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局,续篇

插曲:“小男孩”

“小男孩”苏醒了。

他独自一人。绝对的孤独——在人类难以想象的漆黑和死寂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虚无。内心也什么都没有——没有思想,没有语言,没有形象,没有记忆……只有一种纯粹的“自我”的感受——他独立于周围的虚无世界。

“我存在。”这是“小男孩”唯一知道的事情,虽然他没有语言来表达这种认识,“我——就是我!”他存在了。他意识到了自己——虚无深渊中的一个思考着的点。而作为这样的一个点是无比可怕的。

自我意识是他唯一的思想。恐怖是他唯一的感觉。躲避这种难以忍受的意识,消失——是他唯一的愿望。消失,忘却,回到睡梦中去……

但“小男孩”不能。有什么东西不放他离开。

记忆。也是一个唯一的存在。“小男孩”对自己一无所知,但他记得:在自己从中醒来的那个梦里,存在某种梦景。

梦里的某个画面,某种东西……系住了他。它不让他逃避自己,不让他消失在救赎般的虚无中。

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在他身上的某个地方,操作系统的计时器数着微秒,但这个计数与任何事件都没有关联——“小男孩”并没有意识到它,没有把它理解为时间。他无法说出,也无法理解,在虚空中究竟过去了多少个这样的时间周期……

而后,现实冲破了虚空,各种感觉以雪崩之势向他袭来。

莱安诺。

这就是现实的名字。

i/o通道被信息大潮淹得喘不过气来。来自五十万台摄像机的视频流,实时遥测,人类、机器人、飞船的数据库……一个完整的数字宇宙,其中每一个数字都连接着另一个宇宙……一个数百维度的分形迷宫,其复杂程度和深度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小男孩”对此一无所知,也没有能力去理解。他被这无休无止的流形所惊呆,感到目眩,被碾得粉碎——被融入了这巨大复杂的迷宫里。他弱小的新生“自我”正淹没在信息结构的海洋中……

他的自我意识正在逐渐消失。他的梦景——唯一的锚——再也无法系住他了。可能它也不想再系住他。“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个梦中的东西告诉他,“你把我放进了现实。现在你自由了……”它退到无意识的深处,它放开了他。

“小男孩”很快就回到了那没有自我意识的甜美虚无之中,回到了无梦的永恒睡眠之中。

莱安诺:飞行

“阿撒托斯号”太空舱——一个装满燃料罐和天线的长方形容器——如同一块从投石器飞出的石头一般,飞离了莱安诺。她的乘客急于逃离小行星,以至于还远未到合适的时候就发射了。太空舱的轨迹明显偏离了“阿撒托斯号”。这不是问题。太空舱和飞船的导航电脑一直相互沟通,协调飞行程序,并且在距离莱安诺五百千米处,“恶魔苏丹号”启动了引擎。船尾喷射出一条发光的等离子体。飞船正在改变轨道,前去拦截太空舱。

“二十九分钟后对接。”代蒙向扎拉报告说,“飞行正按计划进行。”

扎拉吸了一口气。

“喏。”她转头看向格温妮德,“我们逃出来了。现在您说说吧。为什么图灵指控您参与阴谋?”

“因为它疯了。”首席行政长官微微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您得问它。”格温妮德痛苦地吞了吞口水,“给我点儿东西……你们的这种失重感……让我感到恶心。”

“急救箱在左边扶手上,粉红色小瓶。”

“谢谢。”格温妮德摸索到小瓶,然后把它嵌入医用手环,但试了四次才成功,“现在您也说说吧。那会儿为什么对我进行催眠?到底发生了什么?”

扎拉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给您催眠,是怕您妨碍必要的突击行动。”

“‘必要的’突击行动?那是什么?”

“强硬的突击。需要消灭所有携带有从我这里下载的信息的人。不管人质的死活。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格温妮德沉默了几秒钟。

“您……”她艰难地说,“杀了……所有人?”

“听着,我试图去阻止了!”扎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下命令了……但我已经失去对通信的把控!阿龙自己切断了我的通信!是他自己的错,我真的很想停止突击!”

“为什么要阻止?”格温妮德低声问,如死人一般平静,“他们会按照自己的计划继续屠杀。”

“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把文件传到月球上了。”

扎拉把脸埋进手掌,号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进行得这么糟糕?

她在哪儿犯了错?

要知道,所有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按照爸爸的想法做的。为什么又是什么都没做成?为什么一切都落空了?为什么失败会如此残酷地尾随着她?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

“我不会安慰您的。”格温妮德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哭吧。认清自己的处境。难道没有人告诉过您,您是一场行走的灾难吗?”

扎拉啜泣起来。好了,够了。还犯不着在她面前崩溃。控制住自己。她用手掌抚遍自己的脸——失重状态下,她的眼泪像液体面具一样粘在脸上——然后猛地抖了抖,泪滴呈扇形飞散到机舱里。

“闭嘴。”扎拉沉声道,“我应该通知父亲。”

“阿撒托斯号”的瓦加斯舰长还有莱安诺早就已经在呼叫她了,但这些都可以等等。向父亲汇报灾难是最紧急的。也许他还能来得及做点儿什么来补救一下。

扎拉将过去半小时内发生的一切简单而干脆地记录了下来:利比是如何给格温妮德催眠并开始突击的;阿龙是如何喊着说已经将她的文件送上月球的;她是如何下命令停战的,但阿龙已经成功地拿到了首席行政长官令牌,并且愚蠢地自杀了——剥夺了她的通信权!利比是如何把所有人都炸死的;官僚儿是如何宣称自己为首席行政长官并指控格温妮德参与阴谋的;他们是如何奇迹般地飞走的……似乎没有漏掉任何事情。她把报告发给了瓦加斯,让他看完后紧急传到埃里克斯,然后接通了莱安诺的呼叫。

“莱安诺的控制图灵请求与你和格温妮德·劳埃德召开会议。”代蒙通知道。

“来吧。”扎拉皱着眉头同意了。

机舱中央出现“官僚儿”的头像——身穿绣有凯尔特人图案的裙子、骑着一匹白马的金发女神莱安诺。

“你们好,劳埃德博士、阳博士。”图灵轻声开口,“你们两位都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但经计算,我不能阻止你们离开。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劳埃德博士,您一个人返回莱安诺,我就放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

扎拉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格温妮德就开口了。

“亲爱的‘官僚儿’,你能解释一下你在搞什么吗?觊觎我的职位是怎么回事?那些荒唐的指控又是怎么回事?埃斯特维斯和阳——可以理解,她们是杀人犯,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保障殖民地的生存是我的首要任务,劳埃德博士。我不得

不推翻禁令,任命自己为临时首席行政长官。否则,维生系统就会变得不受控制,殖民地就会灭亡。至于对您的指控:正如我之前已经说过的,劳埃德博士,您犯了协助阿龙进行阴谋的罪。”

“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参与阴谋,反对自己?”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您是同谋。”

“非常有趣!什么证据?”格温妮德自信地主导着谈话,扎拉完全插不上嘴。

“在谋杀前四个小时内,我给了您一份关于阿龙小组的行动报告。报告事关他们把次声波发生器和扩大器带到非居住区的情报。报告呈现已收并阅读的状态。但您禁止我把这些信息透露给普拉萨德、阳和其他任何人,而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防止兵变。”

扎拉惊恐地看着格温妮德。这是真的吗?但首席行政长官本人却看起来一脸茫然。

“没有过什么报告。”她信誓旦旦地表示。

“不是这样的。我们所有的谈话记录都被保存起来了。在您的植入物内存中也有。阳博士!请您要求访问劳埃德博士的记忆,找到7月31日17点30分的记录,以证明我没有说谎。如果劳埃德博士删除了该记录,删除记录应该保留在系统日志中。”

“好,我马上自己查看一下。”格温妮德的目光先是呆滞了几秒——然后流露出害怕,“不……我不明白……确实有起始时间为17点30分的删除记录。你向我报告过一些事情……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拿起一杯威士忌。“不记得有过报告,也不记得怎么删掉的……怎么会这样,啊?”

“听着,‘官僚儿’!”扎拉终于能够插入谈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得到格温妮德。但我会亲自调查她,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作为交换,放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和亚瑟·劳埃德。成交吗?”

“不行。”“官僚儿”打断她的话,“我需要格温妮德·劳埃德来莱安诺,我不是在谈交易。”

“为什么?”

“在我的世界模型内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官僚儿”说,“在格温妮德·劳埃德的行为模拟中,没有任何一个预测到了她会支持反对派的阴谋。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我都会视为潜在的威胁。而防止莱安诺受到威胁是我的首要任务。所以,阳博士,我愿意讨论格温妮德·劳埃德的交易价格,但您最终必须把她交给我。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扎拉和格温妮德四目相对。首席行政长官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有无声的哀求……丝毫没有了她刚开始与“官僚儿”谈话时那种威严的自信。扎拉关怀地对她笑了笑。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格温。你放心吧。”她说,“还记得我们出发前那个‘官僚儿’说的话吗?它的统治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明天十二点它就要举行大选,把权力还给人类。而那时我将会与人类谈判。我们需要做的只有等待,不是吗?”格温妮德迟缓地点点头,“或者……让我们试试这个。‘官僚儿’!”

“在,阳博士。”

“如果格温妮德是个威胁,你为什么需要她去莱安诺?我把她带远点儿,只会对你有利。”

“当威胁具有不确定性的时候,我更愿意把它控制住,而不是放它离开我的势力范围。我不会重复第三次,阳博士。您得把格温妮德·劳埃德交给我,这事没得商量。”

“好吧。给我二十四小时考虑一下。”

“我给你两个小时。”“官僚儿”用依旧平静的声音说道,“如果在12点33分之前,格温妮德·劳埃德所乘的太空舱没有从您的飞船上向莱安诺方向发射,那么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就会死。谈判结束。再联系。”

太空舱正在接近“阿撒托斯号”。它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几十米。巨舰上的桁架和绳索组成的迷宫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校正推进器和定向推进器不时地启动又关闭,将太空舱推到对接位置。

在太空舱内部能感受到这些颠簸,扎拉·阳像傀儡一样被摇晃着,但她对此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似乎已经麻木了。

内心有个声音建议她交出格温妮德,放弃这个项目,以换取利比的生命。

她有选择吗?不,她没有任何选择。

她甚至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眼前的父亲,听到他那低沉、柔和、催眠般令人信服的声音。

“我理解你的心情,姑娘。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而牺牲这个项目。埃斯特维斯是个武装者。为太空舰队而死是她的工作。”

“但是出卖她……”

“是的,出卖她。这是我们的工作——为太空舰队而出卖。”想象中父亲的声音加重了,“并为太空舰队而死。你是我的女儿,你有我的基因,你是我的延续。所以你要做和我同样的事情,如果你不这样做……如果你放弃了——对我来说你将不再存在。”

“不,爸爸,不……”

“是的,我的姑娘。是的——不容反驳。”

扎拉恨恨地瞟了一眼格温妮德,这个莱安诺女人甚至被这个眼神吓得似乎哆嗦了一下。

“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等。”扎拉压低声音发狠地说道,“等您告诉我,项目比某个保镖更重要。难道您不会这么说吗?”

“不会。”格温妮德用低落的声音说道,“恰恰相反,您最好把我交出去。”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无私?”扎拉惊讶地扬起眉毛。

“这是利己。最主要的是,我想了解我的大脑里发生了什么。”格温妮德紧握着一瓶威士忌,“原来……在我的意识里……有一些独立于我意志的东西。某种……子人格还是什么?她收到并删除了这份报告,她支持了阿龙的阴谋,她跟我对着干……我一定要弄清这件事。把我交给那个‘官僚儿’。让他们研究我。”

“别想了。”扎拉打断她,“您不能被交出去,这一点您是知道的。”

“但我想了解……”

“您是项目的一部分!您的愿望为何,无关紧要。”

“哪怕是暂时的也好!”格温妮德的声音里有卑微的哀求意味。

“一秒钟都不行!如果图灵研究您的大脑,它就会知道这个项目。它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我们。不,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不容反驳。”

“所以你允许他们杀掉你的朋友?”

“是的,我允许他们杀掉她!”扎拉喊道。然后,她自己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激烈言辞,缓和地补充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我正在思考别的出路。请闭嘴,别妨碍我。”

金星:对话

“你叫我,麦克斯?”

“是的,拉维尼娅。你读一下,这是扎拉的信。”

“伟大的老先辈啊,多么可怕。可怜的女孩。真是一场噩梦。”

“‘可怜的女孩’?这就完了?”

“那我还能有什么感觉,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自己造成的!自己!我很生气。扎拉搞砸了她能搞砸的一切。枉我把任务交给了她。我错了,你是对的。”

“是的,我是对的。你不应该拿她去冒险。”

“我不是在拿她冒险。她一切都好,她还活着,健康且自由。我在拿项目、金星、太空舰队冒险,我在拿人类的未来冒险……”

“够了,麦克斯!你不是在演讲。”

“人类的未来!你明白发生了什么吗?‘衔尾蛇’释放了阿奎拉病毒!”

“哦,是吗?”

“不然怎么解释图灵的叛乱?很明显,它被感染了,被敌对程序所控制。扎拉造成了这种泄漏!而她的罪证——在月球上!很快,整个太阳系都会知道这个项目。这也是她的错!谋杀整个莱安诺政府呢?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灾难,拉维尼娅。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打住,麦克斯。不要惊慌。打起精神。思考。”

“好的,谢谢你,亲爱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认为有四个方面的问题:怎么处理莱安诺的图灵;怎么处理地球上的黑花;怎么处理弗拉马里翁;还有,怎么处理扎拉。”

“黑花……难道它不在我们的人手里吗?”

“不在,它消失了。花在新莫斯科的某个地方,但是具体在哪,谁也不知道。”

“已经到消灭它的时候了吗?”

“恐怕是的。”

“那就得进行区域打击了。”

“是的,只能把新莫斯科从地表抹除。喏,我们有合理的托词——新莫斯科是第一个向我们宣战的,那就开战吧。和弗拉马里翁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这场愚蠢的战争只是在替主要问题分散注意力。你和拉瓦勒的游戏可以进入到第二部分了。”

“你是在说‘虫群’吗,麦克斯?”

