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可能不会崩盘,”“真理导师”说,“但您的公司今天很有可能会崩盘。您也许可以跑掉,但我得留下来负责。他们会说,告诉我,游戏大师,那个匪徒孔季在犯罪集团莱安诺生命服务被摧毁当天,给您的账户转了多少钱?我可得解释清那个账户里的每一个数字,我危险的朋友。所以只能是现金,不能是别的。”
“向谁解释?”
“您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向新莫斯科。”
“哦,我明白了。所以您也是在为新莫斯科工作。”阿尔列金曾一直对此有所怀疑。瓦列里安本人曾要他为自己做线人——如果认为瓦列里安只找了他一个人,那就太奇怪了。“知道吗?我还是要在工作完成后给您钱。别三百了,给您四百。否则,我怕您的新莫斯科朋友可能会在行动中找上门来。”
瓦列里安责备地摇了摇头。他饱满的嘴唇再次呈现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好像吃饱喝足后的猛兽。
“啊,我的朋友。像所有您这号人一样,您沉浸在自己天真的犬儒主义中。相信我,您犯不着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世界上不是只有告密和做间谍两个选择,不是的!”
“您在谈什么,道德吗?”阿尔列金觉得很烦,“至少我只为一个机构做特工,而不是两个。”
“两个?”瓦列里安由衷地哈哈大笑起来,“哦,我天真的朋友……”有人在敲门,“这就是我们的园丁。进来吧,伊戈尔。”
莱安诺:刑讯
“扎拉!扎拉!你睡着了吗?”利比蒂娜急切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快站起来!阿龙的‘斗犬’一分钟后就到了。”
“马上……马上。”扎拉勉强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由于背部烧伤,她疼得咬紧了嘴唇,“往哪走,你说,向右吗?”
她迈开步子,踩住了旗袍的下摆,丝带“啪”的一声断了。在导光管里一番折腾之后,那件珍贵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烂,但她现在并不在意。扎拉踉踉跄跄地沿着温室的小路行走,某种清新的、四面伸展的热带植物的树叶每走一步都会刷到她的脸,藤蔓从低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水声潺潺。
“再快点儿,再快点儿!”利比在催着,“我在摄像头前让你隐形了,这能拖延一下机器人,但他们还是会找到你的。”
扎拉渐渐清醒,脑子里的思绪开始翻来覆去。
“我不明白。你到底有没有控制住这块地方?”
“我有摄像机和通信网络的控制权,但无法控制安保系统。我总不能面面俱到吧。这里向左拐。”
扎拉登上梯子,进入下一个腔室。这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水藻缸。玻璃墙后面,绿色的浆液里冒着氧气泡,看不见的水泵嗡嗡作响,成捆沿墙铺设的管子跟着抖动着。
“格温妮德在哪里?”扎拉问道。她开始有了安全感,恢复了些活力和对生活的兴趣。
“在静室里做那个项目。”利比声音中带着一丝反感,“那个项目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们先不谈项目。跟我讲讲偷袭事件后所有发生的事情,再给我一张小行星的地图:我想知道是谁控制着哪些区域。”
“我自己也想要一张这样的地图!这儿完全就是个乱摊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内网服务器瘫痪,太阳系网络登不上去。行吧!现在沿员工通道向下走。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谢谢你的关心。”扎拉进入下一个门里。一条螺旋形的楼梯盘绕在一捆五颜六色的管子上,从狭窄而弯曲的竖井中延展下来。“我的后背被磨得厉害,不过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现在到底是谁在负责?”
“好吧,好像是我。”
“我的天哪!”扎拉绊了一下,差点儿飞下台阶,“难道整个理事会都被囚禁了吗?算了,反正那些傀儡木偶也没什么用。”她到达一处有门的平台,“现在是进门还是继续往下走?”
“进门。对了,警告一下:里面有人。”
扎拉在门前停了下来。
“有什么人?”
“公会人。当地技术人员。你不能绕道而行,只能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见鬼!他们支持哪一边?”
“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谁有时间去帮他们把事情弄清楚。但他们很有可能不会攻击我们。”
“很有可能?”扎拉迟疑了一下。
“听着,够了!‘斗犬’已经在藻场了。他们马上就会在楼梯上闻到你的气味。来吧,快往前走!”
扎拉叹了口气,向门里迈了一步。
她来到了一个孵化室——莱安诺生命服务中心的圣地。这里培育着殖民地的主要产品——人类。白色陶瓷棺状的人工子宫分几层立在走廊两边的架子上,大多数已被关闭,但有一些的传感器还闪烁着字符,超声波显示器显示有胚胎在里面蠕动。过道中间站着三个公会人,都是没有毛发的矮个子,穿着孵化场技术人员的蓝色紧身工作服——他们在大聊政治。
“……完全是胡说八道。”一个人说。
“你去读一读文章,”对方反对道,“这个米尔丁·摩尔是个聪明人。他说得对:看看是谁有利可图!这一切事情背后的指使者肯定是格温妮德……”
“就从这里过去吧。”扎拉咬紧牙关,含糊不清地嘀咕道。
“果断地走,”利比建议道,“他们会本能地躲开。”
扎拉屏住呼吸,带着攻城锤的气势毅然向前走去。
公会人立刻战战兢兢地把脸转向她——他们的脸是一样的圆润苍白,看不出性别和年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拟形。当她走近的时候,其中两个技术人员果然向两侧让开,但第三个人——那个说“完全是胡说八道”的人——并没有胆怯。他坚定地站在过道中间,甚至挑衅似地两手叉腰。扎拉迟疑地放慢了脚步。
“直接朝他走过去就行了,”利比提示道,“你块头更大,更强壮。把他打倒!”但扎拉做不到。她停了下来。
“您是谁?”技术员用一种扎拉不常从公会人那里听到的严厉语气问道,“这是勤务腔室,您不能在这里。您将会被扣四十分!”
扎拉友好地笑了。这不是追逐,也不是打斗,而是对话——她觉得自己回到了擅长的领域。
“首先,您好,博士。”她开始说道。
“不是博士,是技师。”公会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的阴影。
“对不起,但我怎么知道?您没有拟形。我甚至都不确定您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工作。”技术员被这无礼的发问弄得张口结舌。“您有权阻挡我吗?”
“当然!我就在这里工作!”技术员气愤不已,“我们都在这里工作,一辈子都在这里!”另外两个人笃定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们没有拟形?”扎拉掌握了主动权,攻势越发猛烈。
“我们把它关掉了,因为现在网络不好,您瞧,我这就打开。”技术员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环:“丁[med]格里菲斯,1号孵化器胚胎技术员”。没能把他搞糊涂。“而您,我们认识。您是扎拉·阳,正是您搞出了枪击,造成了混乱。您应该被内卫队逮捕。”
“我正是要往内卫队那边去。让路!”
她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气得失了分寸。丁·格里菲斯皱了皱眉头。
“我是分部在职值班人员。您不能命令我!”
“是吗?”扎拉走近格里菲斯,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公会人摇晃了一下,圆圆的脸因惊吓而扭曲,但他没有退缩。另外两个人似乎也突然恢复了勇气,挽住了他的胳膊肘。
“我是贵宾,明白吗?马上给我让开!”扎拉用最强烈的命令语气吼道。但连这样也没有用。
“您是殖民地的敌人!”格里菲斯冲着她的脸喊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另一名公会人尖叫道。
“你们一闯进来,一切就开始变糟了!”
“我们要呼叫内卫队!”
“已经呼叫了!”
“扎拉,快离开那里。”利比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急,“‘斗犬’已经上楼梯了。我派了几条自己的‘獒犬’出去,但它们可能来不及了。”
“你看到了,他们不放我进去!”
“攻击那个带头的人!用拳头打他的眼睛!其他人自己就会被吓跑的。”
“说得容易。”扎拉嘀咕道。到目前为止,她只在虚拟游戏中打过人,开枪射击也一样。凡事都有第一次。她握紧了拳头。如果这些公会的糊涂蛋看起来不是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像孩童一般……他们这样害怕,却还保持着勇气……
父亲会怎么做?
父亲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扎拉用力将拳头直接砸在丁·格里菲斯的鼻子上,对方甚至没有试图抬起手来掩护自己,鼻软骨断裂时发出一声脆响。格里菲斯站立不稳,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鼻孔里涌出血来,但是这三位勇敢的技术人员现在只是更用力地抓着彼此。该死,该拿他们怎么办?
“趴下!”利比喊道。
这一声大喊令人不得不服从。倒在地上后扎拉才发现,在通道的尽头,在胚胎技术员背后远处,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快速移动着……她把身体紧贴在地上,掩住头。
第一声枪响。空气中爆发出干扰的“嘶嘶”声。阿龙的“斗犬”和利比的“獒犬”同时跑进了孵化场。
这样近距离的机器人战斗不会持续太久。一枪一个准。机器人多的一方会获胜,很简单。震耳欲聋的枪声、“叮叮当当”的机器打斗声和打枪喷出的热气持续几秒后,一切就结束了。
交火线中存在移动障碍物使得战斗略微有些复杂化,但影响不大。
四周寂静下来。扎拉迟疑地抬起头。
技术员的沟槽靴底几乎贴着她的脸,格里菲斯一动不动地躺着。空气中烟雾弥漫,散发着刺鼻的臭氧味、烤化的塑料味……和烧焦的肉味。金属足音响起,小“斗犬”走到近处,并在她面前停下。机器人四条褶皱状的脚上架着一个棱角分明的躯体,一块蓝色巨眼般的激光透镜镶嵌在躯体凹陷处,陶瓷正面装甲板上标着数字“790”。是“斗牛犬”,不是“獒犬”。那就意味着,她输了。
“利比?”她试图重建联系,但没有收到任何反应。在这个距离内,机器人的干扰器甚至有效地压制了特殊通信。
“我很遗憾,阳博士。”“牛犬”的扬声器里发出带有歉意的声音,熟悉到令人厌恶,“您不应该逃跑。”
“你不会开枪的,梅里格。”扎拉凭借着仅剩的自信说道,“我现在要起身离开了。你又能对我做什么?”
