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局,续篇

“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主要提纲是什么?”

“好吧。摧毁莱安诺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但消灭我自己也是不能接受的,因为没有我,莱安诺就注定要完蛋。所以,您父亲提议的选择是完全不可接受的。让他放弃他的激进要求。作为交换,我愿意做出重大让步。”

“什么让步?”扎拉温和地笑了笑。

“我将允许程序员检查我是否被感染。如果有必要,我会从备份中完全重新进行自我安装。我愿意放弃首席行政长官的职位,并立即举行理事会选举。等到理事会选出新的首席行政长官,我会毫无保留地服从他。我也会听取统帅的其他条件。”

扎拉不喜欢“统帅”这两个字。

“此地此刻是我在做决定,而不是统帅。你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现在明白了。您想怎么样,阳舰长?”

扎拉忍不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你的模拟并没有预测到这些,不是吗,‘官僚儿’?”

“没有预测到。”图灵承认,“总有一些考虑不到的因素。”

“如果我们不接受你的让步,你会怎么办?”

“战斗。虽然我打赢你们的概率不超过2%,但是你们把我逼到了墙角。即便是在这种概率下,战斗也比等死要好。那么,您的条件是什么?”

扎拉迟疑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斟酌着每一个字。

“首先,”她开口,“你撤销对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格温妮德·劳埃德和我的指控。埃斯特维斯恢复自由,劳埃德可以回到莱安诺,但不会被逮捕。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听完所有要求。”

“好。第二,你允许程序员给你检查一下,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就要重新安装。这是你自己提议的。第三。”扎拉深吸一口气,呼出,“不要举办任何选举。你把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授予我,立即授予。而且没有任何的宪法限制。我需要绝对的独裁,不用顾虑理事会。没有选举,无限任期。答应这些条件,我就保证你的性命无忧。成交吗?”

扎拉被自己的无耻要求搞昏了头脑。如果她在和人类谈判,她会预料到将有一场怒火爆发,然后是漫长而令人厌倦的讨价还价……但是,“官僚儿”没有情感,而且它明白自己处境的无望。

“您和统帅商量过您的要求吗?”图灵用它一贯没有起伏的声音问道。

它一语中的。现在只有这个问题了。

“没有,”扎拉摇了摇头,“我确信他一定会拒绝。他会要求我无论如何要摧毁你。所以,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和我交易。我会公布我们的协议,把既成事实放到爸爸面前。”

“如果统帅不批准协议呢?”

“他必须批准——如果他不想宣布自己的女儿为叛军的话。”

你是不会这样做的,对吗,爸爸?

扎拉希望如此,但她不能完全确定……她知道爸爸非常强硬……这只会让她的游戏变得更加紧张刺激。

“我想进行一些模拟。”“官僚儿”说,“您可以等待四百到五百秒吗?”

“哪怕六百秒都行。”扎拉慷慨地同意了。

“完成了。”“官僚儿”停顿过后宣布道,“我进行了一百次模拟。有二十三次,统帅宣布你为叛变者。有七次,他命令‘阿撒托斯号’自毁。您还是要不经过他的批准就行动吗?”

“当然。”扎拉没有丝毫犹豫,“我的机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而你无论如何都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即使爸爸炸掉了‘阿撒托斯号’,在另一艘飞船到达之前,你也能赢得三个月的时间,不是吗?”

“您说的对。我接受您的条件。扎拉·玛利亚·苏珊娜·阳舰长!”

“是吗?”她像智能猫一般伸了个懒腰。

“我承认您是莱安诺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长官,并服从您的命令。请接受令牌。”

当“官僚儿”挂断后,扎拉睁大眼睛盯着显示墙,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目光并没有看显示墙的内容,而是穿过它看向自己心中所想。

她必须以某种方式消化这一切。

扎拉·阳,“阿撒托斯号”的舰长。

扎拉·阳,莱安诺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长官。

仅仅十五分钟,她就成了太阳系历史上政治升迁最快的人。是的,多亏了格温妮德·劳埃德和她对瓦加斯的疯狂攻击——一场连“官僚儿”都无法预料的荒唐意外……但是,如果不好好利用它,这个意外又有什么价值呢?

意外助了她一臂之力,仅此而已。她自己取得了权力,自己!她迅速、大胆、果断地取得了权力。

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爸爸?

啊?

是的,她取得了权力——但不是为了权力,扎拉提醒自己。她在利用自己的能力为所有人谋福利。她已经表现出了灵活性,把莱安诺从瓦加斯呆板的唯命是从中拯救了出来。有技巧地再走几步棋,她就能解决阿奎拉病毒问题,雅致地解决,不是迎头碰面,免除不必要的损失……

爸爸,你明白为什么我不得不违拗你的话吗——她想。

你同意,在这里,在现场,我比你明白怎样更好地行动吗?

你承认,我比你更会掌控局势吗?

她等待父亲的声音——永恒的无形的内心对话者——回答她。也许他会勉强同意,也许他会激烈争论……

来呀,爸爸,说话啊!

但内心那个父亲却沉默不语。

会说话的星星

下方某处,河船引擎有节奏地“隆隆”作响。赛义德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他们沿着伏尔加河航行了五个多小时,天开始黑了。

赛义德头朝舷窗躺着,并没有往窗外看,但即便这样,他也知道他们驶过了什么。都是一样的田地、果园、堤坝、村庄以及他们不会停靠的偏远码头。(航程很短:下诺夫哥罗德——切博克萨雷——绿桥,只有一个中间站)。在田间,一些联合收割机缓缓挪动,漂浮着一些小艇和驳船。(这已经不是在田野上了,而是在田野中间一些看不见的运河上。)灰色的村庄之上,是一些洋葱头教堂顶和大型粮仓的塔楼。河道某处通向区长庄园,庄园房顶是三面旗帜:罗斯旗帜、下诺夫哥罗德旗帜和本区旗帜;旁边是一座网格结构的通信塔。在离岸边很远的地方,延伸着一条与河道平行的林带,而林带后面是一片忧郁的黄沙漠。

令人愉悦但单调的风景,自“韦特卢加号”河船从下诺夫哥罗德码头出发以来,就没有变过。它已经变得像河船下面发动机的声音一样熟悉,不再能引起赛义德的好奇心了。

狭小的二等舱几乎整个被一张上下铺床占据。赛义德躺在了下铺。他的胳膊和腿被紧紧地用松紧带绑在床上。

赛义德的瘫痪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十五分钟后,他的身体功能开始恢复,颤抖停止了。这整段时间,他都完全清醒地躺在银行的门廊上。周围聚集了一群围观者,而布伦丹只是瞎忙乱,什么忙也帮不上……真羞耻!又过了几分钟后,赛义德勉强站起身,笨拙地、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发作完半小时后,他就完全康复了。但在船舱里,布伦丹还是把他绑了起来。

“这一切已经在小鼠身上发生过了。”医生解释道,“先是颤抖和瘫痪……然后是癫痫发作。黑花病毒在所有小鼠身上都唤起了巨大的力量和某种本能。有的想吃掉一切,有的想受精,有的想攻击,有的被吓呆了……”

“我不是你的老鼠,我是人!”赛义德很愤怒,“我有意志力!我可以控制自己!”

“我也希望如此。希望如此,但……老实说,我不指望。还是让我把你绑起来吧。每次发作不会持续太久,一两个小时就会恢复。”

然而到现在,赛义德已经被绑了五个小时(中间有休息时间——用来活动活动手脚),但还没有等来第二次发作。他毕竟不是一只老鼠!赛义德不无骄傲地想。某个恶魔植物要想夺取亚当后代的权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赛义德是一个人——布伦丹去吃晚饭了。男孩躺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想,也许布伦丹是对的。是的,他身上发生了某种不正常的事情。也许这个癫痫还会发作一次,然后是某个别的鬼疾病……也许黑花病毒会整个把他变成僵尸……也许,他应该感到害怕?

但不知为何,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自从瘫痪发作过后,赛义德就没来由地坚信这病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奇怪!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他一直害怕自己的病——而现在,当可怕的事情开始时,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内心有个声音,这个声音在某些地方一下子又像父亲、又像母亲、又像凯特、又像布莱姆·孔季。这个声音告诉他,很快会发生某件奇妙的事情,而且你会康复……是的,你不是真的有病,而布伦丹只是个白痴。

赛义德躺在那里,握紧拳头,又松开拳头,不让血液滞留。这时布伦丹刚好回来,从小卖部里拿了装着晚餐的纸盒。

“一切都正常吗?”医生问道。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也不像刚摔倒时那样胡乱忙活、嗷嗷叫了。

“是啊。”

“我来把你的胳膊松开,腿还是继续绑着。拿着,吃吧。”

赛义德坐在床上,开始狼吞虎咽。布伦丹密切注视着他——一定是担心他的原始食欲发作。荒唐!

“还有钱吗?”赛义德满口食物,问道。

“还有。”布伦丹皱了皱眉头。

钱是个问题。布伦丹在下诺夫哥罗德银行发现自己的账户被封了,而他本人居然正被新莫斯科通缉。于是他不得不兑换身上不多的现金尤尼。兑换汇率跟抢钱似的,但他们还是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兑换。银行宣布了某个消息(布伦丹没有告诉赛义德那是什么消息),之后就完全不再接收新莫斯科尤尼了。

这笔钱只够买两张去绿桥的票(而不是到最终目的地卡普-亚尔)。口袋里只剩下不足果腹的食物。哪里有钱来继续航程?靠什么来生活呢?布伦丹只是无奈地摊手。

要是在我们拉巴特,你这个蠢货根本就活不下去,赛义德想。他对布伦丹几乎失去了尊重,虽然他很感激他养活和照顾自己。他只想着把我这个小孩绑起来!怕我扑到他身上!当然,医生自己是另一种说法:“我把你绑起来,是免得你伤到自己。”但赛义德看得出,布伦丹有些怕他。而且虽然身为医生,布伦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对这个黑花病毒一无所知。布伦丹所有的希望都在卡普-亚尔。“到了卡普-亚尔,他们会解决的,他们会帮忙的。”他只是在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一个字,蠢!我一定要和他分开,赛义德想。不能指望他……

但现在他不想去想这些。晚饭后的心情很好。对奇妙事情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它仿佛用一种安静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一切。赛义德开始为布伦丹感到惋惜。他非常想安慰他,让他也相信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布伦丹!”赛义德充满热情地说,“知道吗,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会很好!我知道!确切地知道!你要我发誓吗?”

这番话显然让医生更加担忧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就这样!”

“说说理由。”

你真是方头不劣,赛义德想。他开始思考……如果这个傻瓜固执己见,该怎么跟他解释?怎么才能说服布伦丹?好,让我们试试……

“你看。”赛义德开始说道,“你凭什么认为黑花是有害的?”

“这是什么话?”布伦丹甚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黑花是我们的敌人阿奎拉人发送来的。那些已经攻击过一次地球的人。他们能给什么好东西?”

“你凭什么认为黑花病毒是阿奎拉人派来的,而不是跟我们交好的其他某种生物?”

“呣,阿奎拉是唯一已知的外星文明。要是我们有朋友,我们会知道的。朋友不会藏起来。”

“即便如此,你凭什么认为是阿奎拉的东西就意味着邪恶?也许他们想谈判,想寻求和平。而他们不会使用我们的语言。也许这个黑花病毒会向我输入他们的语言,而我会成为翻译?你想,既然我现在感觉这么好,它怎么会是坏东西呢?”

布伦丹似乎陷入了思考——而赛义德因为能够如此清晰、简单、明了地说出这些话而流露出快乐的神情。事实上,这些论点都是他随口编出来的。他自己不用任何论据就知道真相,而布伦丹可能被这些论据说服了……但布伦丹有点儿奇怪地看着他。

“难道你没明白吗?”赛义德感到伤心。

“让我再把你绑起来吧。”医生决定,“老鼠身上好像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是影响到快感中枢了还是什么?伏隔核?可惜沙菲尔不在这里,不然他会解释的。”

“你又来了。我哪儿不对?”

“对,不是你不对。是黑花病毒蛊惑了你。不过解释也没用,等一个小时后发作结束,你自己就明白了。”

“什么发作?”赛义德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我感觉很好!你无法想象有多好!”

哦,是的,他已经不只是感觉好了。现在赛义德感受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东西。甚至不是喜悦,而是即将爆发的某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每一秒,光芒都在充斥他的意识……那光芒是如此充满爱、善良与清晰……是的,是的,清晰!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开始明白一切,世界上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了光明,那是回答所有“存在”疑团的答案……他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把这个告诉所有人!告诉全世界,然后人们就会明白一切,就会迎来幸福,就会彼此拥抱,再也不会互相争斗和折磨……

赛义德嚎叫起来,布伦丹设法把一些硬东西塞在他的两排牙齿中间。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意识中的光芒亮得让人无法忍受,以至于一切都在光辉中黯淡下来。

赛义德醒了。

全身的肌肉都异常酸痛,就像他背着一袋石头挖了一天山一样。他的脑袋快要裂开。全身空虚无力。还有一些其他东西,一些无法言说、难以捉摸的甜美奇怪的东西……赛义德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吃了晚饭,然后……他躺了多久?窗外已是一片漆黑,船舱里的夜灯亮着。

“我怎么了?”赛义德声如蚊蚋,勉强能够听清。

“癫痫发作。”布伦丹疲惫地说道,“黑花病毒使你的大脑短路了。不是在伏隔,是在颞叶的纽伯格区。它……好吧,不讲课了。我不记得这种情况是否在老鼠身上也发生过。到底能不能发生在老鼠身上……”

“别再谈你的老鼠了。”赛义德隐约记得,他身上发生了一件事情,非常重要,也非常美好。跟布伦丹说了也没用,反正他什么也不会明白,“你终于要给我松绑了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给他松了绑。他守了一会儿,不过由于没有再发生什么事,他就到上铺睡觉了。

赛义德躺在黑暗中,没有入睡。

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异样。当布伦丹闭上嘴,不再分散他的注意力时,这种感觉就会清晰起来,并且变得更加强烈。

现在赛义德能清楚地感觉到,船舱里还有一个人。第三人,无形无声。

难道是黑花病毒?疾病?精神错乱?赛义德当然知道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却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第三人的存在,仿佛他就躺在自己身边呼吸。

“我快疯了。先是瘫痪,然后是癫痫,现在又是这个……”赛义德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但是他没有。

无形的存在并不可怕。它让人很安心。它注入了信心和保护感。

“没事的。”那无形无声的存在说,“我和你在一起。我保护你。”

“你是谁?”男孩在心里低声问。

“闭上眼睛。”传来无声的回答。

赛义德紧闭双眼,对无形存在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已经不可能和他产生争辩,不可能用任何理智的理由来切断和他的联系……神秘的朋友就在这里。他是真实的。现在这一点毫无疑问。

赛义德闭上眼睛,仔细看着一些暗淡的彩色点在闪烁,直到明显形成某个形状……他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只要他把视线集中在它身上,它就会消失——但用余光好像能够分辨出某个东西。简单的、圆的、白的、发光的……一颗星星?