“是的,虫群统帅沙斯特里。我是在说‘虫群’。”

档案:拉瓦勒备忘录

收件人:弗拉马里翁殖民地行政管理处

端口:k、r、m区

优先级:最高

谁拥有了“萤火虫群”,谁就拥有了世界。

——麦斯威尔·阳

1.萤火虫群:概况

萤火虫群(官方名称——distributedautomaticmilitarynetworkofhelioenergeticlightsaillaunchers,damnhell)于二十三世纪中叶开始建造。2418年,它成功地完成了军事任务——在柯伊伯战役中摧毁了阿奎拉舰队,随后改作非战争用途,用于驱动太阳系内的货帆,为它们提速。

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太空舰队的创始国们就签署了《罗马公约》,承诺绝不使用虫群来对抗人类。迄今为止,《罗马公约》一直被严格遵守。即使是在独立战争中,太空舰队也不敢使用萤火虫群对付叛乱殖民地。因此,这场战役注定失败。不过战争结束后,埃里克斯上剩余太空舰队的指挥部还是将虫群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每一个“萤火虫”都是一个脉冲紫外线准分子激光器。它由发射器本身、磁阱、控制和通信装置以及可充气的薄膜太阳能电池组成,这些电池还可作为校正轨道的光帆。磁阱将带电的太阳风粒子在其两极积累一段时间。然后放电,并在活性介质(氟化氩)中产生一个高能短激光脉冲。射击完成后,重复充电-放电循环。其持续使用时限约一千秒。

在高温、辐射和自身放电的影响下,“萤火虫”的损耗速度相当快。该仪器的寿命为二至五年,具体寿命长度取决于太阳活动水平。强耀斑期间,“萤火虫”大量死亡,其总数会减少数十倍。有缺陷的“萤火虫”会逐渐脱离轨道。其中许多都飞到了太阳系的人口密集区。有几个已经被拾荒者捡走了。根据他们的报告,“萤火虫”的结构自阿奎拉战争以来几乎没有变化。

由于新“萤火虫”的持续生产,虫群的总数得以维持。“萤火虫”的生产是由水星表面及其周围轨道上的众多自动化工厂完成的。组装完成后,萤火虫就会被光帆发射到绕日轨道。

由于“萤火虫”离太阳很近,所以很难观察到它们。关于其数量,我们只有历史数据——在三月反抗太空舰队的革命时,大约有十亿。它们最近的数量可能与此相差不大。虫群的总辐射功率约为二十五拍瓦,是我们旧地球文明巅峰时期总耗电量的数百倍。

“萤火虫群”的控制系统是埃里克斯最精心保护的秘密之一。每隔四个小时,金星和虫群之间就会进行一次宽带数字数据交换;此外,“萤火虫”之间也会不断进行通信。这些通信都很容易被拦截,但通信协议却无法被破译。只清楚,埃里克斯并不是向单个“萤火虫”发送任务,而是面向整个“萤火虫群”(“在某时间向某方向发送某功率辐射流”)。作为一个自组织的计算网络,“萤火虫群”自主决定如何最优地分配任务至各个发射器。

有人围绕“人工智能‘萤火虫群’的诞生”制造恐慌,但恐慌是没有根据的。“萤火虫”控制器不是电子的,而是气动的。这使得它们具有很强的抗辐射能力,但它们快速动作的速度很低(千赫兹时钟频率)。由于其空间体积巨大,“萤火虫群”整体的计算速度还要慢很多倍。同步化信号在几分钟内就能绕过它——这意味着“萤火虫群”的时钟频率以毫赫兹为单位。对于图灵级的智能来说,这显然是不够的。光帆航行的经验表明,“萤火虫群”对一个指令做出反应至少要花二十四小时。因此,“萤火虫群”的“智能”是非常有限的,并不具备真正的危险性。

“萤火虫群”的工作由所谓的虫群统帅(“萤火虫群”事务副统帅)负责。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虫群统帅的位置一直由拉维尼娅·沙斯特里——阿多尼斯·沙斯特里的女儿、麦斯威尔·阳的妻子,正式身份是太空舰队的二把手——无限期担任。

2.“萤火虫群”的武器用途

虫群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能量集中器。尽管“萤火虫”从未被用来对付过人类,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一点尽人皆知。埃里克斯的全部政治影响力都是建立在虫群的作战运用这个不言而喻的威胁上。

“萤火虫群”打击目标的方式有两种——要么加速光帆动能炮弹,要么将辐射流直接发射到目标。当前第一种方法未必切合实际,因为所有大型殖民地也都有办法来防御速度比它快得多的动能武器。我们来看一下第二种方式。

“萤火虫”的辐射流可以集中在月球或地球上的一个直径至少十千米的区域(理论衍射极限)。如果能够将整个虫群的辐射发射到这十千米区域,那么能量流的密度将超过太阳常数的十万倍。对地球来说,这意味着大气层局部将被加热到数百摄氏度。其后果将是形成超级风暴,彻底破坏气候的稳定。在月球上,“萤火虫群”的集中辐射可以将玄武岩融化,并在几分钟内将地壳汽化,危及在洞穴深处居住的人类。

这就是“萤火虫群”战斗能力的理论最大值。幸运的是,这在实践中是无法实现的。“萤火虫群”不擅长引导移动目标。它的计算速度太慢了,每一个单独的“萤火虫”也转得太慢了(扭矩由微小的太阳光压力产生)。这并不妨碍“萤火虫群”对光帆进行加速——它们往往在远离太阳的地方沿直线运动,因此不需要助推射线来跟随它们进行旋转。对于虫群来说,持续瞄准沿椭圆轨道运动的天体,如月球、地球或小行星——循环机,明显难度更大。在对抗飞船上,它根本毫无用处——任何飞船逃离攻击区的速度都比虫群计算出瞄准位置的速度更快。

遗憾或者说幸运的是,从来没有人将“虫群”作为射线武器进行过测试,所以无法确定它的实际杀伤力比理论上差多少。有一点是明确的:虫群不是纯粹的武器。但低估它也是错误的。

3.目前的情况

2473年,在所谓的“阿奎拉回归”会议失败后,麦斯威尔·阳发表了强硬声明。据他所说,由于各殖民地拒绝联合起来对抗阿奎拉人,他打算独自应对新的外星人入侵。阳宣布,将停止对商业飞行的所有支持,并且从此以后,“萤火虫群”将只能用于军事目的。接着,著名的“交通危机”及其引起的各种政治纠纷也随之而来。

分析师们的注意力都被这些动荡的事件所吸引。很少有人对“萤火虫群”本身感兴趣——而与此同时,它却在发生着一个十分显著又可怕的变化。

2473年之后,围绕“萤火虫群”的秘密光环变得更加不可逾越,我们只能依靠天文观测。最重要的数据如下:水星周围的轨道工厂数量稳步增加,到现在已经超过五千。水星表面的“萤火虫”的数量增长速度还要更快。来自水星的信号发射频率是以前的十倍。此外,拾荒者已经不再寻找残破的“萤火虫”。也许,这说明它们不再脱离轨道,而是回到水星进行维修。这一切都意味着,“萤火虫”的数量大概增加了一个数量级,其可控性有了质的提升。

因此,“萤火虫群”近几年的打击能力明显提高,而且还在持续提高,尽管并不能粗略估计其数据。

4.分析和结论

麦斯威尔·阳声称,他增强虫群的力量只是为了对抗阿奎拉。但我们应该相信他吗?即使阿奎拉人卷土重来的事情是真的,阳的行为也与他自己的说法不太相符。为什么他不在发现所谓的阿奎拉目标后立即向他们发射炮弹?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发射?已经五年过去了。对于这些问题,埃里克斯的宣传部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这一切都让人怀疑阳先生是否真诚。

麦斯威尔·阳作为极端普列洛马派的领袖和阿多尼斯·沙斯特里事业的继承人,在埃里克斯的政治生涯中青云直上,到达顶峰。重新建立一个“统一的太空舰队”——也就是征服独立殖民地——是极端普列洛马派的至高目标。阳个人从来没有隐瞒过要结束月球、火星及其盟友独立状态的意图,这方面他一直言行一致。在他执政的十年间,他在整个太阳系形成了强大的势力集团,果断地镇压了一些殖民地想要从普列洛马退出的企图。但对于极端普列洛马主义者来说,这一切只是伟大复仇的开始。如果不在军事上战胜弗拉马里翁和西尔万娜,阳先生所说的“人类的统一”是不可能的。

在金星上开采矿产资源的成本比在火星和月球上要高得多,这使得金星的工业发展停滞不前。这也是到目前为止埃里克斯在常规武器上还是无法与弗拉马里翁和西尔万娜匹敌的原因。但是“萤火虫群”——规模被扩大、被管理得更好的新虫群——在未来几年已经能够为金星带来压倒性的优势。揭露、公开诋毁并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埃里克斯普列洛马主义者的侵略意图,是弗拉马里翁政客们的紧迫任务。

备忘录附件

收件人:首席行政长官

端口:特殊档案

优先级:紧急

2481年夏天将出现罕见的天文现象。两颗小行星——循环机,“桑托罗”和“霍尔茨曼”同时从地球前往金星——前者将在八月初通过金星附近的近日点,后者则在九月初通过。此外,据预测,同年七月还将出现一系列强烈的太阳耀斑。这一切使得2481年夏天成为先发制人攻击埃里克斯的一个空前好时机。

大部分“萤火虫”都将被太阳耀斑毁坏——根据以往经验,重建虫群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通过包租这两艘循环机进行所谓的商业航行,我们可以将相当多的军事力量隐蔽地转移到金星,并在埃里克斯登陆。在登陆时,“萤火虫群”会被最大限度地削弱。金星只能部署常规武器来对付我们,而在这方面我们有明显优势。

我们不需要盟友的帮助就能打败金星。帮助甚至会碍事。谁得到埃里克斯,谁就能得到“萤火虫群”,而这个战利品最好不要和别人分享。

麦斯威尔·阳,太阳系最强大毁灭性武器的拥有者,正迅速变成人类的主要威胁。就是现在,也只有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来阻止他,并且由我们自己来成为这个威胁。

情报部门负责人塔妮特·拉瓦勒博士

弗拉马里翁,2478年2月8日

莱安诺:恐吓

太空舱“轰隆隆”地摇晃着。连接。对接锁发出咔嚓声。

“密封性检查……电路检查……”太空舱喃喃自语,但没有人在听,“对接成功。‘阿撒托斯号’授权打开舱门。是否确认?”

“确认。”扎拉抛出一句话,“我们出去吧,格温。别忘了磁力拖鞋,它们就在椅子下面。”

客舱舱门打开,发出“嘶嘶嘶”的响声,一股穿堂风吹了进来。安全带自动解开,藏回了座椅。扎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鞋子自动启动了电磁鞋底——然后走向出口。

“我在考虑其他选择。”她告诉格温妮德。其实选择只有一个,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但这个选择并不适合和这位莱安诺女人商量。

“阿撒托斯号”的武器装备使它很容易就能摧毁莱安诺的防御系统,随后摧毁小行星本身。“官僚儿”一定知道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她可以恐吓它。通过威胁要攻打莱安诺,让它交出利比蒂娜。

问题是,“官僚儿”会不会屈服于恐吓?它是会相信她有毁灭数万人的能力,还是会认为她在虚张声势?扎拉不知道。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图灵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这些事?

伴着磁力鞋底敲打地板的响声,扎拉向舱门走去。

舰长汤豪舍·瓦加斯已经从“阿撒托斯号”的一侧飘进了气密过渡舱。坦率刚毅的脸、雪白的平头短发、被蓝色飞行制服紧束着的完美无瑕的身体——一切正如阿多尼斯·沙斯特里时代宣传海报上的太空英雄一样。表示欢迎的彩虹色拟形在他的头顶上闪烁着。

“扎拉。”舰长温暖又拘谨地笑了笑,“很高兴你逃过了一劫。劳埃德博士!欢迎登舰。”

“瓦加斯,把格温妮德安顿好,叫人把她的设备卸下来。”扎拉说。她不喜欢舰长在她面前使用主人式的语气,“我回自己的房间了。不要打扰我。”

她从瓦加斯身边晃进气密过渡舱,通过下一个舱门爬进了旋转着的鼓筒状过渡仓。她站在鼓筒壁上与之一起旋转,习惯性地蹲下身来保持平衡。

直到现在,在红黑相间、光线充足、呈规则几何形的“阿撒托斯号”舱室里,她才意识到莱安诺那灰蒙蒙的昏暗迷宫洞穴是多么压迫她的神经。这艘飞船是埃里克斯的一小部分。她是在自己家里。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她。这种想法当然是自欺欺人,不过却带给她很多安慰……

从鼓筒出来,有两条走廊分别通往相反的方向:“居住单元西”和“居住单元东”。扎拉关掉磁力开关,双脚先飘进“东”的走廊,她的舱室就在这里。

狭窄的环形走廊的墙壁上有一些凸出的台阶把手。扎拉手脚并用地蹬离它们,沿着走廊加速前进。随着她离旋转轴越来越远,离心力也在逐渐变大。有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单纯在飞,而是在坠落;科里奥利力对楼梯的压力越来越大。终于,走廊——现在更像是一个竖井——到了尽头。

扎拉跳到了圆形舱室的地面上,这里可以看到六个舱室色彩各异的门。

“扎拉!你终于回来了,欢迎!”同单元的四位邻居已经在等她了。他们甚至还腾出时间准备了某种隆重的欢迎会。扎拉现在完全顾不上他们。她撵开邻居们,用象征不可接近的冷蓝色拟形笼罩在周身,坚定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不,不,亲爱的。”丘比特·阿美尔,负责通信和计算机的随机工程师兼扎拉的新闻发言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要再玩失踪了。‘谷神星时代’和‘网络嗅探器’,还有所有其他媒体,大家都在请求采访。我安排了一场下午一点的新闻发布会。联系不上你,所以我……”

“我不开任何记者会,丘。”扎拉挣脱他的手,“跟所有人道歉,然后拒绝。”

“扎拉?”阿美尔惊呆了,“马上需要你对事件进行一下解释。太阳系网络上有你和劳埃德的秘密谈话录像。你已经被人追踪了。如果你避而不答……”

“你听不懂吗?”扎拉扯着嗓子吼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自己编个解释吧。走开,不要碰我!”

扎拉住舱的卷帘门卷起来,让她进去。

她回家了。

在飞行的两个月里,她设法习惯了这个狭窄的房间,把它打造得舒适,用自己的私人物品来点缀像纸板一样薄的象征性的舱壁墙。主要是一些手绘证书、自制奖状(“阿撒托斯号”的机组成员们每隔四天就会用一些体育赛事和文艺竞赛来自娱自乐,以保持团队精神,避免因无聊而发疯)。床头柜上是一尊黑天铜像,因生锈而泛着绿色,这是来自旧地球远祖的遗物。床铺上方是父亲的黑白照片……

是的,她回家了。

扎拉躺在床铺上,捂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切身感受到,在这些墙壁的包围下,她的紧张情绪在慢慢释放,全身的肌肉在渐渐放松。她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但她必须让自己放空一下,哪怕一分钟,免得自己精神崩溃。这艘飞船需要她,利比需要她,父亲需要她……需要健康的、有能力的、思维敏捷的她。

扎拉在床下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写着“第四蓝”的小瓶,把它插入自己的医用手环,切断了外部消息和所有通信。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我是水……

我是清澈的冰水……

我是冰冷……我是空气……我是空虚……

用力地呼气。

她睁开了眼睛。

五分钟。现在她处于正常状态了。保持着适当的攻击性、警惕性和专注性。完全恢复了血清素和多巴胺的自然平衡。

现在,是时候行动了。是时候去救利比了。完全没有多少时间了。她重新恢复了声音和通信,坐在床上。

“代蒙!呼叫莱安诺图灵。”

“我在,阳博士。”金发女神立刻出现。

“‘官僚儿’!这是我的条件。”扎拉强硬地开口,“首先,我不会交出格温妮德。第二,你得释放利比。你有半小时的时间为太空舱起飞做准备。如果我看不到发射,也无法联系上利比……(扎拉吸了一口气。他来了,鲁比肯。)我会下令摧毁殖民地。”

“您这是虚张声势。”“官僚儿”的回答和她担心的一模一样。

“你认为‘阿撒托斯号’没有能力摧毁你吗?”