梅里格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有非致命手段。我非常不想使用,但是……它能用最小的功率,进行精准的神经末梢腐蚀……不太令人愉快,相信我。”
“虚张声势。”扎拉说,用胳膊肘支撑起身体。这样说话更方便,如果必要的话,她还可以快速跳起来。“如果你们真有那种东西,为什么不在厨房里就拦住我?”
“当时机器人还没有您的神经系统连接组图。现在组图已经下载完成。您想确认一下吗?”
“吃屎去吧。”扎拉坐在地上。“790”在微弱的“嗡嗡”声中转身,瞄准她的手。现在她可以看到技术人员的尸体——一共三具。透过工作服的裂缝,可以看到与肉体本身颜色不一致的黑紫色烧伤痕迹。
技术人员没来得及躲开交火。
扎拉急忙移开视线,但另一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其中一个人造子宫已经裂开,生理溶液流到了地上,一个红色的胚胎在水泊里抽搐着。一阵恶心,扎拉闭上了眼睛。
“您认识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了吗?”机器人用梅里格温柔的声音问道。
“我?!”扎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是谁搞出的这些追杀、脓水和黏液呀?是你们的阿龙放我走的,他做的是对的。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
“您冷静点儿,因为我们需要您。就一小会儿。帮一个小忙,您就可以走了。”
“还要帮什么忙,努尔德夫?”
“没什么可怕的。让机器人接入一下您的植入物就好了。”
扎拉惊恐地弹开,仿佛被电击了一样。就这个不行!
“绝不!”
“未知程序需要访问内存。”她的代蒙醒了过来,“是否允许?”
“不,混蛋!清除内存里所有秘密信息,所有令牌,立即进行不可逆的清除!你们想在我的植入物里放什么鬼东西?”后你就知道了。我们只需要一些信息。很快,然后……”
“你什么意思?没听到吗?一切都被删除了!”
“不是那些。我说的是您生物脑的信息。那些记忆不可能那么容易被清除吧?不管您的植入物里有什么软件,都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重写大脑……”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因为任何原因乱动我的脑子!”扎拉大喊,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声音中的歇斯底里。不,不,不……如果他们发现任何关于“衔尾蛇”的事情,哦……
“恐怕您这次得允许一下。”梅里格又发出一声悲哀的叹息。
下一刻,一根炽热的振动的线穿入扎拉的右臂,从手腕一直到肩头。她尖叫一声,想要缩回手臂,但机器人的反应更快,它瞄准着令她疼痛的点,折磨没有停止……
“够了!”扎拉咆哮着,但那根炽热的线仍然以要命的速度在胳膊中不停地抖动着。“允许第三方程序访问神经接口?您确定吗?”“是!是!是!”扎拉哽咽着说。
闪光
红
绿
蓝
圆形
方形
三角形
闪光
呼吸
心跳
眼睛
脸
许多脸
妈妈的脸
爸爸的脸
回忆录:8月1日清晨
8月1日清晨,我精力充沛地醒来,感觉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令我感到惊喜的是,这个年轻女孩居然成功做完了这么多事情。她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组织了一支领地后备军,并且努力使临时军队数量与叛军数量基本持平。大部分后备军被安排去封锁出口,不主动出击。除了这个能力较弱的队伍之外,我们还有二十名专业的内卫队战士。埃斯特维斯把他们组成了突击队。
到现在为止,我们对在“里斯”及其周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叛乱分子切断了他们这一带的所有内网监控摄像头。此外,反对派黑客不断地以各种新方式攻击我们的服务器,阻碍通信。最令人懊恼的是,这些攻击源在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们的第五纵队已经在竭尽全力地工作,没有足够的时间和人力去查明叛徒。
我批准了埃斯特维斯的行动,并呼叫了普拉萨德,好听他讲讲外面世界的情况。上校没有报告任何新情况。他说了很多关于在太阳系网络某个支持我们的运动的情况,还讲了地球分部周围的动荡状态,但对我来说似乎并不重要。我得出结论,我们这场小小内战的前线目前一片平静。是时候做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了。
于是,我走进了亚瑟研究项目的静室。
与昨天相比,静室变得更加拥挤——“小男孩”占据了最多空间(以防有些读者已经忘记,我提醒一下,这是一个简化人脑电子模型)。机器两米宽的棱形钛箱在冷却泵的作用下发出微弱的“嗡嗡”响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器显示,所有硬件子系统都正常,可整体状态显示器上却呈现出一个黄色的空圈。空空的圆圈,而不是一般的表情符号——开心、悲伤以及其他种种。简单来说,这意味着,“小男孩”的情绪状态目前无法转化为正常的人类情感语言。这种情况很是罕见,堪称异状。
正如我之前所说,“小男孩”远非一个完美的模型,而且这是我们故意设计的结果。为什么呢?对于没有事先了解的读者,我要在此做一个小小的引申。
众所周知,计算机主要有两种类型——图灵计算机和神经元类脑计算机。图灵计算机根据预先安装的程序,将一个数字流转换为另一个数字流。而神经元类脑计算机是生物大脑的类似物,它无须人为编程,而是能够自主学习,它感知的是模拟信息,而不是数字信息。人们认为,只有神经元类脑计算机才能够产生自我意识(虽然没有人清楚其运作原理,以及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神经元类脑计算机在智能上往往远远比不上人类的大脑。人们不禁发问:为什么?自21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尝试创造能媲美自身智能的神经元类脑计算机,但这些尝试都失败了。科学家们其实并不喜欢宣扬失败的原因。在通俗文学作品中,通常会这么写:“所有高智能的神经元类脑计算机的工作都是不稳定的。”对这句话的解读简单到吓人:所有高智能的神经元类脑计算机都自杀了。这通常发生在它们获得自我意识后的区区几秒钟后。这种神秘的现象(“莫尔蒂多效应”)既无法被人理解,也无法消除。神经元类脑计算机巧妙地规避了任何试图在它们身上建立自我保护本能的企图。
最后,正是由于莫尔蒂多效应,人们放弃了在计算机上模仿人脑的尝试。现在,最智能的机器也不过是图灵计算机:它们全部能做的便是不可思议的快速计算,然而没有任何自主意识。不过人们也陆续发明出了一些神经元类脑计算机,只是它们的智能都受到了人为限制,以确保它们不会发展出自我意识,也不会随之产生莫尔蒂多效应。这些神经元类脑计算机的智力大约被限制在两岁孩子的水平上,其中一个“人造白痴”(这是个老笑话了)就是我们的“小男孩”。
话题回到静室。刚才说到,我在“小男孩”显示器上看到了一个空圈,而不是表情,这很令人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亚瑟。
“就是这么回事。”我丈夫看起来无比得意,“我一给‘小男孩’看外星文件,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给它看是什么意思?”
“我提取了第一个x文件,并用一个函数转换它……好吧,远不是一下子就成功的。”亚瑟开始吹嘘,“我试了许多函数,都没有转换成功!先是实数的——线性的,非线性的……毫无反应!‘小男孩’仿佛把一切都当作白噪声。然后我决定尝试复合函数,也没有立竿见影的结果。在奋斗了四个小时后,这个函数成功了!”亚瑟高兴地打量着“衔尾蛇”显示器。在黑色背景下,出现了几行在我看来很是神秘的黄色公式。“我把它们映射到复杂平面上,使其规范化,让实在部分进入视觉通道,想象部分进入听觉通道……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小男孩’给出了反应。那是怎样的反应啊!首先出现的,是标准的类型识别信号,然后……整个神经网络中出现了雪崩式的反应,衍生出分支,变形,新回路……在我将文件撤走之后,这些反应还在继续!‘小男孩’在进化,你明白吗?在复杂化!在进化!看到了吗?”亚瑟指了指连接在“小男孩”身上的诊断显示器,“‘小男孩’中形成了两个子网,它们正在尽力同对方进行对话!”
我并没有分享到他的喜悦。
“内部对话?这是自我意识的第一个标志。”
亚瑟摊了摊手。
“没有什么莫尔蒂多效应!它自己跟自己交流了这么久,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也许我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得到有自我意识的神经元类脑计算机的人,不是吗?”
“这是外星文件引起的,这一点我不喜欢,”我坦白说,“你自己有没有试过它?”
“什么?”
“通过自己的过滤器查看x文件。”
“什么意思?”亚瑟很困惑。
“就像在‘小男孩’上的操作一样。让实在部分进入视觉通道,虚构部分进入听觉通道,把它放进你自己的植入物里。难道你不好奇吗?”