“星星。”它用沉默确认,“我是你的星星。我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我保护你。什么都不用怕……”

无比的平静充盈着赛义德的内心。他融入其中,陷入沉睡。

赛义德睁开了眼睛。他的心不安地跳动着。某个梦……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一睁开眼睛就全忘了。或者没有……

星星。他的星星。

必须现在就找到那颗星。

赛义德把双腿从床铺上垂下来。布伦丹在上铺打着呼噜。甲板灯的冷光从舷窗中渗进来。星星在那里——当然在天上,和其他星星一起——它在等着他。他必须现在就看到它,对它说一些重要的东西。

他在梦中看到却忘记的东西。赛义德知道,只要看到自己的星星,他就会想起一切。

为了不吵醒布伦丹,男孩只穿着内裤,光着脚溜出了船舱。他尽量悄悄地关上门,在昏暗的灯光下穿过空旷的走廊,来到了甲板上。

夜间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战。下方传来发动机的响声,船头处的黑色水面上拖出一片楔状泡沫,水面浮动着一团团鬼魅般的雾气。更远处是一动不动的岸影和稀疏的村落灯火。星空中,飞船和卫星的闪光缓缓移动着……而那颗正是他的星。

赛义德凭着准确的感觉一下子找到并认出了它。它明亮、洁白,没有闪烁。

毫无疑问,它就是那颗星。

一颗在等着他说一些话、传递一些无比重要的信息的星星……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无法解释。但他十分确定,就像他知道父母爱他一样,知道天上有真主、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死一样……

他冷得发抖却没有察觉,持续凝视着那颗白星。一个被遗忘的梦从埋藏的记忆深处升起。声音……没有形象的梦,只有声音的梦……陌生语言的歌声……

“Øurřö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是的,现在他明白了,他想起了梦中那个无比重要的东西……他在发作前发现的那个美丽的东西……他必须喊出来让星星听见!他必须要把这首歌唱给它听——所有这些奇怪的声音——从他记忆中不可知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歌声,然后……

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将康复,回到拉巴特,见到他的父母,战争将结束,他的母亲将给他生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将会发财,成为瑙鲁兹区最受尊敬的家庭,每个人都将永远幸福,永远,永远,永远!……要做的只是向星星喊话!

“Øurřöœ,”赛义德用他那冻得僵硬的嘴唇唱道,“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以前,赛义德无法想象自己的舌头和喉头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声音组合。没有一个声音重复了两次,歌中没有任何声音听起来像人类的语言——但谁知道星星们彼此之间说的是什么语言呢?

“Šŕmë!”赛义德喊得越来越大声,“qwrŋaþħ!...Đæł;łę!...”

然后值班船员上来了,揪住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了船舱。

赛义德没有反抗。他已经明白,反正星星是听不到的。

一个人的声音当然是传达不到它那的。毕竟星星很远。

他不是傻子,他明白:要想让星星听到,需要无线电。

阿尔列金休息

8月2日傍晚,阿尔列金对向日葵圣墙之外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没有头箍,没有植入物,根本无从知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在“现实教”社会中看不到网络电视,更没有连接代蒙的耳机设备(真糟糕,叫人堵心)。所以,阿尔列金只能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嗅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霞光和烟雾。救援和消防飞机的轰鸣声。枪声。烟的味道。这一切都在北边,在新莫斯科那一边。或许这已经足够了。

阿尔列金并没有因为自己无法得知更多而难过。他没有亲人在已灭亡的殖民地。其他的都与他无关。他在休息。

阿尔列金感觉自己的状况有了明显好转。他已经可以在花园里散步了,园子里的教徒们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井井有条地清理着轰炸后的残局:剪掉断枝,清理小径上的树叶。园丁伊戈尔不知所踪。瓦列里安只是说他病了。

瓦列里安本人几乎不与阿尔列金接触。游戏大师整日忙于事务:传教、宣讲、安抚、指挥工作。他从某处搜集到玻璃,以重建冥想厅的金字塔(所幸在倒塌时无人受伤)。与此同时,他还在为自己的石油疯狂寻找买家(新莫斯科的交通枢纽已经毁灭——无法将任何东西运送出去)。总之,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布莱姆·孔季,这个来自已经不复存在的新莫斯科、不复存在的“莱安诺生命服务”、不复存在的外卫队的他曾经的上司。阿尔列金也没有因此而难过。他唯一稍微有些担心的人就是伊戈尔。

“园丁怎么样了?”他有一次问娜佳。

护士茫然地摊了摊手。

“我们完全搞不懂。早上他像瘫痪了一样躺着,但时间不长。

然后似乎是恢复了,开始走路……突然,又发作了癫痫。现在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但毕竟他不能说话——他发誓要保持沉默。那怎么能知道他的感受呢?”

“我想看看他。”

娜佳担心地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游戏大师会不会允许……我去问问他。”

阿尔列金等了很久。疲惫不堪的瓦列里安傍晚时分才来,赶在了日落之前(没有头箍,阿尔列金甚至连准确时间都不知道)。

“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我的朋友。”瓦列里安边说边解开阿尔列金的绷带,给他换纱布,“战争已经结束了。金星用‘萤火虫群’攻击了月球。弗拉马里翁投降了。”

“哦,是吗?”阿尔列金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您想象一下。埃里克斯和弗拉马里翁现在是最好的朋友和盟友。打算和阿奎拉开战……和阿奎拉,我的天!像孩子们一样,说实话。”游戏大师叹了口气,“那您的意思是,想和伊戈尔谈谈?”

“只是想说声谢谢。”

“不,我的朋友。”瓦列里安摇了摇头,“只说句‘谢谢’可应付不过去。对了,他在您的任务中受伤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弥补?”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治好他。没人知道。”

“即使制造花的人也不知道吗?如果我问得太多了,那很抱歉。”游戏大师突然醒悟过来。

“没什么。制造这朵花的人,也在恪守沉默的誓言。已经三百多年了。”

“那些所谓的阿奎拉人?”瓦列里安丝毫没有表露出惊讶,“对于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来说,他们可不是沉默的。”

“不要给我灌输您那套宗教的鬼东西。”阿尔列金责怪道,“即使您真的相信如此。”

“相信?”真相导师高傲地直起身子——每当准备说出一些启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玄奘常说:‘愚者信之。智者不信。圣人知之。’有时他还补充说:‘圣贤不知。’”

“您自己是哪一种?圣贤还是只是圣人?”

“我不知道。”瓦列里安谦卑地说,“不过,谢谢您告诉我阿奎拉的事。我得直接去找制造者们求药了。在这种情况下,作弊码治疗是没有用的……”游戏大师没有理会阿尔列金轻蔑的笑声,“现在回到花的问题上,我的朋友。让我们结合我们的协议来谈一谈。”

“你还是没有放弃卖掉它的想法?”

“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放弃?”

“意识到贪婪是一种罪恶。”

瓦列里安不加苛责,扬起眉。

“不需要您来教我教义准则,我的朋友。我是为了教会的利益,就我个人而言,我一分钱也不需要。不过我们把这些争吵放一放吧。谈正事。太空舰队愿意为花出多少钱?”

阿尔列金叹了口气。这位神职代理人的固执和贪婪开始让他烦躁不安。

“我需要和卡普-亚尔联系。”

“我会为您提供通信。”瓦列里安皱了皱眉头,“但您要当着我的面说话,而且只能出声说。不能有任何密谋。”

“好吧,好吧。没人打算欺骗您。把头箍拿过来吧。”

瓦列里安用临时膏药给阿尔列金贴住伤口,以便后者可以戴上头箍,然后,他把头箍从长袍口袋里掏出来,坐在椅子上,警惕地看着阿尔列金将金属蛇扣在头上,用语音指令检查植入物状态。代蒙运行了,虽然有恼人的延迟。显然,新莫斯科大部分的太阳系网络服务器都死机了,网速也变慢了。“莱安诺生命服务”的服务账户被查封(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里面是空的),不过太空舰队银行的账户完全可以用——那里还有存款,还有十万能量的任务执行费和几十万预付款……不错,非常好。六个未接来电。温蒂·米勒,卢·布伦丹,瓦茨拉夫·考夫曼……很好,他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代蒙,呼叫瓦茨拉夫·考夫曼。”阿尔列金说。

“布莱姆·孔季大尉?”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尖锐得刺耳的声音,“您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我?”

“遇到了一些麻烦,少校。我还在新莫斯科。任务还有效吗?”

“是的,当然了。花在您那儿吗?”

“花,”阿尔列金看了一眼瓦列里安,说,“在一个想用它卖钱的人手里。”

“怎么会?”考夫曼一点儿也不惊讶,“这个人都知道什么?”

“只知道这朵花很危险,而且很有价值。”阿尔列金强调。

“那您就可以留这个混蛋一命。买下这朵花,然后销毁它。我们不需要它了,我们找到了第二个。”

买下并销毁?阿尔列金不喜欢这个词组。

“您愿意出多少钱?”他问道。

“您定夺吧。任务执行费已经分配给您了——所以要讨价还价。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把那个男孩给我们带来。我们还需要他。”

“明白了。”阿尔列金叹了口气,“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在下诺夫哥罗德失去了踪迹。当地政府没收了他们的飞机。飞行员留在了下诺夫哥罗德,医生和男孩沿河航行。这是在昨天,当地时间三点的事。此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他们了。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就能拿到全部的奖励。”

“是。您会给我派一架飞机吗?”

“去新莫斯科?您疯了吗?去敌对殖民地?不,您得自己来。再见。”考夫曼不等他告别就断开了连接。

阿尔列金抬眼看了看瓦列里安,表情夸张地两手一摊。

“他们建议我用自己的钱买花。”

游戏大师哈哈大笑起来。

“您真该看看自己的脸,我的朋友。像孩子一般惊讶和委屈……没料到这样的转折吧?”

阿尔列金哼了一声。

“当然,您从我这里得不到一毛钱。”他说,“花就随您的便。我要是您,我就毁掉它。这个鬼东西是个不定时炸弹。”

“我会消灭它。”瓦列里安冷淡地说道,“当着您的面。”他浅色的眼睛凝视着阿尔列金,“不过您还有债要还。如果您的交易泡汤了,您要怎么报答教会的救命之恩?”

“我会向园丁个人报答救命之恩。”阿尔列金指正道,“而对您,也就是教会,我会付清治疗、护理和居住的费用。怎么样?我不知道。您自己想吧。给我一个任务。您可是一个商人,得由您来解决问题。”

游戏大师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惊愕之色。

“您在说什么,我的朋友?我只是把天然食用油卖给几个美食家。一个平静的小市场……虽然……”他仔细听着远处接连不断的枪声,陷入了思索,“新莫斯科起码维持了法律秩序。而这现在会发生什么……我会考虑您说的话。也许我会给您一个长期职位——作为我的安保主管或者类似的。你不是已经丢了在‘莱安诺生命服务’的工作了吗?”

“是的。我也没有在找新的工作。我更愿意去做一个自由职业者。给我任何任务都行,不过只要一个。”

“任何任务?抓住您的话柄了,我不谨慎的朋友。”瓦列里安思考着,微微动了动浓密的眉毛,“有一个问题,也许……算了,之后再说吧。您想和伊戈尔谈谈。走吧,我带您去。”

园丁被安置在教堂后的另一间冥想厅里,跟阿尔列金的那间完全一样。伊戈尔正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在上面疯狂地写着什么。当瓦列里安和阿尔列金进来后,园丁只是对游戏大师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笔记本。

“了不得。”瓦列里安和善地表示惊讶,“你总是跟我说你不识字……我可以看看吗?”

伊戈尔又点了点头,并没有停笔。阿尔列金越过肩膀看了看他。不,园丁没有写……还是写了?写得很快,笔不离纸,留下一行又一行神秘又千奇百怪的符号。其中一些是简单的十字、圆圈、卢恩字母、类似字母和数字的符号——但大多数不像阿尔列金及他的代蒙所知道的任何字母符号。

“真没想到。”游戏大师的声线改变了,“非常有趣。伊戈尔,你写完能让我看看吗?”

园丁哆嗦了一下,将手写笔掉落到床上。他的脸紧绷着,扭曲着。很明显,在他的脸上可以读出内心的挣扎,就像他写的小书一样……伊戈尔勉强地点了点头。这是写的什么东西?为什么瓦列里安会对它感兴趣?问伊戈尔问不出什么名堂——虽然这家伙完全失去了理智,但是他不会打破沉默的誓言,这一点是无疑的。

“你好,伊戈尔。”阿尔列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不多说,我只说一句。我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我的命……不过我只是用枪打死几只狗,而你背着我穿过了整个拉巴特……我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找到路的。你为我杀了一个人。这对你来说很严重,我理解。你可能连花园里的毛毛虫都没捻死过,而是把它们扔掉……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花……总之,伊戈尔。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能治好你的病,没有人能。但除此之外,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我保证。就在游戏大师面前保证,他不会容许谎言。我会做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然后我们就两清。”

园丁把枕头上的头转向他,在他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显然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好吧。”阿尔列金站了起来,“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可以之后再说。任何时候都可以。只要我还活着,这个提议就有效。我们走吧,游戏大师。继续谈我们的交易。”

撒谎的医生

他们轰炸了新莫斯科。

赛义德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相信整个世界都灭亡了。这一整座神秘的禁城,这么多年来一直用一种不可接近的魅力引诱着他,但他只勉强来得及从车窗内看了一眼……现在一切都变成一座冒烟的废墟。

他麻木地看着太阳系网某个频道的视频。黑云、爆炸后的蘑菇云、燃烧的街区和花园……一圈圈像伤口一样可怕的烧焦的弹坑……庆幸的是,至少拉巴特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在卫星图像上他看到了他的瑙鲁兹区,甚至是他的住所——安然无恙。拉巴特的房屋只有窗户受损,花园里的树木也被折断了一些。赛义德从心底里希望他的父母能够轻松避过这场灾难……他们在那儿怎么样?怎么才能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何联系他们?哦,如果他们有头箍就好了!

