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局,开端

插曲:狗

太阳下山了,黄狗嗅到了“那东西”的味道。

比起昨天,今天“那东西”往空中伸展得更高了一些。狗几乎看不到它——它的视线并不能好好集中在远处静止的点上——但那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如此熟悉而又难以企及的味道,却不可能错认。

黄狗把鼻子转向黄昏天空中那颗人眼所见最亮的星星。它急躁地活动着鼻翼,尽可能多地吸入“那东西”的气味。“那东西”有种太阳的味道和活动的两条腿东西的味道——但太阳的味道更严酷、更粗糙、更浓稠;而两条腿的东西味道糟糕,还刺鼻得很,让黄狗禁不住想打喷嚏,还觉得头疼。不,“那东西”闻起来很淡,令它迷醉,令它兴奋……但却一点儿也不像肉的味道,或公狗发情的味道。香味唤起的欲望也同样强烈,令它无法抗拒——但它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没有一种本能可以告诉它该如何熄灭这种欲望。

黄狗抬起嘴对着“那东西”,带着渴望长长地呜咽了一声,整个沾染黑花的狗群也跟着呼号了起来。

黄狗已经彻底忘记了,曾经,就在几个月前,它还完全不认得“那东西”,甚至连太阳和两腿生物的味道都闻不到。它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被黑花刺伤的,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躺在那里,瑟瑟发抖,甚至没有力气去赶走身上的苍蝇,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在饥饿难耐的情况下吃草吃土的。它不再记得,曾经,自己不属于一朵花,也没有被这莫名其妙、无法排遣的欲望所折磨……所有这些都被彻底抹去了。

黑花本身并没有唤醒它的任何欲望。黄狗凭着气味认出了它,但只把它当作食槽。

规则很简单。即使是狗的大脑也能学会。

刚被花儿刺过的——不要吃。它们的味道不对。得放它们走。

它们这些被刺过的,迟早会回来——花会吸引它们过来。它们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味,衰颓无助。那时候再杀死它们并吃掉,然后在花下排泄:只有这个才是黑花所要的。

而那些还没有被刺过的——就把它们赶到花这儿。花会刺伤它们。然后它们就会被吸引着折返。它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虚弱不堪,作食物刚刚好。

自从黄狗向花儿臣服之后,它就有了源源不断的食物。老鼠、蜥蜴、鸟、蛇……这朵花会吸引所有东西过来。而对于那些没被它吸引的,狗群会把它们赶过来。就像赶那两个两条腿的幼崽一样。狗群整天守在花的周围,守着它们的食槽,含哺鼓腹。但一到晚上,“那东西”就肆意绽放,散发香气,用任何肉食都无法消除的饥饿感折磨着狗们。

黄狗呜咽的时间更长了,也更绝望了。它的呜咽变成了哀号……给我!给我!给我!它嗥叫道,整个狗群也跟着嗥叫起来。把你附加给我们的那种莫名其妙又无法排解的欲望消除吧,让我们回归安宁的日子吧……

木星在渐黑的天空中缓缓爬行,藏在狗眼无法企及的深处,对狗的哀求充耳不闻。

档案:正式声明

弗拉马里翁殖民地理事会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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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世界时间18:20,小行星-循环机“桑托罗号”受到伽马激光射线攻击。由于射线冲击,小行星的很大一部分瞬间汽化,其余部分则崩裂成碎块。循环机上的人全部遇难。

袭击发生时,“桑托罗号”正由弗拉马里翁殖民地租用,在地球-金星轨道上飞行。循环机上载有机主-监督员、桑托罗一家(五人,包括两个孩子)和十二个弗拉马里翁殖民地人——他们是“挪威号”客机的机组成员。

这是一次和平的商业飞行。攻击发生在中立空间,并且没有任何提前警告,可以说是无可辩解的犯罪行为。

激光脉冲的来源是一个距离太阳0.68天文单位且释放能量约300万吨tnt的闪点。鉴于爆炸发生在金星轨道区,而且闪点的能量和光谱与埃里克斯生产的伽马激光炸弹“重矛”相吻合,我们认为,这已经能够证明埃里克斯殖民地是这次袭击的罪魁祸首。

鉴于和平循环机被无端侵略,并造成弗拉马里翁殖民地居民死亡和重大物质损失,弗拉马里翁殖民地宣布与埃里克斯殖民地开战。

首席行政长官阿斯塔尔·达尔顿被任命为弗拉马里翁太空军统帅。

屏幕窗外,金星的天空如火焰般辉煌耀目。麦斯威尔·阳穿着一身纯黑色连体服,背对屏幕面对镜头站着。他骨节粗大的手指交叉放在腹部,黄褐色眼睛释放出的目光笔直坚定,令人生畏。

“这是弗拉马里翁的谎言。”他缓慢而有力地说道,用力拉长了音节,“这群下作的胆小鬼,荒唐可笑。”

阳的声音——低沉、凌厉,有些令人着迷的沙哑——和窗外的景色一样,是合成的。如果不经过处理,听起来就会像尖细的吱吱嘎嘎声:所有声音在埃里克斯的氧氦大气中听起来都比在地球的空气中高八度。

“达尔顿博士说,埃里克斯袭击了他和平的商业循环机。可他忘了告诉大家,事实上有两个循环机。让我们来看看第二个。”

一幅三维照片出现在大家眼前:一颗小行星被淡淡的幽灵般的光晕笼罩着。光晕向岩石表面方向平稳增厚,如果不是因为在不断膨胀,它看起来就像大气层一样。

“我们所看到的是‘霍尔茨曼号’循环机。它一路紧随‘桑托罗号’前往金星,也是由弗拉马里翁租用的。有趣的巧合在于,它对我们的询问不做回复。其周围是一层大气凝胶保护层。‘桑托罗号’被摧毁后,‘霍尔茨曼号’便打开了泡沫发生器——这对于一个和平的商业循环机来说可是个不太寻常的装备。还有一个细节‘:霍尔茨曼号’发射了导弹,足足三十发。可能这也算是和平的商业行为吧?”

照片消失了。阳的目光越发阴森凛冽。

“‘霍尔茨曼号’在四个月前飞过地球远日点。显然,那时候它里面装的是导弹和其他一些所谓的和平物资。四个月前——注意是四个月——弗拉马里翁就袭击了我们。我们击退他第一次进攻之后,他才宣战。好一副伪善的嘴脸。”

镜头被拉近到阳身上,他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我们的攻击是对敌对行动的回应。如果我们不对‘桑托罗号’出手,它就会攻击我们。这也是对弗拉马里翁上火星盟友的警告。现在,他们自己的‘奈菲尔号’循环机正在前往我们普列洛马成员国——莱安诺殖民地。难道这真的是一次和平的商业性飞行?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那么,就让它打开舱门接受我们检查程序的检查。如果‘奈菲尔号’拒绝,我们就会把它也摧毁。我希望,我表达得足够清楚。”

统帅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我对桑托罗一家发生的不幸表示衷心的遗憾。我们总是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但当敌人下流地用儿童和平民作掩护时,我们不会让他们的诈骗得逞。而且不管怎样,即使是在局势紧张的此时此刻,我们也渴求和平。我敦促西尔万娜和其他殖民地不要参与我们与弗拉马里翁之间的冲突。我随时准备好与它的首席行政长官谈判。决定权在您,达尔顿博士。”

麦斯威尔·阳微微垂下头。转播结束了。

莱安诺:对话

莱安诺基地——奈菲尔基地

2481/07/3121:30:55

询问:凡奋斗者只为一己之利

奈菲尔基地——莱安诺基地

2481/07/3121:34:31

答复:诚然神明无求于世界

莱安诺基地——奈菲尔基地

2481/07/3121:38:03

询问:身份信息

询问:武器清单

询问:访问目的

奈菲尔基地——莱安诺基地

2481/07/3121:41:48

对“身份信息”询问的回复:

飞船名——奈菲尔

类型——客货两用型循环机

所有者——西尔万娜殖民地/火星

舰长——技师巴尔苏姆[nav]·李

对“武器清单”询问的答复:没有携带武器

对“访问目的”询问的答复:根据2470年12月09日520-s号医疗保险合同,运送一批病人进行治疗和康复

莱安诺基地——奈菲尔基地

2481/07/3121:45:35

通知:身份已确认

通知:怀疑贵方有敌意

通知:需要检查

命令:接收检查程序并安装在基地管理系统中

警告:不执行命令将被视为存在敌意证据

奈菲尔基地——莱安诺基地

2481/07/3121:49:40

通知:准备好执行贵方命令

通知:检查程序已下载

询问:请留出时间允许进行程序安全检查

莱安诺基地——奈菲尔基地

通知:在20分钟内完成程序安全检查

命令:按照协议csp建立宽带连接

命令:呼叫舰长进行联络

维斯帕尔·普拉萨德上校趁等待联络无事可做的时候,重读了电脑之间的对话记录。

上校脸色阴沉。这并不是因为“奈菲尔号”——它离他还太远,并没有构成任何威胁。原因在于,从今天开始,他已经彻底不明白自己该听命于谁了。格温妮德·劳埃德?扎拉·阳?还是直接受命于麦斯威尔·阳?

但最重要的是,普拉萨德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因为他在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就被清出了内卫队。就算是暂时性的撤职,这也像是在往他的脸上吐唾沫。在涉及女儿安全的问题上,统帅竟然更信任某个乳臭未干的保镖,而不是他维斯帕尔·普拉萨德!

不仅如此。他甚至没有被邀请去参加政府招待会!要知道,他毕竟还是外卫队负责人,按照规矩他也应该参加。然而,劳埃德却强行让他与“奈菲尔号”进行所谓的“重要而紧急”的谈判。就连一个孩子都清楚,这架循环机有武器装备,有敌意,与对方进行任何谈判都是枉费时间。

普拉萨德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指挥台的中央,那是藏在莱安诺地下深处的一个小腔室。磨光墙面上亮着马赛克般镶嵌着的屏幕、照明面板、控制台。小行星的军备主要是以一种老式的方式——按钮来进行控制,而不是通过意识指令。所有的屏幕上都显示着“奈菲尔号”。从这里看,这架相隔0.4天文单位的火星循环机即使放到最大,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朦胧的小点。

“奈菲尔号”没有做任何具有威胁性的事情。它没有发射导弹,没有部署战斗激光辐射器,没有用保护层包裹自己,然而上校毫不怀疑它有敌意。火星人编造的运送病人的荒谬谎言,只是在拖延时间。如果是普拉萨德做主,他就会先下手为强,不做任何检查,不谈判,不对他们假意迎接。但是……“要保证自己的行事在外交层面上无可指责。”麦斯威尔·阳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无论谁是莱安诺这片浑水的负责人,麦斯威尔·阳的话普拉萨德肯定得听。

“李舰长已连线。”代蒙的声音终于响起,延迟了212秒。

视野中出现了两个窗口。李舰长圆滑的笑脸与上校阴沉的黑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上校立即命令用头像代替他的真实形象。

“您好,上校。”在普拉萨德听来,李的声音出奇地令人不悦,语气也带着嘲讽,“我理解,在发生不幸的‘桑托罗’事件后我们看起来很可疑。但老实说,我们是清白的。西尔万娜不会和任何人开战。我们由‘星工厂’医疗公司包租,是在运送截肢病人去进行生物修复手术。我们四个月前就提前通知过贵方了。四个月……很不幸,又是一个巧合,但请您相信我,它确实只是一个巧合而已。当然,我们会下载贵方的检测程序,您也可以把一切证实清楚。对了,如果我把我们的谈判发布到太阳系网络上,您不会反对吧?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飞行绝对是和平的。”“奈菲尔号”舰长的脸停在那里,带着叫人恶心的得意表情,这让普拉萨德更加坚信:对方正在当着他的面撒谎。

“通信开始。”他皱着眉头命令道,“您好,舰长。我对您说的提前通知一无所知,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贵方的飞行安排。现在火星上是没地方缝合假肢了吗?您说服不了我,得等我们领导的决定。同时,禁止在网上发布我的言论。通信结束,会话结束。等一下!(普拉萨德及时地想起“要保证自己的行事在外交层面上无可指责”。)代蒙,校订我说的话。润色一下,加点儿客气话,然后直接发送。去吧。”

普拉萨德往后仰靠在椅子上,开始沉思。

“得等我们领导的决定。”他喃喃自语道。只是我们的领导是谁呢?格温妮德·劳埃德?安保合同——如果存在的话——一定是她签的。而且她也是普拉萨德的官方领导,所以从表面上看,我该找的人是她。

另一方面来说,他,普拉萨德,是一个埃里克斯人。埃里克斯任命他担任这个职务,埃里克斯在发动战争,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应该向埃里克斯履行职责。埃里克斯的官方代表又是扎拉·阳。如果劳埃德下令放行循环机,而扎拉下令攻击的话,那该怎么办?而且扎拉的权力范围从未明确框定过。麦斯威尔·阳的女儿——这可不是一个职位……啊,莱安诺这该死的混乱。“见鬼!”上校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然后下令同时呼叫这两个人。

莱安诺:暗杀

扎拉在虚拟镜前半转身,用挑剔的目光看着自己。为了这场招待会,她选择了一件奢华的金星风格晚礼服——用地球上的天然丝绸做的亮黑色旗袍,上面缀满了耀眼夺目的蓝色孔雀翎。她把自己的脸弄成莱安诺式的苍白色,戴着铂金首饰,扭成一对羊角状的头发染成闪闪发光的天蓝色。

“在政府招待会上,丑闻颇出的扎拉·阳又一次引起了轰动。”她说道,叹了口气,“标新立异的衣服几乎完全包裹着她的身体,据说这件衣服花费了阳家……花了多少钱,利比,你记得吗?”