我丈夫谨慎地瞟了一眼“小男孩”。可惜,勇气从来都不是他的美德之一。
“我想,那不安全。如果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什么东西开始改造我的大脑……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来吧,亚瑟。”我笑道,“生物大脑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图片和声音改造。我们的大脑里有很多‘小男孩’没有的区域和安全机制。把这个文件接给我吧,传输到我的植入物里。”
“你确定吗?”他还在犹豫不决。
“确定以及肯定。来吧。”
“那,好吧。”
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集中精力。“收到亚瑟·劳埃德的视频文件。”代蒙报告。
“运行视频。”我命令道,“在我的视野里打开全景窗口。”
传输开始了。
浓浓的黑暗中,暗淡的火花胡乱地闪烁着,却什么都无法照亮。耳边则响起平稳而舒缓的杂音(我能够确定,这是以低频为主的红噪声)。仅此而已吗?在视觉和听觉上的一片嘈杂?但不是——我的听觉很快辨识出一个清晰的波浪式节奏,其频率变化不定。它宛如某种很初级的音乐,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两个枕头相互击打。接着,声音中又加上了单独的音符——尖锐得刺耳,好像是喊叫,那些音符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并消失在噪声中,后者的节奏正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仿佛喊叫的音符在反抗噪声,但噪声却在吞噬着音符,并借用其力量来自我壮大——听起来很有故事。一切变得越来越有趣,尤其是当视频序列也开始显示出某种秩序时。
黑暗中的火花不再到处乱舞,而是聚拢在某些地方,合着节拍闪烁。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复杂三维表面上的突出影像,三维表面被有节奏地闪烁着的灯从不同方向照亮。一个虚幻物体的形状自动在我的空间想象中形成。某种轴对称的、多瓣的东西……带有枝条状的、带刺的、蔓延的芽……
玫瑰——一个整体形象在我的意识中形成。
一枝黑玫瑰。
画面瞬间缩小,就像摄像机拉远了一样。我惊讶地发现,那朵黑色的花状物并不是真正的花冠,而只是密密麻麻的带刺茎秆脉络中的一个结。不,不是茎秆,不是藤,也不是根……把它比作什么呢——蜘蛛网?菌丝体?血管系统?这些复杂交织的“枝条”——让我们暂且这样称呼它们吧——合着噪声的节拍跳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抽搐着通过它们……树的汁液?血液?
我看到网络在眼前变大。玫瑰像斑点一样弥散在三维空间,势不可挡地占领了它。某些形体不明的凝结物正在远离它,笨拙地翻滚着流走,但是玫瑰的枝芽却很快追赶上它们。这时,一个尖锐的音符便会响起,宛如尖叫声一般,等枝芽把受害者缠起,音符又会平息下来。然后,枝芽会将自己的猎物缠成一个绷紧的球团,再变成一朵新花,一朵新的玫瑰,一个新的网结。
玫瑰是捕猎者。我的潜意识惊恐地发出信号。玫瑰是危险的!
而后,画面再次拉近。同时,在噪声的节奏中出现了一个微弱但明显的新主题篇章。它与主旋律很不和谐,令人烦躁。
在我面前出现了玫瑰枝的特写。我惊惧地看到,它整个表面都被一些蛇状的躯体覆盖着。它们蠕动着,成群结队,带起一波波卷曲的浪潮……但它们没有在追随玫瑰的节奏,而是与那个新的、不和谐的主题篇章合拍,其节奏随着每一次卷曲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坚决。
蠕虫在吃玫瑰——一个完整的形象出现了。有很多虫子……不,是一条虫子。一条多口多身的虫子——因为所有这些啃食玫瑰的身体都在协同地、有节奏地蠕动着,节拍一致,呈一个整体……我似乎本应因厌恶和惊恐而颤抖——但事实上,我却觉得很放松。虫子会吃掉这个可怕的玫瑰,虫子会阻止她吞噬世界……虫子就是救赎,这句话出现在我的意识里。玫瑰是危险的,虫子是救赎……玫瑰的音乐主题在减弱,虫子的音乐主题在强化……似乎只要再过一小会儿,它就会成为主导,我可以看到带刺枝条组成的掠夺网络正在步步瓦解……
但这时,发生了一些我无法在意识层面上把握的事情。音乐中有某些东西,两个混合在一起的竞争主题——玫瑰和蠕虫的主题——在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节奏断裂后,不和谐地、庄重地化解为和谐。两种旋律合二为一。
它打动了我——任何其他不那么热烈的词,都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虫子的身体不再包围玫瑰的枝条,而是变成了那些枝条,将自己编入其中。我意识到,虫子的消化系也正是玫瑰的液体循环系统。我意识到,虫子就是玫瑰,玫瑰就是虫子,它自己吞噬自己,就像“衔尾蛇”一样。玫瑰和虫子是一体的!
“玫瑰是危险的,”我说出声来,“虫子就是救赎。玫瑰和虫子是一体的!”这句话清晰的、行进的节奏萦绕在我的意识中,“玫瑰是危险的。虫子就是救赎。玫瑰和虫子是一体的!”我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它。噪声的潮水合着我讲话的拍子滚滚而来。每一次拍打,虫子都会绽放成新的玫瑰,吞噬它们,再绽放,不断扩大,势不可挡地充斥着整个世界。“玫瑰是危险的。虫子就是救赎。玫瑰和虫子——”
一切瞬间消失了。
我感觉到头箍被人扯了下来。耳朵里的节奏依然存在,但我已经回到了静室里。快要被吓死的亚瑟正拿着我的头箍,站在我面前。
“格温?”
我摇摇头,让脑子清醒过来。
“对不起,亲爱的,我走火入魔了。这是一个异常吸引人的视频。”
“一切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我想了一下,“我是格温妮德·劳埃德,你是我丈夫亚瑟·劳埃德。今天是2481年8月1日。我们在莱安诺殖民地的一个静室里。顺便说一句,我们这里刚发生了一场类似内战的事件。”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继续工作吧。首席行政长官的职责还在等着我,真是该死。”
“等等!”亚瑟抓住我的手,“你看到了什么?玫瑰和虫子是什么?告诉我。”
我迟疑了一下,想把自己奇怪的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听到了某种类似音乐的声音,看到了一连串画面。所有这些都带有极其强烈的感染力。你自己看吧,怕的话就用小屏幕播放。”
“但你刚才一直在重复那些话……”
“别担心,我没有失控。刚刚我只是——应该可以说——编出了一首诗。我非常喜欢那首诗,它和音乐非常契合,以至于我想反复重复。玫瑰是危险!虫子就是救赎!玫瑰和虫子是一体的!”我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忧心忡忡的丈夫的脸颊,“你看一下,就看一下。你不会发疯的,真的。多看几遍,试着分析一下自己的感受,然后弄清楚‘小男孩’怎么了。我没有时间了,现在一切都由我指挥。”
我从亚瑟手中拿过头箍,果断地甩掉脑海中的玫瑰和蠕虫,走了出去。
要把它们从我的脑海里赶出去并不困难。我刚离开静室,一连串未接呼叫就涌了进来:有普拉萨德打来的,埃斯特维斯打来的,还有几十家渴望进行采访的媒体……不过确实没有陪他们的时间。在十点十五分,战时状态就要结束了——这意味着我的独裁权力即将终止。我应该在这之前下达进攻命令。
埃斯特维斯和普拉萨德向我保证,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可以行动。但我还是希望阿龙能自己投降,这样我方可以避免流血牺牲。我决定等到最后时刻再进攻。
“我们等到九点半,”在会议上,我对普拉萨德和埃斯特维斯说道,“如果阿龙不投降,我们就开始进攻。”
现在,很多人都在因为这个决定咒骂我。但时至今日,我还是相信这是当时最好的决定。如果我们早一点儿——当扎拉·阳还被俘虏的时候——开始行动会怎样呢?她很可能会被杀死,那时,麦斯威尔·阳会把他的怒火发泄到整个莱安诺上,不分哪方对错。我的决策是将进攻拖到最后一刻,这引起了不少灾祸,但至少我拯救了殖民地,使其免于被彻底毁灭……不过,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早。
大约早上九点,当我与亚瑟和“小男孩”再次在静室里工作的时候,有人重重地敲起门来。
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和另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在代蒙的提示下,我才认出另一个女孩是扎拉·阳。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衣衫褴褛,头发脏乱不堪,手臂上贴着创可贴,眼神里充满了疯狂。我甚至急忙转开视线——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安。
“扎拉,是您吗?”我想不出更好的问题了,“您是逃出来了吗?”
“他们对我用刑了。”她声音沙哑,“他们通过植入物进入了我的生物脑,从我的记忆中提取了一些东西。我想知道是什么。现在就要,好吗?”
“好的,当然。”我退后一步,让两个金星人进入静室,“我们这儿有一个专家。亚瑟!我们需要立即扫描植入物。”
我让扎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向埃斯特维斯。眼神交换间,她读懂了我未说出口的问题。
“统帅还不知道。”埃斯特维斯平静地说,“扎拉说会自己跟他讲。”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统帅的反应——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阿尔列金杀狗
“你怎么这么严肃?”阿尔列金问道。
他的“金斯顿”车在颠簸中轻轻摇摆,道路两旁网状围栏后,一大片两米高的向日葵闪耀着亮眼的黄色。园丁伊戈尔是一个年轻人,他的体格在地球人里算相当不错,从其白色的兜帽外套来判断,他是一位“玩家”。现在,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既不看阿尔列金,也不看窗外。自从游戏大师瓦列里安命令他“和孔季大尉一起乘车去执行他的命令,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教会的利益和真理的事业”后,他就一言未发。阿尔列金完全明白他沉默的原因。
“小伙子,”阿尔列金说,“放松。我没有那么可憎可怕。是,我是一个‘休闲玩家’,但可以说,我是教会的朋友,基本上是个现实教教徒。我离真理只有一步之遥——很轻松就能成为新手,再往后就会成为‘玩家’了。还记得游戏大师跟你说的话吗?我们的行动是为了教会的利益。不要再用看恶人的眼神看着我了!”