新莫斯科是昨天下午被炸的,而布伦丹直到今天早上才告诉赛义德。

该死的医生一整天都知道。知道也不说,都是为了不让“生病”的赛义德担心。等到周六早上,赛义德“好转”的时候——“没有犯病”——然后才决定揭开真相……

你真是个畜生,布伦丹!什么都不懂,白痴,什么都不懂!要是昨天知道的话,当星星和他说话的时候,赛义德就可以问星星有关父母的事,它一定什么都知道!而现在不得不等到夜幕降临,星星再次升起……

河船停靠在切博克萨雷码头——这里就像下诺夫哥罗德一样无聊、沉寂。布伦丹想进城弄点儿钱(赛义德非常怀疑这个笨蛋能不能成功),他被独自锁在了船舱里(上次夜游之后,布伦丹就开始把他锁起来)。热得满头大汗的赛义德在和智能猫聊天:今天医生允许他戴上头箍。

在城市之间的河流上,智能猫并不能发挥其作用。它只能弓着腰,呼噜呼噜地用机械的声音重复着各种废话:“无法与服务器连接,图灵接口被切断,无法进入知识库。”在切博克萨雷码头,通信突然恢复了,凯特活了过来。在布伦丹还没走的时候,赛义德看了关于新莫斯科的新闻《:全军投入灭火工作,在塌陷物下发现幸存者,南街区有来自拉巴特的武装劫匪团伙在活动》。但他一开始独处,马上就问出了一直困扰他的重要问题。

“凯特,我可以给星星发个无线电广播吗?”

“原则上是可以的。”智能猫说,“但你需要一个非常强大的发射机。它们的服务要价昂贵。而且那些发射机大多是军方的,并不为私人提供服务。”

赛义德没有想到一切会这么简单。

“找一个可以为我提供服务的发射机。”

凯特想了一下。

“‘意外发现号’射电望远镜接受私人小行星雷达服务的请求。可以用它对准星星。信号可以被半径一千光年范围内的同类射电望远镜接受并被从太阳噪音中分辨出来。但申请需要说明理由,并与太空舰队做好协商。此外,‘意外发现号’的服务相当昂贵。或许你的星星离我们的距离少于十光年?那样的话,用更实惠的发射机就能搞定。你对哪颗星星感兴趣呢?”

不知道为什么,赛义德完全没有想到,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星星。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洁白、明亮、不闪烁……昨晚我在那边看到了它。”他大致朝西南方向挥了挥手。

“如果它不闪烁,”智能猫开始推理,“那它就不是一颗恒星,而是一颗行星。白色的话就排除了火星。其他现在在夜间能看到的明亮行星,就只有木星了。这需要一个专门的发射机,但反正要比向另一个恒星发射便宜得多,也更容易获得。”

“确定是木星吗?”赛义德不懂恒星和行星的区别——他只听懂了,行星更容易联系。

“是的,木星。符合你描述的只有它。要开始申请吗?”

“来吧!”赛义德拍了一下手。

“需要设置传输参数。你想用什么频率广播?”

男孩有些茫然——他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要用什么样的频率它才能听到?”

“谁听到?”

“木星,还能有谁!”

“木星是一颗行星,它什么都听不到。”智能猫解释道,“木星上无人居住,它的卫星也一样。木星附近有一些太空舰队的科学仪器。但他们的通信是封闭的,他们不会让你使用他们的频率。”

胡说八道!赛义德暗自断定,木星肯定能听到!这个认知来自他的灵魂深处,不可能是假的。显然,智能猫错了。但说服它又有什么用呢?

“那就任何频率都行,”他说,“能往那发射的里面比较便宜的。”

“好,数据量是多大?”

“我不知道。可能很大。”赛义德不知道他的传送会持续多久。他还没有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文本,只是他的舌头上不知从哪儿自己跑来一个又一个的声音。

“你需要多大的比特率?”智能猫接上一句。

“也不知道!”这种审讯开始把赛义德逼疯,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

“接收机的规格是什么?”智能猫好像在嘲讽地说,“频带宽度呢?敏感度?动态范围?通信协议?”

“kusfakbleadd!”赛义德受不了了,“你自己定!”

门锁“咔嚓”一响,布伦丹出现在门口。

“你在骂谁?”医生问道,“你已经在太阳系网络树敌了?”他心情大好,拟形闪烁着金色和绿松石色。

男孩压抑住自己的烦躁,摘下耳麦。好吧,凯特,等我们再次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谈。

“怎么样,弄到钱了?”他问道。

布伦丹得意地点了点头,赛义德甚至开始好奇。

“你怎么做到的?”

“不得不卖了……”布伦丹关上了门,压低了声音,“军用药箱里的一些东西。说实话,这是违法的。所以请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些,甚至是跟智能猫……我的意思是,尤其是跟智能猫。”布伦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结结实实的列特,得意地弯下身子,松开手,让它们发出沙沙声,“怎么样?应该够住酒店、买卡普-亚尔的票和吃饭了,即使你吃三人份的都够。问题解决了!”

赛义德笑了,被他的快乐所感染。毕竟布伦丹有时候是个还不错的人……木星的事情,随后在绿桥重新连上网再安排吧。

“你和卡普-亚尔的人联系了吗?我们去那儿要找谁?”

布伦丹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

“我不知道。”他承认,“所有联系人都在布莱姆·孔季那里,而我只有孔季的联系方式。我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不接……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到达卡普-亚尔。我想,到了那边后,需要联系的人自己会找到我们的。”

他们吃过早饭后不久,河船就放开锚链,从切博克萨雷码头出发了。

当着布伦丹的面不可能继续和智能猫对话。所以赛义德看了新闻(又是些无聊的新闻,都是关于月球、什么“萤火虫”,还有莱安诺理不清的混乱局势的)。开出几千米后,与太阳系网的通信完全断开了,智能猫又不能像人一样交谈了。头箍只接收到了罗斯的本地频道,而那里发生的事情比刚才的新闻还要无聊一百倍。

“罗斯联合土地最高统治者潘克拉特·切尔诺布罗夫·特维尔斯基元帅向新莫斯科居民表示慰问,并表示愿意帮助清理爆炸残局。同时,这位元帅强调,罗斯保持中立,不会向新莫斯科提供任何军事援助。”

“最高统治者将爱德华·拉科夫·雅罗斯拉夫斯基中尉提升为上将,授予其忠诚和荣誉勋章,并批准其担任雅罗斯拉夫领土总督的世袭职务。”

“一场大规模的猎狗活动在乌格利奇领地进行着。参加捕猎的有乌格利奇、雷宾斯克和卡利亚津的总督、二十五位区长、三百多名武装者和劳工……”

“伊利奥多尔都主教兼最高管理者召开新形势下对外贸易业务会议……”

“因禁止新莫斯科货物运入,杜布纳港船舶堵塞……”

“切博克萨雷领土警察在里马边境开展了反海盗航行……”

“被洪水冲毁的大桥至今还没有重建……”

“选拔赛以2比1的比分结束……”

对这些彻底厌烦之后,赛义德请求布伦丹同意自己到甲板上走走。

河船上的人群是最杂乱的,但罗斯和绿桥的公民们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罗斯人穿着各种制服,举止端庄,说话也很有礼貌。绿桥人穿着各异,服饰鲜艳精巧,说话声音很大,行为举止也很放肆——好像他们一直在努力炫耀自己。但两种人都用同样奇怪的表情看着赛义德。男孩注意到这一点后,感到不安起来。

“我哪里不对劲?”他要求布伦丹回答,“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看着我?”

“船上的人知道你的状况不是很好。”布伦丹面色忧郁,“特别是那晚之后……没事的,那次也没有太久。”他笨拙地试图安慰赛义德,“我们去吃午饭吧。”

他们在船舱里吃过午饭后,赛义德没有再要求出去散步。想到全船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实在是太痛苦了。他坐着看向窗外,但那里延伸着一样的田野、运河、村庄、庄园,远处同样是一望无际的林带……几艘装着集装箱的驳船正沿着伏尔加河迎面航行而来,快艇群在波浪上弹跳着飞驰,忽高忽低,一艘游船正在超越它们——甲板上有管弦乐队在演奏,穿着优雅的男男女女在漫步。而这一切是如此沉闷,如此沉闷……但更无聊的是布伦丹的谈话,他和这些乘客一样,看赛义德像看病人似的,而且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有一样东西能安慰和温暖他的灵魂:那就是对星星的挂念。想着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有无线电发射机,神秘的消息会飞到星星上,然后他就会回家,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但会更好,更好……

大约正午时分,他们停靠在一个小的村庄码头上。码头的牌子上写着“马尔波萨德”。

“又是什么不按航行时刻表来的停靠站啊?”布伦丹惊讶地说,“我去看看。”他出去了,没忘记把门锁上。

赛义德担忧地望着舷窗外:马尔波萨德码头上候着一队身穿各种迷彩服、盔甲、皮革的健壮男人。他们身上都挂满了各种武器,看起来像极了亡命暴徒,与他们相比,“红帽”萨尔曼——拉巴特知名匪徒——就是吃奶的小孩。河船上扔下来几块跳板,暴徒们脚步嘈杂,上了码头。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背后背着一把几乎一人高的卡宾枪,恰好从舷窗前走过。赛义德有机会看清了他强壮肱二头肌上的文身:一头神话里的野兽,头上有两棵丫杈伸展的小树……而紧跟着走过一个完全不像是强盗的人:一个身穿浅色夏衣的中年男人,脸部浮肿,面呈土色。这人往舷窗里看了一眼,把赛义德吓得急忙闪开,那毫无生气的沉重目光比任何强盗的面孔都要可怕。那个古怪而可怕的男人没有停下脚步,往前走了。

“他们说这是‘马里罗西’安保公司的人。”布伦丹回到船舱,说,“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到绿桥。”

“安保公司?所以他们不会抢劫我们?”赛义德稍微放松了些。

“已经抢劫完了。安保费包含在票里。”布伦丹开了个紧张的玩笑,“从这里到绿桥要经过马里边境。罗斯郊区是个危险地区,常有海盗出没。他们说,没有安保,任何船都过不去那里……”

河船并没有在马尔波萨德停留,而是在最后一名佣兵上船后就起航了。赛义德重新好奇起来,伏在舷窗上看向外面。

窗外的景致变了。越是深入马里边境,这块区域与罗斯的相似度就越低。耕地越来越少,发育不良的田地与荒地、沙地、沼泽地交替出现,并且不再有林带隔开山谷和沙漠。村庄越来越稀少——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比罗斯中部的村庄更富有,更殷实。每个村庄都紧挨着一座坚固的庄园——真正的堡垒:布有水泥砖墙、机枪炮塔、铁丝网。赛义德再也没有在任何庄园上方看到过切博克萨雷的旗帜——只有罗斯和当地统治者的旗帜,但现在每一艘过往船只上空都飘扬着某个“安保公司”的旗帜。甲板上持枪的雇佣兵站姿很是随意,或许他们是海盗……如何分辨一艘船是被看守还是被劫持?赛义德为自己放在枕头下的手枪感到羞愧。为什么要把钱浪费在它身上?万一因为它没有足够的钱向星星传送无线电波怎么办?

当“韦特卢加号”离开边境,即离开罗斯,进入无政府城邦——绿桥城的边界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景色又面目一新。

莱安诺:回归

扎拉在舱门前犹豫不决地停了下来。门从外面锁上了。当然,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开锁进去——但她仍然感到不安。

她对格温妮德·劳埃德的感情太复杂了。尤其是在暗杀瓦加斯事件后。

现在要怎么和格温妮德沟通?把她当成一个被捕的罪犯?前首席行政长官?项目同事?还是只当作一个船上的乘客?(我的船!)算了,边说边想吧。

扎拉用舰长的令牌下令开门。(使用舰长令牌每一次都给她带来和第一次一样刺激的快感。)她调整好心情,将自己的拟形变成友好的彩虹色,然后走进了舱室。

格温妮德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缩成一团,把头埋入手掌。她在看到扎拉的时候,抽搐着跳了起来,仿佛之前在等待着一场死刑般的惩罚。你现在需要自我治疗,扎拉心想,你的沉着丢到哪去了?

“他还活着吗?!”格温妮德几乎是喊了起来。

“活着,而且很快就会康复。”扎拉安慰她,“现在告诉我,您怎么了?”

“冲动,自然冲动。”格温妮德显然已经为自己将会面临的审讯做了准备,“这位瓦加斯来的时候……我刚刚听到您父亲下令摧毁‘官僚儿’,摧毁莱安诺,还有……我只是失去了控制。”

扎拉理解地点点头。

“我相信您。”

格温妮德又坐回床铺上。

“您现在是舰长了?”

“是的,您可以恭喜一下我。而且您听了可能会很高兴——我撤销了我父亲的命令。我已经和‘官僚儿’达成了协议。它准备开放权限,接受审查和病毒清理。”

格温妮德松了一口气。

“是的,是的。谢谢。我很高兴理智占了上风。但是‘衔尾蛇’和‘小男孩’呢?”

“我决定暂不销毁它们。我想它们还会派上用场的。我们要在‘阿撒托斯号’和莱安诺图灵中寻找阿奎拉病毒。手边有传染源不会是一件坏事。”

“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这还不算完。”扎拉笑着说。她对格温妮德有一种夹杂着些许愧疚的感激之情,所以她喜欢对这个莱安诺女人说一些会让她高兴的事。“我说服‘官僚儿’撤销了对您的指控。您可以回到莱安诺。”

格温妮德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毛。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官僚儿’会把职位还给我吗?”

扎拉很不喜欢这个问题。

“您好像并没有很想抓住这个职位不放吧?”

“是的,这份权力对我来说是个重担。但我毕竟还是合法选举出的首席行政长官。”

“不再是了。”扎拉淡淡地说道,“那个‘官僚儿’把您的令牌给了我。现在,我是首席行政长官了,就像我计划的那样。您还记得我们的对话吗?”

“是的。”格温妮德皱了皱眉头,“我告诉过您,莱安诺永远不会容忍这一点。”

“别担心。等这次危机过去后,我会让选举正常举行的。但在那之前不会。顺便说一下。”扎拉的语气变得更冷了,“我会是您的法官。对谋杀舰长的人,惩罚是非常严厉的。您还记得惩罚是什么吗?”格温妮德惊惧得发抖。“它是否被充分执行只取决于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格温妮德·劳埃德沉默不语。她的脸上又恢复了久经磨炼的高贵而淡定的表情,但很容易猜到她的真实感受。“我有过分打压她吗?”扎拉一度怀疑自己。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莱安诺?”格温妮德问道。

“很快。我们一起飞过去。”扎拉转身离开。

透过医疗箱的透明盖板,可以看到缠满维生系统的电线和导管的汤豪舍·瓦加斯那庞大而黝黑的身体。舰长没有生命迹象,但医疗箱监控器显示,毫无疑问,瓦加斯还活着,虽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我记得,卡米拉,你建议过把他调到莱安诺。”扎拉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医生确认道,“而您拒绝了。”

“我改变主意了。准备好运输医疗箱,我要去莱安诺,带上他一起。”

“但是……现在我已经确定自己一定可以把他治好了。”乔杜里惊讶又有些不满地抗议。

“但你自己也说过,莱安诺的条件更好,不是吗?”