保镖耸了耸肩。她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扎拉。

“你看起来太美了。”

“谢谢,但奉承对你没啥好处。”扎拉把视线越过肩膀,对她狡黠地笑了笑。她的拟形变成了断然且强硬的金属色泽。“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有义务保护你。”埃斯特维斯带着一种叫人绝望的固执坚持道。

“保护我的是内卫队,你是它的负责人。”扎拉理了理发型上的一个小瑕疵,视线却没有离开镜子。“你应该去了解那些当地成员,获得权威,让他们完全服从于你。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挺守规矩的。内卫队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普拉萨德组织得很完美,我花了几个小时就把事情接手过来了,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

“你呀,利比,根本不是一个政客。”扎拉轻叹道,“内卫队可不是机器,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必须确保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追随你,甚至在那些连普拉萨德的话都不管用的时候也会如此。你还记得我们在准备政变吗?”扎拉转向她的保镖,“我要成为这个殖民地的独裁者,一个非常、非常不稳定的殖民地的独裁者。我要让它变得可靠,能够投入到与火星人的战斗中。”她的目光紧盯着利比蒂娜,“比如说这次的招待会。我为什么要参加呢,自然是为了迷住当地的高层,但光靠魅力是不够的。我需要战士,不是劳埃德或普拉萨德的人,而是你的战士,你明白吗?”扎拉靠近保镖,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去找那些战士,亲爱的,”她低声说,“把他们变成你的人。不行,不行,你会把我的口红蹭花的。”她慌忙直起身子,转过身去,“好了!我得走了。我的迟到一定已经开始引起大家的不满了。”

政府接待会刚刚开始。大约有五十名男男女女和双性人在被命名为“里斯”的接待大厅里漫步。这是一个宽敞的伪凯尔特风格腔室,雕有华丽纹饰的木柱撑起了穹顶,木柱之间用链条吊着的青铜罗盘液缸在微弱的重力作用下缓缓晃动。古代女神——执掌富饶之角的罗斯梅尔塔、身穿铠甲的布丽甘蒂亚,当然还有骑在马背上的莱安诺——从柱子上威严地注视着人们。殖民地的主导文化其实来源于威尔士,但当设计师缺乏威尔士神话素材时,他们会毫不客气地从伽罗神话和其他凯尔特神话中取材。现场有风笛和竖琴乐队演奏。服务机器人用托盘将高脚酒杯送到宾客们手中。

宾客们悠然自得地聊着天,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领地首领和副首领们,公会的大技师们,行政高官们。用于遮蔽裸体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拟形令人眼花缭乱,有螺旋形的,也有分形的,投射出衣物或者珍奇野兽皮草的样子。他们的头顶上也是这样五光十色,时不时闪现出代表快乐的金色火花、代表同情的蓝色弧线、代表大笑的彩虹火星。这场招待会看似是一场昂贵的晚宴,但实质上是一场政治活动,其重要性不亚于即将召开的理事会。就是在这里,大家说说笑笑,觥筹交错间,便决定了理事会上的投票情况,以及谁会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今天,谈话围绕着两个话题——与弗拉马里翁的战争,格温妮德·劳埃德的辞职。官方层面上格温妮德还在任,但在这场招待会上她选择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拟形——劳埃德领地的红白相间色流动丝带,这说明她是以自己领地领袖的身份来参会的,而非殖民地首席行政长官。这一事件带来的轰动正在平息。格温妮德拒绝讨论她的继任者,人们对她的兴趣也随之逐渐消退。但很快,众人有了新的关注目标。

“扎拉·阳博士,埃里克斯殖民地的代表!”大厅里响起了广播通知。

扎拉迫使客人们让开一条道路,快步走进来。她一身耀眼的黑衣在一团团幽灵般的拟形中格外显眼,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唇边挂着胜利的玩味笑容。众人又重新振奋起来,纷纷向新的焦点探身张望,但扎拉立刻发现了格温妮德,并向她走去。

“晚上好,格温。”扎拉恬然一笑,“您一个人吗?您的爱人呢?”扎拉记得首席行政长官的丈夫亚瑟·劳埃德是她的副首领,也是劳埃德神经元实验室的首席程序师。

“我留下他去做一个……项目了。”格温妮德着重说出最后一个词,拟形光环变成了鲜红色,“我本想自己处理,可惜还得来招待会。”

“啊,我明白了。细节一会儿再说。好了,现在大家相互介绍一下吧!”

介绍仪式就此开始。“格鲁诺·潘摩博士,普列洛马本地的调配员;罗纳布韦·吉菲德博士,副行政长官;莫尔维德·霍埃尔博士,首席社会工程师……”当然,这种介绍实际上大可不必。扎拉的代蒙在每位宾客头顶都标明了其名字、职务、领地、公会,甚至还有表示其政治倾向的徽章标志(玫瑰的意思是“埃里克斯的支持者”,风向标则标志着“有条件的忠诚”)。但是世俗的仪式不可撼动。扎拉对每个人都露出耀眼的笑容,尽量变着花样对千篇一律的赞美之词做出回应。

得到所有人的关注给了她一种强烈的快感。扎拉很喜欢感受那些外表体面正派的裸体人内心炯炯燃烧的欲望,他们用眼神贪婪地撕扯着她身体外紧紧包裹着的衣服。但从进来的第一秒开始,色彩斑斓的人群中就有某种东西令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越往后,扎拉的笑容越僵硬,目光也越发疏离。她终于明白了。向众人稍致歉意后,她挽住格温妮德的胳膊,把她引到了一边。

“我可以看到大家头上都是玫瑰和风向标。”她小声地说,“这是什么意思,都是我们的人?反对派的人一个也没来?”

格温妮德咬紧嘴唇。显然,她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又害怕被问到。

“是的,一个也没来。”

扎拉的脸色暗了下来,拟形瞬间变成愤怒的紫色。

“我已经告诉您要把他们请来。”她压低声音说道。

“我邀请他们了,但他们连个回复都没有!”

“哦,是这样啊。”扎拉的瞳孔因愤怒而放大,“他们得意忘形了,认为既然战争已经开始,那么他们就已经大权在握,可以公开鄙视我们了。好,走着瞧,我们走着瞧。格温,想个办法惩罚一下他们。”

首席行政长官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这未必……可行。这些人都是强势领地的领袖,而且我们没有法律依据去逮捕他们,或实施其他任何惩罚措施。一意孤公会酿成丑闻。”

“随它去吧,我喜欢丑闻。看着眼前这些人,我一直在想……”扎拉眼前闪过一行红色的文字:“来电:维斯帕尔·普拉萨德上校。紧急。最高优先级。”怒火瞬间消散,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哦,不好意思,有个电话。”

“不好意思,有个电话。”格温妮德同时说道。

“也是普拉萨德打来的吗?我们一起听听吧。”扎拉唤出通信窗口。

“劳埃德博士,阳博士。”上校用他一贯的不满语气开始说,“报告‘:奈菲尔号’已经与我们联络。舰长说这是一次和平飞行任务,也同意进行检查。我请求你们看一下对话记录——”

扎拉切断了联系。

“我看没什么急事。”她得出结论,“您自己处理吧,格温,好吗?我已经离开公众视野太久了。”

格温妮德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出去说。这里太吵了。”

“当然。”扎拉已经不再看她了。该发表讲话了。她转身来到大厅,用意识指令将自己的声音传至扩音器。

“各位博士、技师、武装者们,注意了!”她的声音在里斯大厅上空响起。大家安静下来。“你们已经知道,几个小时前,我们和弗拉马里翁殖民地开战了。我提醒大家一下,有两艘弗拉马里翁循环机攻击了金星。其中一艘已经被摧毁,另一艘发射了数枚导弹。很快,我们的人就会在金星附近和弗拉马里翁循环机展开战斗。”

扎拉不是一个善于辞令的人。她所有的演讲都是干巴巴的事实陈述,从不试图用华丽辞藻来激励大家听讲——她相信,只要自己一张口,无论如何大家都会听着。的确,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艘‘奈菲尔号’循环机正从火星向莱安诺这边赶来,一个月后它就会进入攻击范围。我希望大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仅仅是埃里克斯对弗拉马里翁的战争了,而是我们共同的战争,是我们太空舰队的忠实支持者与‘二重奏’叛徒之间的战争。这是一场世界大战。”

她停顿了一下,给宾客们留出激动和平复心情的时间。

“但我们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殖民地武器装备优良,我有一艘一级战舰。我们会战斗并取得胜利,这场胜利会将莱安诺和埃里克斯这对兄弟联盟永远团结起来。不仅如此!它还将会成为实现人类统一的第一步。为了胜利,干杯!”

扎拉从服务机器人的托盘上拿起酒杯,用力吸了一下酒精挥发的气体。她眼前掠过代表百分比和千分比的数字:“酒精……阴离子……阳离子……纳米颗粒……放射性……安全”。然后,她一口气喝了下去。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这一切发生了。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脑袋中的压力,它在她颅内迅速抽动着,慢慢变成难以忍受的疼痛。

扎拉大叫一声,抓住了服务机器人的塑料肩膀。

她的呼吸停止了,仿佛是太阳穴受到了打击。痉挛性的悸动扼住她的喉咙、胸膛、全身的每一块肌肉。

“竟然是毒药?”扎拉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意识。不,其他人也出现了同样的反应。

周围所有人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抓挠着喉咙,喘不过气来,痛苦地倒下。

她几乎没来得及看清这一切,也没时间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身体失去知觉之前,周围的世界都失焦了,洇成一片模糊虚无的彩色斑点。

档案:新闻

莱安诺殖民地临时政府声明

dsnp://free_reezone.sol/

太阳系的人们!今天,2481年7月31日,莱安诺殖民地的人民重获自由了。占领势力已被推翻,来自金星的压迫者和他们的走狗都已被逮捕。临时政府现已成立,理事会的临时大选定于8月15日举行。

临时政府宣布莱安诺殖民地已退出所谓的普列洛马,并终止与埃里克斯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莱安诺殖民地重获中立和独立。

我们呼吁“二重奏”联盟及其他殖民地全力支持我们为自由而战。知恩的莱安诺人民不会忘记在困难时刻向我们伸出的援助之手。团结起来,我们就会胜利!

临时政府主席卡德沃隆·阿龙博士

莱安诺殖民地政府的官方通信

dsnp:dm/

7月31日晚,“自由莱安诺”运动的激进分子发动暴乱,意图夺取殖民地政权。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叛乱已经被粉碎。合法政府控制了殖民地领土、生命保障系统和武器库。叛军挟持了人质,并占据了莱安诺一小块地方,他们现已被完全封锁包围。

所谓的“莱安诺临时政府”声明并不属实。

政府正在尽一切努力,希望能够尽快解救人质。我们希望这次的内部事件不会影响到莱安诺与其他殖民地的和平关系。

首席行政长官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

外卫队负责人维斯帕尔·普拉萨德上校

内卫队负责人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中尉

埃里克斯——弗拉马里翁:军事时事

dsnp:res/

昨天夜晚没有发生撞击。向金星飞行的弗拉马里翁“霍尔茨曼号”循环机似乎已经离开埃里克斯伽马-激光器的攻击范围。“霍尔茨曼号”昨天发射的导弹继续沿弹道向金星飞行。据弗拉马里翁总部媒体中心称,目前还没有导弹被击落。埃里克斯总部报告说,所有的导弹均已被追踪,一旦进入行星防御系统作用范围,就会被摧毁。

独立天文学家在金星附近观测到了许多微弱的热闪点。显然,这些是埃里克斯军事设备的喷气式排气装置。最亮的两个排气装置可能属于埃里克斯舰队中的最大的战舰——星际飞船“沉睡的克苏鲁号”和“蠕动的混沌奈亚拉托提普号”。这两艘战舰正在改变轨道,其目的无从知晓。

档案:阿尔列金的个人档案

公开部分

id:516005627611

姓名:布莱姆·孔季

社会类别:武装者

出生日期:2440/12/16

父母(生产者):地球分部/莱安诺生命服务

改造情况:战斗模式/高重力者

性别:男性

所在基地:新莫斯科殖民地/地球

所属机构:外卫队/地球分部/莱安诺生命服务职务(身份):高级作战参谋,大尉

机密部分

常用昵称:阿尔列金sup/sup

基因序列:xw9376magnum/第4代/表现力0.85

训练基地:老城堡/保卫侦查联合机构

父亲:本·林

母亲:阿曼达·金(至2452年)

sod工龄:19年

telserg测试成绩:450/109

属性:侦查员/追踪者

拉比诺维奇伦理属性:身份可变化者/孤立个人

性特征:异性恋/多性恋/主导者

反社会指数:a3

忠诚度:相对较高

机构所给评分:+47

评分记录:

2463参与对敌行动+2

2464擅自开小差-1

2465参与营救人质+5

2466挑起队内冲突-1

2467服役时长+5

2468违纪行为-2

2470参与特别行动+5

2471资历提升+5

2472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2

2473领导作战+4

2473越权指挥行动-3

2475消灭特别危险罪犯+8

2476不服从指挥官命令-5

2477资历提升+5

2478个人任务+5

2479高难度个人任务+7

2480特别重要的个人任务+10

阿尔列金的任务

在拉巴特办完事后,阿尔列金开着他的车沿着诺维茨基大道行驶。此时已经是晚上,前方松树公园上空的漆黑夜色中,深色圆柱正发出稀薄的灯光——这就是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部的总部。从这里开始,到几条街之外,都可以看到战时模式的迹象:防空探照灯发出一道道警觉的光束,在夜空中描画着。大楼周围的巡逻无人机们闪着小灯,就像轨道上的卫星一样,匀速盘旋着。

埃里克斯和弗拉马里翁的战争开始于三小时前,局势非常混乱。地球分部隶属于埃里克斯的盟友莱安诺,但几乎所有的员工都是弗拉马里翁的盟友新莫斯科的殖民者。诚然,新莫斯科本身还没有参战,然而在莱安诺,两个派系本身就纷争不断。一个是亲埃里克斯派系,另一个是亲“二重奏”联盟派系。而至于格里菲斯主任倾向于哪一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句话透露出来。

阿尔列金甚至不愿意去思考领导层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早就准备好了个人行动计划。如果格里菲斯要和莱安诺决裂(这是最有可能的),服从新莫斯科管辖,那他就像以前一样工作;但如果领导层要反抗新莫斯科(肯定会以失败告终)——那就离开这里,到地球人那儿去。阿尔列金已经提前在那里给自己准备好了很多可能的去处——比如罗斯、绿桥,甚至在伊德利斯坦都有备用地点。

那是殖民地外的野蛮世界,横行着雇佣兵、奴隶贩子、封建领主和强盗,阿尔列金觉得自己会在那儿如鱼得水——比待在总部的无菌办公室强多了。

在入口处有足足十多名卫兵把守,他们身上都穿着由反光设备制成的、能够对抗激光武器的装甲,装甲在车前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每个人肩膀上还装有一对用意念操控的“隼”型无人机。所有人都不得不停下来进行身份检查,即使他有外卫队的工作牌也无法逃过。战时模式刚刚实行,守卫们个个全力以赴,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再往前走,在车库的入口处,他还得通过另一项检查。在大楼的入口处——是第三项检查,也是最彻底的一环,需要通过磁共振扫描仪,还得排队……

但检查总归已经结束了,阿尔列金正在乘坐电梯上二十楼,去往格里菲斯的办公室。

透明的电梯沿着同样透明的井道快速滑行,左边和右边也有电梯在穿梭着,一模一样的楼层一层又一层从眼前滑过。电梯停在了二十楼。主任办公室前的门厅里也有很多警卫。在进入房间之前,阿尔列金的工作牌又被检查了一遍。

“你好,大尉,”卢露·格里菲斯疲惫地从椅子上向他挥手,“请坐。刚从外面回来吗?地球人对战争的反应如何?”