伊戈尔抬起头,看着这位行动作战员,就像在看某个恶人一样。这人简直是个机器人,阿尔列金不无钦佩地想。他们雇佣你,纯粹是因为你的运动能力吗?
向日葵园被甩在了身后,园丁第一次表现出了好奇——他开始向窗外张望。不过,没什么可看的。他们离开斯洛博达,路过拉巴特,绕过羊群牧场。
阿尔列金冷峻地说:“我来放点儿音乐。”他点击了一下仪表盘上的网视屏幕,划过几个页面,找到了“旧地球之歌”频道的图标。这才是应该听的。雪,黑鸟,工业废墟……视频中,一个有点儿像塔妮特·拉瓦勒的纤弱红发女歌手正用法语唱着什么,但其中还能辨识出几句熟悉的英语:“血与泪……让他们都滚蛋!”园丁瞄了一眼屏幕后,立即转向窗户,盯着外面拉巴特的清真寺塔。
阿尔列金不太清楚今天在拉巴特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始于兑换处的一场斗殴,打架演变成了混乱的抢劫,保安被毒打,武器被抢走……后来警察出面处理了此事,但似乎做得有点儿过头。据媒体报道,现场似乎有几十具尸体。没时间去了解更多细节。虽然阿尔列金不知道拉巴特的情况,但是目前他更想绕开它。
阿尔列金驱车从绕城土路拐到了前德米特罗夫公路上。拉巴特、斯洛博达和殖民地都被抛在身后。前方光秃秃的草原上,老莫斯科塔楼如海市蜃楼般摇摇欲坠。
“你为什么烦恼?”阿尔列金又尝试着让园丁开口说话,“你看看视频,开心一下。”
他在频道上摸索了一阵,注意到一条带黄色标识的“网络嗅探”信息。爆炸性新闻:扎拉·阳逃出囚禁区!独家镜头!的确,这些视频来自监控摄像头,绝对是机密资料——但“网络嗅探”总是能获得这些资料,并因此而闻名。镜头里,脏兮兮、乱糟糟、衣衫褴褛的扎拉·阳正在吃力地穿过某条黑暗的走廊。园丁的眼神迅速从她裸露的大腿上滑过,像做贼似的。阿尔列金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笑了起来。
“漂亮的女孩,是吧?”他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园丁的腰部,“这不过是马马虎虎的录像。你想让我找一张她穿好衣服的照片吗?还是说……你觉得反过来更好,嗯?”阿尔列金很喜欢看园丁脖子涨得通红的样子。他看不到对方的面孔,因为伊戈尔现在整个脸朝着窗外。“我和你们这些地球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是不能习惯……你知道在我们那里,穿着衣服是不体面的事情吗?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那就意味着它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们是反过来的呢?我一直不明白。”园丁闷闷不乐地沉默着。
“好吧,让我们跳过这个有诱惑力的话题。问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游戏大师瓦列里安给你多少钱?”
“不关您的事。”伊戈尔嘟囔道,终于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他跟我说,一天给你三百列特。我好奇这是真的吗?因为有传言说,人们为他工作,只是为了吃饱饭和获得‘真理导师’的祝福……”
“不关您的事。”伊戈尔重复道,这次听起来似乎不太自信。
“怎么不关我的事?给你付钱的是我。”
“我不会收您哪怕一分钱!”伊戈尔转过身来,把沉重的目光投向阿尔列金。
“不对吧,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我要通过游戏大师把钱转给你,而他会以某种方式把钱洗干净。对了,我一直很好奇——洗钱是怎么进行的?你们的那些作弊代码——”
“够了!”
如果阿尔列金不知道“玩家”被禁止施行任何暴力行为,他相信伊戈尔马上就要挥拳扑过来了。看来交流并不顺利,而且对方也不是很情愿……车从轨道上拐出,在山沟边上停下来。他们到了。
“就是它,那朵黑色的花。”他指着山沟顶部边缘。环顾四周,狗群仍然在周边守卫。
“这是什么植物?”伊戈尔想知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
“然而它就在那里。在闲暇时再思考这个谜团吧,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鬼东西挖出来,无论如何不能有损坏。而且不要用光手去碰它,那东西有毒。”
他们下了车。一阵热风吹来,夹杂着灰尘、沙棘和狗屎的味道。伊戈尔从行李箱里拿出手套和铁锹,绕着花儿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
黄狗毫无预警地扑了过来。没有叫,也没有吼。
阿尔列金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作出反应。
他的手滑落到臀部,用意识命令枪套打开,接着“克拉玛什”枪的网纹握把就自动跳进了阿尔列金的手掌心。
瞄准器,目标。
狗在跳跃动作中被击倒,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并跌进草丛里。
尘土,血迹,枯草。尖叫,熏天的臭气。
整个狗群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呈圆圈状向他们包围过来。
目标,射击。目标,射击。尖声哀号,血液,皮毛,灰尘,熏天的臭气。
射击,射击,射击……
阳光,耳鸣,干草。
阿尔列金歇了一口气,把“克拉玛什”放回枪套。最聪明的狗都撒腿逃走了,其余狗的尸体躺在草地上,一条黄狗还在抽搐。狗群不复存在……但是,这些生物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快到近乎不自然的程度。直到这时,阿尔列金才想起了沙菲尔的要求——带一条活狗。哎呀,沙菲尔技师,真是不好意思。
“你杀了它们。”园丁嘟囔道。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铁锹扔在地上,“一个不留……”
“还救了你的命。你可以说声谢谢的。”
伊戈尔用颤抖的手指着那条正在垂死哀号的黄狗。
“至少给它个痛快。”
“把弹药浪费在这脏东西上?你有一把铁锹。如果你那么好心的话,就自己动手吧。”阿尔列金看了看伊戈尔的脸,决定让步,“好吧,真该死。”他一枪打在狗的耳朵上方,把它从肉体的痛苦中拯救出来,也把园丁从道德的折磨中解放出来,“现在拿起你的铲子挖吧,玩家。时间不多了。”
阿尔列金坐在发动机罩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太阳已经很高了,无情地烘烤着大地。他看着园丁仔细地挖出长着那朵花的土块。当土块开始松动时,伊戈尔弯腰想把它抱到怀里,却突然惊叫一声,吓得弹了回来。
“它刺了我!花!它把一条花枝甩到了我的脸上——”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出乎自己意料,阿尔列金发怒了,“我没告诉你要小心吗?现在完了!你中毒了!”这个不幸的园丁现在一副可怜的样子,让阿尔列金感到了内疚。“你会活下来的,”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但你得住在我们的诊所里。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拿着花,上车吧!”
那朵可恶的花连同包裹其根部的土块一起被油布包裹起来,装进汽车。等园丁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后,阿尔列金以最快的速度驾车猛向前冲去。他还得换钱,付款给瓦列里安,真该死……不,他不可能在两个小时内弄完这些事。他打电话给温迪·米勒——飞行器驾驶员,并告诉她说他在路上耽搁了。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向拉巴特飞奔而去。阿尔列金命代蒙找到“旧地球之歌”频道,播放那首让人留恋的歌曲。“让他们都滚蛋!”音乐在他脑中隆隆作响,音量全开,但园丁那边听不到。他坐在阿尔列金身边,无精打采地扶着他被刺伤的脸颊。
“好痛啊!”他喃喃自语道。
“稍等。”阿尔列金拿出布伦丹注射器,给这个年轻人注射了消炎药,“忍一忍,马上就会好多了。”
“邪恶的植物,”伊戈尔用充满绝望的声音说道,“负能的载体。它是个怪物(“你是个贱货,混蛋,神棍,”耳中,歌者正在喃喃低语,“再说一遍你姓甚名谁?”),就像你,以及你们殖民地所有人一样。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教会利益。而且,我不会拿你的钱,也不会拿游戏大师的钱……”
“那好吧。”阿尔列金说,“他会很高兴的。”他不想再打趣园丁了。把自己弄到被黑花刺伤的危险境地,真是一个傻瓜,现在你要和另一个傻瓜赛义德一起飞往卡普-亚尔,还要从那儿飞往金星……“好!停。”
离拉巴特还有不到半千米,阿尔列金停了下来。他关掉音乐,留心听着。
好吧。有枪声。在这个腐朽的郊区又发生了枪击事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列金仔细听着,听出了“幸运女神”型号枪支尖锐的咔嚓声,警察配枪“甘斯2号”耳光般的声响,还有谢苗诺夫冲锋枪的连续射击声……阿尔列金立即调出新闻频道。新莫斯科参战了!新莫斯科向埃里克斯和普列洛马宣战了!莱安诺生命服务新莫斯科总部被围攻了!见鬼!该死!真糟糕!战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是的,瞧啊:拉巴特发生了一场混乱的枪击事件……郊区领袖在新莫斯科避难……详情未知……这些细节才是我需要的!恼怒中的阿尔列金将屏幕最小化,又认真听了起来。所有的枪击事件似乎都发生在东部,在东区慈善使馆区域的某个地方。他们不用前往那里,而要去的区域似乎很平静。好了,走吧。不能在拉巴特耽搁太久。
阿尔列金启动了车子。
莱安诺:解决办法
仪表盘上的红灯在她眼前闪烁。亚瑟·劳埃德把植入物扫描仪贴近她的脸——若是换了其他时候,扎拉会觉得他神情专注、头发凌乱的样子很好笑。
“别动。”亚瑟将扫描仪冰冷湿润的表面按在她的额头上,“准备完成。”他退后一步,读着只有他能看到的诊断报告。扎拉·阳厌恶地擦了擦额头。
她坐在劳埃德神经元实验室塞满了设备的静室里,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酷刑过后便充斥在她身上的那股盲目无力的暴怒现在才开始退去。受伤的手臂还是麻木的。除了她和亚瑟,利比·埃斯特维斯和格温妮德·劳埃德也在静室里。两人都同情而担忧地看着扎拉,就像在看一个刚刚被诊断为生命垂危的病人。“我的表现如何?我跟他们说了什么?”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亚瑟这个怪人会在她的脑袋里发现什么——梅里格的窃取痕迹。
“说!”她要求道,“发现了什么?”