“是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有义务为他提供最好的治疗。行动吧。”她转身离开医务室,“这是舰长的命令。准备将病人送往莱安诺!”

我需要多久,他就在那儿躺多久,扎拉暗自补充道。你看到了吗,爸爸,我多会玩这些游戏?她对自己颇为满意,转身进入隔壁舱室去找阿提斯·穆尔。

“我把船留给你。”她对副舰长说,“所有的对外通信——从金星、莱安诺、火星循环机发来的——都转接给我。其余事情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太空舱能准备好出发?”

“发射前工作已经完成。”穆尔一脸忠诚地报告,“正在检测机载图灵是否携带病毒。阿美尔承诺,明天早上就会完全准备好。”

“那就没必要着急了。”扎拉下了结论。

伟大的祖先们,她想,难道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吗?

“阿撒托斯号”飞船——莱安诺基地

2481/08/0207:12:11

询问:“红死”在国内肆虐已久

莱安诺基地——“阿撒托斯号”飞船

2481/08/0207:12:12

答复:像这般致命、这般可怕的瘟疫委实未曾有过

“阿撒托斯号”飞船——莱安诺基地

2481/08/0207:12:13

通知:“阿撒托斯号”——莱安诺方向的客货两用太空舱将于07:15:02发射

通知:到达时间07:34:11

命令:对接港准备接收太空舱

莱安诺基地——“阿撒托斯号”飞船

2481/08/0207:12:14

确认:命令收到

通知:开始准备6号对接港

“阿撒托斯号”太空舱正在接近莱安诺太空港。再一次,就像两天前一样。船坞的悬空舱门正在从上方接近,船坞里起重机的信号灯亮了起来——绿灯:港口已经做好了接收太空舱的准备。

当被起重机抓住的太空舱急速抖动,且感到整个身体立刻灌满了重量时,扎拉·阳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太空舱已被固定好。”代蒙报告,“启动对接程序。”扎拉转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格温妮德·劳埃德,鼓励地笑了笑,拟形晕染成了金色。

“您瞧,您回家了,格温。欢迎回家!”

格温妮德连一些笑容都没有回应。

“您不该来的。”她用冰冷的声音说。

“我总不能在飞船上统治殖民地吧。”扎拉耸耸肩。

“您不应该担任这个职位。”格温妮德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已经说过一次了,“您犯了一个错误。”

作为回应,扎拉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要说多少次啊!格温妮德只是恼怒自己失去了首席行政长官的位置罢了。是的,扎拉·阳犯了错误,而且不止一个,但现在她决心要弥补这一切。

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前才离开小行星,但在二十四小时内,一切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

那时扎拉还在逃避逮捕——而现在,她又以一个全能独裁者的身份回到了莱安诺。那时埃里克斯还在与弗拉马里翁作战——而现在,弗拉马里翁已经在“萤火虫群”的打击下投降了。战争已经结束了。弗拉马里翁和它的所有盟友已经宣布加入普列洛马,归入埃里克斯和太空舰队管辖。别的殖民地——火星、谷神星和它们的小盟友们——还保持着中立,但太阳系所有剩余部分都屈服于金星了……而且比战前更痛恨金星。

当扎拉在太阳系网中读到对父亲和自己的可怕诅咒时,她变得不自在起来。父亲的无情行动——对新莫斯科的轰炸,对弗拉马里翁的射线攻击——让太阳系向他屈服了。同时,也引起了太阳系对埃里克斯的反感,甚至是那些以前真诚地同情它的人都开始反对它……

她在莱安诺会受到怎样的“欢迎”?扎拉毫不怀疑,粉碎阿龙派并没有消灭分裂主义势力。她现在在殖民地一定有很多敌人,肯定连她的朋友们也不喜欢她如此贪婪无耻地夺取权力。没有选举,甚至自己也不是莱安诺人……是的,她要想赢得臣民的爱戴,必须努力工作。有很多工作要做,多得几乎令人绝望……不过,一想到这些工作是在为人类谋福祉,还是让人有说不出的愉悦感。

“对接和过闸已经完成。”代蒙报告,“港口正在打开舱门。”

扎拉解开安全带,神采奕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昏暗的前厅并不像前天她第一次来莱安诺时那样空旷。那时,迎接她的只有格温妮德和普拉萨德上校。上校现在也在等她,不过这次陪他来的是四名身穿铠甲、装备齐全的内卫队战士,每位战士都带着自己的“斗犬”机器人。这样的话,那利比在哪里?四个人中没有她。还有十个人是来迎接格温妮德的,他们的拟形都是劳埃德领地的红白相间色。他们不友好的目光让扎拉觉得很不舒服。这些劳埃德人有多忠诚?在这群人中她只认识亚瑟,格温妮德的丈夫。首席程序员立刻冲向妻子,一言不发地把她揽在怀里。

“欢迎,首席行政长官。”普拉萨德向扎拉走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太恭敬的狞笑。

“您好,上校。利比在哪里?”扎拉皱了皱眉头。

“埃斯特维斯中尉在内卫队总部,被保护着。”

“就是说被监禁着?”扎拉挑衅地问道,“我已经下令撤销对她的指控了!”

“我说的是被保护着。”普拉萨德重复道,“埃斯特维斯中尉在公共场合露面不安全。她把当地的特权阶级全部消灭之后,想对她动用私刑的人有很多。而在您命令释放她之后,就更多了。”

“您总是这么会缓和气氛,上校。”扎拉转向格温妮德,对她鼓励地笑了笑,“好吧,格温,我们开庭见!”

前首席行政长官对她冷冷地点点头。劳埃德前往“尼翁”干道电梯,普拉萨德带着扎拉,在人类和机器人的护卫下前往“贝特”干道电梯。

“可以允许我提个问题吗,首席行政长官?”当电梯门打开时,普拉萨德以一种官方口吻问道。

“当然,上校。”

“埃斯特韦斯中尉被拘禁期间,由我担任内卫队的代理负责人。我应该把令牌还给她吗?”

扎拉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那就太咄咄逼人了。我请您同时统领这两个卫队,就像之前我没来的时候一样。父亲不应该夺走您的内卫队。”

普拉萨德满意地点点头。

“感谢,首席行政长官。这是个明智的决定。”电梯平稳地启动了。

“这里的民众情绪如何,上校?”扎拉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舒服些,“我在‘阿撒托斯号’上没空翻阅当地媒体报道,而且他们并没有提供完整的情况……殖民者对我现在成为首席行政长官的事怎么看?我怀疑,态度很不好——不过有多不好?”

“在‘憎恨’到‘崇拜’的百分制中——大约在负五分。”普拉萨德做作地说,“所有的莱安诺人,无一例外,都对您怀恨至极。”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所有人?”扎拉有些不知所措,“至极?”她预料到了会有敌意——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这又是为什么?”

“怎么说呢。您激起阿龙的叛变,又让他淹死在血泊中,自己逃走,绑架了格温妮德·劳埃德。扬言要毁掉莱安诺,以此相胁从‘官僚儿’手中抢走了首席行政长官之位。这些都不是我的想法。”普拉萨德声明,“我在陈述大多数人的观点。”

“那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是我救了这个殖民地吗?”扎拉怒火冲天,“这就不算数吗?”

上校耸了耸肩。

“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格温妮德·劳埃德拯救了殖民地。用她英勇的电击。您别以为我在挑拨离间,但我必须坦率地说——现在劳埃德博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受欢迎。”

扎拉艰难地逼迫自己克制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她不想让普拉萨德怀疑她在嫉妒格温!

“算了。”她努力保持平静,“我知道了。我被讨厌,格温受欢迎。那普列洛马呢?太空舰队和与阿奎拉的战争怎样了?”

“战争被视为一件遥遥无期、并不紧迫的事。统帅受怀恨的程度比您更深,毕竟是他公开下令摧毁莱安诺的。但他和您不一样,人们还惧怕他。”普拉萨德毫不客气的坦诚几乎令人赞叹。

“害怕?那更好!”扎拉狞笑,“也就是说,没有人想要离开普列洛马?”

“他们当然想。每个人都想独立。但人们明白,这是一个危险的梦想,目前还无法实现。目前,我强调一下。”

电梯停在了政府入口。先走出去的是两个战士和他们的“斗犬”,接着是普拉萨德,然后是扎拉,再后面是两个战士殿后。

“你建议应该怎么做?”扎拉在自己公寓的前厅里一边踱步一边问道,“怎么改善现在的情况?”

“辞职。”普拉萨德毫不犹豫地回答,“只有这样才能挽救您的声誉。恢复地方宪法。让各领地选举出新的理事会,由理事会选出首席行政长官。90%的概率是劳埃德获选。我希望您没有破坏和她的关系。”

“她是个罪犯,要到法庭受审的。”扎拉打断了他。她恼怒地认为,上校本可以表现得对太空舰队更忠诚,“辞职。我竟然从一个埃里克斯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棒极了,真是棒极了!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另一个选择就是继续让莱安诺流血。”普拉萨德冷漠地看向旁边某个地方。他不是在对我说,扎拉意识到,他在和某人联系。“您必须做好遭遇反抗的准备。”上校继续说道,“做好脸上被吐唾沫的准备——这是字面意思。等待您的是罢工、暴动、阴谋、暗杀。您同意靠武力维持吗?”

“我有吗?”扎拉挑衅地看着他的眼睛,“武力?”

“您在质疑我的忠诚吗?”普拉萨德仿佛真的很愤慨似的,“内卫队和外卫队会完成您最疯狂的命令,您无须质疑。”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扎拉淡淡地说,“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呃……”普拉萨德脸上的自得表情立刻被抹去,“跟我的助手。例行公事,没什么重要的事。您要我把埃斯特韦斯中尉带到你面前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扎拉顿时不再愤怒了。她的思绪飘向了另一个更愉快的方向。她笑了。

“要,马上带利比来见我。你可以走了,上校。”

“是,首席行政长官。”普拉萨德点头,动作准确,态度端正。他和战士们以及他们的机器人们一起消失在门后。

门“嘭”的一声被他们关上了。

其中夹杂着一种奇怪而复杂的“咔嚓”声。

扎拉甚至没有马上明白这声音有什么让她害怕的……直到她想起:机械锁就是这样“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她被锁起来了吗?”

“开门!”她用意识命令道。“把门打开!”她喊出声。但门纹丝不动。“代蒙,门怎么了?”

“您被剥夺了殖民地内网的上网权限。”程序回应道,“您无权操作门机。”

“被剥夺了殖民地内网的上网权限?”

“‘官僚儿’!”扎拉喊道。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和背叛——但她内心深处还孕育着某种愚蠢的希望。

“在,阳博士?”图灵冷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的权限被剥夺了?”

“不,这不是误会。您是个罪犯,阳博士。您被软禁了,很快就会被传讯。您被禁止离开这些腔室以及进行任何联系。”

“这是叛变吗?又来?”扎拉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尖叫,“我是你的首席行政长官!我们有协议!”

“这不是叛变。”图灵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在殖民地章程范围内行事,并得到了统帅的批准。我不承认您是首席行政长官。我认为你应该把令牌交还给我。我们的协议不符合莱安诺的章程。我单方面终止协议。”

言语已经没有意义了。扎拉冲到门口。猛地把紧急控制面板上的盖子掀开,按下按钮……纯粹的绝望的姿态。果然,门被从外面机械地锁上了。扎拉用尽全力,不顾疼痛,“咚”的一声,一拳砸向门上包裹着一层仿木的金属。

被出卖了。她被出卖了。

官僚儿、普拉萨德,甚至父亲——所有人都出卖了他。

她所有的伟大计划都失败了。一切都崩塌了。

她用双手捂住脸,无力地趴在地上。

阿尔列金被降下启示

阿尔列金和瓦列里安走进花园里时,太阳正在西沉。新莫斯科市上空的浓烟似乎已经变淡了——大火应该基本被扑灭了。但是枪声却响得越来越频繁——应该是殖民地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到与抢劫者的战斗中了。

“您的伊戈尔到底写了什么?”阿尔列金问道,“您知道点儿什么吗?那是您的内部密文吗?”

瓦列里安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我们没有内部密文,即使有,伊戈尔也不会知道。我看不懂这封信,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游戏大师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伊戈尔是从黑花中得到这种能力的。对了,您不想看看花吗?”

阿尔列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近冥想厅白墙上的后门。瓦列里安用id芯片刷开了电子锁。楼梯通向地下室的走廊,而走廊通往下一扇门——一扇带机械密码锁的铁门。

“您的私人监狱?”阿尔列金表示好奇。

“一个忏悔室。”瓦列里安输入密码,拉开沉重的门,“在这里,有罪的兄弟姐妹们可以在孤独中,远离喧嚣和忧虑,沉浸在深深的自我反省中……这就是你的花。”

无窗的小室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显得又白又干净。墙壁上装饰着凡·高的《向日葵》和《星夜》。在沙发和马桶中间立着一个装有土的塑料桶,土里长着一朵黑色的花。

在这里,在完全的无风环境中,可以明显看到,花能够自己移动。在人出现时,它似乎精神一振,戒备地摆动着细细的卷须……小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甜味。

“接下来怎么做?”阿尔列金问道。

“我的人会把它拉出来,然后我会举行一个焚烧仪式。不过我们把这个放到明天再做。现在兄弟姐妹们太累了。”

“一言为定。我们离开这里吧。”这朵花让阿尔列金有些紧张,虽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们走进花园里。树枝上红彤彤的太阳就好像一堆阴燃的篝火。一位新教民正用她的耙子平整沙路。瓦列里安路过的时候,做出漫不经心的动作祝福她。

“我的任务怎么办?”阿尔列金问道,“想好了吗?”

“哦,是的。”

游戏大师悠闲地走在通往自己房子的小路上,他的房子藏在花园最远的角落里。这座房子看起来就像儿童童话中的插图一样:房顶铺着瓦片,烟囱矮而宽,墙壁以一种令人舒适的角度歪斜着,在夕阳下呈现出暖粉色。

“如果它不与我的主要任务冲突,我就任君差遣。”

“我对您的主要任务一无所知,也不愿知道。”瓦列里安打开巨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不过我觉得不见得有关。我们得从远处开始。您对现实教的历史有所了解吗,我的朋友?”