阿尔列金微微耸了耸肩。

“还没什么反应。在斯洛博达和拉巴特只有十来个能连接太阳系网的人知道这件事,都是地方政府人员和一些富人。我和一些人聊过,他们都很惊慌。”

“他们具体什么反应?害怕暴乱?害怕刺激到伊斯兰教徒?”

“不是,这些倒没提到。他们最害怕的是,战争会蔓延到地球上。对了……”阿尔列金打探道,“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吗?知道这一点对我有用。”

“有,而且可能性很大。”格里菲斯撇了撇嘴,“新莫斯科当局是有敌意的。他们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对我们哪怕一点儿的违规行为都耿耿于怀。几乎可以肯定,明天新莫斯科会宣战,然后……”格里菲斯两手一摊。

“这就意味着,我不能悄无声息地调动挖掘机和工作人员了。”阿尔列金确认说,而不是在发问。

格里菲斯叹了口气。

“您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拿到花吗?”

“总会有其他办法。”阿尔列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但是会比较麻烦。派一个地球人用铁锹把花挖出来。这样肯定不会引起注意。”

“那随后怎么处理这个地球人呢?”格里菲斯意味深长地挑了挑光秃秃的眉毛,“还是说,我最好不要知道?”

“为什么不要知道呢?那朵花肯定会感染他,沙菲尔和布伦丹就有新的实验材料了,这难道不好吗?不好的是另一点:我们会有损坏花的风险。”

格里菲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行动去吧。”他沉默了很久,阿尔列金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等一下,还没完。我已经联系了金星方面,对方是统帅……这就是,你自己看。虽然我其实是不能给其他人看的。”阿尔列金眼前跑出一行行文字。

发件人:麦斯威尔·阳

收件人:卢露·格里菲斯

优先级:最高级

机密性:阅后清除

您对新发现的评估非常准确。我们对所谓的“黑花病毒”异常感兴趣。

黑花、患者、实验动物以及你们设法鉴定出的所有感染物,都必须转交给太空舰队的研究机构。你们也必须交出所有研究资料,不留复印件。

我已派遣星际飞船“沉睡的克苏鲁号”沿地球-金星航线前

往地球交接货物。你们的责任是将货物送到太空港,并将其发射到绕地轨道的“塞米拉米达”空间站。

在“克苏鲁号”到来之前,请继续你们的研究。新莫斯科和其他分离主义殖民地的政府可能会试图干涉你们,不必对他们太客气。你们被授予全权处理此事,可以采取任何措施,无论怎样违法都可以。

这些材料具有全球性意义,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们送达。如有损失,您个人要负责,格里菲斯博士。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真够严苛啊。”阿尔列金恭敬地说道。

“对方可是麦斯威尔·阳,他不威胁人就不会说话。最可恶的地方在于,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不过这是我要关心的问题。孔季大尉,您明白吗?这封信就是您行动的指南。”

“我要负责把花运输出去吗?”

“是的,还有那个男孩和其他材料。把它们运送到太空港,从那里发送到轨道。只是这里的太空港现在已经对我们关闭了。新莫斯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们出去的。我们得从卡普-亚尔发射。您能安排吗?”

阿尔列金耸了耸肩。

“问题是预算。”

“是的,当然。请接收行动资金。”阿尔列金眼前闪过一则通知:“10万能量已打入您的账户。”他惊喜地扬起了眉毛。“应该足够应付一切。还有问题吗?”

“在卡普-亚尔我应该联系谁?”

“好问题。这是太空舰队驻扎官的联系方式。”代蒙又把一行文字投在视野框:“收到新联络人:瓦茨拉夫·考夫曼少校”。“这件事考夫曼是完全知道的。如果新莫斯科与我们开战,我就会被逮捕……或者被杀。”格里菲斯淡漠地补充道,“总之,如果我退出了这场游戏——您就自动转入太空舰队,受考夫曼个人的管辖。”

“那样就太伤感了。”

“是啊。对您来说也很不幸。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这孩子的情况变得更糟了怎么办?”

“带上布伦丹。他是赛义德的医生,得让他跟着。但记住,对这些材料说了算的是您。这样行吗?”

“任务艰巨啊。”阿尔列金想了想说,“责任太大了,而且不是所有行动都合法。尤其是在不得不和新莫斯科方面开战的时候。”

“哦,我明白了。当然,您会得到一个单独奖励。”

“什么奖励?”

“机构那里会给您不少于十分的评分。而我个人方面……”格里菲斯对他袒护地笑了笑,拟形变成了仁慈的彩虹色,“我想,您在作战参谋的位置上已经待得太久了,大尉。如果您干得好的话,外卫队副主任的位置便是您的了。当然,前提是我们分部还存在。”

阿尔列金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追求仕途,我更喜欢能量。”

“那就二十万能量。”格里菲斯显然并不意外。

“这相对于外卫队副主任的位置来说,有点儿少了。一百万能量。”

格里菲斯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好高骛远,大尉。您的名声不是很好,尤其是在太空舰队里。76年的丑闻之后,如果不是我的袒护……”

“是,我会被扣到零分,然后被踢出去。我记得,并且永远感激您。那八十万?”

“就五十万吧。”格里菲斯以不容反对的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从麦斯威尔·阳身上榨出那么多钱,最近太空舰队待遇很薄。好吧,万不得已时,我自掏腰包给您补上。”

“我想得到一笔预付款。”阿尔列金客气地说,但语气很坚决。

格里菲斯叹息着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再给您十万能量。如果我被逮捕了,剩下的钱卡普-亚尔的考夫曼会付给您。满意了吗?”

阿尔列金低下头。

“我准备好完成任务了,格里菲斯博士。”

回忆录:暴乱和政变

所有的暴乱和政变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事件达到白热化的时候,没有人真正清楚发生了什么。一位古代战略家曾经提到过“战争的迷雾”,“暴乱的迷雾”的浓郁厚重程度,大概两者不相上下。只有当一切平息下来,才有可能把粗略又相互矛盾的碎片拼接成一个连贯的历史叙述——而“连贯”并不一定意味着“更接近真相”。我不打算这样做。我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一个回忆录作者。我只写我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所有零碎和不完整的个人回忆复述下来。

时间定格在我人生中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当时,我以和普拉萨德谈话为借口,离开了里斯大厅。是的,这是一个借口。我本可以在大厅里找一个僻静角落安然说话——但我被社交场合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发挥了礼节性作用,现在可以不生是非地悄悄离开了。我想回到神经元实验室,真正坐下来,开始好好研究这个项目。

“衔尾蛇”深深地吸引着我,那一时刻,我没法思考有关政治和世俗职责的事情。一个接一个的想法如飓风般在我的脑海里翻卷着,每一个好像都在呐喊:“试试我!试试我!”我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礼节性闲聊上呢?

与普拉萨德的谈话很简短——我确认了我们确实是在为火星提供医疗服务。我路过前厅的警卫,召唤出尼昂干线的电梯。在转了几个弯后,我看到干路上迎面走来一队服务机器人,还有战斗机器人组成的押送队。服务机器人拉着一长串的医疗箱。没有一个人类,谁也没有看一眼我的电梯。

医疗箱?招待会有什么紧急情况吗?我试着联系阳,但没有接通。“内网服务器崩溃了。”代蒙报告。

“有袭击?”那是我的第一个想法。我立即启动特殊通信,联系普拉萨德。但上校报告说,“奈菲尔号”没有发射任何信号。扎拉·阳和行政部门的人都没有回应,就连特殊通信上也杳无音讯,里斯大厅的监控摄像也无法切入。里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向我汇报?我只能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我很怀疑能不能指望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姑娘,她才当了半天的内卫队负责人,但是难道我有别的选择吗?

利比蒂娜气急败坏、双眼冒着火光的样子把我吓到了——她真的有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吗?但她毕竟是个优秀的专业人士,肾上腺素应该不会妨碍她清醒地思考和评估形势吧。

“他们劫持了扎拉!这是叛乱!”埃斯特维斯惊呼道,“普拉萨德,那个卑鄙小人,是他策划的阴谋!”

“埃斯特维斯中尉!请报告一下情况。”我果断地命令道。

我故作的镇定让她冷静了一些。

“是。里斯大厅遭到了巨大的次声波冲击,酒会上所有的宾客可能都昏迷了,包括扎拉·阳在内。‘里斯’周围的所有摄像头都被切断,内网服务器受到了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反对派领地的几队机器人和人类正在向‘里斯’聚集。您有警卫吗,劳埃德博士?来内卫队总部吧,这里是安全的!”

但我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我的领地。劳埃德领地的人也全无联系。于是我拒绝了她的建议,继续前往神经实验室,更何况我已经快到了。

领地里一切正常,只是我的人一点儿都不了解详细情况,他们担心极了。我安排亚瑟继续去做“衔尾蛇”项目,告诉他不要被其他任何事情分心,并任命我的侄子乌利安为领地负责人,自己则关在办公室里,想整理整理思路。不过,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不可能的。

没过一分钟,卡德沃隆·阿龙呼叫了我——他看起来似乎比利比蒂娜还要疯狂。

“殖民地被占领了!”阿龙宣布,“我已经把整个行政部门、领地领袖连同扎拉·阳本人都挟持了。所有的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是昏迷了。把您的首席行政长官令牌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您疯了!”我斥责道,“不老老实实地进行大选,而是发动了政变!”

“是啊,说得好像扎拉·阳会给我们一个公开透明的自由选举似的!我们不要浪费时间说废话了,在大选之前,给我临时首席行政长官的位置。您反正也要辞职了,那就任命我做您的代理。没有人会受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明白。

如果我长时间昏迷,我的令牌——殖民地控制系统的电子钥匙——就会自动交给副行政长官罗纳布韦·吉菲德。接下来会依次传到下面行政层,他们之后就是领地领袖——包括阿龙。我开始明白——他想一网打尽所有人,让所有排在他前面的人都出局。但计划失败了:我不小心溜了出去,阿龙没有自动获得令牌。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通过威胁我诱骗到它。

这一定是虚张声势。阿龙不敢杀人质——否则殖民地将永远不会原谅他。我意识到,从让我溜走的那一刻起,阿龙就已经输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等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当然,我把这些想法藏在了心里。不到最后胜利,没必要激怒敌人。

“我需要二十小时进行咨询。”我说。

“是需要二十小时来准备突击吧?”从阿龙变黑的脸色来看,他大概是这样想的。但他不能说出声来。他的选择并不多:要么接受我的条件,要么坚持自己的说辞,用杀死人质做威胁。但他和我一样不想闹出流血事件。讹诈是相互的。阿龙是在作茧自缚,他很清楚这一点。

“好吧,我给您二十个小时。”他闷闷不乐地答应了,然后切断了通话。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我赢得了谈判,但觉得自己已经疲惫不堪。在这本回忆录中,我已经不止一次写过,自己是多么不擅长政治游戏。结合所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来建立联盟,策划自己的行动,预测他人的行动——做这些事情对一些人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对我来说不是。而现在,我是莱安诺未来的唯一负责人,不能允许自己逃离战场。我立即使用特殊通信呼叫殖民地的智能监控官——“官僚儿”,我们平时在非正式场合都这么叫他。

“改变一下首席行政长官令牌的继承顺序,”我命令道,“在我之后是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然后是维斯帕尔·普拉萨德。取消阿龙、艾农、梅里格等反对派的继承权。”

“不可能。”监控官的回答让我非常惊讶,“依据《殖民地章程》第29条第2款,只有理事会决定允许,才能改变继承顺序。”

“太荒唐了!”我惊呼道,“要知道他们是叛乱分子,怎么能保留他们的继承权呢?”

“我是一台机器,我没有权力将人们的行为定性为叛乱。”监控官的语气在我听来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这当然是一种错觉,“在理事会将卡德沃隆·阿龙定性为叛军之前,他仍然是领地的全权首领,在您之后排第十四位。”

“理事会……”一时之间,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现在除了阿龙的人,整个理事会的成员都处于昏迷状态!阿龙的人当然会投他们自己的票!”

