而,宿主受伤了,而且十分虚弱。在最初的几分钟,他将承受剧烈的疼痛,只有这样,他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在将意识和对身体的控制权归还给宿主之前,必须先保证宿主的安全。
玫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枪声已经停止了。天花板上反射的三道手电筒光束勉强照亮着大厅。不过,玫瑰并不认为当下的情况是安全的。一名武装人员还活着,而且还具备战斗能力,必须杀了他。
玫瑰用宿主流血的手握紧祭刀。
阿尔列金没有在战斗中寻找赛义德。直到现在,他才用手指压着肋部的伤口,用目光搜寻着男孩的踪影。
在混乱中,那孩子不知为何被释放了,甚至好像还杀了米罗斯拉夫。就是他!阿尔列金没有想到他的战斗力如此之强。大祭司的尸体躺在祭坛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而赛义德手拿祭刀站在那里,警惕地环顾四周,当然,他还处在震惊之中……向他开枪,然后离开。或者不开枪,直接离开……阿尔列金一直在权衡,然而一种疯狂的、不可能存在的、不可容忍的软弱却控制了他……
赛义德抬起了头,他的脸被手电筒的光束照亮。
那张脸上抹着什么漆黑而锃亮的东西,陷于冷光投下的阴影之中,那是阿尔列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这不是一张人脸。不,从解剖学的角度来看,这是赛义德的脸,但现在没有人能认出这是那个来自瑙鲁兹区的机灵的十二岁男孩。仿佛是某种痉挛让面部肌肉形成了不可能存在的、不自然的丑态,好像血肉制成的面具,外星怪物的面具……
黑花病毒透过赛义德·米尔扎耶夫的眼睛看着阿尔列金。
阿尔列金的手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在大脑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光影和紧张的神经而产生的错觉之前,他的手就已经举起了枪,扣动了扳机。
笼罩在等离子体光环中的炸弹留下了火光的痕迹,以超音速在浓密的大气层中飞驰。
160秒,170秒,150秒。
玫瑰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拿着武器的人站在离宿主很近的地方。他的整个身体,肌肉、骨骼和肌腱的结构,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动作,机械上来说,其最终结果只能是扣动扳机。
这一系列动作所需要的时间约为一百毫秒。
玫瑰在五毫秒之内做出了反应。
然而宿主的身体无法像玫瑰想要的那样,迅速服从其指令。肌肉张力太弱,关节的结构不坚固,体重的惯性太大……
但是,玫瑰控制宿主身体的速度还是比那个武装者控制自己的身体的速度要快。在四十毫秒之内,它举起刀子,腿部用力,做好准备的动作。在五十毫秒之内,对准敌人的肝脏,它奋力抛出了刀子。
比阿尔列金举枪的速度更快,赛义德体内的怪物躲开了他瞄准的方位,闪到阿尔列金的手臂下方,并刺中了他的右侧身体。快得超乎现实。
这种速度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可以达到的。
刀刃划开了他的外套,向上划过了腰带,割开了他右乳头下的肉。“马上消毒!”一行红色字迹从视野底部闪过。“血液中有不明微粒子!”妈的!妈的!顾不上这些了。怪物已经在他背后。阿尔列金转身,将克拉玛什对准了怪物。
他绷紧手指,扣动了板机。
玫瑰没能成功。刀没能击中目标。宿主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用力撞向墙壁,其力量之大,如果宿主有意识,他会立刻晕过去。玫瑰立刻转身,但是无济于事。
敌人有充足的时间把武器对准它。肌肉已经没有力量支撑又一次的攻击了,而且因为距离太远,它至少需要半秒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敌人可以对它开不止一枪。
玫瑰输掉了战斗。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它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可惜没能保护好宿主。但还会有其他宿主的。还会有很多。
令人难以置信的惯性把怪物扔向了大厅的墙壁。它转身站了起来,握着刀,一直盯着阿尔列金,准备进行一次冲锋……但它没有动作。
阿尔列金开枪了。
脸上满是血窟窿的男孩倒在了地上。
像从烟火中飞出的轰轰作响的彗星一样,炸弹飞过伏尔加河,以平缓的斜线向绿桥坠落。
80秒,79秒,78秒。
阿尔列金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沿着走廊快速往前跑。他已经失血过多,头晕目眩,却没有时间去包扎。先要逃离炸弹的攻击范围。他还有多少时间?一分钟不到吗?阿尔列金不知道。在大厅里躲避射击的教徒惊恐地避开他。突然,他听到哭诉般的声音说道:“暗黑开发者,完全清除,我们完蛋了。”
“接通温蒂·米勒。”阿尔列金命令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楼梯,“你在哪里?”