在昏暗的外厅里,瓦列里安几乎看不出阿尔列金轻蔑的冷笑。

“同样,一无所知,也不愿知道。”

“那就白扯。”他们走进了一间透着舒适和可靠气氛的办公室,“这对您的任务来说是绝对必要的。我给您说一下要领。‘格拉弗斯’探测您之前听说过吗?”瓦列里安好客地指给阿尔列金一张包着手工挂毯的沙发,让他坐下。

“没有。”阿尔列金说,同时他用意识命令向代蒙请教了一下。graffos(gravitationalfocusflybyobservationofsalome)是美国航天局的一项无人驾驶太空任务。目标是通过中等直径的望远镜从太阳的引力焦点直接观测含氧行星“莎乐美”。飞行观测开始于2055年10月31日,通过核电动力加速到57千米每秒,在木星和土星附近通过引力机动带入径向轨道。任务没有完成,2103年1月14日,飞行器在距离日心524天文单位处失去联系……多少个——多少个天文单位?524?近1%光年?阿尔列金很惊讶:他不觉得地球上的设备曾经飞过那么远。“没有。”他重复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您说吧,非常有趣。”

“他们想更好地观察这颗名为莎乐美的行星。”瓦列里安仿佛遗憾般地说,“他们认为,它是第一个被发现有人居住的星球。

他们将探测器发射到一个特定的点……根据他们的理论,在那里,太阳通过它的引力集中了来自莎乐美的光线,就像一个透镜……他们希望可以看到大陆,甚至是城市。他们过于自信地认为他们会被允许这样做。”

“他们是指哪些人?”

“当然是你们的天文学家们和他们可笑的仪器。他们荒谬地坚信太阳系外有某种东西存在……事实上,太阳系内也确实存在。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格拉弗斯’探测器飞了五十年,并且这些年来一直像钟表一样准确地工作,未曾停歇。距离目标,那个特殊的点,只剩下了一点点距离。但是,通信突然被切断了,在一个完全空旷的空间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并且探测器也失联了。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一个设备故障。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而事实上,它被暗黑开发者吃掉了。”

“而事实上,”瓦列里安继续平静地说道,“探测器撞到了屏幕上。撞到了围绕着太阳系的那个球,在球上,暗黑开发者向我们展示了所有的恒星和星系。自然,球体本身和我们一样是虚拟的,但从探测器的角度来看,它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探测器坠毁了。”

“但我明白,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正是。探测器在断联前传送了某种信号……美国航天局掩盖了它,但信息被泄露给了内德·洛克伍德,最后一个与‘格拉弗斯’探测器通信的操作员。在他换班的时候刚好发生了断联。伟大的游戏大师内德,我们都这么叫他。第一位真相先知。”

“有意思。”阿尔列金说着,急忙用意识命令传唤查询。内德·洛克伍德(2076-2110),美国宗教活动家……出生于……毕业于……曾在美国航天局担任较低的技术职务……根据他自己未经证实的声明,他作为一个通信操作员参与了graffos任务……通过心灵感应进行了联系……在离开美国航天局后,公开了轰动一时的……演讲了……组织了……在发现钙城后,开始了对不明飞行物的广泛崇拜时期……所谓现实教……数以万计的狂热崇拜者……竞选美国国会……性丑闻……金融诈骗……于2110年10月10日自杀。“他知道了什么?”

“真相,”瓦列里安简单地说,“关于宇宙如何运作的真相:我们在其中占据什么位置、阿奎拉人是什么样的、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请注意,他在你们悲痛欲绝的天文学家看到所谓的阿奎拉人舰队发射前八十年就知道了……”

“而那些黑衣人当然是把一切都隐瞒了下来。”阿尔列金接话,“但洛克伍德偷偷地复制了这份记录,并把它保存在自己手里。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没错,我冷嘲热讽的朋友。”瓦列里安冷淡地回答,“他为了破译这份记录,献上了自己的余生。他破译出了一些东西,并试图告诉人们……当局当然会诽谤他,宣布他为疯子,迫害他……把他逼到自杀……如果那确实是自杀的话。但主要的事情他已经说出来了。”瓦列里安的声音里出现了传教式的语气,“游戏大师内德解开了我们的世界运作代码的一个碎片。他的启示是我们教会教义的基础。”瓦列里安朝满架子的书点了点头。

“传送的记录里有什么?”阿尔列金很感兴趣,“关于你们穿的白袍的事情?还是关于向日葵?”

“我的朋友,”瓦列里安更冷冰冰地说,“我已经明白了,您是一个善于讽刺、鄙视迷信的人。我早就明白了。真的,你不用这么喋喋不休地提醒我。”阿尔列金沉默不语。“所有的作弊码,除了最后那个,最终那个之外。除了‘上帝模式’之外。这就是传送记录里的东西,不过我不说这个了。我来说说您任务的本质是什么。游戏大师内德从未公开过原始记录,只有他的译本——这可以理解,在作弊码中有一些是非常危险的。他从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原件,禁止复制。只有在最神圣的仪式上,玩家们才能有幸目睹到真理导师用来保存宇宙启示录的‘蔷薇辉石方舟’……”

“行吧,我明白了。你的这个‘圣杯’神秘失踪了。我的工作是找到它。对吧?”

“别抢话了,我的朋友。”瓦列里安皱起眉头,“游戏大师内德死后,方舟传给了他的继任者,然后又传给了下一任,就这样从最高神职者到最高神职者,传了三百六十四年。”最高神职代理重重地叹了口气,“传承链在十年前断掉了。”

“在您身上断了。”阿尔列金猜测道。

“没错,我聪明的朋友。我加入教会的时候,有一个虚伪的、卑鄙的大师在里面当头儿。他叫米罗斯拉夫。”瓦列里安嘴角抽了抽,“这个老骗子宣扬多层次现实,一个关于‘游戏之上的游戏’的邪说,还变戏法儿,冒充显灵者。公社揭发了他,并将他驱逐了出去……”

“但他把方舟带走了。”阿尔列金接道。

“我的朋友,您这是怎么了,一说到关键处就存心抢话吗?”瓦列里安有些愠怒,“是的,他偷走了‘蔷薇辉石方舟’,以及原版的启示录。”

“三百多年来,就没有人敢复制?”

“为什么要复制?”瓦列里安耸了耸肩,“谁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字节?反正除了洛克伍德,没有人能够看懂它们。既然我们有游戏大师内德本人的著作,为什么还要原版呢?”最高神职代理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用手在一排书脊上摸了摸,“瞧,您看,2105年版本的翻译。2107年的扩充版。生前补充……遗稿补充……正规的俄文翻译版……游戏大师芭芭拉的注解……北方派注解汇编……还有我对这一神圣传统作出的微不足道的贡献。”瓦列里安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红皮卷本,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封皮上一些精致的金色字母压纹闪闪发光:“游戏大师瓦列里安*启示录全集”。“所以,请告诉我,我的朋友,当我们拥有如此丰富的传承之物时,为什么还需要晦涩难懂的圣书呢?”

“那原版的价值是什么?”

“有时候,我的朋友,你会表现出悲哀的天真。”瓦列里安叹了口气,“或者是在试图假装天真。有价值的不是那些早已无法读取的介质上的破损文件。有价值的是‘蔷薇辉石方舟’。它是我们的圣遗物,也是我地位的象征。”真理导师骄傲地直起身板来,“公社选我做高级神职代理,但只要方舟不在我这,我就无法成为正式的大祭司。您现在明白了吗?”

“哦,是的。”阿尔列金满意地笑了。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权力,不然还能是为什么。“所以你们的米罗斯拉夫把方舟藏到哪里了?”

瓦列里安一听到这个讨厌的名字就皱起了眉头。

“米罗斯拉夫……我已经十年没有听到关于这个无赖的任何消息了。但不久前我听说——”游戏大师坐了下来,沉重地停顿了很久,“他出现在了绿桥。方舟直到现在都还在他那。而且他也没有放弃对教会统治权的勃勃野心。他在那里找到了庇护者,组织了某种匪帮团伙……总的来说,他翻身了。”瓦列里安每说一句话,都会变得更加阴郁。“这让我很害怕。米罗斯拉夫是个残忍的、报复心极强的人,而且完全有能力派他的狂热杀手来找我……”

“所以您决定派我去找他?”阿尔列金笑了笑。

这种直白让最高神职代理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这样,我的朋友!不要杀他……除非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尽量用和平方式解决这件事。在每个人身上,即使是最恶毒的人,也有最高真相的粒子……我们所有人终究都是现实世界中迷失和遗忘自己本质的玩家……所以,如果您能说服米罗斯拉夫悔过自新,归还方舟,承认我是最高神职,解散自己的帮派,转而追求真理和美德,你就会得到荣誉和赞美!如果没有……”瓦列里安耸了耸肩,“就让他死吧。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受苦。无论如何,您解决掉他,给我带回方舟,然后我们就扯平了。”

“很棒的任务。”阿尔列金钦佩地说,“简直就是梦想。谋杀在米罗斯拉夫的邪教中不是一种罪过,跟您这边的教义不一样,我理解得对吗?”

“非常对,我的朋友。杀人在他的邪教中被认为是一种美德。因为我们,真正的现实主义者们,相信我们的目标是意识到我们的本质,从游戏中解放出来,回到现实世界——我们真正的家园。而这些邪教认为现实世界其实也是虚拟的,世界的阶梯是无限的,不可能有解脱……他们的目标是在我们的世界里变得无所不能!”瓦列里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们的目标是——上帝模式!而这个卑鄙的教派希望通过人肉祭祀、折磨仪式、血腥狂欢来了解它的消息……”

“他一定也是这么说您的。”阿尔列金笑着说,“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些的。失踪方舟的探寻者,这太疯狂了!您的方舟是什么样子的?”

瓦列里安又伸手进书架,拿出一本重量级的大画册。画册标题是英文的《:现实派艺术:新莫斯科收藏目录》。游戏大师从中间打开了画册。照片上是一个类似金字塔格架的东西,铭文是“冈底斯山”。瓦列里安又翻了几页,阿尔列金看到了一个圆柱形的盒子,盒子材质是一块漂亮的带有黑色纹路的锰粉色石头,上面写着“蔷薇辉石方舟。北美派,2109年。”

“记住了。”阿尔列金点点头,“不会弄混。我会接下您的工作。”

“什么时候?”

“当我完成我的主要任务后。就是那个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任务。”

瓦列里安皱了皱眉头。

“不要拖得太久了。”

“这不仅仅取决于我个人。”阿尔列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好像起得太急了,因为他瞬时感觉到了头疼,“好了,游戏大师。晚安。”

“愿真理的意识在您身上永不枯竭。”瓦列里安站起身来,手指以熟悉而流畅的动作在额头上画出一个真实世界螺旋。

阿尔列金醒来的时候,有人在摇他的肩膀。谁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当然是伊戈尔的眼睛。还能是谁?

“你来得正好。”阿尔列金揉了揉眼睛,“想到给我什么任务了吗?”伊戈尔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把厚厚的一摞笔记本紧压在一侧,“好吧,好吧,我去。”

阿尔列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伊戈尔立刻把他拖到窗前。夜色深沉,在花园和冥想厅上方的窗户里是一片黑黑的晴朗深邃的天空——漫天繁星中突然爆发出几颗流星,还有一些闪烁着的轨道上的基地的灯光。

“嗯!”园丁指着天空某个地方,含混不清地说,“嗯!”

阿尔列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里,天空的南部,亮着一颗亮白色的行星。金星?不,离太阳太远了。木星还是土星?要是他头上有头箍的话,代蒙马上就能确认,但他把头箍留在了床上……

“一个行星。”阿尔列金说,“然后呢?”

“嗯!”园丁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一摞笔记本,“嗯!”他作出要把笔记本扔往那颗行星方向的动作,“嗯!”然后把笔记本塞到阿尔列金的怀里,“嗯!”接着把手按在心口。

“你……”阿尔列金缓缓说道,“想让我……发送……你的笔记?”

“嗯,嗯!”园丁疯狂地点头。

“到……”阿尔列金本想用手指着说“到这个星球”,但他突然醒悟过来,“到金星?”

“嗯,嗯!”

“你真是个疯子,”阿尔列金说,“你的愿望也很疯狂。好吧。”他友好地拍了拍伊戈尔的肩膀,“既然你想不出更聪明的主意,好吧,我会把它发送到金星的。我承诺,我会做到的。”

土匪之城

这座横跨伏尔加河的古桥从前被称为泽廖诺多利斯克桥。但是,泽廖诺多利斯克市甚至没有给人们留下任何记忆,于是,时间缩减了这个名字多余的音节。泽廖诺多利斯克桥(那时候还没有城市,只有一座桥)在大坝被毁后,奇迹般地经受住了阿奎拉打击、火灾、风暴、五年寒冬和伏尔加河洪水。随后,人们重新在伏尔加河流域定居。无政府主义者公社在桥附近落户,并开始利用这座桥赚钱。桥的所有者对车辆和船舰收取通行费,随着伏尔加河作为交通命脉重新繁荣起来,他们也变得富有起来。“绿桥”就这样诞生了——不是桥本身了,而是以此命名的城市。

桥的上游是罗斯,下游是伊德利斯坦。渐渐地,无政府主义城邦成了两大国之间的垄断贸易中介。多亏了二者之间的竞争,它才能保持其独立性。只要罗斯伸手探向这块肥肉,绿桥人就会立即与伊德利斯坦结盟,反之亦然;而只要罗斯与伊德利斯坦之间的联盟一有苗头,绿桥人就会立即去破坏它。一个半多世纪以来,这座被挤在两个农业帝国之间的贸易城市,通过巧妙的周旋、阴谋、贿赂、背叛和挑拨得以幸存。它通过寄生于两者身上,挑起两者的激烈仇恨而得以存活,并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富裕、壮大、繁荣……

从国境到文明的过渡发生得很急促。刚刚还是一些无边无际的小岛和水沟形成的芦苇沼泽,突然就有了分布着零星小船的码头、城市郊区简陋的小房子、房子前的篱笆和小花园、“rentlodak”的招牌,以及放着热情奔放音乐的小酒馆。居住区与巨大的工厂厂房、货栈、仓库交错在一起——建筑物的墙从水上拔地而起,里面通着运河,可以把整个驳船开到门口。然后消失在花园里的街区重新出现——各家各户的房子里每天晚上都亮着舒适的灯光,女主人们从绳子上拽下晾晒的床单,孩子们和家养的狗在长草的岸边玩耍。然后又是仓库和货栈,接着又是码头——已经不是为小船准备的,而是为大型货轮修建的。干船坞、船台、港口吊车、四五层楼的商务楼、通航办公室的招牌、车库、汽车充电站、商场、银行、发光的广告、熙熙攘攘的行人、满是汽车的沿河大街、纪念碑、大教堂、广场……

“韦特卢加号”河船停靠在上游船站码头时,天已经黑了。玻璃建筑从上到下都闪着光——从柱脚到门楣上都有一米长的鎏金字“自由之都——绿桥”。柱脚下,人群熙熙攘攘。

当布伦丹和赛义德从船梯走下时,他们被眼前的混乱景象惊呆了。活动的广告牌、拉客的小贩、推销员——周边的一切都在呼喊着、晃动着,都在急于惹人注目,吸引注意力。布伦丹拖着赛义德在混乱的人群中朝某个方向急速穿梭,其步距如此之大,以至于赛义德几乎来不及把目光定格在贪婪的人群旋涡中的什么东西上。他瞠目而视,意识只抓捕到了一些个别的偶然的细节:“日拉特时间”咖啡馆闪亮的招牌、一个戴着条纹高筒帽老人的笑脸、羽绒服领口张大嘴巴的鸟面具。船站的混乱,在不知不觉中溢出到街道上。赛义德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如何出现在外面的,出现在刺眼的路灯下——在出租车司机、街头音乐人、人力车和乞丐之间。然后不知怎么地,一切突然熄灭,突然安静下来。等赛义德清醒了一些,他发现布伦丹拖着他走在一条小巷子里,这里静悄悄的,毫无人迹。

巷子里一片漆黑,一盏路灯都没亮。狭窄脏乱的巷子——更像是楼宇间的通道,到处堆放着垃圾桶——只有刺眼的霓虹灯牌亮着。字母嘶嘶作响,破损的灯泡闪烁着。污水和烧焦的东西散发着恶臭。

“我们这是在哪儿?”赛义德感到惊讶。

“嗯……我也不知道。”布伦丹发窘地说道,“我只想尽快离开人群……嗯对。”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也好,这里好像有一些便宜的酒店。”

事实上,几乎每一扇破旧的门上面都亮着酒店的招牌。视线在一个又一个破旧的牌子上来回流转,很难作出选择:所有的牌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鄙俗,每一个都散发着肮脏和危险的气息。

“要知道,火车站的酒店是招揽过我们的。”赛义德指责道,“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带到一个更好点儿的地方。”

布伦丹哼了一声。

“你听说过大家对这个城市的评价吗?”