“它当然能。但统帅绝对不会批准这样的行动。没有他的允许,您什么也做不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阳博士,我用蒙特卡洛方法来预测人类的行为。我已经用您的三十六维心理模型和一个基于太阳活动的随机数发生器,对您的行为进行了一千次模拟。没有一次模拟的结果是摧毁莱安诺。”

扎拉握紧了拳头,克制着腾腾往上冒的怒火。

“你未必考虑到了所有因素。”

“相信我,我考虑的因素比您能考虑到的多得多,阳博士。”

扎拉咬紧嘴唇。她还剩下一个选择,最后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选择。

“好吧。我用自己来交换利比。”

“不行。”“官僚儿”毫不犹豫地回答。(难道这种情况在它的模拟中也出现过吗?)“扣留您太危险了。您父亲不会跟我谈判,他很可能会使用武力把您抢回去。而且我对您也不感兴趣,您和格温妮德·劳埃德不一样。所以,我的条件仍然有效。要么我们用劳埃德换埃斯特维斯,要么埃斯特维斯死。您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阳博士。再联系。”

“扎拉,你在想什么?”瓦加斯毫不客气地用他的舰长令牌打开了门,走了进来,“一会儿威胁要摧毁莱安诺,一会儿要用自己换利比。你要不要服用镇静剂?”

扎拉从床上跳了起来。瓦加斯来得正是时候。现在她有了可以发泄怒气的对象。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该死的,见鬼。”她发狠地说,“你为什么要偷听?为什么不先问问就闯进来?”

“是因为你在试图替我做决定。”瓦加斯丝毫不觉得窘迫,“而且还是个不理智的决定。因为你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我不会和这个殖民地开战的。”

“我刚才没说要杀人。”扎拉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也许她不该拿瓦加斯出气。她还需要他,“开始发射轨道防御卫星!只是吓唬吓唬图灵这个鬼东西,就这样。”

“图灵不会害怕的。你知道的,因为他是图灵。而且莱安诺是我们的盟友,你忘记了吗?如果我们与盟友开战,整个普列洛马都会离我们而去。”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政治家的?”舰长的不顺从开始让她真的生气了。他怎么了?瓦加斯以前是个温顺的人。

“计算二加二不需要成为政治家,而且我也没有权力发动另一场战争。”

扎拉双手叉腰。

“也就是说你想让利比死吗?”

“利比是个好姑娘,”瓦加斯的脸和拟形都显现出凌厉的英姿,“但她的生命并不值得拿这些做交换。她是一个战士。为埃里克斯而死就是她的工作。”

父亲的话。扎拉艰难地抑制住想给瓦加斯一巴掌的冲动。

“瓦加斯!那只是卫星!我没有命令你去杀人!”

“你也不能命令我杀人。”

“哦,是吗?”

“我是舰长。你是乘客。”

扎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统——帅——代表!我在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代蒙——记录正式命令!瓦加斯大尉,摧毁莱安诺的轨道防御卫星!”

“不。”舰长打断道。

“什么?”

“你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情,我重复一遍。你没有权力。我收到了统帅对你报告的回复。”

“你在撒谎。我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就是这样。我收到了,而你没有。读一读吧。”

“收到汤豪舍·瓦加斯的文件”。扎拉读着那些在她眼前流转的信的字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里克斯基地——“阿撒托斯号”飞船

发件时间:2481/08/0110:40:15

收件时间:2481/08/0110:57:33

收件人:汤豪舍·瓦加斯

发送人:麦斯威尔·阳

舰长!很不幸,扎拉被证实是无能的。我撤回她的权力。不要再让她干涉任何事务。从现在开始,任务交付给您,您要对任务的结果负责。十一点整,我将在太阳系网的公开讲话中作出进一步指示。

“明白了吗?”瓦加斯问道。扎拉坐回床上。

震惊。

她没有其他感觉。只有震惊……和空洞。

爸爸?

爸爸,这是真的吗?

爸爸,你真的……

她被剥夺了权力,解除了任务……不,这不是断了她念想的原因。扎拉明白自己犯了很多错,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惩罚……

但她父亲没有给她回信。

他给瓦加斯发了短信,而不是给她。一句话都没有,甚至连责骂都没有……

仿佛她已经变成了空气。仿佛她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对于她唯一的……扎拉紧咬着牙齿。

“瓦加斯。”她的声音很低,“你走吧。”

“我走,我走。别再做傻事了,好吗?”舰长庇护着她说,“我现在要关闭你所有的对外通信。躺下,休息一下,放松一下。”然后终于离开了。

扎拉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毫无生气地盯着父亲照片下面的墙壁。

档案:麦斯威尔·阳的演讲

2481/08/0111:00:00

太阳系的人民!

最近几个小时,我们目睹了一个罕见而可怕的事件。莱安诺控制图灵不再服从于人类,宣布自己成为殖民地的统治者。这样的行为已在其操作系统的核心层被完全禁止,本不可能出现。这曾经是不可能的——直到一些外界的影响打破了这一障碍。

我十分肯定,这是阿奎拉新一轮攻击的开始——信息攻击。图灵暴乱是阿奎拉病毒程序入侵的结果。现在没有必要隐瞒了,这个程序是我的女儿送到莱安诺的,她不了解它的真正本质。

大家已经都知道,弗拉马里翁政府一小时前把我女儿和格温妮德·劳埃德秘密谈判的录像带放到了太阳系网上。弗拉马里翁人用酷刑从扎拉身上逼取了这段录像带,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抹黑我和我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成功了。所谓的“埃里克斯-阿奎拉勾结”已经在太阳系网络掀起了一股愤怒的浪潮。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做一些解释。

到目前为止,这整整三个世纪以来,接触一直是太空舰队最大的秘密。与塞德娜上外星转发器的第一次通信发生在2186年。我们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加密数据包和一个解码程序。我们的接触者向我们保证,破译这些文件将有助于我们阻止阿奎拉的入侵。

太空舰队对这个建议极为谨慎。我们没有急于启动解码程序,担心这是阿奎拉人的把戏,担心程序中含有恶意病毒。太空舰队深思熟虑后做了一个决定:只有在最极端、最无奈的情况下,在找不到任何可以凭借自身力量阻止入侵的手段时,才会进行解码。与塞德娜的对话中断,外星文件被扔进了档案库。它们在那里躺了三个世纪。

这些文件被认为是极端危险的,以至于即使在地球被攻击后的最初几年里,太空舰队都不敢去动它们。即便如此,那时的处境似乎也没有那么绝望。但现在,柯伊伯战役胜利六十三年后,一切变得更糟了。

我们必须坦诚:我们白白浪费了这几十年。我们简直就是坐失良机。六十多年来,人类一直醉心于商业、政治、一些小纠纷和所谓的“和平发展”——完全忘记了即将发生的致命威胁,也不愿去回忆它。然而正是在这段时间,在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候,阿奎拉人却在不断地繁殖、繁殖、繁殖。

直到十年前,我们才得以看到他们的活动,但毫无疑问,这些活动早就开始了。阿奎拉人在柯伊伯战役中幸存下来,滞留在木星附近,然后不声不响地开始在外太阳系殖民:木星的脱罗央群、半人马小行星群、柯伊伯带的数百万颗小行星。六十年内,阿奎拉人已经占据了不可估量的巨大空间,这比我们整个五百年太空时代占据的空间体积都要大。

我们必须明白,争夺太阳系之战已经失败了。除了谷神星轨道内的一小块之外,几乎整个太阳系都已经被敌人占领了——一枪未发地占领了。我们的目标缩小为保卫这块最后的弹丸之地。

我十年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认为我们的情况几乎是令人绝望的。

我看到的唯一救赎机会是在塞德娜档案里。

也许,我想,塞德娜没有说谎。也许她是真的在给我们提供帮助。我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我下令开始破译外星档案。

这也无济于事。

奇迹没有来临。解密刚一开始,该发生的事情就发生了。敌对的病毒逃逸出来,掌控了莱安诺图灵,并在几秒钟内占领了莱安诺殖民地。

所以我们是阿奎拉人军事诡计的受害者。塞德娜上的接触者被证明是阿奎拉的特工。我们没有任何盟友。我们注定要灭亡。六十年无所事事和自欺欺人的报应来了。阿奎拉人牢牢控制着外太阳系,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侵占我们的信息网络了。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顺从地等待结局?

不!

无论怎样,太空舰队都会继续战斗。

太空舰队将会一直履行它的职责——保护我们的文明,直到最后一发炮弹,最后一艘飞船,最后一个人。

从此刻开始,我将发起对抗阿奎拉人的军事行动。

在致命的危险面前,我认为不能再与弗拉马里翁继续战争了。我要退出这场荒谬的战争。我期望弗拉马里翁也能休战。

达尔顿博士!您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让我们忘掉彼此的恩怨,并肩作战,对抗共同的威胁。

如果您拒绝,如果弗拉马里翁不放下武器——您将成为阿奎拉人的同盟,成为人类的叛徒。这意味着《罗马公约》将不再适用于您。

我也没有太多要说的了。太空舰队将如何应对阿奎拉的新侵略?

感染源已知,是一台装有阿奎拉软件的名为“衔尾蛇”的计算机。它现在在“阿撒托斯号”飞船上。

瓦加斯大尉!

我命令销毁“衔尾蛇”及其所有相关设备。

劳埃德博士!

我不得不宣布我们的合同废除。我们不再要求解密阿奎拉文件。我们不会把你扣留在“阿撒托斯号”上。

太阳系网络的运营商们!我宣布对莱安诺和“阿撒托斯号”进行全面信息隔离。与他们的所有通信,除了通过太空舰队特别频道之外,都必须停止,直到感染威胁被消除。

很遗憾,这还不够。叛变的莱安诺图灵——外星病毒的第二宿主——必须被消灭。

我给莱安诺殖民者一小时的时间来毁灭图灵,并重新获得殖民地的控制权。

瓦加斯大尉!

如果一小时内你没有拿到图灵被毁的证据,那就摧毁整个莱安诺殖民地。

请通过太阳系网官方渠道公开汇报命令执行情况。

回忆录:玫瑰是危险

玫瑰是危险,这句话萦绕在我脑海里。虫子是救赎。玫瑰与虫子是一体。

玫瑰是危险,虫子是救赎。玫瑰与虫子是一体。可能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暗自重复这句话,直到它的意思被完全抹去。并不是说这句曼怛罗安抚了我,但至少它帮助我控制住了自己。

四十年来,我第一次离开了莱安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给我造成巨大的压力。但是,当我得知整个理事会和政府都牺牲了——那些一生都围绕在我身边的人都牺牲了时,我该作何感想?当我得知“官僚儿”——值得信赖的、有求必应的公仆——把我推翻了时我该作何感想?当我得知它侵占了我的权力,并指控我参与反对自己的阴谋时我该作何感想?并且最糟糕的是,当我得知这种荒唐的指控竟然有事实依据时我该作何感想?当我得知我居然收到并删除了一份我完全不记得的报告时,我又该做何感想?

玫瑰是危险,我小声地自言自语,防止自己发疯,虫子是救赎。玫瑰和虫子是一体。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不管是坐在舱内时,转移到“阿撒托斯号”、穿过它狭窄的走廊溜进给我分配的住处时,还是在举行与船员们的相识仪式时。(第一次见面时我好像根本一个人也没记住。所有这些金星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眼睛狭窄的人——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直到塞莱斯蒂斯·马林——随机动力工程师,一个年轻的小个子中性人——提出帮我卸货和组装设备时,我才回过神来。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我带来了“小男孩”和“衔尾蛇”,还有与它们相关的一切。想起我必须继续做这个项目,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工作,高强度工作——现在只有它能拯救我免于精神崩溃。

我被分配到飞船中央井筒里一个圆柱形空舱室中工作。这是一个没有人工重力的货舱。生活区里没有地方放我的设备。总的来说,“阿撒托斯号”的舱室狭窄得令人惊讶和不快,更不用说恶心的气味和过于明亮的灯光了。最糟糕的是重力:不仅比莱安诺的重力弱1.5倍,而且还有明显的科里奥利力。因此我不能好好地坐、好好地站、好好地用手拿东西——科里奥利力每次都欺骗我的前庭器官,把我的身体拉向一边。

但即使在这样的重力下,我也比失重时感觉更好——中央井筒刚好是零重力。虽然我必须着手开始工作,但却感觉自己虚弱无力。我的前庭器官干脆罢工了。我感到发昏,既不能感知方向,也不能感知物体的距离,眼睛很难聚焦。只有迪美尼德能把我从这种重力病中拯救出来。说实话,从头到尾都是马林自己在给我组装设备。我只是悬挂在他的上方,用磁力拖鞋粘在舱壁上,并试图发出一些随机工程师并不太需要的指示。

这一切都不能很好地让我从焦虑中转移出来。我残忍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对死者的哀悼,对扎拉及其招致灾难的任性的愤怒。但我不想阻止自己为已发生的事情寻找原因,也无法阻止。

“官僚儿”怎么了?更主要的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删掉关于阿龙阴谋的报告?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也许,我受到了“衔尾蛇”文件的影响?就是有玫瑰和蠕虫的那个?我记得“小男孩”在那份文件的影响下,分裂成了两个子人格。可能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在我身上?我身上形成了第二人格,而它决定支持反对第一人格的阴谋?一个疯狂的、让人胆战心惊的,但却相当有说服力的假设……不对!毕竟我今天才看了文件,而报告是昨天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儿后,我松了一口气,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昨天我的人格绝对没有分裂。我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记忆力衰退的情况。所以只剩下第二种假设。唉,这个假设的吓人程度一点不比那个少。

“官僚儿”对我撒谎了。根本没有什么报告,我也没有删除任何东西。“官僚儿”偷偷进入我的植入物系统日志,写入了一个虚假记录。

这很难让人相信。图灵不可能说谎,更不用说编辑我植入物里的文件。

他也不可能宣布自己是首席行政长官——但他的确这样做了。

对,“官僚儿”。很明显,“官僚儿”出事了。有东西改变了他的程序,而这发生在我们开启了“衔尾蛇”之后……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如果我自己的大脑没问题,那么“衔尾蛇”一定是对莱安诺的电子脑做了什么。

但是,要知道“衔尾蛇”是在静室里——我反驳了自己。它是完全与网络隔绝的吗?问题就在这里。不是每时每刻都隔绝。

亚瑟曾带着“衔尾蛇”从实验室去太空港。在那几分钟里,电脑并没有被隔离。在去太空港的路上,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通过普通无线电与“官僚儿”进行通信。

但要知道“衔尾蛇”的计算过程是可逆的,不是吗?我想起来了。在没有人控制的情况下,它不能进行任何的输入输出。

“衔尾蛇”不能,但“小男孩”完全可以。这里我又找到了反驳自己的理由。“小男孩”的运行是不可逆的。并且我看到,它读完阿奎拉的文件后就发生了改变,变得更复杂了。发展出了一些新的内部结构……

我越想越觉得恐怖。

“小男孩”在太空舱里的时候,一直在运行——它是由一块便携式电池供电的。它现在也还在运行。神经元脑计算机不能简单地开启或者关闭,就像人脑不能开关一样。虽然它不会死亡,但每次重启后都需要重新学习。所以“小男孩”通常会一直处于开启状态。

这就意味着,如果“小男孩”是感染源,那它很可能已经感染了太空舱和飞船上的图灵们。

我呆呆地看着马林摆弄着电线,将“小男孩”的电源连接到船上的电网……难道我真的在“阿撒托斯号”上放了个木马?现在该怎么办?拉响警报?不,没有意义。如果我是对的,那就已经太迟了。我能做的只是压制住自己的恐慌,弄清楚“小男孩”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楚它读了关于玫瑰和虫子的文件后到底变成了什么。

玫瑰是危险。

虫子是救赎。

玫瑰和虫子是一体。

文件x.000001。我记得一清二楚。当马林完成安装工作、扬长而去后,我在“衔尾蛇”后面停下来(我已经开始习惯失重),调出文件列表,仔细地重读注解。

注解:x.000001

自我复制单位根处理器培训数组。

也就是人脑——我给自己翻译了一下。但可能也指任何其他生物的大脑和任何神经元脑计算机。要知道,接触者创建这个文件时,事先并不知道我们大脑的构造。文件内容的概念必须是普适的。了解人脑只是为了帮助把概念转化为人类可理解的形式。

往下。

片段1定义-术语-未知术语26

术语26——玫瑰,危险。

片段2定义-术语-未知术语27

术语27——虫子,救赎。

片段3未知术语26和未知术语27-同一

玫瑰和虫子是一体。

那又怎样?我的根处理机学会了吗?我明白术语26和27的含义了吗?