“他们有效人数不足。”“官僚儿”安慰我说,“无法通过任何决议。”

“真是谢谢你的提醒。但是,这规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理事会……现在正是我需要全权的时候,没有理事会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您可以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官僚儿”提示道,我也被自己激怒了——我怎么会对自己的宪法一无所知!

“如果我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可以改变继承顺序吗?”

“是的,但只能维持半天时间。如果十二小时后理事会没有批准战时状态,战时状态将自动解除。”

有古人说:只有在危机时刻,才会发现真正掌权之人。长久以来,我一直坚信,理事会毫无价值,微不足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义——只不过这会儿理事会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但没有时间沉迷于反思了。

“我们就这样做吧。”我作出决定,“官僚儿!我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命令改变令牌继承顺序。在我之后是埃斯特维斯,接着是普拉萨德。”

“搞定。”监控官这次照做了,“已进入战时状态,继承顺序已经改变。但是我提醒一下,您的命令必须在明天10点15分前得到理事会的确认。”

“理事会成员昏迷不醒,都被抓去做了俘虏。这不能作为延长时限的理由吗?”

“殖民地章程不会破例。”

“10点15分。我们会努力在那之前搞定的。”我告诉自己。然后,我再次呼叫了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

她干脆利落地汇报了所有完成的工作。内卫队负责电脑维护的人员已经恢复了部分网络,我们掌握的信息也越来越多——“战争的迷雾”渐渐散去。很明显,所有的反对派势力都已经聚集在了“里斯”,而殖民地生命保障系统的控制权在我手中。我可以轻易地切断叛军的水、光、电和通信,但这些只有在全面封锁的前提下才有意义,而这种前提还有待建立——需要在叛军区所有的出入口都设置上巡逻队。

“我们可以组织这些巡逻队吗?”

“多少可以吧。”埃斯特维斯叹了口气。

莱安诺的大部分人类和机器人都不归叛军管辖,不过,可惜的是,也不服从我们的指挥。所有忠诚的领地现在都群龙无首——他们的领袖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阿龙的医疗箱里。现在需要任命一些临时领袖,在“官僚儿”系统中给他们注册牌令,然后把这一切告知惊慌失措的殖民地人——简而言之,需要重新建立完整的指挥系统。我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了埃斯特维斯,自己则把通信切换到了普拉萨德。上校已经持续不断地呼叫了我很久。

“收到‘奈菲尔号’的传输文件”,普拉萨德报告说,“是我们的检查结果。”

我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怒火。“奈菲尔号”!好像在这个时候没有比离我们还有一个月飞行距离的医用循环机更重要的事了!

“您的结论是什么?上校,简要陈述一下。”

“他们确实载着残疾人。”普拉萨德不情愿地承认,“我们在上面没发现任何武器。不过,我还是觉得,‘奈菲尔号’与叛乱有某种关系。我支持摧毁它。”

“基于什么理由呢?”

他恼怒地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政客才是应该想出理由的人。我打仗就够了。”

“打仗?”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上校,我们现在正在和月球开战。幸好目前只是在和月球开战。如果我们要攻击‘奈菲尔号’,就等于和火星也开战了,而且还把自己搞得像个残杀残废病人的刽子手一样。这是您想要的吗?目的何在?模拟战争玩得不够尽兴?”

“如果我们不进攻,他们就会把我们赶尽杀绝。”普拉萨德的语气带着些责备,“在叛军的支持下,不战而胜。”

我叹了口气,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无尽的厌倦。

“动动脑子,普拉萨德!火星还没卷入战争呢。他们没有发动攻击,为什么呢?因为在观战,等着看胜利的天平会倾向哪一方。一个月后,‘奈菲尔号’会十分接近我们,同时‘霍尔茨曼号’也会接近金星。如果到时是我们占据了上风,没有人会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奈菲尔号’会把上面的伤残者交出来治疗,然后装作他们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但如果金星输了……那我们就走着瞧吧,但无论如何都不要打草惊蛇,您明白吗?”

“明白了。”上校的语气还有些不赞同。

“那就好。我不同意攻击‘奈菲尔号’。”我下了定论,“让它飞着吧,有的是时间。把精力转移到内卫队事务上来,这才是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您需要策划一个解救人质的行动。”毕竟我不能单单指望利比蒂娜一个人,“六小时后提交计划。”

“是。”

“去吧。我得休息一下。”

但又没休息成。这次是“阿撒托斯号”的舰长汤豪舍·瓦加斯要求和我通话。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频道切给了他。

“发生什么事了?”瓦加斯立即指责起来,“您是怎么允许叛乱发生的?为什么没有确保埃里克斯代表的安全?您知道统帅会怎么说吗?”

我当然不打算向他辩解。

“您有什么实质性的话要说吗,舰长?”

“哦,是的。”他邪恶地咧嘴一笑,“我得到了指令:如果扎拉·阳牺牲,就摧毁您的殖民地。如果十二小时内无法看到她还活着的证明,我就动手,对此不要有所怀疑。”

听到这些话,我愣住了。麦斯威尔·阳的确能够下达这个命令,瓦加斯也有足够能力执行。这不是虚张声势。这些人和阿龙不同,他们和莱安诺没有任何瓜葛,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的大屠杀。“天啊,我为什么会和这群匪徒扯上关系!”我想,我第一次为自己选择政治道路感到后悔。

“舰长,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尽量冷淡而谨慎地问道。

“我无法派遣陆战队,因为人力不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您疏散到金星。当然得和扎拉一起才行。”

“目前没有这个必要,将来大概也用不着。”我向他保证,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的实力更强,足以应对这种情况。不过,您最好不要用威胁来刺激我们,还有叛军。”

“我从不做第二次威胁。”

我宁愿假装没听到这个可怕的暗示。

“您说完了吗,瓦加斯舰长?之后再联系。”

我切断了通话,命令代蒙不要接通除普拉萨德、埃斯特维斯和阿龙以外的任何电话,准备现在至少睡一会儿。我绝对需要休息休息。但我一走出办公室,亚瑟就向我冲了过来。

“格温,总算找到你了!”他异常热情地把我拉进静室,“我有好消息要说。”

“我太累了。发生什么了?‘小男孩’有反应了?”

“没错,我找到了一个复杂的非线性综合滤波器……是这样,从反应来看,它在那一串数字流中识别到了一个格式塔,并且给出的反应非常……”

“非常好。继续观察吧。”我向出口走去。

“但是……”亚瑟很气馁,我为自己的冷淡感到一丝愧疚,“难道你不想知道详情吗?”

“现在不想,亲爱的。”我轻柔地回答,“拜托了,不是现在。”

我服用了强效镇静剂,就去睡觉了。对我来说,这可真是可怕又漫长的一天。

莱安诺:俘虏

她好像醒了。

没有疼痛。只是浑身无力,头里带着昏睡过后的沉重感——可能是某些药物的作用。“日期、时间、身体状况。”扎拉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吩咐代蒙道。

代蒙没有回答。

始终如影随形的忠仆现在沉默不语。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故障通知——她眼皮微张,身边的昏暗世界若隐若现。

这太可怕了,扎拉顿时睡意全无。她睁开了眼睛。

她正躺在宛如幽深的封闭石棺的医疗箱里,身子半陷在凝胶床垫中。不知怎的,她还穿着那身旗袍,不过衣服现在已经褶皱得厉害——看起来他们曾想把它脱下来,但不知道怎么脱。一捆管子从医用手环里冒出来,伸入箱壁。勉勉强强能够听到空调发出的声响。

扎拉把手放到头上,透过头发摸索到自己的头骨。植入物还在原位,但天线头箍却不见了。现在她明白了,植入物断电了,所以代蒙才会陷入沉默。

扎拉厌恶地把所有管子从医疗箱里拽出来。医疗箱发出了警报声,但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过来啊。”她说。她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他们什么都能听见。

扎拉十分冷静,这一点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她的头脑清晰而冷酷。

她被俘虏了。有什么东西导致她昏迷了过去,招待厅里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整个理事会,整个行政层,所有忠于金星的高层。真是非常严重的打击。

扎拉咬紧嘴唇,想象着父亲会怎么接受这个消息。恰恰在这个时候,在马上就要为金星大战之前……

会是谁?她紧紧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帮忙找到答案。“二重奏”?“奈菲尔号”上有某种看不见的武器吗?不,他们不可能单凭自己的力量完成这些。他们对政府招待会的时间和地点都很清楚,因此在莱安诺一定有眼线。

反对派。对,还能有谁?阿龙那伙人。是的,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来参加招待会了。蠢货!我真是个蠢货!普拉萨德和劳埃德也都忽略了这场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阴谋……我们现在要怎么跟父亲说呢?我要说什么呢?

好吧,现在不是指责谁有过失的时候。他们成功地实施了自己的阴谋,而且做得非常聪明,暂时囚禁住了很多人,但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现在我们是俘虏,如果事情没有按阿龙的计划发展,我们——我,整个高层,还有劳埃德——就是人质。

还有劳埃德……

扎拉因恐惧打了个寒战。

劳埃德。“衔尾蛇”……

“衔尾蛇”在他们手里。不,不,不……

埃里克斯的最高机密被托付给我了……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父亲把它交给了我……

爸爸,爸爸!难道我已经毁了一切吗?我把你的任务搞砸了吗?

扎拉忘了有人还在监视着自己,发出了拖长的半呻吟半呜咽声。她蜷缩起来,把身子埋进床垫里——但她既无法躲避,也无法远离那脑海里出现的最可怕的东西。

无法躲开父亲的眼神。

他失望的眼神。

医疗箱的盖子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升了起来。

“不好意思,阳博士?”扎拉听到一个难为情的男人的声音。

她的上方站着一个高大的年长医生,他的头发在脑后绾成马尾。

对上扎拉的目光后,他巧妙地移开了视线。

真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耻辱。

她让自己的情绪占了上风,暴露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又犯了一个错误。不过……不过现在一切都失败了,还有什么区别呢?

扎拉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微微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她还是在那个里斯大厅,但现在里面装了一排医疗箱。所有箱子都是密封的。医疗箱之间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在溜达(或许不是医生——没有代蒙,扎拉看不到他们的拟形)。出入口处由“獒犬”级别和“斗犬”级别战斗机器人守卫,每个出入口两个。逃不掉的。

扎拉又看了看面前的医生。他连体衣上的名字是“格维迪恩·梅里格博士”,不是什么有用信息。如果有代蒙的话,它会立刻给出一份关于他的完整档案,但是……梅里格,梅里格……招待会上似乎没有介绍过任何名为梅里格的人。这就表示,这个领地是反对派的,不过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您感觉怎么样,阳博士?”梅里格的语气很职业化,也带着关切。

“有点儿暗。”扎拉回答。她不打算骂人,也不打算高傲地保持沉默。就用病人和医生之间谈话的普通语气——这样才合适。“是我视力的问题还是灯光问题?”

“嗯……照明是标准的。视力……啊,我明白了。您适应了金星上更明亮的光线。当您的代蒙在工作时,它模拟了对您大脑来说正常的照明模式。而现在……”梅里格的语气中有了歉意,“很遗憾,我们不得不……”

“他感觉自己有错。”扎拉心里暗想,“这一点值得做做文章。”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声波攻击。这没事的。只是一百七十分贝的次声波,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所以没有造成任何不可逆的伤害。有一些内出血,但我们已经处理过了。”

“我昏迷有多久了……”

“整整一个晚上。现在是8月1日,早上八点。”

“原来如此,声波攻击。”扎拉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果汁,试图回想她所知道的关于次声波的一切。但没有代蒙,她的记忆中只浮现出可怜的随机信息碎片。“次声波好像可以穿透任何墙壁。你们是把整个殖民地的人都震晕了吗?”

“没有,您说什么呢。”医生急于解释,“我们选择的频率使共振只发生在‘里斯’。要知道,它是最大的腔室之一,共振频谱比其他腔室低。在其他地方不会有任何感觉。”

“您说得好像这是您自己的主意一样。”

“咳咳……不,我只是一个医疗顾问。我们必须选择一个可以震晕所有人但不至于有人丧命的频率,然后是安置发电机……”

扎拉几乎没有细听他所说的内容。她感兴趣的是语调,更有趣的是他不自觉的小动作。所有迹象都表明了一件事:格维迪恩·梅里格很紧张,并且无所适从。他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并且很是慌乱。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是的,他们并非一切都进展顺利。

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为什么所有的俘虏都在“里斯”这里,而不是在正常的医院病房?这可是在莱安诺,世界著名的医学中心!这岂不是说明,阴谋家们只占领了“里斯”及其周边区域?

如果可以直接断掉代蒙的网络,他们为什么要取走她的天线呢?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取得网络连接的控制权吗?

这是不是说明……格温妮德还在当首席行政长官?

“格温妮德不在你们这儿。”她说出声来,打断了梅里格关于相位、时间和干扰的喋喋不休。从梅里格猛地抽搐的动作来看,她说对了。“格温妮德当时已经离开了大厅。”扎拉越发自信地讲道,“她去和普拉萨德谈话,没错,我记得是这样。攻击并没有波及她。你们没能抓住格温妮德,而现在她在控制着小行星。你们输了,你们这些可笑的傻瓜。”她站了起来,对着受惊的博士开心地笑了,“把我的天线还回来,然后去投降。快点儿吧,梅里格。如果您听话,到时候我就替您美言美言……”

“我听见您这一番大话了,还是老样子。”她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狂妄无礼,像孩子般虚张声势。完全不懂得要输得体面。”

扎拉慢慢转过身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卡德沃隆·阿龙——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他的视频档案。这位反对派的领袖——一个高高的、瘦瘦的、胡子刮得精光的年轻人——看上去好像已经有一天一夜没睡觉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凹陷进去,四周都是黑眼圈,里面好像在燃烧着两团充满敌意的阴沉的火焰。

“我确实不懂得怎么输,”扎拉平静地说,“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您好,阿龙。说说吧,您打算怎么做来获得我的原谅。”

阿龙站在医疗箱的另一边,好奇且不怀善意地端详着她。

“您到底还是被吓得失去理智了,”他说,“居然还在试图虚张声势,尽管我已经说过‘虚张声势’这个词了。随便吧,我不打算跟您玩心理游戏。”

“是啊,您也玩不了。”

阿龙轻蔑地笑了。

“我投降,我投降。来吧,扎拉·玛利亚·苏珊娜,有一个严肃的事情要讨论。”

扎拉有了兴趣,动身跟着阿龙进入到旁边的腔室。这是一个只有两张桌子的小宴会厅。小厅空荡荡的,没有人看守,这让她觉得很奇怪。当阿龙带着她来到桌前时,她更惊讶了,雪白桌布上有两样东西:自己的金属蛇形头箍和一把远射程医疗注射枪。

“安眠用的,”阿龙用头指了一下注射器,“希望谈话不会进展到需要用它的地步。请坐,首先我想说一件让您高兴的事:我不知道您要来这里,之前也没打算把您抓起来,发生这样的事,我由衷地感到遗憾。您让我陷入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

“哦,是吗?”