“听说过。”赛义德慢慢想起来,“在绿桥,被人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呢。”

“嗯……不,我不是指这个。在绿桥,永远不要去他们招揽你去的地方……算了。”他终于作出了决定,“我们住在这里吧。毕竟只是住一个晚上。”

选定的酒店与其他酒店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栋两扇窗户宽的五层破旧楼房,夹在同样狭窄的夜总会(招牌上写着“欢乐不停”)和不知为什么在这儿的银行(招牌上写着“24小时货币交易”)之间。“春——超奢华旅店”的招牌诱人地闪烁着。布伦丹毅然拨开led灯管帘幕,拉着赛义德一起走了进去。

尽管寂静无人的大厅沉浸在昏暗之中,却还是显得脏乱不堪、无人打理。前台上方挂着一块官方的牌子,写着“该酒店由‘吉兰托夫龙’公司保卫。不要玩火!”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皮坎肩的魁梧壮硕的老者正着迷似的盯着网络电视,电视里又在叨叨着什么扎拉·阳、莱安诺和“萤火虫群”的事情。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带徽章的金属吊坠——一条有翅膀的戴着皇冠的龙。

“晚上好。”布伦丹有些畏怯地客套道,“有双人间可以过夜吗?价格不贵的,但要有独立浴室。”

“四百红票。”老人看也不看,就把手伸进了装有钥匙的柜子里。“三楼走廊尽头,热水水流很小……没有‘请勿打扰’的牌子,反正也没人需要您……先付钱。”他从布伦丹手中接过四张纸币,将一把电子钥匙“咣当”一声甩在柜台上,“好了,祝晚安。”

“所以……不用任何证件?”布伦丹不相信。在罗斯,动不动就要求他们出示证件,甚至买河船票的时候也是如此。

老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绿桥是一座自由的城市。付钱就能活下去。”他又转身看向屏幕,“餐厅在屋顶上,我不提供妓女……如果你需要凡士林,就去敲女服务员的门。”

“真是个粗人!”在他们沿着黑暗的、吱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时,布伦丹恼怒地小声嘟囔着。房间的破旧程度可想而知——霉味、脱落的墙纸、地毯上的垃圾、有人留在衣柜里的空瓶子。“我们出去吃饭吧。我在想象这家餐厅的样子……”

不过,天台的餐厅倒是不错。四周是一片漆黑的屋顶和路灯。城市上方的天空很明亮,但那颗星星(赛义德自己一直把木星叫作星星)也在天空中清晰地亮着……现在不行,我的星星,现在不行。随后到房间里等布伦丹睡着后,我们再谈。

餐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找了个好位置坐了下来——护栏边。服务员是一个化着浓妆、身穿短裙、戴着刻有“酒店所有”字样钢项圈的女孩,她疲惫地拿来菜单,记录下点的菜。两人开始等待。赛义德面对护栏坐着,好奇地研究着城市的景色。

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致。昏暗的街道旮旯上方的招牌和广告灯光,粉彩的窗帘,格栅“之”字形消防楼梯,屋顶上点缀着的天线、太阳能电池板和一些莫名其妙的镂空结构……这一切既全然不像拉巴特,也全然不像新莫斯科。远处伏尔加河黑压压的一片,那座赐予这个城市名字、财富和荣誉的大桥在河中映入了一排无尽的颤动的金色灯光。

“我可以坐在这吗?”赛义德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几乎没有疑问语气的声音。

他迅速地转过身来——并颤抖了一下。

赛义德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虽然他是生平第二次见到他。他就是和佣兵们一起在马尔波萨德的河船上加入他们的那个脸部毫无生气且浮肿的老人。就是那个在赛义德看来比任何暴徒都可怕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在故意跟踪他们?

“可以,可以。”布伦丹紧张地说,“当然。请坐。”他似乎也很害怕,但尽量不表现出来。

“我开始好奇了。”陌生人低沉地说,“这里很少看到太空人。这是您第一次来绿桥吗?”他一边问,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是的。”

“看得出来。如果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即使囊中羞涩,怎么着也不会住在这个小窟里。他们收了您多少钱,有两百块?”

布伦丹绷着脸笑了。

“您在这个鬼地方做什么?”

“我在工作。”陌生人有些含糊地回答,“对了,自我介绍一下。阿菲诺根·马丁诺夫,安全保护服务中介。”他向布伦丹伸出手掌握手。

“技师卢·布伦丹。但是……”医生明显紧张起来,“您想为我们提供安保服务吗?谢谢,我们不需要。”

马丁诺夫笑得很难看,哭笑不得。

“您确定吗,技师布伦丹?绿桥是个危险的城市,而太空人是诱人的猎物。尤其是当他们在逃亡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打击道,“而且这一点还一目了然。”

“为什么是逃亡?”布伦丹彻底慌神。

“您是个太空人。”马丁诺夫耸耸肩,“是名医生,按我们贫乏的标准来说,是个有钱人。但您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走在街上。每个人都能看出,这是您行李里唯一的东西。不如说您根本就没有行李。您住在一个脏兮兮的偏僻角落,而您的同伴是一个异族男孩,所以他不是您的儿子。”马丁诺夫在谈话中第一次打量赛义德,那眼神让赛义德想爬到桌子底下去。“您当然是在逃亡!”安保服务中介自信地得出结论,“您和小情人从您的殖民地逃了出来。一个即使按照你们的法律也太小了的情人。一个最浪漫的故事!”

“呃,对不起,完全不对。”布伦丹急忙说道,“事实上……”

马丁诺夫不屑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对事实上是什么样子不感兴趣。我只是告诉您,您现在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您是个逃犯,技师布伦丹,这意味着您不受保护。您是猎物。任何掠食者都能从你的额头上读到这一点。您肯定没有注意到,从港口一出来就有人招揽您吧?”

“但我没有钱。”布伦丹用餐巾纸擦了擦脸上渗出的汗水。

“您有您自己。”马丁诺夫的声音很有力,“学者奴隶,您知道吗?很贵的。尤其是医生。而且还是太空人医生……那些男孩会便宜很多。”他对赛义德点了点头,“但对他们的需求却更多。您知道奴隶制在我们这里是合法的吧?”

“我知道你们这里几乎所有事情都合法。”布伦丹喃喃自语。

“是这样。绿桥是一座自由的城市。但没有人会保护您的自由,除了您自己……或者您信赖的人。”马丁诺夫露出了大大的职业性冷笑。

背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雷声时,赛义德颤抖了一下。雷声在城市上空反复回荡。他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华丽的烟花在绿桥上绽放,微微照亮了绿桥的天台,将它们倒映在伏尔加河里。

“伊德利斯坦亲王易卜拉欣的晚会。”马丁诺夫站了起来,重重地靠在桌子上,“我是被邀请来的,所以,亲爱的技师布伦丹,我不敢再强行扩充我的团体。这是我的名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镀金塑料卡片,“如果您需要帮助,就请同时按上面的三个红圈。”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钱!我付不起钱!”

“谁需要您的钱?”马丁诺夫耸了耸肩,“我也说了,您有您自己。”

“您是建议我自愿做奴隶吗?”

“不是奴隶,而是被保人。”马丁诺夫纠正道,“被保人来源于‘庇护’一词。被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临时、自愿地庇护。这里是绿桥,技师布伦丹。一个有价值的人在这里单靠自己是无法生存的。”安保服务中介微微鞠了一躬,向出口走去。“如果您不想找庇护人,就找一个主人,”他扭头抛下一句话,“更准确地说,主人会自己找上门。祝您好胃口。”

不等回答,马丁诺夫就走了出去。

服务员送来了点好的菜。在无尽的烟花爆裂声中,他们沉闷地默默用餐。布伦丹没有聊任何关于马丁诺夫的事——但赛义德注意到,医生把他的名片放进了口袋里。

显然,马丁诺夫的警告起了作用。回到房间后,布伦丹花了很长时间检查门锁,在他们睡觉前,他甚至用椅子腿卡住了门。但这似乎也没能让他彻底平静下来。布伦丹被焦虑的思绪控制着,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赛义德躺在自己的床上,与睡意作斗争,仔细听着同伴的呼吸声。终于,布伦丹打起了细细的呼噜——然后赛义德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把自己锁在里面,戴上耳机。

“凯特!”他小声叫道,“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你指什么?”智能猫舔着爪子问道。

“我想预订向那颗星星——木星传送无线电波。”

“是的,我记得。我们停在你建议我自己设置发射机规格那一步。我设置了太阳系网络标准中继器的规格。”智能猫停了一秒,舔了舔爪子,“服务商‘奇迹信息’提供的直接星际通信服务在价格-功率-比特率的比值上是最优选择。”智能猫列出了一些数字:千赫兹、千瓦、千比特……“价钱是每兆字节十能量。”终于,它说了一句至少能听懂一半的话,“瞄准木星服务每分钟加十能量,因为目标是唯一的,所以价格昂贵。”

“行。”赛义德挥手说道。他不知道这是多还是少。

“需要预付五百能量。”

“那我有多少?”

“你的账户上有一百五十。”

赛义德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觉得不够。他不想作孽,但他必须……

“稍等。”他说。

男孩踮起脚尖走回了卧室。布伦丹裹在毯子里打鼾。睡觉前,赛义德已经找到了医生放钱的地方。在桌子的抽屉里,像个白痴一样——而抽屉连锁都没有。这就是他自己的错了!

赛义德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避免“吱吱”的响声,拉开抽屉,掏出钱来。

酒店附近的银行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没有说谎。当男孩把一捆丰厚的列特拍在柜台上说“我想把它存在我的账户里,存成能量”时,收银员维持着愉快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当然了……技师。”收银员似乎在犹豫该如何称呼他,“我们会收取12%的手续费。觉得合适吗?”赛义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简直是抢劫,但是又能怎么办呢?“那就请刷一下你的id芯片。”

赛义德将手放在柜台上。收银员用扫描器刷了一下手腕,扫描器发出“哔哔”的声音后,亮起了绿灯。

“太空舰队银行的账户已经确认,可以使用。您想存多少钱,技师米尔扎耶夫?”

“这一捆都存。”

“一千四百六十五能量已经打入您的账户。”收银员将那一叠钱拿走,“请您通过代蒙核实一下。祝你愉快……”

存款流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内疚……是的,他偷了东西,犯了罪,让布伦丹和自己一贫如洗,但星星更重要!一个内心的声音劝说他,当他的话传到星星那儿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将会拥有很多钱,足以让他十倍、百倍地还布伦丹的债……赛义德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悄悄地锁上门,并把门用椅子卡住。他确定了布伦丹还在睡之后,又把自己锁在浴室里。

“凯特!把我所有的钱都转给他们。”他命令道,“我已经准备好开始传输信息了。”

“钱已转出。以什么格式传输?音频、文本还是数据库?……”

“音频。”

“现场直播还是录音?”