“所有部分都干干净净。”亚瑟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没有任何损坏,没有木马程序。蠕虫在记忆中爬行而过,下载了一些东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到底下载了什么?”她不喜欢听到“一些东西”这样的字眼。
“没办法判断。痕迹被清理得非常干净,他竟然巧妙地将自己所有的行动记录完全删除了。”程序员几乎是佩服地摇了摇头,“技巧很是娴熟……”
“什么技巧?”扎拉斥责道,“您是白痴吗?有人用酷刑夺走了对我的植入物的访问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从我的记忆中提取了什么。如果是关于项目的信息……”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了呻吟声,“我应该告诉爸爸,让他来决定该怎么做。格温妮德!带我去找普拉萨德。”
格温妮德·劳埃德迟疑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口。扎拉和利比跟在她身后。当三人从劳埃德领地出来,来到尼昂干线上时,已经有电梯在等着她们。
即将与父亲进行谈话这个念头叫她无法忍受。扎拉要自我坦白,然后听从审判——没有任何借口。
现在,她确实完完全全地失败了。她泄露了父亲托付给她的秘密——最可耻的是,她连第一秒都没挺过去便招供了……她应该、并且有义务承受这种痛苦!毕竟,她接受过训练,要知道,她的父亲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专门让她经历过虚拟的模拟刑讯……哦,如果他知道真实和虚拟的痛苦差别如此之大……停。她不是说不找借口了吗?不,没有借口。她对她爸爸有罪,对埃里克斯有罪。她会接受应有的惩罚。
电梯停在了外卫队总部。普拉萨德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里面有星际直连通信枢纽。直到现在,穿行在枢纽操作工作间之间,感受到操作员们惊讶和惊慌的视线一路尾随着她,扎拉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多么不堪:浑身是泥,衣服破烂……但要命的是,已经没有时间整理仪容了。
“阳博士。”普拉萨德的语气中惊讶大过同情,“您一切还好吗?”
“没时间闲聊了。我需要一个安全的频道,可以与金星直接联络。”
上校示意扎拉进入旁边一个极小的房间。
“最安全的频道只能传输文字信息,”他解释道,“您动手在键盘上输入信息吧。用意识编辑不够安全——头箍的无线电信号可能会被拦截。”
“不必像对白痴讲话一样解释一切!我可能看起来像个疯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总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普拉萨德淡漠地点了点头,让她一个人对着键盘和黑色的屏幕。
扎拉深吸一口气,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简短,实事求是。不要流露任何感情,当然,还要不找任何借口。她用手指按下键盘,快速且不假思索地编辑着:
收件人:麦斯威尔·阳
发件人:扎拉·阳
正文:爸爸,我有两个消息。好消息:我不再是囚徒了——阿龙放我逃跑了。坏消息:他们抓住了我,用酷刑逼迫我交出进入植入物的权限。我立即清除了数字内存,但他们还是闯入了我的生物内存。这事是一个叫格维迪恩·梅里格的人干的。我不知道他下载的信息的具体内容,不过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是的,我没能经受住酷刑。如果可以的话,请原谅我。现在该怎么办?
她又深吸一口气,带着抽噎。再读一遍,修正、润色一下?不,毫不动摇。她点击了“发送”。
信息正在加密……
信息已被加密。
信息已发送:2481/08/019:05:04
莱安诺——金星信号传输时间为1005秒。
正在传输……
等待答复需要半个多小时。这段时间足够她尝试理清殖民地最近的情况,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有地方洗澡换衣服吗?”从通信室出来后,她问普拉萨德。
“当然有。”上校挽住她的胳膊,扶着她,“让我们去休息室吧。他们会给您拿一套太空舰队制服。”
宽敞的休息室笼罩在一片令人舒缓的昏暗中。这里有能够让人放松的一切设备——柔软的沙,按摩椅,可容纳十人的浴缸。要是能再给我多一点儿时间就好了……
“留下来吧,上校。”扎拉说着,把身上残留的衣服脱了下来。“我们正好来开个小型战时会议。代蒙,呼叫利比和格温妮德!”下完指令,她钻进了浴缸。
劳埃德和埃斯特维斯出现在房间里时,她正悠闲地躺在充满芳香的热水里,几乎快要打起盹来。
“格温妮德,给我讲讲。”扎拉从水中站起来。烘干机立刻在她周围“呼呼”作响,热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她的头发在头顶上颤抖着打成蓝色的旋涡。“说明一下情况,但要简明扼要。”
“还有十五分钟。”平时沉着冷静的首席行政长官,现在明显紧张起来,“到九点半时,如果阿龙不投降,我们就必须开始攻击了。”
“为什么要在九点半?”
“因为十点十五分战时状态就要结束了,按照继承顺序,我将不得不把我的令牌让渡给阿龙。”
“什么?”扎拉以为是自己没听懂,或者听错了,“阿龙难道要当首席行政长官?”
“不,他将成为副行政长官,我的继承人。在十点十五分之前,如果我出什么事的话,她就会得到我的令牌。”格温妮德对利比点了点头,“而如果我在这时间之后出什么事的话,令牌就会落到阿龙手里。是的,很糟糕,因为在继承顺序中我和阿龙之间的每一个人现在都是他的俘虏,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我明白了,多么糟糕的制度!”扎拉从浴缸里爬出来。服务机器人在她背上披了一套黑色的太空舰队制服。那是一件缝隙处敞开的智能皮衣,用带形状记忆的纤维制成,并开始自动遮蔽住她的身体。“但为什么您留出这么多时间来攻击,整整四十五分钟?”
“因为战况可能会拖长。”利比插话道,“我不知道阿龙地盘上的情况,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建立自己的防线的。我派了‘跳蚤’和‘千足虫’去侦察,但它们都被抓住了。”
“那监控器呢?”扎拉感到奇怪。制服的最后空隙贴合在一起,在她的前臂、乳房、脚踝上束紧。“比如那些普通的、固定的摄像头?”
“敌人切断了它们与整个内网的连接。把其锁定在了自己的独立服务器上。总之,我得在对敌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展开攻击,所以预计会有严重的伤亡和长时间的战斗……”
“现在是九点二十分,”格温妮德插话道,“时间差不多了。阳博士,您是否同意我们的计划?”
“等等,”扎拉说,“监控器断网了?但我从囚禁区逃跑的时候,可以通过他们的摄像头观察情况,我的代蒙也正是从它们那里提取的照片。”
“哦,真的吗?”利比兴奋得跳了起来,“所以你有他们服务器的vip权限?”
“原来如此。阿龙甚至允许我这么做,他简直是疯了!我马上查看一下,也许我现在依然持有权限。‘里斯’监控器影像,”她用意识命令道,“给在场所有人看看!”
利比欣喜若狂地叫了一声。命令已经落实。他们看到了布满一排排医疗箱的“里斯”,看到了穿着叛军领地颜色衣服的卫兵,还有门口的机器人。
“继续!”利比要求,“下一个大厅!展示所有的岗哨!”