“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大明星,还在太阳系网络有这么多的粉丝。我曾一直以为您的名气都是丑闻带来的,媒体公众实际上讨厌您,但是……啊哈,您不知道。从昨晚开始,太阳系网络上就全是保卫您的快闪信息。‘还扎拉·阳自由’,您能想象吗?”

“嗯,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很高兴。这对您为自由而战的形象有损害吗?”

“是啊,我的形象可以说是被践踏得稀碎。有人甚至做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伴随着我撒旦般的狂笑,您在莱安诺监狱里饱受折磨。顺便说一下,它有一百五十万的点击率。您知道吗,昨天民调有30%的人支持埃里克斯方,而今天升到了45%。当然,这不会影响实际的战争行动,但还是……”

“我明白了,不用解释了。放我走,问题就解决了。”

“我是想轻轻松松放您走。但是……”阿龙用头指了指通往“里斯”的入口,“还有其他人质,而且他们都是我们殖民地的杰出人物。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有很多人想让他们获得自由。如果我把您一个陌生人放走了,却没有放他们,莱安诺的殖民者们不会理解我的。”

“这重要吗?”

“是的,当然重要。现在我们的运动在殖民地内部很受欢迎,在劳埃德的地盘上也有很多支持者。但如果他们发现我白白把您放走了,却想利用那些受人尊敬的莱安诺人讨价还价,用死亡来威胁他们……您知道那会对我的名誉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您选择吧。什么对您来说更重要?是您在这个蚂蚁穴的名声,还是在整个太阳系的名声?”

“我别无选择,我是一个地方政客,没有征服全世界的野心。那些大家一天之后就都忘掉了的网络狂人,对我来说算什么?”

“也就是说,您不会放我走。我明白了,那您为什么要浪费这些口舌?”

阿龙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决定着什么。

“您的父亲发来了消息。有给您的,有给我的。我们听听?”

扎拉耸了耸肩,尽量不表现出自己内心涌动着的兴奋。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开端。来吧。”

阿龙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用意识指令打开隐形扬声器。

“你好,我的姑娘。”听到父亲轻柔而低沉的声音后,扎拉转过身去——她不想让阿龙看到她现在的脸,“首先你要知道,我什么都不会怪你。你当时无论如何也来不及阻止这个阴谋。保持冷静,不要惊慌。你很快就会恢复自由,我保证。”

扎拉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爸爸,爸爸……他怎么总是能够说出那些最参透人心、最为人所需的话!

“现在这话是对您说的,阿龙。”阳的声音明显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您只是简单地叛变,还有可能脱身。这是政治,无关个人。但您给我女儿造成了伤害,这一点我不会原谅您。”

阳做了个停顿,显然是想让阿龙好好感受一下恐怖的气氛。

“无论如何,惩罚都会降临到您身上,但是您有机会让它减轻一些。立即无条件释放扎拉。用其他人质换您想要的东西,但是我女儿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如果她明天还没有恢复自由,您就会死。我重复一遍,阿龙,您会死。我不做空口威胁。去了解一下那些敢于向我家族成员动手的人的生平。”阳的声音似乎不可能变得更具威胁性了,但他还是做到了,“这还不是全部。如果扎拉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将整个阿龙领地斩草除根。如果她牺牲了,我就摧毁莱安诺。相信我,即使战败,我也会想办法做到。就是这样,条件已定。好好想想,谁是谁的人质。”阳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仿佛露出一丝丝笑容,“我不会说‘再联系’,阿龙。下次见。”

扎拉歇了一口气。

“这个肯定会上传到太阳系网络的。”阿龙紧张地笑了一下,“为麦斯威尔·阳行事风格的描画添砖加瓦。我希望它能使社会舆论变得对我们有利,哪怕是一点点……”

“您不必试图假装不害怕。”

“我也没有假装。”笑容从阿龙的脸上消失了,“我很害怕。”他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等扎拉做些什么,“我真的很害怕。”

“所以您还是要放我走?”

叛军首领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当然不是。我已经跟您解释过了。别傻了,扎拉·玛利亚·苏珊娜。”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这时,扎拉才恍然大悟,阿龙想让她做什么。

他为什么把她的头箍和注射枪放在桌上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她都能够得到。

为什么这么精心地安排注射器的手柄对着她。

她的脸上一定有什么变化,因为阿龙松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意识到她明白了。在他那疲惫至极的眼睛里,扎拉读到了完全的赞同。

“得打到颈动脉里。”扎拉回想起某个游戏里的情景,“来吧。一、二、三!”她迅速抓起注射器,对准阿龙脖子上抽动着的动脉血管,扣动了扳机。

插曲:鼠

“格里菲斯博士,欢迎访问!您是决定要亲眼看看这一切吗?”沙菲尔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迟钝的动作说明他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这就是我的老鼠们。”

“您的脸色不太好。”格里菲斯没有打招呼,直接说道。他乘坐着轮椅,慢慢地进入实验室,在第一个玻璃笼子前停了下来。

老鼠急促贪婪地吃着食槽里的食物。它的头部被脑电描记器的网格包围着,沿脊柱安装有一连串的传感器,头顶上还垂着操纵器的金属爪。

“它有什么反常吗?”

“您看,”沙菲尔向着显示器的方向点了点头,小白鼠大脑的三维脑电图正在上面闪烁着彩色的斑点,“这里看得不明显,请看慢镜头。您观察到节奏了吗?类似于马达的节拍。它的大脑一直处于活动状态,可这里神经末梢周围所显示的状态时而与它的活动相关,时而不相关。粗略地讲,老鼠一会儿瘫痪,一会儿恢复,如此循环,一秒十次。现在这些小可怜已经适应了,看表面没什么异常,但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它们感觉不太好,全身颤抖着,连爪子都动不了。”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黑花病毒蔓延到大脑皮层的时候。”

“您搞清楚问题在哪里了吗?”

“多少明白了一些。黑花病毒会定期控制神经系统,沿神经释放某些自己的信号,取代老鼠本身的。随后又撤回拦截,之后再次重复……”

“什么信号?”格里菲斯问道。沙菲尔只耸了耸肩。“主要的是,信号被释放到哪里?”

“看这儿,”医生展示了一张在显微镜下拍摄的照片,“这个围绕着神经元的暗网就是黑花病毒。您看到结节处的增生了吗?它们正在生长,昨天还不存在。而且它们刚好在颤抖开始发作时出现。”

“这些增生是什么?您做过分析吗?”

“脂质膜下的聚酰胺结节。有四种单体,并且每根序列都独一无二。这显然是一种分子信息载体,就像dna一样,不过用的是酰胺代替核苷酸——一种更强的分子。但代码本身也是四分法。四种不同的单体,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所以……”格里菲斯沉思了一下,“黑花病毒是在从老鼠大脑中读取信息,通过它的神经将信息传输到自己的节点,并在那里利用四元码将其存储起来?记录下来?”

“看起来是这样。”

“它是如何影响神经的?机制是什么?”

沙菲尔又展示了一张显微镜图片。

“您看这儿,密集的网络节点。那里存在电流活动,有电流在流动,而且有微电线直接进入突触裂隙。您明白吗?黑花病毒通过突触与神经元电流发生电性作用。两者之间互相影响,激发彼此的反应。我无法具体描述这种机制。想要搞明白,需要一个研究所做上一年研究才行。”

“黑花病毒只是保存这些信息?”格里菲斯无视了这句隐晦的责备,“它不传输到任何地方?”

“是的,我检查过了。在所有无线电射频上都没有任何超过噪声水平的辐射。”

格里菲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这就是说,传送器不在这里。黑花病毒应该到传送器那里去,然后把数据转储进去。您知道该怎么办吗,沙菲尔技师?放老鼠自由行动,然后追踪它,看它去哪里。”

沙菲尔满意地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格里菲斯的肩膀——这种突然的亲昵行为让主任甚至颤抖了一下。

“好主意!我打赌它一定会跑到那朵花那去。对了,关于花……”

“我没说完呢,”格里菲斯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尝试过毁灭黑花病毒吗?”

“当然,我一直在测试不同的试剂。但是,凡是能杀死黑花病毒的东西都会杀死健康的细胞。会找到办法的,格里菲斯博士,但不是这么快。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还需要人手,哪怕是几个助手都好……”

“你们没有时间,也不会有增派的人手,”主任断然回绝,“我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现在您问吧,您想知道什么?”

“只是好奇围绕那朵花您有什么发现。您可以说吗?”

“我可以说。我们还什么都没弄明白。我们知道花的位置,但无法拿到它。”

“为什么?”

“因为战争爆发了,如果您还不知道的话。”格里菲斯皱了皱眉头,“新莫斯科是弗拉马里翁的盟友,我们是埃里克斯的盟友。新莫斯科正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所以我们做不到把花偷运出去还不被察觉。孔季大尉最近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但这已经不是您该关心的问题了。”格里菲斯让轮椅转了个弯,“趁着材料还在我们手里,继续您的研究吧。”

沙菲尔叹了口气。

“我需要休息一下,格里菲斯博士。连续十五个小时……”

“服用些兴奋剂。”格里菲斯向门口移去,“您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保证。而目前……”

“等一下,”沙菲尔抓住他的袖子,“看,这是怎么了?”

食槽空了。老鼠已经吃光了所有的谷物饲料,但它们还在槽底嘎吱嘎吱地咬着。沙菲尔沿着笼子慢慢地走着,仔细观察着那些动物,格里菲斯乘着轮椅紧随其后。所有被感染的老鼠行为都很奇怪。有的在啃食食槽,有的试图与食槽交配,有的看到人类就暴躁地龇牙,往人身上跳,用力撞击玻璃墙……沙菲尔停在笼子前,半张着嘴,打量着大脑活动监视器。其中代表大脑某一层级的部分均匀地闪烁着,然后渐渐暗淡。

“边缘系统……”博士喃喃自语道,“下丘脑……这个黑花病毒已经开始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影响,正在定向对大脑施加作用……”

“它正在试验。”格里菲斯带着惊奇说道,“它正在拉线……唤醒大脑的不同区域,看看会发生什么……”

“真该死……那个小男孩会怎么样?”

格里菲斯脸色阴沉地点了一下头。

“继续工作吧,沙菲尔技师,想办法阻止黑花病毒。最好在我们的小病人也开始发生这种情况前想出办法。我会给您拨几个助手。”主任迅速地离开了。

魔毯

早上的检查依旧让赛义德感到无聊。这次,布伦丹在他头上罩了一个金属丝网,给他看各种图片,让他描述。难道他是在测试他是否智力受损吗?那些主要的问题——他们是否找到了治疗方法,什么时候能治好他,什么时候能出院——还是没有答案。只不过关于黑花的事情,布伦丹回答得很清楚,也很坦诚:没有,他们还没有挖到并带回来,这比预计的要难。经过一个小时的无聊程序,赛义德终于能喘口气,回到病房,摊开四肢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戴上眼镜和耳机,召唤出凯特。

他一早上都在计划今天要和智能猫做什么。昨天他花费了一整晚的时间和它做问答交流,玩虚拟游戏,还有其他一些小把戏,不过今晚他要做正事了。他是个大男孩了,是时候充分享受在新莫斯科的时间了。

“凯特,你说过我可以订购商品是吗?”

“是的,”猫咪回答道,“你的账户里有一千能量。你可以订购该金额内的任何商品,付款和送货都是自动操作的。”

一千能量?这等于多少尤尼?还有……它们是哪来的?

“这些钱从哪里来?”

“这是由太空舰队给你发的生活费。每天一千能量,其中五百你可以自由支配,剩余五百用于支付医疗服务和食宿。”

一天五百?这么看来,钱不是很多。毕竟……问问也无妨。

“摩托车怎么样?”这是他最大的梦想。

“什么意思?”

“我的钱够买一辆摩托车吗?”他耐心地解释。智能猫只听得懂明确提出的问题,不要忘记这一点。

“不够,最便宜的车型要四万五千能量。”

“呃……那枪呢?”

“要买玩具枪的话可以。真枪不够,而且他们也不会卖给你。”

我没有抱太大希望,我不傻。

“有没有和真品一模一样的玩具枪?”

“有带声光效果的模型枪,价格最低二百五十能量。看一下有哪些吗?”

“来吧!”

声光效果!是啊,这点不错:向空中射击,大家会信以为真。“我会告诉小伙伴们是我偷的……要是我向空中打一枪,谁都不敢动……”空中出现了一张大列表,上面是各种图片:从燧石枪到激光手枪,数不胜数。每支枪下面都标有价格。赛义德大张着嘴,目光沿着表格游走,仔细地看着这些宝物。每一把枪都可以触碰到,带着金属的冰凉或塑料的温热,但只要他用手指一按,幻影就消失了。

“我要这个。”赛义德最后指了指“勃朗宁m2240”,它看起来挺结实的,价格也能接受。

“确认支付350能量?”