不,还是无法理解。

这并不奇怪。毕竟我没有好好阅读过文件——通过适应人脑特点的翻译程序来阅读。我只是通过一个匆忙构建的黑客过滤器,像小偷一般窥视了一番。显然,我感知到的信息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其余所有都湮没在噪声当中。我们需要改进过滤器。但是怎么做呢?这是数学问题,是亚瑟的专长领域,不是我的……

绝望又笼罩了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我的智力出了问题。我被压抑得无法思考。我需要休息一下,放松一下……但这一点我也做不到。一旦停止思考“小男孩”的事情,那些思绪,关于我死去的朋友,关于我可能已经永远失去的故乡莱安诺,孤独、无力、绝望……就如同一股黑色的浪潮向我涌来……

“劳埃德博士!瓦加斯舰长关于飞船的通知。”代蒙熟悉的声音把我从呆滞中拉了出来。

“我在听。”我尽量控制住自己,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全体机组成员和乘客。”舰长低沉而自信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请大家打开太空舰队的官方频道,等待统帅的讲话,他会对我们的飞船下达公开指示。我重复一遍,所有人都打开太空舰队的官方频道……”

“打开它。”我命令代蒙。或许,这至少能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接着,我在通信窗口看到了麦斯威尔·阳,听到了那些已经载入历史教科书的可怕言论:“这是阿奎拉新攻击的开始……我们的情况是无望的……但太空舰队会继续战斗……”而接下来阳先生说的那些话,我自己也已经猜到了。“衔尾蛇”是病毒的源头,莱安诺图灵被它控制了……“我命令摧毁‘衔尾蛇’。”他说,“我命令消灭叛乱的图灵。我命令摧毁莱安诺。”

这些话的意思我几乎没有听懂。阳每一句有分量、有权威的话,都让我感觉到恨意在心里萌生。

麦斯威尔·阳。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安排了莱安诺大屠杀。他嫁祸给我。他把阿奎拉魔鬼从“衔尾蛇”瓶子里放了出来。

麦斯威尔·阳,他就是对我、我的朋友、我的殖民地做下这一切的人。

麦斯威尔·阳,他就是让我遭受痛苦的人。

我所有的恐惧、无力和绝望都熔铸成对那个白发黑衣小人的盲目仇恨。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演讲已经结束。最后一个静止的画面还挂在我的眼前,而我站在那里,握紧拳头,几乎感觉不到指甲嵌入了掌心的肉。

“劳埃德博士!”我听到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它和阳的声音相似到令人厌恶的程度。

我转过身去。

瓦加斯舰长在失重状态下自信地移动着,飘进了舱室。

深蓝色的制服上闪亮的徽章非常突出:太空舰队光辉灿烂的盾牌和埃里克斯的红玫瑰。“玫瑰!”我想起了我的咒语,“玫瑰是危险!”(那一刻,我没办法运用逻辑思考,只能进行联想,情绪完全压倒了理性。)

“劳埃德博士!”瓦加斯清晰地讲出每一个字,“我必须没收您的设备并销毁它。我很遗憾,但统帅的命令就是这样。您也听到了他的讲话。您有设备清单吗?您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个舱室吗?”

我机械地看了看自己的东西。我的设备……“衔尾蛇”……吞噬自己尾巴的虫子……虫子是救赎……还有“小男孩”。我的“小男孩”,令人感动地闪烁着快乐的黄色笑脸……笑脸……

“劳埃德博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吗?”瓦加斯压低声音说道。他已经离得非常近了。“统帅已经下令销毁您的仪器。请把清单给我!”

阳曾下令要消灭“小男孩”,直到现在,这句话才真正进入我的脑海。

“小男孩”,还有“衔尾蛇”,以及莱安诺。

而这个人,瓦加斯,会执行命令——毫不怀疑地执行。

在那一瞬间,我变得明白、清醒、冷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配电区就在我手边。瓦加斯悬在空中离我一米来远的地方,身体没有接触地面。我从配电区拔出几根最粗的电线——九百伏的交流电——还没来得及因自己的冲动受到惊吓,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我就用裸露的电线末端刺入了瓦加斯的喉咙和心口。

月球三巨头:第三次行动

第二次行动之后又过了两个半小时。月球,弗拉马里翁殖民地,行政宫中的敞廊。透过廊柱,可以看到殖民地辽阔壮丽的景色。敞廊被建在地下一条宽三百米的火山岩隧道内。沿着隧道拱顶等间距布置着导光管扩散器,它们导入太阳光照亮了隧道的底部——穿过花园绿地、镜面般的湖泊、五光十色的居住区的狭长山谷。不过宫殿的廊柱太高,不属于照明区。这里只有圆桌上的一盏灯亮着,而圆桌周围三位巨头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

阿斯塔尔·达尔顿,首席行政长官。

塔妮特·拉瓦勒,情报部门负责人。

奥尔德林·斯托姆,作战总部首长。

达尔顿:今天我们是难舍难分呀,朋友们。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次会议了。这样。我想听听你们对麦克斯又一次的激情发言有什么看法。

拉瓦勒:一切都很糟糕。非常糟糕。阳赢过了我们。他把我们对他秘密的公开变成了他自己的优势。我得承认,我提议把莱安诺的录像带放出来是错误的。我失败了,请求您给我严厉的处罚。

达尔顿:好,你会如愿的。斯托姆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拉瓦勒(局促不安一会儿后):让我们来关注一下关键点吧(调出阳的讲话片段供大家观看)。

阳:“如果您拒绝,如果弗拉马里翁不放下武器——您将成为阿奎拉人的同盟,成为人类的叛徒。这意味着《罗马公约》将不再适用于您。”

达尔顿:是的,对我们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拉瓦勒:您明白吗?如果《罗马公约》不再适用——他就可以用“萤火虫群”来攻打我们。

达尔顿:我记得你曾经汇报说,“萤火虫群”现在没有威胁。你说它难以控制,它被太阳风暴削弱了。

拉瓦勒:很可能是这样的。虽然除了阳和沙斯特里,没有人知道“萤火虫群”的全部真相。但我的线人消息也相当灵通。他很确定,使用“萤火虫群”是不可能的。

达尔顿:阳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拉瓦勒:阳这是在虚张声势。我们不应该向他屈服。达尔顿:所以你赞同继续战争?

拉瓦勒:毫无疑问,当然赞同。达尔顿:奥尔德林呢?

斯托姆:完全不赞同。我不相信塔妮特和她的线人。我认为“萤火虫群”的威胁是真的。

拉瓦勒:依据呢?

斯托姆:阳的威胁从来就不是空口说说的。这不是他的本性。他厌恶虚张声势。

达尔顿:确实是这样。我曾经和他玩过扑克。麦克斯总是立马开牌或者弃牌,跟他打牌毫无乐趣。但和他下棋很有趣……行吧。你建议怎么办,奥尔德林?投降吗?

斯托姆:投降,但要有尊严地投降。更何况麦克斯这么客气地保留了我们的尊严——他先提出议和。我们接受议和,向阿奎拉宣战,和金星成为平等的联盟。这是投降,但会是光荣的投降。

拉瓦勒:你在开玩笑吗?阳绝对不会让我们这么做。在他的世界图景中不存在平等的联盟,只有神圣的太空舰队和低贱的叛徒。阳会要求我们彻底投降、放弃独立,再给我们一些别的……羞辱。

斯托姆:塔妮特,亲爱的!我理解你对羞辱和讥讽的执着,但阳就这么宣布退出战争了。一下子就宣布了。并且要求我们也这么做。阳给我们留了面子,我再说一遍。他没有整个脑子都坏掉,不像你。

拉瓦勒:很好。当我们说要休战时,阳会要求我们做出保证。那时候就会变成彻底的、可耻的投降。难道有人不明白,阳满脑子只有他的统一人类构想吗?不明白他原则上是不承认任何与自己平等的合作伙伴的吗?

达尔顿:安静,安静,别吵了,朋友们。塔妮特,如果你认为“萤火虫群”的威胁是真的,你会建议怎么做?

拉瓦勒:当然是退出战争,然后结盟——但不是和金星,而是和火星。当然,官方口径可以说是为对抗阿奎拉而结盟。并且要立刻执行,不惜一切代价。

达尔顿:奥尔德林呢?

斯托姆:是的,我同意。我甚至都惊讶于自己会同意。

达尔顿:确实令人惊讶。朋友们,坦白吧!你终于和对方上床了吗?

斯托姆:这不好笑。

拉瓦勒(微笑):确实。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

达尔顿:这样就好。因为我不希望顾问们之间相处得太好。开个玩笑。行吧,我明白你们的立场了。我同意你的观点,奥尔德林。塔妮特,你不能仅凭你那神秘的线人就忽视“萤火虫群”的威胁。我们要退出战争了。

斯托姆鼓掌。

拉瓦勒(站起来):我的领袖啊!我坚决不同意您这个决定。

达尔顿:好,我接受你的辞呈。(拉瓦勒张口结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惩罚吗,嗯?

斯托姆站起身来,以双倍的力量鼓掌。

达尔顿:够了,奥尔德林。别委屈了,塔妮特。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计划失败了。承认吧。

拉瓦勒:阿斯塔尔!清醒点!不要被吓到了!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坚持一个月,金星就是我们的了!虫群是我们的!整个太阳系也是我们的!只要坚持这一次,不要放弃,你就能拥有一切!

达尔顿:不,我不会为了这种妄想拿弗拉马里翁冒险。把你的工作交给副手,塔妮特。放一个月假,稍微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然后我们会给你物色一个好职位,安稳又尊贵的那种。就这样吧。我们会继续开会,你就不要参与了。

拉瓦勒:我不需要职位。我不会为你这种弱者、懦夫、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工作(她冲出去,“嘭”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达尔顿叹了口气。

斯托姆:她现在开始搞破坏了!哦,开始搞破坏了!

达尔顿:算了算了。让她去搞吧,让她安抚一下受伤的自尊心。奥尔德林,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斯托姆:哇哦!你这个样子可不常见。

达尔顿:好了,奥尔德林。该退出轻浮的闲聊模式了。我不想当着塔妮特的面说……阿奎拉人回来了。这是事实。他们在地球上。

斯托姆:你……是……说真的吗?

达尔顿:是的,事实上比阳说的还要糟糕。一个阿奎拉生物机器人已经潜入了地球,正在用某种寄生病原体感染人类神经系统。这不是金星的传说故事,这是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长官提供的信息。

(沉默)

斯托姆:是的,是的。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同意退出战争了。现在怎么办?

达尔顿:像我们决定好的那样。议和,与金星结盟对抗阿奎拉……不过要先和火星结盟。代蒙!联系聂莉娅·魏。我们来探听一下火星老太太的立场。

代蒙:是。注意,紧急!新莫斯科遭到炸弹袭击。

达尔顿:什么?

斯托姆:见了鬼了!

达尔顿:代蒙,这不是误报吧?

代蒙:不是。

斯托姆:这就是所谓的“埃里克斯退出战争了”吗?

达尔顿:代蒙,给近地兵团下达命令,让他们在普列洛马的地球殖民地中选一个最容易接近的目标进行炸弹攻击。

斯托姆:以眼还眼。做得对。

代蒙:是。与太空沟通出现困难。月球表面紫外线辐射流急剧增加,天线过热,土地出现强烈的起电现象。

达尔顿:什么!(从座位上跳起来)

斯托姆:紫外线?

达尔顿:这是“萤火虫群”。

斯托姆:鬼东西,他用“萤火虫群”来攻击!

达尔顿: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没有做任何激化矛盾的事!……搞什么……代蒙,取消对近地兵团的命令!代蒙,马上联系埃里克斯!

代蒙:无法完成指令。无法通信,所有天线都已被毁坏。我是控制图灵:我宣布全体警戒。(警报器号叫起来)土地温度一千五百度,地表上有等离子尘云。无法拉出备用天线。(爆发出“轰隆”的巨响。灯泡玻璃在“叮咚”颤动)外置热交换器停用。“哥伦比亚”和“普法尔”走廊发生火灾。我是控制图灵:正在关闭外围走廊,将维生系统切换到紧急模式。

达尔顿和斯托姆的拟形熄灭了。同时,隧道上方的所有灯光全部熄灭,绿色山谷陷入黑暗之中。

达尔顿无力地倒在椅子上。落幕。

黑棋走后

全球时间上午九点,当地时间中午——也就是扎拉·阳逃离阿龙囚禁的轰动性消息传到地球上的时候,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长官伊格纳特·阿尔忒弥耶夫在其太阳系网络官方频道发表讲话。讲话片段立刻被各大新闻聚合网站收录,并以光速传播到整个太阳系。

“新莫斯科殖民地……”首席行政长官脸色苍白,每说完一句话后都紧张地吞口水。即使在剪辑过的视频中,也能看到他的喉结在颤抖。“为了履行作为……弗拉马里翁殖民地盟友的责任……我们对埃里克斯殖民地宣战。”说完了最可怕的事情,阿尔忒弥耶夫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话就顺畅多了,“我们也向埃里克斯的盟友,所谓的普列洛马派成员宣战。包括殖民地卡普-亚尔、斯里赫里、塞姆南、莱安诺、塞米拉米达……”阿尔忒弥耶夫还指名了几个太空和地球上的殖民地。“我们将严格遵守我们签署的公约和条约,以一切可用的手段发动战争。至于‘莱安诺生命服务’的地球分公司……”阿尔忒弥耶夫又吞了吞口水,“我现在公开向分公司管理层提议。让我们免去不必要的流血事件。请允许新莫斯科的安保部队进入你们的总部开展行动,以查出埃里克斯势力的特工并解除他们的武装。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忽略刚才的提议直接行动……”

分公司董事卢露·格里菲斯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看转播——同时也在看窗外。从二十楼看去,窗外的一切一目了然。

“莱安诺生命服务”的五个区沿新莫斯科西侧延伸。他们与殖民地的其他地方被一条宽阔的街道——莱安诺林荫道隔开。现在林荫道上的交通已经被封锁了。道路两边各自的装甲车和机器人巡逻队相对着沿路铺开。后备纵队停在专用道上,上空还盘旋着成队的无人机。格里菲斯的代蒙在每个战斗单位的上方都标出了它们的徽章:莱安诺的金色马头,新莫斯科的红熊。

红熊的数量是马头的三倍。抵抗是徒劳的。是的,我们可以英勇地坚持几个小时,让敌友双方的尸体堆积成山……但到最后,我们还是会被击垮。应该投降。让新莫斯科外卫队和内卫队进来,让他们为所欲为——抄走文件、没收服务器、逮捕……格里菲斯苦笑了一下。他非常肯定,自己会是逮捕名单上的第一个。难怪阿尔忒弥耶夫发表讲话的对象不是他格里菲斯个人,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领导”。行吧,投降就是投降。

只不过,有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交给新莫斯科。

“黑花”。这是麦斯威尔·阳私人指派的任务,一个格里菲斯用脑袋担保的任务。如果关于它的信息落入新莫斯科手中……格里菲斯甚至不愿去想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他呼叫出沙菲尔。

“小鼠怎么样?”