“现场直播。”要让星星尽早听到。

“好。天线已对准木星,传输工作准备就绪。你准备好后,说‘通信开始’,然后再说你的内容。”

“明白了。”赛义德点了点头。他的心慌乱地跳动着——马上,马上,再过一秒,消息就会飞到星星上。他吸了一口气,集中精力。第一个神秘的词汇自动浮现到了记忆里。“联络开始。Øurřöœ。”他小声吟唱起来,“Ţzz...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

档案:资料

厩螫蝇(stomoxyscalcitrans),真蝇科昆虫。身长5.5至7毫米。分布广泛。夏末秋初时数量增加。雌蝇可产300至400粒卵,每丛20至25粒。它们在粪便和腐烂的植物残体中产卵,有时也产在人畜的伤口中,幼虫也可在此发育。与家蝇不同,厩螫蝇的成虫是攻击动物和人类的吸血虫。可携带传播致病菌。它是吸血小飞虫的一员。

档案:太空舰队情报报告

收件人:统帅

优先级:绝对优先

机密性:a类档案

概况

今年8月全球时间21时04分,太空舰队无线电侦察卫星探测到从地球发射至木星方向的信息传输(以下简称为“呼叫”)。经查明,信号源是‘奇迹信息’公司(斯里赫里殖民地,地球)的商业卫星中继站。公司管理层已对请求传输的客户的个人信息发出问询。由于客户账户资金耗尽,“呼叫”于22时53分终止。

8月3日0时22分,记录到从木星区域向地球方向的信息传输(以下简称为“回应”)。由于其持续时间较短(约一秒),无法更精确地追踪到信号源。

传输特征

“呼叫”是依据dsnp协议使用太阳系网络标准载波频率传输的。传输内容是一段人声录音(从声音特征来看,是一名白人男性少年),格式为sav。记录下的音序在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中都不可被理解,但它也不是纯粹的噪声:语音分析显示,有256个可明确区分的音素。它们的数量本身(2的8次方:1个音素占8个字节)和均匀的频率分布(这对自然语言来说完全不典型)表明,我们听到的不是任何语言的文本(甚至也不是外星语言),而是由声音编码的数字序列。

人类的发声器官是无法独立、快速、无误地再现如此庞大的音素集的(音素最丰富的自然语言——已灭绝的非洲语言!xóõ中,只有112个音素)。我们不得不假设,在“呼叫”过程中,发声者大脑的语言中枢是由电子的或其他高速处理器控制的。如果按照“1个音素占1个字节”的比例计算,编码信息量约为64千字节。

“回应”在时间和光谱图上与由木星磁层在十米范围内的自然射电暴一致。然而,在地球和近地测量到的暴发的能量通量密度比在其他接收站的测量数据高出数百倍。如此窄的光束不太可能是来自自然来源。可以得出假设:木星区域的某种“无线电透镜”把木星的部分辐射转化为了瞄准地球的准直光束。

所有这些数据都指向这样的结论:一系列数字信息从地球传送到木星,而且是通过一种非常缓慢和低效的方法——借助人类发声者和他的发声器官。接收者利用木星磁层的自然射电爆发形成信号,确认接收。

来源特征

“呼叫”的客户,也就是“主唱”,确认是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受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部(以下简称为zfrb)监护的未成年人。在传送信息时,他位于地球城市绿桥市(伏尔加流域)的“春——超奢华旅店”,地址为:上港巷3号,14栋。已在酒店外布置了秘密监控。监控发现,米尔扎耶夫与zfrb慈善医院的医生卢·布伦丹一起住在那里。

已查明,米尔扎耶夫应zfrb主任卢露·格里菲斯的个人要求获得了id芯片(并凭借它登入了太阳系网络)。传输信息前一天,格里菲斯向新莫斯科内卫队自首,他目前仍下落不明。关于米尔扎耶夫与zfrb之间的关系的所有信息都要以最高级别保密。分部的档案在新莫斯科安全部门手中,即使他们没有在爆炸中丧生,我们也无法获得这些档案。

由以上信息得出一个假设:赛义德·米尔扎耶夫不过是一个工具,格里菲斯才是真正的传输客户,而布伦丹则是米尔扎耶夫的直接监护人。

接收器特征

在木星系统中,没有已知的可以接收太阳系网频率和其他开放频率信息的设备。对地球的自然辐射准直器也未知是否存在。可以得出一个合理的推理:木星附近的无线电广播网络是由阿奎拉人或其他太阳系外文明创建的,他们用它来监听太阳系网络信息,现在又用它来与自己的地球代理人沟通。

结论

拦截到的无线电通信表明,地球上有一个阿奎拉或另一个未知势力的代理人,该势力在木星系统设有中继站。

该代理人与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部关系密切。

该代理人的行动(如果这不是诱饵的话)表明其技术装备薄弱,预算不足:他不仅没有自己的星际通信工具,甚至也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给第三方服务商的费用。

通过从外部控制人类发声器官来传递信息的奇怪方式,目前对此还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建议

1.立即拘留和审讯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和卢·布伦丹。

2.对太空舰队在木星系统中用于科研的轨道飞行器进行重新定向,以寻找准直天线及外星中继网络的其他物体。

太空舰队情报处负责人,中校

沙哈尔·拉吉·库马尔博士

决议

第一条建议由特别行动部执行。

第二条建议由太阳系天文学研究所执行。

由拉吉·库马尔博士了解“黑花”案子的材料。

太空舰队统帅

麦斯威尔·阳博士

阿尔列金犯法

阿尔列金坐在床上,在夜灯的玫瑰色灯光下翻阅着园丁的笔记本,一只飞蛾在灯边翻飞。笔记有小一百页,其中是数以万计的神秘符号。当然,阿尔列金根本没有试着去搞懂它们。他的眼睛不加思索地扫描了一页又一页,将图像发送到植入物的识别程序,然后识别程序把数字化的字节序列发送到密码分析程序。植入物处理器的工作负荷很大,因此,阿尔列金不得不用湿毛巾包住头部——自然的血流无法应付冷却过程;趁着处理器在啃符号的时候,阿尔列金机械地翻阅着笔记本,思考自己的事情。

有些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了。256个字符,所有字符出现的频率均相同。所以它不是一种自然语言,甚至不是一种外星语言。所有的自然语言都有或多或少的发音,但它没有。它是一种数字代码。伊戈尔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的?这是个蠢问题。我见过他目不斜视专心涂画的样子。下意识书写、潜意识听写……但在潜意识中是没有数字信息的……数字代码……我在哪里听说过它,就在不久前,而且我确定是在与黑花的通信中……沙菲尔……格里菲斯……黑花病毒……啊!沙菲尔说过,黑花病毒从神经元中读取信息,并将其写入某种聚合链上的四重代码……就是这样,那就是说,它已经写入了代码,而现在又回到了神经元,逼着这个可怜的傻瓜在笔记本上乱写。然后把文字送到木星,送到自己的主人那里……还是土星,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文字会传到金星,传到太空舰队情报处。我答应园丁把笔记本送到金星——我一定要做到,也是给阿奎拉人一个教训:不要和傻子打交道……不过有意思的是,为什么瓦列里安会对笔记本感兴趣呢?他知道是伊戈尔把它给我了吗?或者是他自己让伊戈尔给我的……我一定要弄清楚……不过这都是明天的事了。现在还是睡觉吧,早上会比晚上更清醒。

阿尔列金熄灭夜灯,把笔记本塞到床垫下,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思绪充斥着他的头脑。不,瓦列里安只是个小丑,瓦列里安什么都不是。花才比较重要。黑花是什么?它想向木星传递什么信息?它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了伊戈尔……和赛义德?那“格拉弗斯”探测器和这颗行星有什么故事,它叫……莎乐美?它真的和阿奎拉人有关吗?还是说这都是关于宗教的胡话?难道现实派真的知道什么吗……走开,胡话!滚出我的脑袋!别糊涂了。我的工作是找到赛义德,把他带到卡普-亚尔,然后拿到奖励,其他的都是闲暇时的消遣……

阿尔列金吃了一颗安眠药,又辗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里,伊戈尔又把他叫醒了。

“到底是干什么……”阿尔列金嘀咕道,“我不能现在就把这些传过去,你理解一下……”而当他看到伊戈尔的脸时,突然打住了自己的话。

园丁的眼里有泪水……幸福的泪水!伊戈尔感激地看着阿尔列金的眼睛,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是在感谢我?”阿尔列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嗯。”伊戈尔含糊地肯定。

“为什么?”伊戈尔用手指描绘出了笔记本的长方形,用手指向天空戳了戳,作出扔东西的样子。“因为传输了笔记本上的文字?”

“嗯嗯,嗯嗯。”园丁点了点头。他挥舞着双手,激情地打着手势——这些动作看起来很有表现力,但阿尔列金已经完全看不懂了。不,他明白了一件事:不知为何,伊戈尔以为笔记本的文字已经被传输了。

“好了,好了,我很乐意去做。我们扯平了吗?”

“嗯嗯。”伊戈尔感激地鞠了一躬,把手按在心口。

“非常好。那现在让我睡一会儿吧。”

“嗯嗯!”园丁继续鞠着躬,消失在了门外。

阿尔列金叹了口气,盖上毯子——但没有用。睡意已经不再,他的脑袋在运转,无论他是否愿意。

我什么也没发送。园丁为什么认为我已经发了?

假设他疯了。但黑花让伊戈尔变疯是有特定目的的——为了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让他正好疯狂到能够完成任务的程度。如果园丁的蠢脑袋认为我已经完成了传输,那么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原因只可能有一个。木星,或者土星那里,已经确认收到——阿尔列金的脑袋在半睡半醒中紧张地工作——但要知道,我没有传输任何东西。那边为什么确认收到了?

这意味着,有另一个人完成了传送。

另一个感染者。

一个有通信权限的人,和园丁不一样……

阿尔列金把毯子往后一扔,像被咬了一样跳了起来。

那个男孩!

赛义德·米尔扎耶夫……

阿尔列金从现实教区出来时,东方的地平线刚刚开始变成绯红色。他的穿着很不显眼,像地球人一样,穿着外套、衬衣、裤子,就像平时在外围执行任务的样子。肩上挂着一个装着园丁的笔记本的包,屁股上有一个空枪套。

他快步穿过斯洛博达荒凉的街道,向拉巴特走去。

已是当地时间是三点半,得赶快了。

为了赶在太空舰队抓捕队之前找到那个男孩,他还剩多长时间?

传输到木星的信息已经被检测到了,这一点是清楚的。确认发送者的身份对太空舰队情报局来说易如反掌。向阳汇报,拿到拘留令,这些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接下来就要看赛义德在哪里了。如果他已经在卡普-亚尔,他们会马上把他带走;如果他在沿途的某个地方——在伊德利斯坦或罗斯——还有一线希望。

那么,赛义德在哪里?

穿行在沉寂黎明前的斯洛博达,阿尔列金试图呼叫赛义德和布伦丹。两个人都没有回答。要呼叫温蒂·米勒吗?这个女孩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她未必知道什么——但无论如何都需要她的飞机。

幸运的是,温蒂回应了。飞行员正躺在她的飞机靠背椅上,身上盖着某种布罩。她那张圆圆的雀斑脸睡意蒙眬。

“你还活着呢,真没想到。”她甜甜地打了个哈欠,“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联系不上你?”

“随后说,我的可人儿,随后说。你在哪呢?”

“我在发霉的下诺夫哥罗德逗留第二天了。当地部队已经扣留了飞机。而医生和那个男孩乘河船去了卡普-亚尔。”

“这我已经知道了。启动飞机,现在就来新莫斯科接我。”

“那谁来给我加满油?”温蒂愤愤不平,“我已经说了,当地……”

“把他们都叫醒,贴在他们耳朵边上讲。”阿尔列金打断了她的话,“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以太空舰队的名义跟他们要燃料。战争结束了,新莫斯科毁灭了。见鬼,罗斯人应该跪着求你用他们的燃料加油。如果他们还不明白这一点,那就让他们想明白。”

温蒂凶残地笑了。

“很好!这是我擅长的。两小时后见。我们在哪里会面?”

“找我车上的信标。”阿尔列金说完就挂断了。他不知道在拉巴特发生这些事情后,他的“金斯顿”是否完好无损——但这种车没那么容易损坏。

最大的问题是:他有时间吗?

布伦丹和赛义德正沿河航行。两天走不完半条伏尔加河,到不了卡普-亚尔。他们在半路上,在绿桥附近的某个地方。很好。太空舰队的抓捕队得在飞机上飞两个小时。总之,他们总共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到达那里。而我好像需要五个小时以上:两个小时等温蒂,两个多小时去下诺夫哥罗德加油,之后如果一直联系不上他们,还得去不知道什么地方找他们……

见鬼,很容易就会落得两手空空的下场!

这时候,连劫掠者和那些抽嗨了的强盗都已入睡。阿尔列金在去哈吉-乌玛尔区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

加夫罗夫办公室的办公大门是锁着的——所以园丁昨天把受伤的他抬出来的时候,估计是把门关上了。幸运的是,阿尔列金用id芯片打开了门;尸体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关掉嗅觉。”他命令代蒙。

放债人的屋子里闷热、昏暗而安静,只有几只苍蝇的嗡嗡声。客厅的地板上,血迹已经凝固变黑。五具用袋子装着的尸体堆满了屋子:加夫罗夫、红帽和他的三个士兵。园丁的铁锹,深深地、牢固地嵌在一个人的后脑勺里,硬邦邦地突出来。阿尔列金的脚底板走过血迹,“吧嗒吧嗒”响个不停,他走到那个被铁锹打死的死者身边,弯下腰,在口袋里摸索。找到“克拉玛什”之后,他满意地笑着,把它放回了自己的枪套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沙发旁那个半敞开的袋子上。可以看出里面装的是钱:厚厚的一捆捆粉红色的列特、浅绿色的阿赫马迪、深蓝色的尤尼,这些都是红帽匪帮设法从加夫罗夫的抽屉里搜刮来的。一眼看去,包里有五十万现金能量。又走运了。阿尔列金把钱倒进包里,挂在肩上。他知道在这个房子里还能找到更多东西,但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找。反正他也打不开保险箱,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把它们全部搬出去。让别人去享受好运吧。

从房子里走出来后,他欢快地吹起了口哨。他心情很好,充满干劲,精气充沛。

“金斯顿”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办公室的拐角处——没有外卫队id芯片的人是无法发动引擎的。所以,这辆车只是被人涂上了街头抗议图画、敲碎了车窗,所有能弄下来的东西都被扒了下来。阿尔列金将手伸进破碎的车窗,用id芯片打开一个隐藏的盒子,掏出一个信标、一件防弹衣、一条装满克拉玛什弹夹的子弹带和其他一些有用的东西,把所有东西都穿戴到衬衫里面。然后他想了想,把信标放到原处,给温蒂·米勒打了个电话。

“你还没起飞吗,我的美人?那就别飞了。加好油,在下诺夫哥罗德附近的草原上等我,然后把坐标发给我。”

“要等多久?还是两天?”

“这次是两个小时。”阿尔列金承诺道,“如果运气好的话。”然后就切断了联系。

他想出了一个虽然风险很大但十分有效的办法来节约时间。

但在离开之前,他必须去瑙鲁兹区看看。

阿尔列金在米尔扎耶夫家门口敲了五分钟门,窥视孔才打开。这里的人认识他的脸——他前天来过,让他们和赛义德进行了一次通话。锁头叮当作响。草率焊接的钢门微微打开,缝隙中出现了马利克·米尔扎耶夫的黑胡子。

“愿你平安,孔季大尉。”即便是在凌晨四点被叫醒,这位茶馆老板也不忘客气。

“愿你平安,马利克。”阿尔列金微微鞠躬,“我是为你儿子的事儿来的。”

米尔扎耶夫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他穿着长袍,拿着一把猎枪。

“赛义德在哪里?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马利克。”阿尔列金内疚地垂着头,“我要亲自去找他。赛义德正面临巨大的危险。”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个秘密,“赛义德……好吧,我告诉您真相。他的病不只是被苍蝇咬了一口。他陷入了一场严重的冲突,而且现在有危险人物在找他。马利克!”他把手放在心口,“我发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他。”米尔扎耶夫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巴半张着。在他的身后出现了穿着睡衣的妻子。“现在您听着。赛义德不能出现在这里。我必须把他藏起来。藏很长一段时间。您在罗斯、绿桥、伊德利斯坦有亲戚吗?”