“是的。”

“已接单。这支枪将在二十分钟内制造好并配送过来。”

列表消失了。赛义德倒在沙发上,他的头脑被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冲昏了。“还有一百五十能量……我还该买些什么能让大家惊叹的东西呢……或者攒起来买辆摩托车?这得需要多少天呢?……”

窗外传来一阵遥远的、尖锐的、令人不安的熟悉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有一声,还有一声……枪响。某个地方在发生枪战。在南边,拉巴特的方向。赛义德吓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凯特,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枪声?”

智能猫歪着头想了很久,低下头回答:

“在拉巴特发生了冲突,警方正在镇压骚乱。详细情况目前还不知晓。”

赛义德咬紧了嘴唇。骚乱在拉巴特是常有的事。有时候是因为生意伙伴在集市价格上无法达成一致,有时候是切特维尔戈区和司列达区闹了起来,而常发生的是,整个拉巴特都起来对抗斯洛博达,教徒对抗异教徒。这样的激战是最可怕的——那时候一连好几天,父亲会用木板封上窗户,堵上门,让他和母亲去地窖躲着,而父亲自己则坐在门厅中间,在腿上放一支步枪。最后的结局一般都是,新莫斯科人开着他们的魔法汽车前来干预,不分谁对谁错,把每个人都驱散回家……这次又是为什么?赛义德很担心他的父母。

“到底是哪里的枪响?”

“在加利莫夫集市和卡马洛夫交易行,”智能猫安抚他(感谢真主,离家里那块还远着呢),并立即通知说,“您的订单已经送达。”

一个服务机器人进来了,用托盘托着一个盒子。赛义德抓起它,急切地拆开包装。他检查了一下“勃朗宁”,朝空中射了一枪——声光效果很好。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那种兴奋。窗外是真枪实弹的射击,是杀戮。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一个拿着玩具枪的男孩,又算得了什么?

门又开了。布伦丹和孔季进入房间。他们看起来很忧虑,以至于让赛义德怀疑自己的订单是不是造成了什么可怕的后果。不过无论是医生还是大尉,都连瞟都没有瞟一眼那把枪,但孔季腰带上的手枪皮套一下子吸引了赛义德的目光。

“我们走吧,小伙子。”他说,“这里开始有危险了,得赶快离开。”

“危险?这里?新莫斯科?”

“就是这里。新莫斯科当局是我们公司的敌人……走吧,没时间解释了!”

赛义德赶紧把设备零件分别塞进口袋里,把枪别进短裤的松紧带里。当孔季和布伦丹转身离开时,男孩注意到医生背后有一个类似背包的东西,但那东西像被胶粘上去一样挂着,没有任何背带。

“我们要飞去哪里?”他一边跟着大人们往病房外走,一边问道。

“去卡普-亚尔殖民地。”布伦丹试图用安抚的口吻说话,但赛义德看到他在紧张地舔着嘴唇,“先去找卡普-亚尔,然后……”

“然后我们再说。”孔季急急地打断他的话,“走吧,别说了,时间不等人。”

三人走到花园里,那里有一辆车在等着他们——不是把赛义德带过来的白色球状汽车,而是另一种:笨拙的黑色军用高轮大车。“金斯顿”,赛义德恭敬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一款强大的军用越野汽车。他们爬进了车厢,车子在低微的轰鸣声中启动了。

诊所和花园被甩在后面,车子开出了大门,然后加速。其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赛义德被压进了座位里。房屋、树木、偶尔路过的行人、汽车汇成了一条彩带,疾驰带来的快感让赛义德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楼房上面挂着巨大的广告牌——它们后退的速度比房屋慢一些,赛义德来得及看清楚每一个。那些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宣传画,只有通过眼镜设备才能看到。最神奇的是,他可以在海报上看到自己的照片或名字。“试试吧,赛义德,你会喜欢它的!”“不要让成功溜走,赛义德!”

“凯特,这是什么?”他惊叹不已。布伦丹瞟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请你精确描述一下问题。”猫咪沉着回应。

“那些放置广告的人,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们交流过。”

“所以这……是你放的?”

“是的。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关掉广告。但是那样的话我的服务就需要收费——1小时1能量。”

“不,不用关掉。”对于赛义德来说,看宣传画是当前的娱乐,“这是什么?”

一张不同寻常的宣传画飘过:一个美丽的蓝发女孩从栅栏后面惊恐地向外望着,面带哀求。“帮帮我,赛义德!”

“支持扎拉·阳的运动。”凯特解释道,“她被‘自由莱安诺’运动的激进分子囚禁了。”

“怎么帮她?”关于激进分子的事赛义德不明白,但是扎拉美丽而痛苦的脸引起了他无法抗拒的同情。

“在释放她的要求书上签字。发送你的签名吗?”

“好的。”

“已发送。”凯特报告,“你是第6301个签字的人。”

宣传画上面的文字又变了:“谢谢你,赛义德!”女孩的脸上焕发出了充满希望的羞怯笑容。其间,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经过一个大门,然后放慢了速度。

他们来到了一个被树木包围的小型起降场。办公大楼的上空飘扬着一面带金色马头图案的白旗,门口有两个身穿闪亮盔甲、体型巨大的卫士在守卫。在起飞场中央矗立着一个环形的、不知是仪器还是飞行器的东西,那是一台流线型的白色机器,两侧边缘处各有两个螺旋桨,螺旋桨几乎是水平放置的。透明的机舱在其平面上方凸出,呈朝前且朝上的圆形雪茄状。

直到这时,走在孔季和布伦丹中间、和他俩一起前往飞行器的赛义德才突然想起来:

“嘿,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呃……”布伦丹一如既往地支支吾吾,而孔季自信地说道:

“等一切都平息之后。”门开了,舷梯垂下来,孔季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父母知道吗?”赛义德不断地提问题纠缠他,“我们为什么要飞着去?去那里干吗呢?”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在那里还是做跟这里一样的事。”孔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吃饭、睡觉、娱乐费用由公司承担。你要不是一个如此健康的假病人的话,应该说‘治疗’费用。快坐下吧,真是的!”

赛义德脸上挂起一副独立自主的表情,沿着舷梯进入机舱。一位飞行员从前座转过身来向他点头问好。圆形镜面飞行帽遮住了她的脸,但白色连体服不知羞耻的紧身剪裁,让人毫不怀疑她是一名女性,而非男性。

有点儿难为情的赛义德坐在了后座上。布伦丹在他身边坐下,孔季则留在外面。赛义德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大门便“砰”的一下关上了,螺旋轰鸣声越来越响。

“为什么孔季不和我们一起走?”他对着布伦丹的耳朵喊道。也许这次他不会支支吾吾,会说实话。

“他去弄你的花了!”布伦丹也大喊道,“我们会在外围等他。”

环形飞行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飞离了地面。赛义德非常兴奋:我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不是虚拟飞行!他们迅速地爬升,被圈起来的起飞场变得越来越小。驾驶舱机头慢慢回落,速度加快,现在螺旋桨不是在推动着飞行器向上,更多是在推动它向前。飞行员半坐在座位上,没有触碰操纵盘。赛义德已经明白了,她是在通过意识操控飞行器——用她自己的智能猫或者其他东西,不知道她的代蒙怎么称呼。透过神奇的眼镜,赛义德可以看到飞行员飞行帽周围有一个箍,上面写着:“温蒂[nav]米勒”。那个“nav”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下滑去。那被雪白的紧身连体衣勾勒出的身体曲线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的目光……赛义德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向窗外。

他们还没有爬升得很高,但已经可以看到整个殖民地的全貌——是一片被网格状街道规整划分为方形的住宅区和花园。殖民地的北面是货运站林立的塔吊,东面是绵延不绝的太空港飞行跑道。西边是一条蓝色的运河,驳船在上面缓慢行驶。在运河后面,巨大的热核电站冷却塔像两座火山一样冒着烟。运河和殖民地之间,集市和郊区紧密相连,如同灰色的迷宫一般。他们从那里离开,向东南方向飞去。在空中,环形飞行器周围聚集了一堆小型无人机,好像一群乌鸦一样——无疑,它们聚集在这里是有某种目的的。

殖民地远去了,乌鸦般的无人机已经被甩在后面。布满钢筋围栏、杂草丛生的别样土地一闪而过,拉巴特进入了视野——一个个街区小岛被空地和菜园隔开。在每一个有着密密麻麻杂乱无序的屋顶、小巷和庭院的区中间,都是澡堂和街区清真寺的圆顶。赛义德想看看自己的房子,但他们飞得太快了。拉巴特很快也被甩在了身后。他们飞过了一个公墓、一个屠宰场和一个垃圾场,然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单调的棕红色半荒漠草原。往南飞了很远后,透过尘雾,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废墟群,那是老莫斯科的遗迹;时不时地,这单调的景色中会穿插入一道峡谷或一条小河,但大多时候,什么也看不到。赛义德沉入了沉思。

他还会回到家吗?

他被一阵强烈的思乡之情刺痛了。思念母亲和父亲,思念哈菲兹和其他小伙伴,思念之前在瑙鲁兹区的所有生活——如此简单而熟悉。毕竟,即使等他治好了,被放出来了(如果治好了,如果放出来了,他黯然纠正自己)——一切也都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调有了一些变化。环形飞行器正准备着陆。赛义德抛开哀伤的思绪,靠在窗边。下面是一片普通的草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飞行器卷起了沿途的黄尘,他们在下降了。驾驶舱向天空翘起,飞行器左右翻动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终于,他们落地了,起落架陷入蓟草里,发动机熄灭了。温迪·米勒摘下飞行帽,她棕色的头发散在肩上,一张欢快的、长着雀斑的脸转向了赛义德。

“我们现在等孔季大尉两个小时,”她说,“如果到两点半,他不出现也不联系我们,我们就不等他了,自己出发。”

不知为何,赛义德丝毫不怀疑孔季会来。

莱安诺:逃生

没有任何安眠药能立竿见影。注射后的两三秒,当阿龙还清醒的时候,扎拉就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为自己的大胆感到惊恐。她之前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如果阿龙改变主意怎么办?如果他叫了救援怎么办?只需要一个意识指令,一切就完了。在邻腔室就是他的一众机器人和手下,他们闯进来只需要几秒。

但没有一个人闯进来。阿龙先前睁着的、带着惊讶的眼睛黯淡了下来。他试图把注射器从她身边拿走,但动作很慢,很勉强。阿龙的手从桌子上缓缓滑落。他睡着了。

扎拉站了起来,立即离开。这不是一个静室,房间里有摄像头。如果有权限的话,便可以通过网络看到和听到发生的一切,她只能希望阿龙的卫兵没有在一刻不停地盯着她。

她把头箍扣在头上,当一行行标准诊断报告从眼前跑过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代蒙在工作,已连上网。“小行星导航仪。”扎拉自信地命令道,“邻腔室的摄像头视角,全覆盖模式。”她知道,作为贵宾,她有权限看到大部分的监视摄像头。

代蒙照做了。宴会厅的墙壁变成了半透明状。透过一堵墙,扎拉可以看到“里斯”和里面的医药箱舱。另一个出入口通向大宴会厅,那儿有几个陌生人争论着什么。扎拉看不到他们的拟形,因为他们的代蒙没有对她的代蒙进行任何信息传输。但从他们都是裸体来看,几个人应该都是布兰克,可能是反叛派的头目(公会人和武装者们都穿着工作制服)。

扎拉完全可以偷听他们的谈话,但她现在太紧张了,不适合玩这种游戏。除了自救,她什么都不愿意想。必须马上找到一条逃跑路线!这两个出入口都不合适。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出入口通向一个死胡同——厕所。难道无处可去了?当扎拉找到第四条,也是唯一可行的出口时,她甚至没有时间慌乱。墙上的出口通往厨房,是用来上菜的。

好吧,厨房里又有什么人呢?镜头里显示了三个人。宴会厅门口坐着一个守卫,两个厨师站在切肉台前分拣肉食。这两个人可能都是通过荷尔蒙抑制了攻击性的公会人,不算威胁——一开枪他们就会躲起来。有威胁的是那个守卫,武装者。只需要把他弄晕就好了。

“弹道瞄准并布线。”扎拉下令,“略过第一面墙,找准位置袭击门口那个人。瞄准颈动脉。”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注射器形的虚拟复制品。一条红线从枪口伸出,穿过半透明出口,并以弧形上升,停留在守卫的脖子上。好了,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进攻了。扎拉深吸一口气。要趁守卫没动地方,立即射击。“这不是虚拟游戏,”扎拉艰难地想道,“这是真枪实弹。”她把手中的实体注射器与守卫者的虚拟物对准在一起,“一!二!三!开门!”

扎拉只看着眼前的画面,而不去看射击目标,她扣动了扳机,紧接着跳到门的一边。她忘了把门关上。被射伤的守卫到底成功回击了一枪。刺眼的等离子体闪光喷射出来,伴随着爆炸,一阵热浪裹挟着雨点般的碎石块扑面而来。守卫失手了,他击中了门边的墙壁。但现在,经过这么一闹,大家都知道她在这里。躲是没有用的,只能跑了。

扎拉从门钻进厨房,缠在裙子里的双腿不知应该往哪走,射击时刺眼的等离子体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吓得她反应不过来。不过她大脑的视觉中枢没有受损,代蒙继续向她传送着监控影像。扎拉“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监控器——厨师们不出所料地爬到了桌子底下,而昏睡的守卫者躺在地上。墙后的宴会厅里,叛军头目停止争论,不安地朝厨房方向望去。不能去那边。扎拉转向另一个出口,后面是一个走廊,可能是送餐用的。走廊上有三台敦实且腿脚灵活的“斗犬”机器人快速走着。不用说,那条路也过不去。真该死……

扎拉弯下腰,从被击晕的守卫者手中拔出激光手枪。枪又大又重,呈盒子状,散热器缝隙中还留有发射后的余温。现在该怎么办?和“斗犬”们来一场快乐枪战?胡闹。她一个人可做不到。应该呼救。

“代蒙,呼叫,”她用意识说道,“格温妮德·劳埃德,紧急,最高优先级。”

“格温妮德·劳埃德不在服务区。”

“该死的,可算找到时间在静室里坐着了!”扎拉骂道,“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紧急!”“斗犬”越来越近,她把枪口对准了走廊入口。

“扎拉?”脑海里响起了保镖有些震惊的声音,“你还好吗?他们允许你打电话吗?你……”

“我逃走了!”笨重的手枪在她手中抖动着,“我被困住了,机器人来了,快想想办法!”