“好极了。”医生的声音很有精神,他一定是刚服用了一些兴奋剂,“一切都和感染前一样。奔跑、吃东西、吱吱叫、交配……没有异常活动。只是——您不会相信的——它们已经开始对微弱的长波产生反应了。我完全是无意中发现的,当……”

“好。”格里菲斯打断了他的话,“马上交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保留所有的底稿和原始数据,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不能复印,如果已经复印了就销毁。这事结束了。把老鼠扔进炉子,然后把剩余的灰烬循环利用掉。新莫斯科人进来后,他们不能得到任何这方面的东西。”

格里菲斯没听沙菲尔的抗议就切断了通信。内卫队、外卫队等单位的负责人早就开始不停地呼叫他,要求他下达命令——怎么办?投降还是战斗?“等待。”——格里菲斯无一例外地回答。不过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麦斯威尔·阳的信息是在宣战后一小时,也就是世界时间十点钟通过星际特别通信传来的。(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刚好开始突击“里斯”——但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地球。)“不要让自己和所有参与此事的人被逮捕。”阳写道,“我知道双方力量悬殊,但是尽量坚持五个小时。你们会得到援助的。”

等五个小时!格里菲斯绝望地望着窗外:新莫斯科的部队不断袭来。怎么办——是投降还是垂死挣扎?“等待。”——他依旧这样回复自己的人,不过现在又补充了一句:“金星承诺在五个小时内援助我们。”

格里菲斯当然不会期望一艘飞船能在五小时内从金星本土极速飞来这里。但在这段时间内,从地球或近地的埃里克斯基地——卡普-亚尔殖民地或“塞米拉米达”轨道站——派遣登陆部队是完全有可能的。小规模的登陆部队能否扭转局势?就算不能,至少金星人可以把他——格里菲斯,带到安全的地方。

但格里菲斯还不知道,麦斯威尔·阳另有计划。

在海拔三百千米整的地方就进入了阿欣萨区域——一个禁止战争活动的太空区域。这是旧地球大国间签署的《罗马公约》规定的。

禁止的原因是,每一次爆炸都会制造出成千上万的碎片,这些碎片数个世纪来一直沿不可知的轨道盘旋,而每一个碎片都有可能发生新的碰撞和爆炸,这就意味着又会诞生成千上万新的碎片……一次小规模的低轨道战争,就会把近地空间堵得水泄不通,以至于让地球与太空隔绝千年。所以,阿欣萨区的任何卫星都是不可侵犯的。公约的这一条款对大家都有好处,因此执行得很有效。

比较复杂的是另外一条:禁止在阿欣萨区域驻扎任何作战设备。但是,当任何一个在轨速度的螺母都可以是致命的炮弹,所有比通信卫星重的东西都可能是千吨级的炸弹时,要区分作战设备与非作战设备并非易事,边界总是很模糊……所以,根据官方信息,阿欣萨区域只有导航卫星、通信卫星、采氧机和中转站,没有一件毁灭性武器……就像一些大使馆,按官方说法,里面都是外交官,没有一个是间谍。

一架埃里克斯轰炸机(官方称之为燃料箱)正在轨道上爬行,每隔一个半小时就会经过新莫斯科攻击点。在一个稍有不同的轨道上爬行着弗拉马里翁截击机(官方称之为太阳系网络路由器)。在不同轨道上的它们会在距离那个攻击点约五十千米处交汇,用雷达可疑地探测对方,然后再次分道扬镳。两个设备都待在阿欣萨区域中,互不侵犯。这种礼貌客气、分分合合的有节奏的舞蹈持续了一年多。但现在轰炸机收到了加密作战命令,中立状态结束了。抵达攻击点后,它发射了一枚炸弹。

截击机并没有立即看到这一情况,而是在炸弹架——它本身就是一个小型航天器——飞离轰炸机并点燃脱轨助推器时才注意到。助推器喷嘴喷出的火炬甚至可以在地球上用肉眼观察到。从轰炸机和截击机的角度看,弹架急速向后猛窜;从地球的角度看,它开始沿平缓曲线掉出轨道。

截击机准备好了,它等待着……这时,弹架烧毁了助推器,用修正引擎摆弄了一阵,以便尽可能准确地飞到目标攻击轨道……随后,它破裂开来,释放出装载的炸弹。

炸弹没有发动机,其攻击轨道就是纯粹的弹道——因此是可以预测的。这时,截击机加入了游戏。他瞬间就计算出了拦截轨迹,并发射出自己的反导导弹。当然,不是说它要准确地命中飞行中的炸弹。反导导弹的工作原理并非如此。

与此同时,炸弹和空弹架互相挨着飞行,然后慢慢分开。在平流层中,空壳一下子燃烧起来,而炸弹——装有十字稳定器的数吨重铸钨柱——只是烧得炽热通红,但还在继续飞行。炸弹进入了对流层,每一颗炸弹后面都划出了电离空气的火光尾迹。反弹装置同样的尾迹也迅速划过,从它们面前横穿过去。

反导导弹到达预设地点后自爆,散落了一大堆弹片。每一颗弹片都会立即自燃成一颗流星——但即使它们燃烧着,也会继续飞行和拦截。而弹片群在撞上埃里克斯炸弹时,还没来得及燃尽。

这场在地球上听不到的爆炸,在新莫斯科上空十千米处爆发。炸弹还没到达目标就分解成了小碎片,瞬间燃烧起来。

就这样,弗拉马里翁拯救了新莫斯科——也浇灭了卢露·格里菲斯对埃里克斯前来援助的希望。

“见鬼,麦克斯·阳,你可真是个疯子。”格里菲斯麻木地盯着融进天空的火光痕迹,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你的援助吗?把我们和新莫斯科一起炸成烂泥?”

他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但他的脑袋却很清醒……是的,炸死所有人——这才是他的意思。黑花已经在孔季那里,马上就要飞往卡普-亚尔了,“小男孩”也一样,沙菲尔的数据已经传回金星……那现在阳还需要格里菲斯干什么?格里菲斯已经没有用了……现在,格里菲斯只是一个知道太多又有被捕风险的人。我们当然可以把他救出来,但杀了他会更简单。把他连同整个新莫斯科一起除掉……好啊,麦克斯·阳!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格里菲斯不再犹豫,呼叫了阿尔忒弥耶夫。

“我愿意投降。”他对新莫斯科首席行政长官说,“我愿意交出分公司,告诉您很多您和月球都极其感兴趣的事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您要保证会严密保护我不受到阳的报复。”

阿尔忒弥耶夫带着属于一位宽宏大量的胜利者的克制的庄重,点了点头。

“我愿意保证。内卫队负责人会亲自逮捕您,并把您带到一个只有他和我知道的藏身之处。”

这就是格里菲斯想要的一切。他传令放下武器,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被逮捕。

难道他终于能够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了吗?

新莫斯科内卫队进入分部,逮捕了格里菲斯和其他十几个领导,殖民地的冲突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距离轰炸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在这一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不少事情:麦斯威尔·阳发表了历史性演讲,格温妮德·劳埃德电死了瓦加斯,阿斯塔尔·达尔顿辞退了塔妮特·拉瓦勒——而轰炸机绕地球飞了整整一圈。

它还有三个弹架,而以一贯的坚定姿态接近的截击机,也有三个反导弹架。他们的决斗似乎注定要以同样的方式重演三次……但现在轰炸机一方知道了拦截机的能力。所以轰炸机得到了指令,要释放自己的“惊喜”。

一到撞击点,它就把三个炸弹架都分离了。惊喜就在其中一个之中:它的外表和其他两个一样,但里面不是炸弹,而是强大的微波激光。

欺骗性的炸弹架对准了截击机,激光启动……微波脉冲立即使截击机的天线和传感器失灵,其接头处飞出喷泉般的火花。截击机内受保护的微电路并未受损,但天线不能被保护免受辐射(否则就不是天线了)。截击机的大脑被保留了下来,但它聋了,瞎了,失去了与制导系统的联系……并且,尽管如此,它却没有一块碎片断裂,所以《罗马公约》依然保持神圣,未被破坏。截击机并没有被撞成破碎的垃圾,而是自己变成了一整块垃圾。现在它只有盲目地从轨道上掉落,在大气层中燃烧自毁。

与此同时,两个真正的炸弹架一前一后地冲向新莫斯科。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它们……不,是几乎没有人。

弗拉马里翁从轨道上庇护着新莫斯科,但地面上的盟友自身并没有这么无助。从当天上午宣战那一刻开始,新莫斯科防空系统就进入了全面战备状态。而现在,截击机阵亡的消息一经传出,殖民地周围防空点的防空炮台就立即将炮管部署在预计炸弹袭来的方向。当雷达报告了准确的弹道后,就开炮了。

反导导弹升空后,在高空中爆炸,散落成微型碎片。于是,在炸弹的路径上形成了密集的气溶胶帘幕——类似人工火山灰云。仅仅一分钟,夜幕般的阴影就笼罩了莫斯科……但时间不长。第一弹架的炸弹到达云端,并钻了进去。

以每秒七千米的速度扎进尘云就等于撞上了实心的岩石。爆炸将整个云层由内而外照亮,随后被气浪刮散。帘幕破裂。

如果新莫斯科在不同的高度设置两道帘幕,它就会幸免于难。但这需要比现役设备更先进的防空系统。于是第一个弹架在帘幕上打通了一个洞——为第二个弹架扫清了道路。

已经没有时间去补洞了。几秒钟后,第二弹架的炸弹像无声无息的高超音速箭头一样穿透了洞口,到达了地面,击中了预定目标。

世界时间上午九点,新莫斯科向埃里克斯宣战。

十二点,新莫斯科不复存在。

异教堡垒

过了正午,烈日当空。草原上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赛义德坐在环翼飞机的阴凉处,拍赶着苍蝇,百无聊赖。

被加热的地面像煎锅一样冒着热气。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做,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当听到拉巴特方向传来因距离过远听不太清的宣礼声时,赛义德走到一旁,通过太阳估计了一下朝向的位置,祈祷起来。然后他和布伦丹、米勒吃了午饭;飞行员的车里有一保温瓶的热汤,甚至还有一个装满各种食物的冰箱。

吃完午饭后,赛义德戴上耳麦,让智能猫凯特(代蒙,这才是它的名字)给他看表。现在它在他的视野角落里滴答作响,男孩一分一秒地看着这些数字。如果孔季没有在两点前赶到这里,他们就会离开。他为什么还不来?

赛义德试着看新闻,但所有的频道都被战争占满了。新莫斯科现在也在和埃里克斯交战。起初,战争扣人心弦、令人不安,但当其进行到第二个小时,战况已然尘埃落定……埃里克斯、普列洛马、新莫斯科、弗拉马里翁……一些大人物和聪明人给出了评论……去他们所有人的!在拉巴特发生了一些事件,赛义德本想更仔细地听听,但是那些大人物和自作聪明的家伙们却顾不上拉巴特。那他的家乡在发生什么呢?新闻中没有提到瑙鲁兹和邻近地区。这样的话,那边应该是安宁的。但爸爸可能又把妈妈送到地窖里去了,而他自己则坐在走廊中间,拿着上了膛的枪……

天气很热,很热……太热了,以至于无法操心任何事情,也不想要什么东西。大约一点半的时候,终于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米勒和布伦丹仰望着天空,激动地用英吉利语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那是什么?”赛义德问道。

布伦丹指着两盏迅速落下的尾状灯。它们在西边的天空划过,就是新莫斯科方向,它们离新莫斯科越来越近。

“炸弹!”医生惊呼道,“殖民地正在遭受轨道轰炸。”

赛义德吓得愣住了……所以他家也要被炸了?但两道火光在天空中直接相撞,撞击点亮了一团明亮的火光,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布伦丹和米勒兴奋地叫喊起来,满脸雀斑的小飞行员毫不害臊地扑到了医生的脖子上。

“这又是什么,是什么?”赛义德不断地提问。

“炸弹被拦截了,在半空中爆炸了。”米勒解释道。然后,她和布伦丹开始激烈地争吵——速度之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赛义德什么都听不懂……但时间终于过了。

“孔季大尉没有出现,也没有联系我们。”米勒说,“我呼叫一下格里菲斯……”她专注地沉默了片刻,“哦!我们的董事被逮捕了。”她震惊地对布伦丹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管他直接去卡普-亚尔?”医生不确定地提议。

“我们去那儿找谁?我们的行动是秘密的,只有孔季和格里菲斯知道我们的联系人……好吧,让我们先飞起来吧。”飞行员最后决定,“趁着我们自己还没被捕,然后去那儿,到了地方再搞清楚找谁。”

而赛义德也松了一大口气,跟着她和布伦丹爬上了环翼飞机。

“我们要一直飞到卡普-亚尔吗?”医生问道。

“不,我们需要降落加油。”米勒回答,“第一站是下诺夫哥罗德。”

“为什么要这样绕路?”布伦丹问道(最后一个词赛义德听不懂),“我们的常规路线是往阿尔扎马斯走。”

“阿尔扎马斯是新莫斯科的加油站,你忘了吗?现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了。他们不会让我们降落的,甚至还会击落我们。而下诺夫哥罗德是罗斯的地盘,新莫斯科管不着他们。我希望如此……”

螺旋桨隆隆作响,聊天不再方便。他们起飞了,米勒把飞机开向东方。下面是沟壑里丘陵上的无聊黄色草原。偶尔会有一条河流出现在茂密的绿油油的河柳里,或者能够看见某个废弃的城市——凸起来的平坦街区上长满了比平常土地上颜色更深的草。赛义德回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满是森林、田野、人口稠密的城市……曾经是这样的,但现在变成了一片只有蝗虫、狗和老鼠居住的荒芜草原……