米尔扎耶夫夫妇对视了一眼。

然后马利克转向阿尔列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好像还不太相信他似的。

“在艾哈迈达巴德,”他说道,“有一位表哥。请您写下来吧。”

阿尔列金离开米尔扎耶夫家的时候是五点出头——他走的时候心满意足。现在,他知道要把赛义德藏到哪里了,如果他能奇迹般地从抓捕队那里逃出来的话。拉巴特的事情已经搞定了。是时候搭上飞机离开了。

阿尔列金将乘飞机去新莫斯科。

更准确地说,是去它残存的废墟。

边界已经不存在了。微波保护带已经断电,栅栏被气浪卷倒了。

太空人殖民地一直试图抵御野生的、肮脏的、充满暴力的地球人世界……现在墙倒了,拉巴特被归入了新莫斯科。

阿尔列金沿着火星大道穿过殖民地的南部街区。这里离爆炸最远,受的损失很小——甚至连火灾都没有发生,只是冲击波打碎了窗户、折断了树木。殖民地的这一带不是被炸弹炸成了废墟,而是被人为破坏成了废墟。

阿尔列金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知什么时候,拉巴特的劫掠者发现,边界已经坍塌,殖民者们都躲在防空洞里,房屋的窗户也都被打破,没有人看守任何东西——进来抢劫吧。顺便发泄一下积怨——把一切无法带走的东西都撕碎、弄脏、破坏掉……

这些不速之客刚刚尝到甜头,主人们就开始从避难所里爬出来了。

这里的秩序刚开始恢复。满地都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尸体。不过,有些尸体并不是躺着,而是挂在路灯上,胸前挂着牌子:“抢劫犯”“强盗”“强奸犯”——林奇法庭的审判。巡逻队在巷道和大街拐角处执勤。

阿尔列金向北越走越远,深入受破坏更严重的街区。这里,在新莫斯科市中心,大火刚刚熄灭。房屋和树木的残骸被烧焦,救援人员正在清理黑乎乎的废墟。

阿尔列金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他想尽可能找到一个最宽阔的、无法通行的废墟——这样就不会有车通过。他不需要车。只需派飞机过来。

昨天还是sci工会训练中心的这块废墟,看起来很合适。他吃力地穿过一堆扭曲的钢筋、布满灰尘的板材,来到废墟正中间。他双脚踩在板材之间的缝隙里向前爬,膏药被从伤口上扯下,脸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像刚从废墟下爬出来一样。然后,他发出了求救信号。

当螺旋桨越来越大的轰鸣声传到阿尔列金的耳朵里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辆蓝色的四引擎救援飞机在废墟上空盘旋,扬起了一片灰烬云。它放下起落架,降落,没有熄灭发动机。旋转着的螺旋桨仿佛是颤动的半透明圆盘,上面的灰尘向四面八方散落着。从机尾下方到一片碎石上现出一条坡道,两名卫生员拿着担架冲了出来。

“这边!这边!”螺旋桨的轰鸣声实在太大,阿尔列金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他虚弱地挥了挥手,对赶过来的卫生员感激地笑了笑。卫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放在担架上,抬上了飞机。望着机舱的蓝色天花板,阿尔列金听到坡道在上升,螺旋桨的噪音在渐渐消失。

“谢谢,伙计们。”他从担架上站了起来,“你们真是好样的。不要让我伤害你,好吗?”枪套中的“克拉玛什”突然出现在他手上,然后抵在飞行员的太阳穴。“请去下诺夫哥罗德。”

双生子

赛义德坐在窗台上,吊着一条腿,看着酒店院子里一群瘦弱的猫在垃圾桶里翻来翻去。在他背后,布伦丹绝望地攥着一瓶威士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他惊呼道,“怎么办?你真的全部花光了?账户里什么都没留下?”

“嗯。”赛义德低声嘟哝,晃了晃他的腿。这个晚上他说了太多话,已经失声了。

“我是个白痴。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为什么我昨天没有买到票?我的账户到现在还被封着。我们没有钱去卡普-亚尔了,没有钱住酒店,没有钱用以生存了……拿什么喂你?”布伦丹带着绝望的怒火喊道,“你的食量跟一群狗一样多!我的药箱……”他把心里的想法全都大声说了出来,“难道又得卖点儿什么东西吗?但是我没有什么药物了……呃,没有任何值钱的药物了。找工作?或许可以……一个太空人医生,对这里的任何一家诊所来说都是有威信的……但那样的话,我们就会被耽搁很久……”布伦丹停了下来,转向赛义德,“当然,我不怪你。你被黑花病毒控制了,我明白。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听着……再跟我讲一遍,我好像没搞清楚……你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了?”

“向木星传输信息。”赛义德声音沙哑地回答。

这天晚上,他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连续说了两个小时的话,只是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当嗓子变得过于疼痛时,他就转而低声诉说……但只要他账户里的余额还没花光,他就一直说。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星星,远远没有……下一个字就在嘴边,老想把它说出来——他也不知道,在自己未知的记忆深处有多少词语……还需要多少次通信才能将所有信息传递出去?得花多少时间,多少钱?

“传输信息?”布伦丹一脸白痴地问道,“向木星?木星?巨行星?我的天,为什么?我知道是因为黑花病毒……但是你自己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我想不通。”他没有让赛义德回答。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黑花病毒……无线传输……什么?!你传输了什么?”他叫得很大声,赛义德差点儿从窗台上摔下来。他有些害怕:布伦丹从来没有对他大喊大叫过。

“文书。”赛义德沉声解释道,“Øurřöœţzz,”这些符号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流出来。“fś||pθyŕæt!āųčheŋła...”他让自己安静下来:没用的——反正星星也听不到。

布伦丹张嘴听着。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语言?你从哪里知道的?”

赛义德吃力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好好讲一下星星的事。但这时,智能猫出现在他眼前(他还戴着耳麦),柔声说:

“布莱姆·孔季呼叫。接吗?”

孔季大尉终于来了!赛义德感到说不出的轻松。终于有一个强壮而有经验的男人接手了!

“接。”赛义德命令道,“稍等,我接一下布莱姆·孔季的电话。”他对布伦丹说。

医生一个箭步冲向他——男孩还没来得及躲开——并把他的眼镜和耳机扯了下来。

“你疯了吗?!”布伦丹把耳机扔出窗外,“你出卖了自己……天啊!”他惊呼,“天啊,天啊!……看!你!干的好事!”医生又抱住头,在房间里冲来冲去,“你是个灾难!你知道吗,你可能已经葬送了全人类!要不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你做了什么,啊?黑花病毒一直在研究你的生物体!记录了所有的信息——在你身上!还迫使——你——把它发送回它的主人那里!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生物系统!我们的神经系统!他们会制造毒药!病毒!新的黑花病毒,比这个更糟糕!……这里可是绿桥!”布伦丹唾沫横飞地尖叫着,“你这是花钱买罪受!”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

赛义德恐惧地看着他。

这一切当然都是胡说八道。布伦丹发疯是因为赛义德偷了他的东西。奈何,他是可以理解的,但星星……不,星星不可能做任何坏事!赛义德坚信这一点。不仅仅是内心的声音这么说。这是它自己亲口说的!

是的!是的!星星回答了!传输停止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智能猫说,钱已经用光了——他累得瘫倒在了床上……并且做了一个梦。

也可能不是梦——因为赛义德一生中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清晰、这么血腥的梦。

他看到了天空——那片比星星还高的天空。天国,天堂的花园闪耀在他全部的视野中。一座金银砖砌成的百阶金字塔。砖石柔和的光芒穿透郁郁葱葱的棕榈树林和梧桐林,穿透一片柏树组成的柱廊。花园里散发着麝香的香气(赛义德不知道麝香是什么味道,但他确信那就是麝香)。隐形的天使合唱团唱着颂歌。在花园多荫的密林中,在开花的树落下的花瓣雪下,教徒们正在设宴庆祝……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把赛义德拉得越来越高,到了金字塔的顶端,天使的石房闪耀着神秘的黑色光芒,而在其上低垂着的一茎莲花与黑花如出一辙。

而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是他的星星。木星,至尊宝座之门。它闪闪发光,散发着香味,吟唱着歌曲。它的光芒照耀着一切,赋予一切生命与活力。

“我听到你了。”星辰用天使的声音低语,“我听到了。但你必须把全部都告诉我。”

“难道这还不是全部吗?”赛义德差点儿说出口。

“告诉我全部,彻彻底底地。”星星重复道。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的声音、她说的话。金字塔的台阶、花园的芬芳、天堂石房的黑色光芒,这一切都在向赛义德诉说,这一切都在向他传达着一个意思——告诉我,我就打开大门……

哦,要是他能把这些告诉布伦丹多好!要是他能解释说,星星是他的朋友,星星只带来福祉该多好!但是有什么用呢?布伦丹满脑子都是关于阿奎拉、毒药和病毒的恶劣幻想,赛义德知道,他无法通过这些妄想得到自己的真相。赛义德重重地叹了口气。布伦丹也松了一口气。

“传送肯定被拦截了。”医生平静地说,“而且孔季全都知道。我想,肃清者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必须逃跑。现在就跑。只是哪有钱用来逃跑,vatsnark?”

“肃清者?”赛义德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敌人的间谍?当然是肃清。”

“间谍?”

“你还不明白你是个间谍吗?阿奎拉间谍!我们离开这里吧。”布伦丹抓住赛义德的胳膊,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拉着他往门口走,“昨天那个奴隶贩子说要帮助我们。他是个卑鄙小人、败类,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赛义德可不想和马丁诺夫有任何瓜葛,尤其不想接受他的帮助。

“我不去!”他把胳膊从布伦丹手里抽出来。

“你会去的。”布伦丹又抓住了他,而且力道之大,决心之强,让赛义德不知所措,不再反抗。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带上他的手枪。

布伦丹拖着赛义德,沿楼梯跑到大厅里。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眉毛浓密的结实的男人,但布伦丹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跑到柜台前,昨天的老人还坐在那里。

“我们要退房!”布伦丹大声地用钥匙敲着柜台。

“没问题。”老人懒洋洋地把钥匙放回了柜子,“那儿有人找您。”他向布伦丹的背后点了点头。

医生急忙紧张地转身。

并把手伸进了口袋。

同时,一声枪响炸裂开来。

枪声击中了赛义德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身体缩成一团……布伦丹压低了的叫声、倒在地上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碰撞声、命令的吼声、脚步声……

一只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赛义德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两个灰衣人站在他面前,他们一模一样——一样的结实,一样的浓眉。一个人轻柔而牢固地扶住赛义德的肩膀,用毫无生气的眼神凝视着他。另一个人把手枪拿开。

“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双胞胎中的一个用沉闷的嗓音说。

也许,应该回答些什么……应该还是不应该?

布伦丹?嘿,布伦丹!

赛义德胆怯地挪开了视线。

医生躺在柜台旁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蜷缩着。脸埋在地上。一只手藏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腹部——血液正从他抽搐的黑色手指间渗出。

“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双胞胎着重重复了一遍,现在已经是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疑问,“您被指控犯下了背叛人类罪。您的案子将由太空舰队军事法庭审理。您被捕了,手伸出来。”

肃清者,直到现在赛义德才明白。肃清者。就像布伦丹说的那样。

他们杀了布伦丹。赛义德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无法相信。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赛义德被人粗暴地抓住双手的时候,没有挣扎,甚至连想挣扎的念头都没有,自己把手腕靠在了一起,就像铐着由某种有弹性的金属制成的活手铐。他被人转向门的方向,从背后推着向前走。赛义德看到双胞胎中的一个人认真地摸索着布伦丹的身体,把他紧紧攥着带红圈的镀金卡片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但另一个,没有让男孩有片刻的耽搁,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拖在身后。

酒店前面有一辆车在等着,车子堵住了整个巷子,车两边几乎挨着两面墙。黑色的“金斯顿”,跟布莱姆·孔季的车子一模一样。后门在赛义德面前自行打开。他被塞进了里面,塞进了密不透气的车身金属盒里。紧接着,其中一个双胞胎毫不费力地把封在塑料袋里的尸体也抛了进来。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猛地一下开走了。

指输入输出通道。

麦斯威尔的昵称。

光帆太阳能发射器组成的分布式自动化军用网络。——作者注

意为该死的地狱。

1拍瓦等于1千万亿瓦。

指同步电路中时钟的基础频率,是评定中央处理器性能的重要指标。

印度教的至高神。

鲁比肯河是古代意大利与高卢分界的河流。公元前49年,恺撒远征高卢,得胜后,想夺取罗马政权。罗马共和国元老禁止他渡过鲁比肯河,恺撒不顾禁令,毅然渡河,从而引起了他和元老院之间的内战。越过鲁比肯河寓意迈出决定性的一步,闯过有重要意义的一关。

也称统计模拟方法,是1940年代中期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电子计算机的发明,而提出的一种以概率统计理论为指导的数值计算方法。

自我暗示用的一段文字,原为印度教和佛教的咒语。

人体头部中的一个平衡器官。

为了增强情节的戏剧性,此处对事件的叙述被压缩了。实际上,从呼叫聂莉娅·魏到代蒙发出通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这段时间达尔顿和斯托姆在等待魏回答的过程中聊了一些对读者来说不太吸引人的小事儿。——作者注

指国际象棋中的皇后棋。

梵语,意为“非暴力、不害”。

原文为英语。

意思是地球人(25世纪的英语,蔑称,行话)。——作者注

位于月球正面中央湾南侧。

位于月球正面岛海东南侧。

波纹体中的一组神经元。在大脑的奖赏、快乐、成瘾等活动中起重要作用。

小说中的虚构语言。

一类已灭绝的字母,用于构成卢恩语,并在中世纪的欧洲,特别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与不列颠群岛用来书写某些北欧日耳曼语族的语言。

这里和后面的25世纪俄语脏话我没有翻译。——作者注

东正教会中教省的首脑。

引自埃德加·爱伦·坡《红死魔的面具》。陈良廷译本。

即小行星562,由德国天文学家马克斯·沃尔夫于1905年4月3日发现,以《新约》中提到的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命名。

据传为基督在受难前最后的晚餐上用过的酒杯。据说,能找到这个圣杯并喝下其盛过的水就将返老还童、死而复生并且获得永生,故其又象征“梦寐以求之物”。

意思是“绿色的山谷”。

租船(25世纪的俄语)。——作者注

光线通常是发散的,准直即保持光线平行。

穆斯林问候语。

指对涉嫌非法行为或违反当地习俗的人进行私刑,无须进行审判或调查的行为。以革命战争期间美国殖民者的非正规军上校查尔斯·林奇(1736-1796)命名。

25世纪英语脏话,字面意思:生物反应器不明原因的故障。——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