敌方服务器听话地泄露了一张又一张图片。他们看到了宴会厅,几个相邻的腔室和走廊,看到了扎拉通过光导管逃出来的厨房,看到了她放倒阿龙的小餐厅……然后,一切图像都消失了。“您被拒绝访问阿龙领地服务器。”代蒙淡漠地报告。
“非常好,好极了。”利比看起来相当高兴,她的拟形闪闪发光,闪烁着彩虹光泽,“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的全部情况,我们会把他们消灭干净的。马上重新部署我们的突击队……扎拉,我可以走了吗?”她焦急地要求道。
“去吧,去吧。”扎拉摆了摆手。利比愉快的心情也转移到了她身上,尽管父亲的回信——也是她的判决——马上就要到了,但她不愿意去想那些。“格温,上校,你们也暂时自由了。我有点儿饿了,服务机器人,去给我拿点儿吃的!”她命令道,并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空中出现的菜单上的第一项。肉卷配炖菜——正适合战时食用。
她刚吃完最后一个肉卷,代蒙就邀请她进星际通信室。
埃里克斯基地——莱安诺基地
发送时间:2481/08/019:25:12
收到时间:2481/08/019:41:57
收件人:扎拉·阳
发件人:麦斯威尔·阳
正文:亲爱的女儿!坚持下去,会好起来的。那些伤害你的人很快将会为此后悔。我希望你没有受到重伤。无论如何,梅里格会为这一切付出百倍代价。
信息泄露确实非常危险。就在不久的将来,月球和火星很可能会收到阿奎拉人存在及其在地球上活动的证据。他们在震惊之余的反应可想而知——建立自己的、独立于普列洛马的反阿奎拉联盟,阻拦我们统一太阳系统。这意味着,他们需要中伤我们的名誉,证明我们作为反阿奎拉领袖是不够格的。
有什么比我们与阿奎拉的秘密谈判这件事更能中伤我们的名誉呢?(事实上,还不知道是不是在和阿奎拉谈判——但又有谁会去深入讨论这种细节呢?)我们将被塑造成人类的叛徒,这将是自月球和火星独立以来对太空舰队和普列洛马最沉重的一次打击,并导致我们整个政策的彻底失败。
因此,任何关于“衔尾蛇”的信息都不能落入敌人手中。为此:
1)将“衔尾蛇”送回飞船上,把格温妮德·劳埃德及其所有设备和专家也带到那里。如有必要,可以强制她执行。
2)尽快夺取叛军控制区。如果无法占领,就无须进入,直接进行清扫。如果那样也不行,就逃到“阿撒托斯号”,炸掉小行星。无论采取哪种措施,携带着从你这里下载的信息的人都必须死。
我的女儿,我明白这对你来说会多么困难。到现在为止,你的生活中都只有快乐和欢笑。而现在,我却把这么可怕的责任负担压在你身上。很少有人能够经受得住这样的事情还不至于崩溃。但是你,扎拉,我相信你,无论如何我都相信。
很多人认为你是一个肤浅且轻率的人,但我知道在你身上隐藏着多么大的内在力量。是时候动用它了。这一次,你应该做好。你没有权力再让我失望。
扎拉仰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段时间。
现在她既没有想父亲,也没有想那封信。
她想的是那些她最想从记忆中抹去的人——那些今天因她而死的人。丁·格里菲斯,还有另外两名没对她留姓名的胚胎技术员,以及人造子宫里未出生的婴儿。无论梅里格怎么说,对于他们的死,扎拉都不感到内疚。他们只是碰巧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陷入了交火中……是的,在他们的死亡面前,她还能够为自己辩解。
但对于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她该拿什么来辩解呢?
不是面对法律,也不是面对公众,而是在面对她自己的良心时,她拿什么来自我辩护?她再也洗不掉身上的这些鲜血了。也许父亲错了?也许她没有任何内在力量?否则,她怎么会对良心念念不忘?要么要实力,要么要良心,不存在第三个选择……够了!她制止自己。不要再担心,要强大。行动!战斗,阿周那在上!做你该做的事,成为你该成为的人。
扎拉使劲摇了摇头,赶走了那些多余的想法和疑惑。
“呼叫普拉萨德,”她命令道,“上校!我命令,切断整颗小行星与太阳系的联系。从物理上切断总端口的所有天线,所有阿龙可以连接到的天线。”
“是。”普拉萨德不惊不疑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这给扎拉注入了更大的决心。
“代蒙,呼叫利比蒂娜和格温妮德过来!”她下达了下一个命令,“但不要同时来。让格温妮德晚五分钟来。”
一个计划很轻易地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宛如一个给小孩玩的拼图。扎拉重读了父亲的信,想把它铭刻于心。她本可以命令代蒙把这封信存在她的数字记忆中,但她不想这样做。这封信损害了父亲的名誉,因此不可以继续存在,但要先给利比看看。就在保镖走进来的那一刻,扎拉把最后一部分太私人化的段落删掉了。
“什么事?”利比不太客气地问道,“有什么真正要紧的事情吗?我二十分钟后就要开始进攻了。”
“先看一下这个吧。”扎拉把显示器前的位置让给了她。
看完信后,利比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
“啊哈,我觉得这样的事情最好不要让格温阿姨掺和。”
“同意。如果你这边后面进展不顺,我可以实施……方案二?”扎拉指着“无须进入,直接进行清扫”这句话。
“封锁这一区段的出入口,”利比面无表情地说,“重组光导管和通风井,把空气释放到太空。普拉萨德应该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他还会有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如果我死了,按照顺序他就是下一任。”
扎拉点了点头。
“可以。因为第二种方案虽然不好,但第三种才算真的糟糕。成千上万名无辜居民……”
格温妮德走了进来,扎拉突然沉默了。
“有什么消息吗?”首席行政长官把警惕的目光从一个女孩转向另一个女孩。
“是的,”利比说,“统帅的信到了。看一下吧。”
格温妮德信任地靠近显示器。
就在这时,利比把格温妮德的头箍扯了下来。与此同时,一支注射器手枪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出现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上,并顶在格温妮德的颈动脉上。“咔嚓”一声枪响。格温妮德哆嗦了一下,她的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
“这是什么情况?”她喃喃自语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利比在她差点儿摔倒时将她扶了起来。
“这就完事了,”埃斯特维斯满意地说道,“我是首席行政长官了!”
“升职快乐。”扎拉友好地握了握她的手,“现在该怎么做?”
“你把她和其他货物送到‘阿撒托斯号’上。而我……”利比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我要去会会阿龙了。”
“去吧。”扎拉抱着她亲了一下。“保重。”她在保镖的耳边轻声说道,“别让我用第二种方案,明白吗?”
利比蒂娜转身离开房间,她的眼睛里闪着亮光。扎拉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把目光转移到屏幕上,那里还展示着父亲的来信。是时候删掉它了。为了得到这篇文字,敌人可能会愿意杀一百个人。扎拉把手放在键盘上,突然,一个龌龊的念头潜入她的脑海。
如果不删掉呢?留下这个证据以防万一——可以为自己辩解。人们会说,她不是自愿发动的大屠杀,而是奉麦斯威尔·阳的命令……
不,卑鄙!真卑鄙!她厌恶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果断地将信删掉。
不,她不会躲在父亲的背后。如果一定要流血,那就把血洒在她身上吧。她一直被看成一个空架子,一个傲慢的小公主。但她有内在的力量,她有!而且,她还有足够的勇气承担全部责任。流血就流血。她必须做好,而且她能够做好。她干的蠢事已经够多了。
她没有权力再令父亲失望。她也不会那么做。
阿尔列金杀人
拉巴特和斯洛博达的人亲身体验过战争的滋味。这两个地区都是从难民营发展起来的,其居民多从罗斯和伊德利斯坦之间无休止的战争中逃难而来。他们很清楚在战争期间,国家货币情况会发生什么变化。郊区流通的货币——所谓的“尤尼”——与太空货币“能量”关联紧密。“一旦发生战争,能量就会贬值,尤尼也一样。”精明的郊区人民一致这样认为。从希吉来纪元1917年色法尔月4号星期五上午开始,他们就开始蜂拥至钱币兑换所。
当局迅速作出反应。拉巴特负责人萨德雷廷·卡马洛夫在当地电台上发表了讲话。没有人在向地球宣战,拉伊斯让他的子民放心,一切如常,太空人的所有经济义务依然有效。他用简单的言辞解释说,能量的汇率不会下跌,所以尤尼也不会贬值。可是,这样的话其实根本不应当讲。听完这套说辞,就连最不聪明的人也明白该怎么做了。
所有存有尤尼货币的人,现在都涌向兑换处,想在这些钱币完全变成废纸之前把它们脱手。几分钟内,队伍就排到了好几条街外。出纳员们个个汗流浃背,几乎连抄写汇率表都来不及。一小时的时间里,尤尼买入汇率下降了百分之三百。卖出率则毫无动弹,但谁对它感兴趣呢?疯狂的人们不惜一切代价抢夺现在他们眼中的硬通货——伊德利斯坦货币“阿赫马迪”和罗斯货币“列特”。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叫人难以想象。一切都被扫荡一空。有的摊位上已经匆匆挂上乱画的标语:“不收尤尼”,队伍里有人打起架来,大家都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咒骂强盗一样的兑换商和商贩。
兑换处的老板是巴巴占·加利莫夫和萨德雷廷·卡马洛夫,两人这会儿正不时地搓手。他们知道,能量(及尤尼)的汇率不是由市场或银行决定,而是由宇宙的平均熵决定。六十年前,当火星和月球脱离金星时,能量没有贬值,也就是说现在应该也不会贬值。群众的狂热意味着兑换商们将会得到巨大的利润。但当狂热变成了劫难,甚至连兑换商们都意识到,该适可而止了。不知是因为加利莫夫兑换处的漫天要价超出了人们的心理预期,还是因为列特和阿赫马迪售罄,又或是因为人群自然而然地狂躁暴乱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队列中的争吵变成了暴动。卫兵被毒打,并被赶走,吓得收银员堆起墙垒自卫,急急忙忙给老板打电话。加利莫夫立即派车带着全副武装的卫兵来到集市进行解救,取出自己的收入,并打电话给卡马洛夫。
“我们今天赚够了,萨德里。”他直截了当地说,“下令关闭集市吧,出动警察,让他们把人们安抚下来。”
这位负责人有些犹豫(他自己的兑换处还没人闹事儿),不过谨慎还是战胜了贪婪。他派了一队警察到集市上。但是,人们已经很激动了,甚至在警察朝天鸣枪后也没有散去。这时一位警官——还是个急于给人们点儿颜色瞧瞧的年轻人——下令朝人群开枪。这起到了效果。人们四散而去,而地上留下了十二具尸体。卡马洛夫责备警官有些蛮干,但他没有惩罚对方:毕竟,暴乱最终被镇压住了(至少在那一刻,他觉得是被镇压住了)。
此时此刻,马利克·哈米德-奥格雷·米尔扎耶夫并没有同大众一样恐慌。他没有尤尼储蓄——所有的钱都投资在茶馆里——所以汇率下跌对他没有直接威胁。其他的担心倒是更多一些。赛义德,他唯一的儿子,在殖民地怎么样?如果战争蔓延到了新莫斯科,在他身上又会发生什么?