“好,”利比蒂娜切换成干练的口吻,“马上。”她消失的那几秒如噩梦般可怕,“好了,我看到你了。打一枪到天花板上,击中照明配电板,然后跳进去,进入导光管。”

是的,出口只有一个——上面。她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呢?要进入导管,还要敏捷。“一!二!三!”扎拉将枪口对准灯光扩散器的照明方板,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开了枪。

爆炸声好像穿过棉絮一样传到了她堵住的耳朵里,发着热的玻璃小碎片散落下来。她睁开眼睛。宴会厅的墙后,叛军头目忙乱地奔走指挥,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主要问题了。

“斗犬”步履缓慢、小心谨慎地从服务走廊出口出来。他们亮着的前灯晃到了扎拉的眼睛。扎拉觉得自己的膝盖越来越软,呼吸也快停止了。没来得及逃走。行动失败。在与反应速度比人类高出几个数量级的机器人的战斗中,她没有任何胜算。

“阳博士,放下武器,”其中一个机器人用带着歉意的格维迪恩·梅里格的声音开口了,“不要节外生枝。您无处可逃了,投降吧。”

“斗犬”们不急不慢地分成两路,将扎拉围住,但并没有开枪。而且它们似乎并不打算开枪。

他们显然是不允许伤害她的——这就给扎拉创造了机会。

“我投降,我投降!”扎拉蹲下身子,将注射器和枪放在地上——利用这个假投降的姿势,她突然使出全身力气,蹬直双腿,跳到天花板上。

这里的引力大约是她习惯了的金星引力的四分之一。在这个过程中,机器人会有时间向她射击十次,但肯定来不及抓住她——而它们也刚好没打算射击。扎拉轻松地脱身,抓住洞口的边缘,纵身滑入充满光亮和暖气流的狭窄镜面通道。

阳光通过光接收器的抛物镜面,从外面照入通道,经过墙壁的反复反射,深入莱安诺内部。在光导管中,扎拉看到了无数的太阳反射光线。墙壁对光线的反射非常良好,经过两三次、十次反射后,光源的亮度几乎没有减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墙壁,哪里是墙壁的反射,哪里又是反射的反射。

“利比!现在去哪里?”扎拉压低声音说,同时拼命地爬离洞口。通道很窄,几乎容不下她。她身后传来了某种金属响声:这是机器人抓住了洞口边缘。

“……最后说一次。”一个含糊的回音在通道中反复回荡,“阳博士,放弃吧,不要让情况变得更糟……”

“利比?”扎拉用手肘和膝盖疯狂地爬着。机器人的移动速度很慢——可能是镜面通道中的导航出现了故障——但它仍然在追赶。

“现在,”保镖终于回复了,“打开导光管外窗口。空气将流向太空,你会被气流冲出去。蜷缩身体,保护好头部……”

“什么?”

扎拉还没来得及听懂,就觉得耳朵里堵得慌。通道里充斥着巨大的喇叭般的嗡嗡声,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以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后面压在她身上。她好像气动传输管道里的胶囊邮件桶一样,被空气吸着沿通道前进,一路尖叫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的肩膀和后背很快就因为与墙壁的摩擦而变得火辣辣的,身后那震耳欲聋的叮叮当当金属声一定是同样也在被拖拽着的“斗犬”。但是在通道里巨大的喇叭般的呜鸣声中,叮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它被甩在后面了。与扎拉不同,“斗犬”机器人体型很小,并没有堵住整个通道,气压差对它的推力也没有那么大。摩擦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太阳反光在她眼前晃动着,变得模糊不清,并且越来越亮。她在被吸向外窗,吸向那个通往太空的开着的窗口。

扎拉感觉到空气正在放开自己,滑行的速度慢了下来。利比那个疯子终于关上了窗口。嗡嗡声平息了,拖行停止了。

“好了,”利比蒂娜的声音响起,“你已经甩掉他们了。再爬三米,然后从维修舱门出来……扎拉?你还好吗?”

“勉勉强强吧。”扎拉含糊不清地说着。她的耳朵很痛,肩膀和后背的皮肤也好像在燃烧,不是被蹭破就是被灼伤了。但她还活着,而且自由了。

“我派机器人去找你了,爬出来后,走右边的路。五分钟后你们就能碰见。”

扎拉没有作声。她好不容易爬到修理舱门,弄了三遍才搞明白怎么转动门闩,然后从舱门掉了出来。

她倒在了某个花园或是温室的小道上。这里潮湿明亮,周围一片翠绿。扎拉疲惫不堪地坐起来。她得在“斗犬”大队赶来之前离开这里,但她做不到。得先喘口气,镇静一下。哪怕休息一小会儿。

月球三巨头:第一幕

场景设在弗拉马里翁殖民地行政部门会议厅。内部装饰是拿破仑三世风格——镜面中反射着锦缎窗帘,花架上种满了绿色的热带植物,黑木家具上镶嵌着珍珠母,浆得硬硬的桌布在煤气灯的照耀下白得耀眼。桌子上方挂着一幅镶在镀金边框中的早期印象派风格画作,画上,一片火山状地貌在散发着微光的地球的映衬下熠熠生辉。通风装置发出微弱的噪声。弗拉马里翁殖民地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们正坐在桌前。

阿斯塔尔·达尔顿,首席行政长官,一个高大壮实的鬈发男人,脸庞光滑红润,胡子潇洒地向上卷曲。唯有他还努力保持着第二帝国风格的外形。他的拟形投射出一件黑色长礼服外套,上面搭配一件红色丝绸马甲,颈部系一块方巾,纽扣处插一朵胸花。他脸上的表情既自满又自嘲。

塔妮特·拉瓦勒,情报部部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个病恹恹且古怪的年轻女孩。她有着瓷器般苍白的皮肤,与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和异常茂盛的火红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瘦弱的身体没有被任何形式的拟形遮蔽。

奥尔德林·斯托姆,作战总部首长,一个尖鼻矮个男人,动作敏捷且神经质。他的拟形只是简单的官方形式——头上一个标注信息的白色光环。

所有人都很累,看起来都睡眠不足。

达尔顿:那好,塔妮特。对你来说,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让我们听听你的报告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漏掉了激光攻击“桑托罗号”的情报。

拉瓦勒(平稳、清脆的声音):谢谢,阿斯塔尔。是的,这是我的错。“桑托罗号”因我而牺牲,我十恶不赦。我会接受任何你认为我该得到的惩罚。(没有改变语调)情报部门没有考虑到,埃里克斯不仅在金星周围布有激光器,而且在金星整个运行轨道上都有布置。这是我们分析师的疏忽。但我现在确信,攻击区域并不是连续的。否则,“霍尔茨曼号”早就被摧毁了——没有任何一种气凝胶保护层可以承受连续两次打击。由此得出结论,攻击区域呈稀疏的岛状分布,而“桑托罗号”刚好撞上了其中的一片区域。

斯托姆:那你确定所有这些……岛状区域的坐标了吗?

拉瓦勒:唉,这一点我也没做好。没有确定,我只知道它们的数量。是二十四个。

斯托姆:情报从何而来?还有,情报部门怎么会错过向绕日轨道发射激光的消息呢?

拉瓦勒:请看这幅图。(桌子上面出现了一个淡黄色的金星仪,上面编织着红蓝相间的轨道环。)注意一下这二十四个红色的轨道。离心率很大,远心点在拉格朗日点旁边,看到了吗?这整个系列的飞行器是两年前在五个月之内发射出的,当时它们被叫作“五月虫”。我们通过喷气式排气设备追踪它们进入红色轨道,然后……

斯托姆:然后就跟丢了。(拍着桌子说)该死,你是单纯的蠢还是故意的?就是个小孩都能看出来,红色轨道是向星际空间发射前的过渡段。你在远心点观察发射脉冲做什么?

拉瓦勒(平静地):你说得对,我罪责难逃。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发射脉冲。我们找过了,但完全无迹可寻。远心点没有导弹的排气,没有光帆的扫射——这些我们都能发现。既然没有探测到任何东西,我们就认为“五月虫”仍然在红色轨道上,把它们当作一些非典型的行星防卫卫星……这是一个可耻的错误,如今导致了灾难。

斯托姆:然后你就不作声了?

拉瓦勒:不是,我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后就没有后文了。达尔顿:这挖苦话是说给我听的吗?我不屑于听。继续说,塔妮特。

拉瓦勒:现在可以明确的是,“五月虫”是用磁帆带进来的,因为只有它是我们的传感器完全察觉不到的。但主要的问题是,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唉,我们既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坐标,也不知道脉冲矢量,当然无法计算它们当前的轨道。更何况磁帆能悄无声息地改变它们的状态。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些“虫子”数量太少了,“霍尔茨曼号”进入他们攻击区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有百分之几。

斯托姆:这种概率是建立在它们被动悬浮在轨道上的前提下的。如果有人借助这些磁帆主动出击呢?他们主动靠近“霍尔茨曼号”,那被击中的概率就增加到了100%。你想想“桑托罗号”不就是这样吗?

拉瓦勒(急切地):磁帆推力太小。

斯托姆:但您也不确定,不是吗?不,塔妮特!风险比你试图向我们担保的要高得多。我再次请你问问自己:这是愚蠢还是——

达尔顿:嘘……小声点儿,奥尔德林,小声点儿,控制一下语气。(同时对两个人说)顺便说一句,奥尔德林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不能忽视这个风险。让整个“霍尔茨曼号”舰队立刻改乘飞船,离开循环机。我们“不列颠尼亚号”的推力肯定比任何磁帆的都要大,“虫子”是追不上它的。

拉瓦勒:换乘飞船?很抱歉,但我得冒昧反对一下。他们飞了快一个月,已经离太阳这么近了。在“不列颠尼亚号”上,舰队会受到大量的辐射……

达尔顿:要是激光来了,他们受到的辐射量会更大,相信我。你说完了吗?谢谢你。现在,奥尔德林,讲讲我们目前的行动计划。

斯托姆:谢谢。初步计划代号为“攻城槌”,具体安排是这样的:“桑托罗号”先到,其舰队摧毁金星轨道防御系统,并完全控制近行星空间。尤其重要的是,确定埃里克斯和大气防御拉普塔的坐标。随后,“霍尔茨曼号”接近,并将着陆航天飞机投放到其大气层中。登陆者摧毁战斗阵地拉普塔,并逮捕埃里克斯。该计划的成功概率估计为85%。

拉瓦勒:为什么要说这些?这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斯托姆:马上你就知道为什么了。“桑托罗号”牺牲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放弃“攻城槌”计划,启用备用计划“匕首”。这个计划要求,仅依靠“霍尔茨曼号”一个舰队的力量占领埃里克斯。(出现了一幅立体图,上面环绕金星的多色曲线混乱交织。)“霍尔茨曼号”没有足够的导弹来对近行星空间进行全面扫荡,因此,假设它的导弹只会在行星防御系统上打出一个局部的洞,大气层空降登陆者便可以从这里溜进去。当然,这种作战的风险要大得多。它要求所有导弹和舰艇行动都要有最精确的计时。但这还不是最难的部分。没有“桑托罗号”,我们就定位不到埃里克斯了。我提醒一下,这个殖民地潜伏在云层中,为了看清楚它,我们需要在低轨道上部署完整的红外望远镜网络。“霍尔茨曼”舰队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他们也没有望远镜。

达尔顿:那我们怎么知道埃里克斯在哪?斯托姆:好问题!

拉瓦勒:奥尔德林简直是在无中生有。世上可是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叫情报侦查,我每天都能得到埃里克斯及其所有拉普塔的坐标。

斯托姆:对不起,塔妮特。但我已经不再相信您的机构提供的信息了。由于您的失败,“桑托罗号”已经牺牲了——当然,如果这对你来说真是失败而不是成功的话……

拉瓦勒:斯托姆博士,如果您是在指责我叛变,就直说。我也愿意承受这种屈辱。

达尔顿:放松点儿,塔妮特,坐下来吧。而你,奥尔德林,更得冷静一些。我理解奥西里斯死后你很难过,我表示深切的哀悼,但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行吗?

斯托姆:好,请原谅。达尔顿:请继续。

斯托姆:所以,我需要一个脱离……脱离塔妮特机构的情报源。而我恰好知道一个。

达尔顿:别卖关子。

斯托姆:扎拉·阳。她当然不知道埃里克斯现在的坐标,但是导航网络的访问密码肯定在她的令牌里。现在她已经被我们的盟友俘虏,只要方法得当,她会把一切都交代出来。

拉瓦勒:我们在莱安诺没有自己的特工,不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一些阴暗的叛乱分子。

斯托姆:是您在莱安诺没有特工,拉瓦勒博士。可能,这样最好。至于叛乱分子……您看了太阳系网上麦斯威尔·阳用死亡威胁阿龙的视频吗?

达尔顿:看了,但是没看完。麦斯威尔过分激动了,让人受不了。

斯托姆:是的,但如果阿龙把这些威胁当真了——而且应该当真——那么,把埃里克斯的坐标告诉我们,是完全符合他的利益的。

达尔顿:对,听起来有道理。跟他联系一下,奥尔德林。总归没坏处。

拉瓦勒:我明白了。非常好,我的长官,我请求辞职!