“在这里,妈的!”飞行员骂骂咧咧地说道。通话的声音十分清楚,没有任何干扰。“在天上!你在哪儿?这里只有乔木和灌木,你让我怎么降落在这鬼地方?”
阿尔列金推开门,一阵怒号在他耳边呼啸。白色的飞机悬挂在花园上方五米处,灌木丛和幼树被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压弯了。温蒂不能降落飞机,但她扔下了绳梯,这样就可以够到地面了。
阿尔列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飞机下,一只手抓住梯子的横木,另一只手拿出卡宾枪,紧紧握住……温蒂已经把飞机升到了空中,梯子摇摆着,花园的树木和带有玻璃金字塔的房子在视野中呈颠倒状态。腿上伤口的鲜血流个不停。因为摇晃,血液在腿上画出了洋洋洒洒的形状。
他们好不容易爬升了两百米,然后,一根太阳颜色的巨矛悄然无息地击中了冥想厅。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然后是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冲击波。头晕目眩、耳鸣不止的阿尔列金只觉得自己被无情地扭动、拉扯、被拍打到飞机的底部和两侧。“如果被吸到螺旋桨里就完蛋了”的念头一闪而过……
摇晃的机身逐渐平稳下来。飞行员成功地稳定住了飞机,并将其调至水平。阿尔列金感觉自己又飞了起来,视力和听力都在恢复。
冥想厅的下面是一个百米宽的褐色土坑。倒塌的树木和房屋废墟所在的区域与之相邻。火堆上冒出了烟,警笛一齐奏出杂乱无章的声音。
你可真是个努尔德夫,麦斯威尔·阳。在空中摇晃个不停的阿尔列金震惊地想,妈的,阳一定是努尔德夫。微微脑震荡的大脑停顿了一下,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想法。为了杀一个阿奎拉间谍,你到底杀了多少人?那个间谍早晚都会死。布兰登,那三个特别行动部的人……还有多少人?对于一个阿奎拉间谍来说,反正都一样……
血液中的不明微粒子……代蒙在说什么?刀上的粒子……一把沾有赛义德鲜血的刀子。
阿奎拉间谍还活着。
现在间谍是他,阿尔列金。
如果一切顺利,当然也要自杀,跳下去一死了之……不,最好还是炸死自己……只用几块炸药,不会留下哪怕一个微粒。或者直接爬到飞机螺旋桨里……替倒霉鬼阳完成工作吗?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满意的。
愚蠢而且不负责任的想法让阿尔列金很愤怒,而愤怒让阿尔列金的能量大增。感染了,那又怎样?他会活下来,故意跟那些人作对。活下来……然后怎样?他会想出办法的,就是这样。搞清楚体内是什么东西,再想办法战胜它。二十年来,机构每天灌输给他的是什么呢?“伺机而动,但首先要了解情况。”振作,冷静,制订计划,行动……
第一点很明确:努力存活。阿尔列金抓住梯子的横木,解下卡宾枪,爬进了机舱。温蒂愤怒地一直在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听。他倒在座椅上,拉开急救箱,拽开外套,开始处理伤口。
1947年由苏联天文学家维克托·阿姆巴楚米扬(1908-1996)提出的概念,指一种互相之间有物理联系的恒星群,比星团稀疏得多。
源于希腊神话,宙斯的儿子坦塔罗斯因骄傲自大得罪众神,被打入地狱,永受痛苦折磨。
即正轴等角圆柱投影。假想一个与地轴方向一致的圆柱切或割于地球,按等角条件,将经纬网投影到圆柱面上,将圆柱面展为平面后,即得本投影。
老式枪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