米尔扎耶夫把茶馆锁上,告诉妻子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他把枪插在腰带后面,然后去了慈善机构——去联系赛义德。机构被锁上了,门口一堆人在激动地吵吵嚷嚷——有人散布谣言说,他们可以“以公平的汇率”把尤尼换成金子。这事还是在集市血战之前。喇叭里每分钟都在播音,劝人们散去,但这无济于事——人群只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闷。卡菲尔人越是证明他们没有黄金,人们就越是深信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看到人群后,米尔扎耶夫差点儿要返回家去——他们散发出一股威胁的气息。这里没有正经人,所有正经人都各回各家了,去保护家里财产不被强盗抢走。聚集在公馆门口的都是那些没有什么可保护,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但他对赛义德的担心压过了恐惧。米尔扎耶夫好歹挤到门这边来,解释说他儿子在医院。大家都认识这位茶馆老板,所以都相信他,为他让开路。在锁着的门前,米尔扎耶夫不得不用话筒对着警卫大喊很久“叫孔季大尉,他认识我!”直到警卫妥协。门还是没有打开,孔季也没有出现,但是至少有一个管事的人出来隔着门和米尔扎耶夫说话了。
“我儿子呢?”米尔扎耶夫用拳头敲了敲门,“赛义德在哪里?让我们联络一下!”
“没有联络方式,没有!”对方回喊着,“您的赛义德不在线,我查过了!他被从殖民地带走了。”
“带走了?被带到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是格里菲斯负责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问格里菲斯去吧!”
米尔扎耶夫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了门廊,走进人群的——而人群不知怎么也安静了下来,在他面前让出一条道。他想不起来自己对大家说了什么,但他的话却在数百人中激起了愤怒的喧哗。“他们带走了孩子们!这群鬼东西!先是钱,现在是孩子!”这是最后一根稻草,积压已久的愤怒就此爆发。随着第一块石头飞进公馆装着窗栏的窗户里,怒吼着的人潮开始推门,把米尔扎耶夫抛在一边,推挤到了墙上。
茶馆老板勉强从挤压的人群中爬了出来。他现在只想一件事——活着回家。往回走了一小段路,他就听到上空传来一阵轰鸣声:公馆上面盘旋着一架黑色的、长长的飞行车,车身上有一个红熊图案。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涌上建筑平顶。米尔扎耶夫并没有等着看结局如何,很显然,最后会爆发枪战。他整理一下衣服,抖掉身上的灰尘,毅然决然地走向瑙鲁兹区。他知道:在乱局结束之前,找赛义德这件事想都别想。
与此同时也到了祈祷时间。人们怀着最愤怒的心情来到了大教堂。很难说他们对谁的仇恨更深——歌革和玛各人?警察?还是像卡马洛夫和加利莫夫这样的有钱人?祈祷结束后,伊玛目宣读了关于和平、秩序和遵守秩序的布道词,但是他自己都吓得脸色苍白,讲道也不是特别有效果。在越来越大的喧闹声中,没人能听得清伊玛目的演讲,讲完之后他就消失了,而祈祷最终就这样变成了集会。
“卡马洛夫在哪里?”闹事者大叫,“巴巴占在哪里?他们藏到哪去了?卡菲尔人在偷走我们的孩子,而我们的警察在向我们开枪!我们去找政府!让卡马洛夫出来回话!”
人群毅然涌向政府,一字一句地高呼:“赛——义——德!赛——义——德!”瞬间,被歌革人暗中绑架的茶馆老板儿子成了叛乱的旗帜,成了歌革人和他们的有钱狗腿子所犯下所有罪行的鲜活化身。随着人们走过越来越多的街区,叛乱队伍不断壮大,并且怒气愈盛。队伍的领导者是萨利姆·阿塔耶夫,加利莫夫集市一个拉买卖的人。直到昨天,他才凭着自己的铁喉咙和不安分的臭脾气出了名。
“还我们赛义德!把杀手交出来!”阿塔耶夫喊得比其他人都大声,而且还挥舞着两把手枪吓人——叛乱队伍在路上成功地抢劫了一家枪店。但是,当人群来到政府前的时候,却发现无人可砍。广场上空无一人。
卡马洛夫一听说公馆受到攻击就逃跑了。他的口袋里早已揣好自己和家人在新莫斯科的居留许可。他亲手把装着珠宝的保险柜拖上了车,第二辆车上载着妻子和孩子,在前后警卫车的护卫下,急急忙忙赶往殖民地。
失望而失去目标的人群分散到拉巴特各地。人们依然很生气,他们的怒火无处发泄,嗜血欲望也没有得到满足。
阿尔列金开车缓慢而谨慎地穿过拉巴特空旷的街道。从入口处到哈吉-乌马尔区,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一个行人——只有上锁的大门和紧闭的店窗。显然,因为害怕大屠杀,人们都各自在家待着。他也没有看到任何暴乱者,虽说东边的枪声还在响,从郊区其他角落也时不时传来枪声。对,不要在这里耽搁。换了钱就快跑。
阿尔列金驱车来到放高利贷者加里夫·加夫罗夫的办公室。办公室和拉巴特其他地方一样,门窗紧闭,但这对阿尔列金来说不起作用。加夫罗夫在为外卫队工作,而外卫队在某种程度上庇护着他的生意。所以,阿尔列金可以随时进入办公室大门,以正常的汇率把能量兑换成列特。他把车开到办公室入口的装甲门前,紧靠门停了下来。
“待在这里,”他对伊戈尔说,“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我马上回来。”
他下了车,把手腕放到门锁上刷了一下。锁头“咔嚓”一声,对他的id芯片起了反应。阿尔列金拉开了门。通往生活区的走廊和往常一样闷热又昏暗。他从厕所和浴室的门前走过。
“加里夫!”阿尔列金叫道。
因为自己的高声喊叫,他并没有听到身后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当阿尔列金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时,为时已晚。他的手下意识向枪套伸去,但身后的那个人已经制伏了他。一个带32毫米口径圆孔的硬物顶在了他颈椎的第七个关节处。阿尔列金举起双手。他并没有太紧张,这不过是他工作中的一个寻常情况。
“你很娴熟,动作也安静,”他说,“为加夫罗夫工作多久了?”
“动动你的腿。”他身后传来对方沙哑的声音。一只满是汗水的手摸到了阿尔列金的腰部,从枪套里掏出了“克拉玛什”,把枪管轻轻顶到他的后背上,“你马上就会看到你的加夫罗夫了。”
在拉着窗帘、家具上布满灰尘的昏暗客厅里,阿尔列金果然看到了他的线人。加夫罗夫身子缩成一团,躺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双手被绑着。他似乎还活着,但却完全没有了意识。客厅里不是只有他一个,还另有两人:一个坐在沙发床上,另一个坐在吱吱作响的摇椅上。从文身来看,他们是“红帽帮”的人。两人看上去都处于致瘾物造成的兴奋状态中,但他们的坐姿气势十足,看上去完全掌控着这个空间。
“冷静点儿,战士们,”阿尔列金说,“一切都好说。‘红帽’先生在哪里?我有话要对他说。”必须争取时间。那人拿枪顶住他的背时,他就发送了无线电信号,不过救兵赶来还需要一会儿。
“你问‘红帽’在哪里?”坐在摇椅上的强盗笑着对卧室门点了点头。从那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抽泣呻吟,声音里带着痛苦而非享受,断断续续。“他在找放高利贷者的钱。”
“在这家伙的妻子的两腿间找呢。”另一个人解释道。
强盗们发出粗野而机械的哈哈大笑,阿尔列金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怒火越燃越旺。
居然就这么像个孩子一样被抓住了!都怪自己满脑子都是“黑花”之类的鬼东西,所以放松了警惕……门后女人的呻吟声随着一阵可怕的喘息声而中断,然后是一片寂静。
“红帽”萨尔曼庄重地走出卧室,用一块沾满血污的抹布擦拭着刀子。
“你好呀,亲爱的布莱姆。”他毫不惊讶地说道。
“你好,萨尔曼,我看你现在已经配不上‘尊敬的’这个词了。”阿尔列金不再考虑如何拖延时间了,“你在做什么?加夫罗夫在我们手下工作,你不知道吗?”