达尔顿:哦,不,无论如何也不行,亲爱的塔妮特。无论如何也不能辞职。这完全不代表我对你个人不信任。这样做是为了保险起见,仅此而已。如果您的特工被人策反,泄露信息怎么办?独立的情报源总是一件好事,而恰好这里有这样的好机会……

斯托姆:您懂我。

达尔顿:这就太好了。您说完了吗?谢谢。和他取得联系,我们等着小扎拉的消息。可怜的小姑娘,我希望他们没有太过伤害她。

拉瓦勒(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哦,好的。幕落。

阿尔列金与特工会面

把布伦丹和赛义德送上飞行器后,阿尔列金驱车离开了殖民地,去取黑花。

新莫斯科宽敞的花园和整洁的住宅已经被甩在身后。阿尔列金开车到了西门。新莫斯科的卫兵一丝不苟地检查了“金斯顿”的车厢和后备厢,与上级商议一阵后,不情愿地放行了这张可疑的脸。新莫斯科的敌意越来越明显……阿尔列金由衷地希望今天自己不必再返回殖民地。

他开车出大门,一离开殖民地,马上就从波尔多瓦亚街拐到了旧集市街。和往常一样,在这条街道上几乎无法开车行驶。街头摆满商品的货摊不顾一切禁令溢向街道,几乎堵到了街道正中央。行人、人力车、小商贩、摩托车和自行车在混乱的街道上毫无秩序地挤来挤去,高昂的喊叫声、愤怒的咒骂声、刺耳的鸣笛声绵绵不绝。但他们通常会给阿尔列金那带着外卫队徽的威严汽车让出一条道来,让它通过,再对车投去仇恨的目光。

一般情况下,阿尔列金在这里都是步行。他喜欢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漫步,穿过集市,行走在拉巴特和斯洛博达的中心地带,但现在他需要以车代步,而且也没有时间。他透过有色玻璃留心地看了看外面,今天的集市比平时更热闹,但不是那种融洽的热闹。

集市上的人们已经知道,太空人在天上开战了。然后,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应:卖东西的人在漫天要价,买东西的人在疯狂抢购。显然,人们都在等着货币贬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等着尤尼——可兑换成能量的当地纸币——贬值。他路过兑换处的队伍,那里极为混乱,窗口处正打得天翻地覆,人们大呼小叫,仿佛下一步就要拔刀相向。如果现在就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当战争真正来临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当莱安诺生命服务在新莫斯科与殖民地当局发生争执时会发生什么?一场大屠杀?很有可能。拉巴特现在已经发生了枪击事件。

阿尔列金轻快地驶出集市,然后加快了速度。接下来的道路通向斯洛博达——罗斯新莫斯科的郊区。

总的来说,斯洛博达只不过名义上属于罗斯,称其为“非穆斯林区”更为准确。亚美尼亚人、天主教徒、中国人、犹太人——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这里定居,有各自的分区。俄国人数量最多,但他们也分成了好几个片区,主要依据是宗教信仰。每个街区都属于一个教派,例如“东正教”“真正的东正教”“联合东正教”等等,且彼此敌对。不过,有的罗斯人街区不属于东正教派,甚至根本不属于基督教。阿尔列金要去的地方,刚好是后者中的一个。

“现实派”街区是不会与其他任何一个街区相混淆的。街区周围是一片片茂盛的向日葵园,金灿灿的,很是耀眼。现实派把这种植物当作神圣的象征来崇拜——葵花籽的排列位置呈现出“真实世界螺旋”的形状,那是“神圣开发者”的标志。种植向日葵是一项虔诚的事业,并且可以带来收入。优良的现实派手工压榨油为整个太阳系的天然食品鉴赏家们所青睐。

从葵花园后面开始就是街区本身了,它外表看起来和种植园区并没有什么不同。金色的向日葵密林之上,由混凝土板建造的普通灰色房屋拔地而起,房屋天台上是黑得发亮的太阳能电池板、锈迹斑斑的蓄水池和晾晒着的被褥床单。只不过在更高处,天台上空熠熠生辉的是冥想厅的玻璃金字塔,而不是教堂的圆顶和镀金十字架。

阿尔列金进入了一条颠簸的狭窄小道,惊得鸡群四散奔跑。他向金字塔方向开去。

冥想厅是一栋简洁的立方体建筑,白色新漆闪闪发亮。在檐壁上有罗斯-希腊-拉丁字母组成的奇怪铭文:“vΣЯnАШАЖИzЊИГrА”,泛着金光。教堂前,花园里的植物被完美地修剪过,百花怒放,喷泉水流潺潺。阿尔列金把车停在大门口,快速地看了一眼公告——“活动时间表”“儿童唱诗班课程”,然后他穿过花园,走到教堂前。可以清晰地听到,从冥想厅里传来“真理导师”深沉而有节奏的男中音。上午的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

阿尔列金把鞋子脱下来放在该放的地方,然后悄悄进入大厅。

男女教友们——身穿白色长袍的“玩家”和身穿便衣的“新手”们——坐在席子上,仰望着圣坛。阿尔列金在他们身后坐了下来。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由顶阁中的玻璃金字塔聚光照亮的冥想厅洁白无瑕,真实世界螺旋悬浮在金字塔下方,在气流中缓缓旋转。在多彩鲜艳的圣像画上,“宇宙真理导师”神采奕奕地看着众人。香炉中弥漫出香甜的轻烟(“检测到精神活性成分。”阿尔列金脑中的代蒙不安起来。虽然成分浓度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在鼻孔里插了一个过滤器)。柱子和屋梁上缠绕着向日葵花带,圣坛前的台座上站着身穿白袍的真理导师本人——瓦列里安。

游戏大师瓦列里安,最高神职的临时代理者。他那完美对称分缝的长发飘逸又闪亮,如银色的丝绸一般从他强壮的肩膀上垂落。他的胡子同样是银色的,柔顺且根根分明,一直垂到腹部。粗糙肉感的脸庞上,一双淡淡的水色眼睛游离地注视着虚空。真实世界螺旋在这位“真理导师”的额头上泛着银光,很难透过它看到皮肤下微微凸起的方块。

是的,游戏大师瓦列里安佩戴有植入物。他是天生的太空人,新莫斯科殖民者,甚至还是一个布兰克。

没有人真正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瓦列里安·文格罗夫博士放弃了文明世界的种种好处,跑到殖民地外加入了一个荒唐的教派(几年后,他推翻并驱逐了前任最高神职人员,领导了这个教派)。当然,瓦列里安本人说是为了寻找生命的意义,为了精神追求……但是阿尔列金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因为冒险主义和对权力的渴望。他其实很理解“真理导师”。文明和它的规则早已让他感到厌恶不已。

“……战争又开始了!”瓦列里安庄重地说,“太空人王国们又开始互相攻击,天空中又开始上演手足兄弟自相残杀的戏码。”

“真理导师”的男中音铿锵有力,又充满柔情,他对声音艺术的掌握堪比歌剧演员。这个声音不停地催眠着女人们——大多数教徒都是女性。看到他周围各个年龄段的女教徒们喘着粗气,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到天花板上,阿尔列金甚至有些难为情。

“……让我们记住,兄弟姐妹们!”瓦列里安如洪钟般的声音在冥想厅的穹顶下响起,“让我们记住曾经的地球,那个陷入罪恶、纷争、不洁思想中的旧地球,忘却‘游戏’真正目的的旧地球!‘真理导师’的神启清楚地告诉我们:再过不久,我们整个世界就会不可挽回地从‘真实世界服务器’上被删除!彼时,调试员曾带来自己的‘苦药’,来开导、救治我们。阿奎拉人!牢记来自太空的模拟攻击!那是一个残酷的教训——但只有这样的残酷教训才能拯救地球……在可怕的威胁面前,人类团结了起来,清醒了过来,一小部分人被拯救了……但现在——战争又开始了!”瓦列里安的声音中带着绝望,向天举起双手,“贪婪、嫉妒、骄傲、对权力的欲望再次唤醒了黑暗力量!冷酷的心再一次自我封锁,不再接受‘现实世界’的召唤!人们又一次准备好了流血,准备好将活生生的灵魂不顾一切地抹去,这是为了什么呢?让我们呼吁‘真实世界’中自我的本质吧!”他高声呼喊,以至于连阿尔列金的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真实世界’!光明与真理!请听听我们的呼唤!请赐予我们——你的化身——以善良、智慧和纯洁!让我们为他唱一首颂歌吧!”

教徒们遵从礼节,站起身来,因双腿在久坐后终得舒展而发出呻吟。

“真理导师”作出示意。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响起了合成管弦乐队的演奏声。

“i-d-d-q-d!”瓦列里安低沉的男中音震得玻璃金字塔微微颤抖。

“i-d-d-q-d!”教徒们不整齐地跟着合唱起来。

“i-d-k-f-a!

“请给我们宽恕和仁慈!

“i-d-k-f-a!

“i-d-d-q-d!

“神谕流淌在人们心中,我祈祷,请您庇佑!”

“我恳请您降临世间!”瓦列里安歌剧般的男中音比教徒们“咿咿呀呀”的合唱高出了几个分贝。

音乐归于沉寂。“真理导师”打开双臂,张开慷慨的怀抱,从台座上走了下来。活动结束了,众人伸出手来受福。

瓦列里安关切又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人说话,不分“玩家”和“新手”,对他们说几句好心的话,并用手指在其额头上画出真实世界螺旋,为他们祝福。旁边从某个地方冒出一个不起眼的仆役,像影子一样,拿着功德箱求捐款。在瓦列里安低沉声音的停顿间,阿尔列金听到了这样的话语:“如果您愿意的话……付尤尼就可以……按照公道的汇率……仅为我们,不作他用……”阿尔列金巧妙地拨开人群,向瓦列里安走去。在相距几步之遥时,他们四目相对。瓦列里安善意的笑容瞬间从唇边消失了。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们稍后谈”。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低调的仆人邀请阿尔列金跟他走。

仆人把阿尔列金护送到圣坛后面的圣器室,这里是“真理导师”布完道后休息的地方。瓦列里安满身大汗,瘫坐在桌子前的扶手椅上。在他的手里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液体,它可以强健声带,使其得到舒缓。

“和平与真理属于您,我的朋友!”他向阿尔列金打招呼。一场成功的布道后,瓦列里安精神抖擞,“您是来听牧师传教的吗?”

“算是吧。”阿尔列金说完,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我对‘神圣开发者’关于我们战争的看法很感兴趣。他们站在哪一边呢?”

“他们还没有做出决定,”瓦列里安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我……我听了你们的麦斯威尔·阳的演讲。”他在转移话题,阿尔列金察觉,并感到好奇。“我不懂政治,但作为一个演说家来评论这段演讲的话,我想说:阳博士远不够完美!不错,他的声音很悦耳,是练过的美声。不错,他的语调把控也很熟练。但风格呢?演讲稿的结构呢?不行,我的朋友!非常差!怎么可以用这么多话题轰炸听众,却一个都不详细解释一下?阳博士显然高估了观众的智商。”这位最高神职临时代表享受着自己发出的每一个字母,“我自己——说句不谦虚的话——并不是个愚笨的人,连我也不明白阳博士为什么要炸掉这个‘桑托罗号’。但是我明白了另一件事:阳博士在找借口,而且借口很蹩脚,他尽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找借口的人,但是没有做到!恐怕,他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瓦列里安把瓶子里的水往嘴里一倒,贪婪地吞了一口,“不过您肯定不是来闲聊的吧,我精明能干的朋友?”

“的确不是,”阿尔列金说,“甚至不是来查探您对战争的立场。您的态度模棱两可,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我需要一个园丁,”他切入正题,“来做一个简单但有风险的任务。”

“园丁?”游戏大师鄙俗地笑了笑,“您之前说话可从没有这么讲究修辞,我的朋友!是不是需要铲除……什么人了?修理一下?让他变成肥料?”

“那种园艺工作我不需要您帮忙来做。”阿尔列金实在没有心情闲聊,“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园丁。经验丰富,技术过硬。他要极其小心地挖出一种稀有昂贵、有剧毒的植物。它的毒性非常大,所以我提前说句实话,完成任务后这个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瓦列里安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噘着嘴,显然是在盘算该怎么宰阿尔列金一下。

“这样的要求超出了我们的正常关系,我的朋友。”

他沉重地说道。

“当然了,所以这个价钱单独算。”

“好,我可以把我的园丁给您。”瓦列里安的语气不再舒缓友善,“他的工资是每天三百列特。通过我支付给他。您一定知道,我们的人是不可以拿‘休闲玩家’的钱的。”

“但您就可以拿吗?”阿尔列金讥笑了一下。

“我可以。我能用第八作弊代码把假钱转化成真钱。您之前难道从没听说过吗?”

“好吧,三百就三百。”特工耸了耸肩,“但钱是在工作结束之后才给。如果他把花弄坏了,您一分钱也拿不到。”

瓦列里安皱了皱眉头。

“不,您要先付一半的钱。并且如果园丁死了,您得补偿他的家人。一万。”

“这些钱也通过您代付?”阿尔列金猜测道,“我只是好奇,您做这些所谓的货币转换,要收百分之几的中间费用啊?”

“过度的好奇心是一种罪过,这位喜欢冷嘲热讽的朋友。”瓦列里安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一个天使般俊美的圣坛助手男孩走了进来,弯腰鞠躬,对阿尔列金连看都不看一眼。

“叫伊戈尔来。”游戏管理员指使男孩道,“而您,我的朋友,请数出一百五十张红票。”

阿尔列金在口袋里翻了一阵,他总是在那里揣着一些现金。

“我只有尤尼,但您肯定不会接受它们。用能量支付怎么样?”

“不行。”瓦列里安断然回绝,“只能是列特,或者至少是阿赫马迪。而且只能是现金。”阿尔列金冷笑了一下。

“您又不是傻瓜,瓦列里安——即使您真的相信魔法密码。难道您也认为,能量货币会崩盘吗?”

瓦列里安用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他——在这样的眼神下,教徒们大概立刻就会跪下来,开始忏悔所有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