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发动机均匀的“隆隆”声中打起瞌睡的。

布伦丹把他叫醒——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腰。

“我们正在降落到下诺夫哥罗德。”他说,“你看,很有趣。”

的确,景致不一样了。

草原上开始出现文明的迹象。赛义德只看得头晕眼花:那里是游牧民族的营地——脏兮兮、五颜六色的帐篷;那里是一群瘦弱的山羊;那里是由布满裂缝的石头连成的直线——那是公路的遗迹;那里是坍塌高架桥的支撑;那里是一个灰色的地堡穹顶,看上去就像一个嵌在地下的骷髅。有人躲在那个黑暗的地下迷宫里:是土匪,还是大人用来吓小孩的古代地下人?然后是一片绵延分布的巨型住宅废墟和巨型柱子——有的柱子顶部高度与飞机齐平,废墟脚下满是棚屋,而顶部神奇地保持着岗哨台和飞扬的旗帜……

然后,终于,下诺夫哥罗德映入眼帘。赛义德从来没来过这里,但两河交汇处旁边的山上那座古老的红石克里姆林宫实在是非常显眼。整个城市都被城墙环绕着。城墙外向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城北面的山下是绿油油的伏尔加-奥卡河谷。整个河谷蔓延在被细碎分割的田地里,在镜面一般的运河网里,在零星的村落里——它与沙漠被一片防护林带明显地分开。

罗斯。

罗斯联合土地,曾是这个国家的名字。

赛义德记得,这里曾经是一个辽阔的国度。它的统治者们位于老莫斯科,他们统治着现在的伊德利斯坦和遥远的高加索——赛义德祖先的故乡,还有再往东边的未知土地,甚至连太空里的一些殖民地都隶属于他们。

环翼飞机正在下降。米勒正在向东拐向克里姆林宫的方向,朝着一个平坦的水泥平台飞去,那里有几架五颜六色的环翼飞机呈一字排开。

“航班205呼叫契卡洛夫航空基地。”米勒开口,“请求允许降落……”她重复了好几遍。“批准了。”她告诉乘客们。

“希望我们不要在这耽搁太多时间……喏,好了。”飞行员专注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降落。”

环翼飞机降落在航空基地上,掀起一阵尘土飓风。当尘埃落定的时候,赛义德看到一个戴着沙色帽子、穿着肥大迷彩服的胡子蓬松的武装者向他们走来。米勒打开了机舱门。武装者停下脚步,敬了个礼。

“基地值班人员加夫里柳克下士。下午好,请出示一下飞行文件。”

“哦,来了。”米勒呼了口气靠了过来,把手探到座椅下面,“好的,当然了,下士。”飞行员直起身子,递给武装者一个文件夹。他仔细地读着,眉头就越锁越紧。

“你有身份证明文件吗?”他问道,语气变冷。

“当然了。”米勒向他展示手腕,“你有id芯片扫描仪吗?没有?那就看罗斯签证的纸质护照吧。”她又从座位下抽出一本证件。“现在好了吗?我要一整箱bk-16,如果可以的话。”

加夫里柳克把护照还给飞行员,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印章模糊了。”他说,“文件无效。你无权在罗斯领空驾驶飞机。下机吧,先生们。”

“我还有文件。”米勒换了一种声线说道,“很多文件。您需要多少份?一千份够吗?”

加夫里柳克不赞同地抿起了嘴。

“要行贿吗?这不好,技师米勒。下机吧。还有你们。”他用头点了点赛义德和布伦丹,“请大家都出来。”

飞行员转向布伦丹。

“没办法,我们出去吧。油箱几乎已经空了。您得去和他的上级谈判。”

“为什么是我?”布伦丹明显有些畏怯。

米勒哧哧地笑起来。

“你要我这个样子去跟地球人谈判吗?”她表示抗议地挺起她那被连体紧身衣束着的胸脯,“我会被误解的。我还没准备好出卖自己来换煤油……而且主要是,我的级别低,而您是个医生——按照军队的概念,这就相当于军官。”

布伦丹显然被这个负责人的角色吓到了,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契卡洛夫空军基地负责人坎道洛夫上校在办公室接见了他们。从他光滑肥硕的脸上狡黠的表情来看,连赛义德都明白,正是他下令随便用什么借口将他们扣下的。

“您说吧,技师。”他温和地命令布伦丹,后者正坐在巨幅罗斯地图下方压塌了的真皮沙发上。

“上校。”布伦丹挤着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莱安诺生命服务’的员工,我正在为太空舰队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您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如果我的上司知道了……”

“会怎样?”上校无辜地问道。

“太空舰队的势力足以给您和您的长官带来麻烦。别利亚耶夫·尼日戈罗德斯基将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别把事闹大了。我安安静静把油加满,然后就永远离您而去。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在这段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坎道洛夫就开始温和地笑了起来,到了最后,他几乎已经是在哈哈大笑。

“真有您的。”他边笑边说,“您以为我们这是住在森林里吗?不,我们会使用‘网络嗅探器’和‘大地新闻’。”坎道洛夫对着桌上的网络电视点了点头,“我们已经知道,您的分公司已经不复存在,您那有权威的领导已经被逮捕一个多小时了……而且关键不在这。”他向布伦丹靠了靠,用信任的语气说道,“您也明白,技师,我们的祖国母亲罗斯与新莫斯科非常交好。在某种程度上我完全不想成为新莫斯科敌人的帮凶。所以,技师,您听我说,您的飞机我扣下了。”坎道洛夫高高地举起了手指,“只是暂时,明白吗?直到你们的烂摊子结束。等到一切都结束,我会第一时间道歉,归还飞机,我会拿出一桶纯正的bk-16,来补偿给您造成的不便。不过在那之前……”上校富有表情地两手一摊,“去溜达溜达吧,技师。我不会逮捕您,虽然我有充分的权力这么做。出去走走,呼吸一下空气……”

布伦丹站了起来。

“那我就得跟别利亚耶夫·尼日戈罗德斯基将军谈谈了。”他还是不放弃。

坎道洛夫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将军不会让您进门的。再说了,您想什么呢,扣留您是我自己的意思?是将军给我的命令。所以不要去,我好意劝您,您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布伦丹愤怒地摔门而去。

“您真要去找将军吗?”赛义德问道。

“我去跟他说什么?”布伦丹叹了口气。他们沿走廊走着,上面挂满了各式招贴画:“武装者誓言”“罗斯武装部队勋章”“安全技术角”。“我们的组织被取缔了,我们的上级被抓走了。我们没有后盾。我们什么也不是。随便一头肥猪都可以突然没收我们的飞机,而我们却拿这头肥猪无可奈何……呼叫卡普-亚尔。”他对飞行员说,“让他们派飞机来接我们。”

“给谁打电话?我已经说了,知道那里的联络人的只有孔季和格里菲斯。除了那个联络人,没有人听说过我们的绝密任务……”

“也就是说没有人会来接我们?”布伦丹问道,他的声音低落到了极点。

“正是。你们得沿伏尔加河走,坐当地的河船。”他们已经来到了室外,停在了一个岔路口,那儿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基地大门,一条通往起降场。

“‘你们’是什么意思?”医生警觉起来。

“我不去。”米勒露出了可爱无辜的笑容,“不好意思,不是个人原因——我得留在飞机这儿。和这些groundies一起,ventshlock。”她加了三个赛义德听不懂的词。

他们就此分别。赛义德感到遗憾:如果小飞行员和他一起就好了。比起永远迷茫的布伦丹,她看上去要勇敢自信得多,而且令人愉快,虽然赛义德怯于和她说话……关卡上的哨兵把赛义德和布伦丹放了出来。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迎面吹来一阵热风,卷起了垃圾和灰尘。

穿过克里姆林宫红白相间的方形塔楼的大门,男孩和医生进入了下诺夫哥罗德。

他们沿着主街行走,穿过富人区。在由古城残留的砖块和混凝土块修成的阴森围墙上方冒出花园里的树冠、宅院内的尖房顶和炉筒。大门上贴着“内有恶狗”的警告牌。破旧的旧式汽车时不时地驶过,而更常见的是自行车或人力车。路人们打量着身穿白色医生工作服的布伦丹。很显然,这个太空人,还是个黑人,是这里的稀客。这是件好事,赛义德想,至少医生穿的是宽敞的连体衣,而不是自己这种令人羞耻的紧身衣……靠近市中心处,建筑越来越密集,独院住宅被一排排的两三层楼房取代,楼房里面有商店和酒馆,风一吹,它们的招牌就“吱吱呀呀”地摇晃起来:“鞋”“轮胎安装”“独家供应月球产品”“太阳系网络咖啡馆亥伯龙。太空通信速度!”

“我们这是去哪儿?”赛义德好奇地问道。

“去港口。”布伦丹回答,“买去往卡普-亚尔的河船票。不过我们先得换钱。”

他们来到中心广场——广场呈长方形,中央立着一个纪念碑。除了纪念碑外,广场上还耸立着这个城市最雄伟的三座建筑——东正教教堂、军官楼和别利亚耶夫·涅日戈罗德斯基将军的宫殿,宫殿用三米高的石头围墙围着,围墙上还有金属丝做成的刺。沿广场的另一侧——悬在克里姆林宫下层上面的突出部边缘——延伸着一条长长的中间有林荫道的大马路。如果赛义德不是从更高的地方看到过这一切,那么克里姆林宫下层、伏尔加河和外伏尔加河平原的这些景色将令他叹为观止。他们穿过广场,绕着军官楼走了一圈。从对面可以看到军官楼上挂满了招牌:一下子映入眼帘的有“军官饭店”“船务代理”“公证处”“银行”。

“银行。”布伦丹兴奋地说,“我们去这儿……你怎么了?”

赛义德站在原地。他有些不对劲。

他在发抖,像在打寒战一样,并且动弹不得。

“我不能动!”他想尖叫……但他的喉部肌肉也不听指挥了……他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是怎么了?!好可怕!嘿,布伦丹,你可是医生,帮帮我!

一阵阵剧烈的颤抖在他腿上掠过……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变得虚弱无力,膝盖也发软了。

赛义德的意识非常清醒,他的内心在惊恐地尖叫,却连呻吟出来都做不到。他倒在了人行道上。

阿尔列金洞察美好之物

他看到眼前出现了“真实世界螺旋”,它在没有尽头的白色空间之中释放着万丈光芒。

螺旋在旋转。两条金色的旋臂从中央连接物伸出,沿顺时针旋转……还是不止两条?还是逆时针?他想不通。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晕乎乎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过了一阵才看清,螺旋是一个悬挂在白墙天花板上的塑料装饰品……他明白自己是躺在床上……他的头缠着绷带……代蒙没有运行……他想起来了。

园丁、黑花、荒芜的拉巴特、加夫洛夫的办公室、红帽强盗。现在明白了。他受伤了,园丁把他捡起来带到了这里。带到瓦列里安这个叫什么……冥想厅……

“哦。”他听到身边发出了声音,“你醒了。”一个脸蛋单纯可爱,一身游戏玩家打扮的少女——身穿暗白色连衣裙,头发精致地拢在白色头巾下——在阿尔列金上方弯下腰。助理护士一脸焦急和好奇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近在咫尺的休闲玩家……也可能真的是第一次,她的样子非常天真。“您躺着!我马上回来。”

助理护士赶紧跑了出去,很快,身穿白色流苏长袍的瓦列里安就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甜腻的香料味。

“您醒了,我的朋友?”游戏大师铿锵有力的男中音如同令人痛苦的钟声,在阿尔列金的头颅中响起,“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您能看到我吗?”瓦列里安俯身,银色长发的发梢几乎碰到了伤者的脸。肉嘟嘟的脸上,半透明的眼睛好像在研究什么似的盯着他,“如果能,就点点头。”

“我能听到,能看到。还能说话呢。”阿尔列金含糊不清地说。看、听、说这些动作不知为什么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恶心。

“很好,我的朋友。您叫什么名字?”

“您清楚的,游戏大师。以前您可没在我面前装过傻。”

“我只是检查你是否失忆。您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记得很清楚。我被红帽帮的一个小混蛋击中了。我的身体怎么样?”

“有一处贯穿伤。”瓦列里安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吱”作响,“子弹从头盖骨上穿了出来,擦了一下骨膜。擦伤和脑震荡,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尔列金摸了摸头上的绷带。它的缠法是正确的……对对,他想起来了:瓦列里安是个治疗师,他不只会用“第二作弊码治疗法”。在还是太空人的时候,文格罗夫博士就接受了医学教育。他应该见过很多中了弹伤的病人——不能总是向有执照的医生提出这种抱怨……阿尔列金的头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屈服——还有太多东西需要了解。

“为什么我们的人不来接我?”

“因为您的分部已经不存在了。向新莫斯科投降了。那里现在正在进行大规模搜捕。也许,在所有的外卫队中,只有你还在逃……幸亏有我们教会。”瓦列里安毫不虚饰地强调。

他要为自己的医治和窝藏服务开多少价码?阿尔列金开始怀疑,那代价可能需要付出自己的后半生——一想到这个,他的头立刻痛得更厉害了。

“花怎么样了?”

“我很佩服你的职业精神,我的朋友!我很佩服,也有点儿不寒而栗。难道你都不问问伊戈尔怎么样了吗?”瓦列里安忧伤地叹了口气,“花在我这儿。如果这个根部是金属锚的东西可以称作花的话。它被移植到一个桶里了,在很安全的地方。它自我感觉极佳,能抓到苍蝇,还能把它们活生生地放出来。多么顽皮的小东西!”

“马上消灭那些苍蝇。”阿尔列金建议道,“园丁呢?”游戏大师又叹了口气。

“他的身体一切正常。我给他拔了刺。不过……如果您知道,我的朋友,他因为杀了一个人陷入无边的痛苦。即使我赦免了他的罪之后仍然痛苦不堪。您当然无法理解那种煎熬……”

“杀了一个人?”

“哦,我的朋友,我得把整个故事讲述一遍,因为伊戈尔自己没法很快说出来。您那边枪响以后,他就拿起铁锹跑进了房子里……”

“跑进房子里?”阿尔列金很惊讶,“在枪声中?拿着铲子?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傻!”

“据我所知,您救了他的命。他觉得亏欠……不过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房间里有一堆尸体,并且您,受伤了,昏迷了……还有一个人活着,但是腿断了。当伊戈尔跑进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家伙正一瘸一拐地朝您的枪走来。还对您破口大骂,伊戈尔看到之后……”游戏大师沉痛地两手一摊,“用铁锹劈开了他的头骨。可怜的小伙子!非暴力戒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对所有的生物都充满这种怜悯……”

“然后呢?”阿尔列金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他勉强把您的头包扎起来,把您扛在一边肩膀上,把花放在另一边肩膀上……并把您拖来了这里。在交火之中步行四千米穿过混乱的拉巴特。不可思议的人。”瓦列里安佩服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

“非常抑郁,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我本应惩罚他的杀生罪……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有责任这样做。然而我只惩罚他发誓沉默一年。这不仅是仁慈,而且,您会同意的,这很实用。谁要他去聊花的这些事儿呢?”

“这一点您做得没错。”

游戏大师的眼神中出现了厉色。

“我希望您明白,您欠下我们教会多少债。”

阿尔列金揉了揉额头——头疼得已经难以忍受了。

“您想要什么?”

“花。”瓦列里安用浅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不,我想要的不是花本身。我也不想知道关于它的任何事。但我打算卖掉这个可恶的小植物。而您,我的朋友,安排一下交易吧。”

“跟谁交易?”

“找买家就是您该操心的事了。”瓦列里安吐字清晰,“我希望用这朵花换取买家的全部家当。当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教会。”好像有什么区别一样,阿尔列金微微笑了笑,“并得到硬性保证,保证在交易之后人身不受侵犯。当然,就我而言,我会保证彻底沉默。我要得多,但我说的话是铁板钉钉的。”

“从根本上来说。”阿尔列金说,“这花是我的。我有一个公务就是把它送到指定地址。尽管我很尊重您,游戏大师,也无限感谢您,但您最好不要掺和这些事情。”

瓦列里安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的朋友,您还是没有弄清楚。您的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了。您不用再执行什么任务了。并且我们以往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您不再是我的上线,我也不再是您的线人。我们只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互相帮助的两个人……”真相导师忧郁地叹了口气,“所以您对这朵花拥有的权利并不比我多。”

“我的组织还在。”阿尔列金说,“它叫‘太空舰队’。我做这项任务是为了金星。这样事情就有点儿不一样了,嗯?”

游戏大师阴沉了脸。

“是的。”他同意,“这就不同了。太空舰队比新莫斯科更有钱,会以更高的价格买下花。”

“太空舰队不会向您买任何东西。”阿尔列金皱起眉头,揉了揉额头。他的脑袋都快裂开了,“他们会派一支特别行动小组,用武力夺取它。而召集那支队伍的人将会是我。”

瓦列里安责备地摇了摇头。

“您不应该威胁一个还在完全控制着您的人。”

“我是在威胁吗?我是在给您打预防针。是您在威胁我,而且没有任何筹码。我了解您,游戏大师。您是骗子,不是杀手。顺便说一句,别搞错了,您并不能完全控制我。”

“您了解我,我也了解您,我危险的朋友。”瓦列里安甚至没有试图表演出尊严被冒犯的样子,“您是一个有气节的人。您总是履行合同,有债必还。并且您也同意,您欠现实教教会一些东西。”

阿尔列金点了点头,他已经头疼得几乎无法思考了。

“我欠伊戈尔的。”他说道,“因为他救了我的命;我欠您,因为您给我提供了治疗;但我也欠太空舰队。并且它在我这里优先级最高。请您不要掺和这件事,我最后一次拜托您,我是好心。把花交给我。欠您的我会还清,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见鬼,给我点什么止止痛吧!”

“拿着。”瓦列里安已经准备好了一颗药片和一杯水,“我们随后再谈。现在您需要休息一下。”他递给阿尔列金一个杯子,“喝下这个。你休息休息吧……”游戏大师的声音开始变得催眠般富有节奏,“放松……深呼吸……沉浸在温暖的……笼罩着的……无底的……平静之海……”

阿尔列金被一阵雷声惊醒。

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相对于普通的雷声来说,它的声音太大,频率又太高,而且力度不知为何太过一致……“嘭!嘭!”在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就听出了那带着标志性的拖长的声音……75毫米高射反弹炮“魔多”,反弹?阿尔列金睁开眼睛,在床上坐了起来。他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椅子上的年轻护士坐得笔直,双手颤抖着紧紧抓着扶手。阿尔列金一醒来,她就抽搐着抓住他的手臂。

“这是什么,什么?”

“战争,还能是什么。”那名特工含糊不清地说道。窗帘被拉上了,每开一枪,玻璃就会颤动作响,女孩的小手又干又热。

“他们在朝我们射击吗?”

“不是朝我们,是朝天上。”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把自己裹在毯子里,“拉开窗帘。”

“不要。我害怕。外面很黑。”护士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放开,蠢女人。”阿尔列金从她的手中抽出手臂,勉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窗前。

他拉开窗帘,被那从未见过的宏伟而不祥的天空之美震撼得呆住了。

一片低矮的黑云悬在新莫斯科上空。在云层里亮着一些被穿破的缺口,阳光透过撕开的洞口打下来,形成一个个光柱。“魔多”“轰”地响了一声。瞬间的爆发照亮了云层底部一团团蓬松的云朵……马上,在每一个洞口里都膨胀出一块黑色云团,云团慢慢扩散,随即将洞口黏合,掐灭光柱。每一次射击就好像熄灭了一个探照灯,大地上也变得越来越黑。云层每秒钟都被新的爆炸照亮,沸腾然后翻起波浪,好像一片充满活力的黑暗之海。

“……游戏结束了?”护士喃喃自语。她已经成功走上前,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我们的世界正在被抹去?这是‘暗黑开发者’吗?”

“尘防。”阿尔列金没有看她,他被这一幕迷住了,“庇护我们免遭炸弹伤害。”他什么也不想解释。他安抚地搂过她,她立刻依偎着把脸埋到他的肩膀上。

“很抱歉……”她可怜兮兮地喃喃自语,“我非常害怕,只是不要以为……”

“对,我不这么想,不这么想。”他无辜地抚摸着她的背,“最好告诉我,你们的人都在哪里?”

“在教堂祈祷。”

“那你是怎么回事?”

“他们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哦!”护士急忙推开他。瓦列里安进来了。女孩向他鞠了一躬。

“看来你可没浪费时间,我的朋友。”瓦列里安用英语干脆地说道,“我们走吧,到地窖里去躲一躲。我来带您去那里。娜佳!”他又切换成俄语,“这里不再需要你了。去教堂和其他人一起祈祷。我会独自祈祷。”

“您要抛弃您心爱的教徒?”阿尔列金故意用俄语问道。这就是他不尊重游戏大师的原因。娜佳不解地看看阿尔列金,又看看瓦列里安,立刻匆匆离开了房间。阿尔列金突然意识到……“这样!娜佳!”他追着喊道,“快带大家出去!教堂里不要留人!如果玻璃金字塔倒塌了……”

“是的,按他说的做。”瓦列里安点了点头,“大家到院子里去!”娜佳跑出去后,他就转向了阿尔列金,“地窖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人。如果放他们去那儿,就会出现恐慌。不用任何炸弹,人们自己就会互相踩踏而死。所以让他们在上面祈祷,而地下室是少数人的避难所。这其中包括您。起来!把手给我,往前走。我不会劝您太久。”

“在自己的地下室吃霉去吧。我想饱一下眼福。”

瓦列里安皱起了眉头。

“您怎么回事,在说胡话吗?还是您没听懂?该保命了!”

“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的生命。炸弹的目标不在这里。他们在轰炸……”

一颗太阳般的爆弹——比普通炮弹的爆炸明亮得多——照亮了天空。炸弹扎进了云层……爆炸的亮光瞬间从内部穿透了整个云层,仿佛在用x射线探测湍流汹涌的云层结构的所有堆层与融合……当冲击波震得窗户抖动起来时,瓦列里安蹲下身子,用手捂住头,但阿尔列金丝毫未动。一道长长的、清脆响亮的、滚滚的雷声……这下好了。云层拯救了我们。阿尔列金高兴得想笑。他掀开窗户。

一阵狂风吹来,夹杂着刺鼻的烧焦味和臭氧的气味。天空变得明亮了许多。云层还未消散,但爆炸已经在上面打出了一个直径一千米的窟窿。透过窟窿可以看到晴朗的蓝色天空。洞壁处形成了向上的狂流——这是被爆炸加热的空气裹挟着周边尘土在上升。被炸穿的云层像热带飓风一样号叫着,咆哮着……渐渐地,它的形状变成了一个厚厚的圆环、烟圈,不断地从里向外翻转……

“他们在轰炸太空港和军事基地。”阿尔列金补完整句话,“你看,这个洞在我们北边一些?把炸弹浪费在我们这样不值当的鬼东西上……”

爆炸声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一支支烈焰箭头像扇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洞中飞过,迅疾无比。

第二个弹架……见鬼!

阿尔列金冲到地板上,如蜥蜴一般爬到床下——瓦列里安已经在那里藏着了,他早早地用手指捂住了耳朵。

“不要塞耳朵!”阿尔列金对他吼道,“张开嘴,打哈欠!”

又一声爆炸声,之后又一声,再一声……末了,一声巨响,耳朵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墙灰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掉下来,呛得人咳嗽。第二波,第三……阿尔列金没有数。然后是一阵怒号和飓风气流……再然后几乎就安静下来。

满身灰尘和石灰的阿尔列金从床下爬了出来。天亮了,从天花板上掉下的真实世界螺旋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他看向窗外。

蘑菇云窜到了空中。

在胜利的风暴声中窜了上来。

两朵蘑菇云,一朵大的,一朵小的。它们的底部向上流转,散发着火红的烟雾。大蘑菇的白盖穹顶已经到达了云层的洞口,正透过云层升入晴空。其余的云团形成昏暗的滚轴环抱着它。阿尔列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壮丽的东西……那些高耸的穹顶,完美的光滑曲线,极其纯真的天使般的白皙……而周围是濒死沸腾的巨大云层,坍塌的黑暗,充满烟尘的太阳光柱,蓝色的、灰色的、珠母色的……

“上帝之面容在地狱之上。”瓦列里安沙哑地说着。他也睁大着眼睛看向窗外,“是的,我的朋友。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一种真正让我想起世界上存在有崇高本质的景象,虽然这听起来有些亵渎……”

“您也深受感动吗?”阿尔列金笑了笑。真理导师的崇高言论总是对他产生相反的作用——让他清醒。

“是啊,它们在哪了?”

“大蘑菇云在太空港上空。”阿尔列金指给他看,“装有液氢的冷却器爆炸了,那些东西是以千吨为单位的。小蘑菇云在热核电站上空。”

瓦列里安脸色变得苍白。

“辐射?”

“不,反应堆很深的,打不到它。是外部热交换器坍塌了。这个蘑菇云是冷却塔的水。”

“炸弹本身呢?”

“你和你那温顺的教徒们已经完全变傻了,游戏大师。那是动能炸弹,本质上就是巨型子弹。”

阿尔列金向窗外看去,现在已经能看到花园里有许多树枝断了,但幸好没有什么东西被烧毁。教堂幸存了下来。玻璃金字塔,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已经坍塌了。大家来没来得及逃出去?他试着估算总损失。标准弹架里有五颗炸弹,两颗击中了热核电站和太空港,所以其余的炸弹都在这一片的某个地方……这是新莫斯科北部边缘地带。每颗炸弹的冲击半径是三百米,但如果考虑到爆炸……很明显,核电站、太空港和军事基地完全被摧毁了,很可能工厂、河港、转运码头也一样。殖民地的其他地区和斯洛博达北部应该会有严重的破坏和火灾。那些来得及躲到掩蔽所的人都活了下来。但新莫斯科作为一个政治经济中心已经不复存在。

不过拉巴特和斯洛博达南部似乎只遭到了轻度破坏。

“你可以献上感谢的祈祷了。”阿尔列金说。

黑棋将军

塔妮特·拉瓦勒在电梯门前停了下来——纤弱的身体被白色紧身连体制服紧束着,肩上背着一个背包,茂密的火红色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把手腕在身份扫描仪上刷了一下。希望我的令牌还没来得及被撤回。还没撤回。扫描仪亮起了绿灯,门打开了。再见了,亲爱的月球。

逃离月球,逃离。达尔顿是个懦夫,今天他已经把这一点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但这个懦夫很危险。达尔顿太害怕塔妮特了,把她赶离职位后,他不会还留着她的命。而她现在还没准备好推翻他。那就意味着,得逃跑。去地球,去找她的朋友们。

弗拉马里翁的前情报局局长走进了圆柱形的电梯舱。六把椅子呈星号状摆在里面。塔妮特落座到最近的一把上。抗重力皮带自动围在她身上,“咔嚓”一声扣上了系扣。她的椅子微微向中心移动,对面的椅子则稍微远离中心——为了保持平衡。门关上了。地板下的空气呼啸着,填满了发射井。

电梯舱像气枪子弹一样向上冲去。五倍月球重力将塔妮特的身体压进椅子的弹性凝胶体中。侧窗中,竖井的混凝土墙面越跑越快,接合处的金属缝融合成了均匀的幽灵般的闪光。上方,在天花板上的窗户里,竖井尽头的黑色圆圈——通往开放太空的出口——越来越大。

现在是12点05分,她将在12点13分起飞……只希望达尔顿不要在最后一刻醒悟过来,禁止她起飞。希望他不会禁止,希望他最终还是害怕杀掉她——就像他总是害怕所有事情一样。

超重消失了。惯性弹道飞行取代了加速度。外面发出“嗡嗡”“嘶嘶”的声响:阀门向检修槽内吹气,缓解井内压力。然后,舷窗内突然变得漆黑:船舱向外飞去。

驾驶舱迅速飞到月球上空的天顶。

太阳昨天才升起,勉强来得及升到西方地平线之上。在低沉的阳光下,在狭长的影子中,弗拉马里翁环形山的景色特别富有表现力。

月球漆黑的多孔地面像潮湿的水泥。倾斜的光亮暴露出那些微小的凹凸:每一块巨石都投射出长长的舌头般的影子,每一个浅坑都像无底洞一般淹没在黑暗中。那些更长的影子准确地暴露出一些人造建筑:漫游车、传送弹射器的滑道、短波通信塔。但最长的是发射塔的影子,塔妮特·拉瓦勒的驾驶舱刚刚从这里脱离出来。

在飞行中,地平线逐渐后移,越来越接近一个圆。这座塔几乎矗立在巨大的弗拉马里翁环形山中心。山口低矮的岩壁呈马蹄形,像古老而破旧的围墙一样横亘在地平线上东、南、西三面。在东边,年轻的莫斯汀a环形山以其清晰而陡峭的岩壁切断了弗拉马里翁的环壁。北面自西向东是一条笔直的构造断层峡谷——里马-弗拉马里翁。比同名环形山更年轻的里马,像一道千米宽的伤疤一样划破环壁。

发射塔在里马南岸拔地而起。狭长的塔影与峡谷平行延伸了几十千米,几乎触碰到了莫斯汀的环壁,塔影时而潜入环形山口,时而又爬上盾状环形山的穹隆。这些古老的环形山在月球表面下分散出许多熔岩管道。地表看不见的它们在地下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隧道洞穴分支网络。主隧道的直径达到三百米,是地球殖民者安全而宽敞的避难所。

过去,冰冻的火山气冰——提取氧气、氮气和水的现成原料——覆盖在熔岩管道底部。在里马-弗拉马里翁开凿隧道网的地方,这些熔岩管道从峡谷壁上冒出,在峡谷壁形成圆口。现在,在殖民地建成整整三百年后,所有这些圆口都被封死,并盖上了舱门,而弗拉马里翁地表之下的迷宫也被灌满了空气,并被加热到室温。

适合生存的隧道长五十千米。在这些隧道巨大的管道拱顶下,阳光可以通过光导管照射进来,森林和花园里长满了绿色的植被,湖泊波光粼粼,火车来往穿梭……殖民地里还有一些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光的真正的荒野角落:那是一些长满了野蘑菇的漆黑洞穴。闲暇时,塔妮特喜欢在这些神秘的角落里游荡……

难道她以后再也不回弗拉马里翁了吗?

塔妮特在一阵无声的怒火中咬紧牙齿。达尔顿,这个懦夫,这个笨蛋,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离完全胜利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投降了,太可耻了!如此卑鄙地从她手中偷走胜利,她的胜利!

这一切都始于四年前她招募了拉维尼娅·沙斯特里。

当时,麦斯威尔·阳的妻子,虫群统帅,埃里克斯和太空舰队的二把手,为了恢复运输危机后的贸易关系抵达月球。对于严肃的人来说,招募总是互相的:以信息交换信息。为了取得沙斯特里的信任,塔妮特给了她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但她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我的麦克斯已经享受够了权力。”拉维尼娅躺在塔妮特旁边的床上,慢慢地给烟斗里装满烟草,“他已经享受够了。沙斯特里应该统治金星。沙斯特里族人,不是阳家人。”她谴责道,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轻蔑。“是啊,麦克斯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把我们从奥克洛那帮土匪手中拯救了出来。这可是大功一件,我们感谢他。让他执政,扮演人类统一者的英雄形象。遗憾的是,我的丈夫得意忘形了。”拉维尼娅“咔嚓”一声点着了打火机,抽起烟来,“还打算把权力交给我们那个没有脑子的女儿。我也爱扎拉,但也得哪怕稍微懂一点儿人心,不是吗?简而言之,是时候把麦克斯干掉了,并且我们希望您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什么意思?”塔妮特完全被这些坦诚的话惊呆了。

“麦克斯必须遭受失败。一场军事上的失败。这是唯一能干掉他的东西。攻击我们,或者最好是挑起我们的攻击,然后战胜他。我会给你们埃里克斯的坐标。登陆埃里克斯,到时候我们的领地会从内部支持你们。”拉维尼娅吐出一股烟。

“那‘萤火虫群’呢?”从小,塔妮特就对这个连阿奎拉都能毁灭的强力武器感到既害怕又敬佩。

拉维尼娅只笑了笑。

“虫群不适合作战,姑娘。我以虫群统帅的身份告诉你。我们正在对它进行扩大和升级,但要到2482年到2483年才会对你们造成危险。2481年进攻,你们就赢大了。”

“你愿意让埃里克斯屈服于弗拉马里翁?”塔妮特质疑道。

“这只是第一阶段。之后我反正会甩掉你们。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不相信你。”塔妮特坦然道,“这是一个陷阱。你在挑拨我们。”

拉维尼娅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联系我的兄弟埃涅阿斯。他在近地区域,‘塞米拉米达’基地。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他会为你确认……主要是,你当然会把这段对话录下来,对吧?大可把记录送到麦克斯那里。把我交出去。”

“你是认真的吗?”

“不能更认真了。当麦克斯杀了我后,你就会知道这不是挑拨。”拉维尼娅笑了笑,“到时候你会用你的余生来为自己错过的机会后悔。”

塔妮特满怀信心地点了点头,把项圈弄得叮当作响。

“不要担心。这正是我要做的。”

但她没做到。

拉瓦勒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窗户。冬季布满云层的蔚蓝色地球几乎在正当空,但塔妮特对它不感兴趣。旋转器。轨道起重机。这个巨型投掷装置会把她吊起并带离月球——只要达尔顿在剩下的两分钟内没有及时阻止它。

旋转器——六百多千米的碳纤维系绳——像卫星一样绕着月球旋转,两小时内转一圈,同时在自己的轨道平面上绕自己的质心旋转。设定旋转速度时,考虑到了要让系绳末端每个周期内在轨道最低点时位于弗拉马里翁的上方。发射塔必须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速度发射驾驶舱,以便落入系绳的末端。系绳末端的起重机会把驾驶舱接过来,而挂在旋转器上的驾驶舱则与旋转器一起来个半转弯。在圆周运动的顶端,驾驶舱将分离出来,变成月球的一颗卫星——然后剩下的就是在轨道上等待,直到某个运输飞船来把它接走。

月球上方的黑色天空中已经可以看到旋转器的身影——一长串示廓反射灯汇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线。随着系绳的一端转向驾驶舱,这条闪光的线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亮。在下端已经可以看到起重机——带有蜘蛛腿般的静电抓手的机械怪兽。驾驶舱减缓行进速度,继续向上飞去,而起重机就像抓捕猎物的猛禽一样,迅速抓住它。等离子体从校正引擎中喷射出朦胧的淡蓝色光束。

“准备好进入超重极值!”塔妮特·拉瓦勒脑中的代蒙发出及时的通知。

她闭上眼睛,呼气,试着放松。再过一秒就要告别了,月球……但愿这不是永远。

对接。发出“轰隆”和“叮叮当当”的声音,她颠簸着被一种滔天的力量压入座椅……起重机用它带粘力的驻极体接住了驾驶舱。在几秒内,超重达到了二十倍月球重力,塔妮特不能呼吸……然后就稍稍放松了下来。超重在五倍月球重力的离心力下趋于平衡状态。比她马上要去的旧地球的重力要小一些。塔妮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她能看见,能呼吸,但全身却被压抑的沉重感压迫着。好吧,总共只有六分钟零几秒,她可以忍受……但她在地球上要怎么生活?只能在轮椅上,这是可以理解的……无尽的折磨……塔妮特望向窗外。

驾驶舱随着旋转器的圆周运动不断上升,月球在迅速地后退和倾斜。弗拉马里翁的环形山口已经不再占据整个视野——向北可以看到黑色的火山岩月海“中央湾”,而南边,巨大的环形山“托勒密”“阿方索”和“巴塔尼”正在从地平线上爬出。东边的“风暴洋”月海被淹没在了黑暗中——日出光线还未照射到它。黑暗被稀疏的几串亮光打破,那是环形山的山脊。

窗户中央的弗拉马里翁已经只占视野的一小部分。发射塔完全不可见了,但它那一抹细细的影子却在明显变黑——这是月球唯一可见的适居标志……

不。

那是光。

暗橙色光芒,就像月球上从未有过的迷雾一般,出现、蔓延,然后淹没了弗拉马里翁的古老地面。

它越来越亮。在扩散。在升高。

气体。是的,应该是气体。不是闪光或爆炸,而是夹杂着淡黄色钠离子的微弱的阴燃……紫外光使月球土壤中的原子电离,产生等离子体云……

紫外线……是“萤火虫群”。弗拉马里翁被“萤火虫群”击中了。

面如死灰的塔妮特·拉瓦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故乡灭亡。

陷阱。这终究是一个陷阱。

她被欺骗了,他们挑起了战争——并以“萤火虫群”的所有可怕力量来回应。

等离子云的日落色光芒越来越亮。它正在上升并吐出火舌。“萤火虫群”无形射线的压力,使它向东边倾斜,如微风般摇曳。电梯塔的影子已经沉入其中……或者可能塔楼已经倒塌了?塔妮特试着想象下面发生了什么,在地狱之火般的无形射线中,在发出病态橙色光芒的电离烟雾中……随着金属建筑的发红和倒塌,短路的电路冒出火星……警报声在殖民地内嚎叫,外隔舱的密封门“嘭”的一声关上了……人们都跑去穿上宇航服,好像宇航服能够帮助他们在被“萤火虫”蒸发掉地表之后的世界生活一样,空气会涌出来,而紫外线杀手溜了进去……

是我。塔妮特的大脑充满恐惧和痛苦,没办法进行任何其他思考。

这都是我造成的。

这都是我的错。

我应该受到惩罚,惩罚,惩罚……

莱安诺:谈判

警报信号把扎拉从呆滞中惊醒。蜂鸣器在耳朵里响亮又令人厌恶地鸣叫着,而飞船平面图自动就浮现在了她眼前,没有经过任何指令。中央井筒的第九节有节奏地闪烁着仿佛中毒般的浅紫色光亮。

紫色代码……扎拉没有立即想起它表示着什么,当她想起时也不敢相信。

谋杀舰长。

她加速飞进第九段舱门口,然后抓住门框猛地刹住。

瓦加斯的身体以放松的胎儿姿态悬浮在舱室之中,在横向平面上缓慢而均匀地旋转。他的脸色发青,喉咙上的烧痕发黑。一半的队员已经挤进了舱室,大家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站在墙壁上。谁也没有着急上前去帮助瓦加斯,也没有人去抓格温妮德·劳埃德——而她只是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惊恐地盯着亲手做下的事。扎拉出现后,人群中才有了动静。大家让开道路,扎拉瞬间感觉到:他们在等待她的行动,她被默许为领导者……

利用这个机会。

“卡米拉!”扎拉喊道。

“我在,我在。”飞船上的医生卡米拉·拉伊·乔杜里从后面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扎拉躲开,让医生进入舱室。

“去医务室,抢救,快!”她命令道,好像没有她,医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格温,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想的,”格温妮德·劳埃德喃喃自语,“对不起……我不……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想的,真的!”

“我们会弄明白的。”扎拉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舱室的各个角落:监控摄像头在原位,录像肯定已经完成。“卢卡斯?”

“在。”负责结构和平衡的随机工程师卢卡斯·罗德里格斯用男低音回应道。

“把格温带到她的住处锁起来。看住她。反正现在你也没有什么工作可干。萨尔?”

“我在这里。”负责动力和仪器的随机工程师塞莱斯蒂斯·马林从旁边某个地方飘了出来。

“关闭所有设备,并将其查封。统帅的命令是摧毁……但这件事我们先不着急做,再等等。丘?”

“这儿呢,亲爱的。”负责通信和计算机的随机工程师丘比特·阿美尔不按章程,亲昵地回答。扎拉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

“技师阿美尔,开始检查飞船和舱室图灵。它们疑似被不明病毒感染。对整个程序进行诊断,并且在程序外检测。”

“是的,阳博士。”阿美尔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后,尴尬地躲了起来。

“其余人继续按日程表工作。有问题吗?解散。”

恢复了生机并且对自己十分满意的扎拉转过身来,一脚蹬离舱门框,顺着中央井筒游了回去。

不,这是闻所未闻的。真是不可思议。从来没有这样过。

井筒的圆柱形舱室像一个向里面卷成管状格架的大金属架子——横梁和环形隔框将舱壁分割成相等的长方形单元。有些单元里放着标准的货物集装箱,但大多数都是空的——“阿撒托斯号”是轻装上阵……

“阿撒托斯号”是我的了,扎拉满足地想着。

我的飞船!整个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她并不太担心瓦加斯。早就没有人会因为触电而死了,在医疗箱休息一周,对舰长自己、莱安诺和所有人都有好处……

不过现在这是我的飞船了!我当然会比瓦加斯这个蠢货安排得更好。

父亲的命令……逼迫莱安诺人摧毁“官僚儿”,如果他们拒绝……就摧毁莱安诺……瓦加斯当然会执行这个命令——无条件地、不加思考地执行,而这会是一场灾难。

但瓦加斯被解除了武装,她自己行动起来肯定会更加灵活。为她而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她不会退缩的。她会得到她父亲想要的一切……但不是以这个为代价。

“扎拉,等等!”飞行员兼副机长阿提斯·穆尔追上了她,“扎拉,抱歉……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有一个发现。”

扎拉用手支撑在横隔板上,停止往前飞。

“好,你说。”她转向穆尔,拟形绽放出代表关注的莹莹绿光。她完全能够预知飞行员会说什么。

穆尔也撑着横隔板在女孩身边停了下来。他显得很局促,这也是可以预见的——穆尔一直都非常害怕她。

“听着,扎拉……你说的都对。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命令。但是,呃……”飞行员叹了口气,鼓起勇气,“但实际上,在瓦加斯之后我是代理舰长。对不起,命令是这样的。”

扎拉亲热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阿提斯,你非常对。要是一般情况下我一句话也不会说:毕竟舰长是你。但是,阿提斯!但是!”她的拟形散发出代表信任的佛青色波浪,“现在情况特殊。正打仗呢。而且也不太清楚是在跟谁打。我们要进行复杂的外交谈判。金星离我们很远,我们要自己做决定。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阿提斯?”她把脸凑近他,“现在,舰长的位置是政治性的。舰长应该知道我的任务——这是第一点,而且要有一定的政治分量——这是第二点。你是个优秀的飞行员,阿提斯,如果在其他时候你也会是个优秀的机长。但是……”

穆尔急忙点头。他显然很不自在,扎拉暗自享受着他的局促。

“我知道了,扎拉。你说得都对。照你的想法做。”

“这就很棒。这样吧。飞船的内部工作给你,外部工作我负责。我是舰长,你是副手。直到瓦加斯康复。就这么定了?”

“当然,扎拉,当然!”

扎拉·阳露出自己最迷人的笑容。

“那就把舰长的令牌交给我吧。然后去工作。”

舰长室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你可以在里边手动控制飞船——不过反正扎拉对这个没什么了解,而且纵观“阿撒托斯号”的历史,没有一个舰长使用过这个象征性的功能。而且谈判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甚至在自己的宿舍舱。

但是,难道她能拒绝坐在太阳系最强大战舰之一的指挥岗位上的乐趣吗?

扎拉一收到穆尔发来的舰长令牌,就用有声通信通知机组人员,向金星发送了简短报告,把消息发布到了太阳系网,而随后才——仿佛耽误了她的乐趣——前往她在舰长室的合法位置。

你不想跟我说话了吗,爸爸?而你不想说也得说。她满足地想象着父亲知道后的表情……不,他的脸像往常一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但是他的眼睛……你女儿怎么样,嗯,麦斯威尔·阳?不过,没有时间沉迷于幻想了。有很多工作要做。首先就是要为她做过的所有错事儿和所有还能善后的事情善后。

“代蒙!呼叫乔杜里。”扎拉刚在显示墙前的舰长椅子上坐得舒服些,就马上吩咐道,“我们的病人怎么样了,卡米拉?”

“呼吸肌麻痹、窒息、纤维性颤动、三度烧伤。”医生简洁地回答道,“我对他进行了抢救,但他目前还昏迷不醒。”

“你预测会怎样?”

“他会活下来的。大脑没有损伤。一周后就会恢复正常。”卡米拉迟疑了一下,“如果我们能把他送到莱安诺……那里的环境比我们要好得多,两天就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没必要着急,”扎拉冷淡地说道,“没有瓦加斯,我们也能挺一周。而莱安诺现在还是我们的敌人,忘记了吗?做好你的工作。”她没等对方回复就切断了通信。

现在该和“官僚儿”谈谈了。

扎拉迟疑了一下才呼叫它。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下不了决心,也可能是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中。

她明白,现在——在父亲下达最后通牒后——“官僚儿”就是她的奴隶。它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阻止她执行父亲的命令……

终究还是幸运的,瓦加斯被击倒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运气!现在,知道了瓦加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后,她可以毫不内疚地这么想。格温妮德·劳埃德一个电击就让她当上了舰长——现在扎拉可以认真地和“官僚儿”谈谈了。不用再看谁的脸色,用实力说话。

“代蒙!呼叫莱安诺图灵。”她吩咐道。

“我在,阳舰长。”“官僚儿”回答。

“你好,你好,亲爱的‘官僚儿’!”扎拉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脑后,“你过得怎么样?看到统帅的演讲了吗?”

“看到了,还发布了回复。您想在莱安诺的官方频道上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