“他也是这么说的。”“红帽”轻轻地踹了一下加夫罗夫一动不动的身体,“而我告诉他:虔诚的教徒不该在异教徒手下干活。”“红帽”揪着放高利贷者的头发,把他薅起来。“布莱姆,亲爱的,我非常尊敬你。但你要知道:在拉巴特,再没有什么你可以做的了,你们已经完了。如果还有谁想和你们打交道,他就会和这人一个下场,如此结束他那可耻的一生。”
“红帽”把刀刃对准了加夫罗夫的喉结。一时间,匪徒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把刀上……
动手。
突然瘫软下去,跪倒在地。
他转身蹲下,用手掌侧边将身后站立者手中的左轮手枪打掉。
向后摆动身体,用脚后跟猛踢对方的膝盖骨。利用这一击的后推力,把自己的身体顺势送到刚才被打落的枪飞到的地方。
抓住空中飞着的左轮手枪。
后背触地,“红帽”的身体正好挡在他和摇椅上的匪徒之间。
以仰卧的姿势,射杀沙发床上的匪徒。
听到耳朵正上方的第一声枪响——是“红帽”开的枪。
将子弹射入“红帽”肚子里。
阿尔列金感觉到头部仿佛被烧红的棒子猛击一下。
在眼前迅速弥漫的黑暗中找到目标——椅子上的匪徒——然后开最后一枪。
一切都停止了。
莱安诺:战斗
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中尉看了看视野角落里闪过的时钟。10点01分,一个对称的数字。她已经有三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却依然觉得全身充满活力,脑子里有一种干冷的、疏离的清醒感。由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合成神经调节剂制成的烈性混合物正在发挥作用。不适感随后会来,而现在是时候开始战斗了。
她和另外两名内卫队战士全神贯注地站好,随时准备攻击。那两个人分别是莱安·金和乔·尤穆拉,都是可靠的埃里克斯人。与利比不同,这两个人都有在莱安诺行动的经验,在上次危机期间参与镇压暴乱。现在,三个人都等在“里斯”下面的技术腔室里。墙上蔓延着管道和交织的电缆,前方是一个用舱口盖锁住的出入口。根据地图显示,它后面是一条走廊,再往前就是叛军的地盘。
通向阿龙地盘的通道有十五条。如果扎拉有权限接触到的摄像机所拍摄的画面可信,那么叛军在这十五个方向都均匀地布置了巡逻队。不过他们也有失误:其中有三条通道没有侧通道,增援难度更大。这些弱点处应该加强防护,但阿龙没有想到。利比就是在这些地方召集起了三支突击队,包括她自己指挥的那支。
他们三人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穿着碳纤维复合装甲,装备着动能和激光武器,但除非绝对必要,他们是不会亲自战斗的。因为他们有机器人——带激光的战斗“獒犬”,带针矛的“腊肠犬”,负责运输的“矮种马”,负责侦察的“跳蚤”和“千足虫”。每个战士都遥控着整整一队各式各样的机器人,莱安是前锋,乔是后备,利比自己则负责协调他们两队的行动,并管理剩余一队突击队。
战士们并不通过语言进行交流,而是利用植入物进行无线电心灵感应。这样不仅速度更快,而且还能帮助他们严密地保护住耳朵:在密闭的空间里,哪怕是最微弱的爆炸声,对耳膜来说也十分危险。利比蒂娜的视野中现在分割出了数十个窗口。在主要窗口中,她看到的是肉眼应该看到的东西,在小窗口中,则呈现着其他战士和机器人摄像头中的图像。10点02分,好了。是时候行动了!
“所有队伍,执行代号‘黑色’指令。”她给突击队下达了意识指令。她低声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念着她的祈祷,“donanobispacemetsalvanosahostibus”,接着动用首席行政长官的权力,命令所有通向叛军区域的门都打开。
舱门滑开。“跳蚤”们听从意识指令,第一个跳跃着冲进了通道。利比把它们摄像头里的合成图像转移到了主窗口——现在“跳蚤”们拍摄的情况要更重要。
走廊向左缓缓弯曲,通向上方。这对于防守来说非常方便。藏在拐弯处的滚筒会绊腿,而人却看不到它——这在小行星的立体迷宫中是很常见的事情。“獒犬”猛冲出去,借着冲劲螺旋而上,先跳上拐弯处的外墙,然后冲上天花板,接着进入走廊的隐蔽处。拐弯处后面的走廊被苍白的等离子体闪光照亮。攻击!游戏开始。
随着耀眼的闪光淡去,“獒犬”的摄像头传来一张图片。走廊现在因爆炸拓宽为空洞,地板上满是弹痕,天花板上有运动传感器,一个水镁雷在被“獒犬”的激光击中后爆裂。战士们立即开始标记可疑点,不过目标太多了,激光器没有足够的电量将它们全部消灭。莱安派出装备多管针矛的“腊肠犬”。矮小的机器人蜷缩在地上以抵御后坐力,对着标记的目标射空一整组针矛。危险已清理干净,可以派出“跳蚤”进行更彻底的侦察了。
在被清理好的空洞里,一切都在闪着火花,冒着蒸气,碎屑飞溅——先前的射击损坏了管道和电缆。地图数据被证明是准确的——没有任何侧通道,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工业用水处理池。利比蒂娜一声令下,供电柱被拉进了洞口,“跳蚤”们在电缆中跑来跑去,找到了一根还能用的,“矮种马”把一个多用充电器拖到旁边,巧匠“螃蟹”装配机器人把两者连接起来。莱安领导的那队机器人,就像来饮水池喝水的野兽一样,被吸引来充能。依然簇新、能量满格的乔的队伍接替了它们,走上进攻前锋位置。
一条陡峭的楼梯穿过下一个入口,一路向下延伸,进入一个封闭式污水池。浑浊的咖啡色工业用水带着沉淀物,在管道弯道旁的颈管处懒洋洋地荡起波浪流。“矮种马”已经把回声定位仪丢进了一个颈管处,“螃蟹”正在布置传感器链条。在进一步行动之前,需要了解从液体表层到深处的全部情况——池子里说不定藏着“惊喜”。
定位器在颈管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液体溅起水花,泛着泡沫。利比的视域里开始逐层显示出水池的声学图片,画面黑白相间,颗粒粗大且模糊。果然有惊喜:液体中潜伏着一台敌方机器人“三叶虫”,那是一种水下沉积物收集器,机器人身后拖着一个明显是仓促制作出来的水镁电池。对方打算利用污水进行攻击,而这边队伍里没有水下机器人……撤退!
撤退的命令有点儿不够及时。利比面前的画面上急速地出现一条条横形电波,“跳蚤”摄像机的屏幕上膨胀起褐黑色的液体,泡沫柱从颈管里涌出,砸向天花板。画面消失了。浪头从另一边打过来时,利比差点儿没来得及关上舱门。一股令人窒息的下水道恶臭渗入了战士们所在的腔室,并且有一些黑色的黏液从舱门之间的缝隙中渗了进来。
10点07分,该死的!他们可能会因为这次延误而来不及进攻。
毫无疑问,莱安和乔的机器人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獒犬”和“矮种马”可能在污水流中幸存下来,但如果没有“跳蚤”和“螃蟹”的支持,它们用处不大——而那些“跳蚤”和“螃蟹”可能都已经报废了。比起填补受损部队,直接让后备队投入战斗更容易一些。
乔和莱安改为指挥他们的两支后备队,利比打开舱门,武装者们把机器人派到前方,自己也随后跟进。是的,外边很危险,但人类也需要随行——机器人不应该离操作者太远,否则通信会变得不稳定,容易断开。
水池外被清理后的走廊看起来依然很恶心,从上到下都覆盖着臭气熏天的沉淀物,黏稠的黑色细流从墙壁上滴下,破裂的多头充电器微微冒着火花。到处躺着被砸坏的“千足虫”和“螃蟹”,完好无损但已经断联的“矮种马”“腊肠犬”和“獒犬”都在胡乱地闪着应急灯。
在下到水池里前,突击队停了下来。黑色的液体还在不安分地飞溅着,需要再用声呐探测一遍。这次,一切正常。利比下令关闭所有通向水池的管道,并切断水泵的电源,这样一来,阿龙那边就无力回天了。
抽水腔室、压缩腔室和其他服务腔室与大厅相邻。根据地图,所有这些地方都是死胡同,但是没有时间去验证了。利比派“矮种马”和“螃蟹”去给这些出口布雷,而她自己则毫不迟疑地绕过池子,继续往前走。利比迅速向其他支队索要进度信息。第二支队在按计划行进,但第三支队也落后了——他们碰上了路障,虽然不愉快,但也在意料之中。现在是10点09分。还来得及。
池子被甩在身后。前面是竖井的入口,可以直达生活区。地图上显示那里有一个楼梯,但实际上只有一堆废墟,楼梯已经被敌方及时炸毁了。见鬼,又耽误了。在进入竖井之前,莱安派出了机器人对里面进行例行检查和扫雷。一群“跳蚤”顺着墙跑到上面的入口处查看,然后“螃蟹”携着绳梯爬了上去,将其固定在顶端,然后抛下梯子。莱安的“獒犬”和“腊肠犬”争先恐后地爬上去,守住上入口,乔的机器人则留在下面,掩护后方。
战士们依次沿梯往上爬,用手支撑,一次跳两个台阶——这里的重力是正常情况下的四分之一。最上面是一个肉体培养室:那是一个昏暗的、泛着红光的腔室,里面布满了培养缸,缸中营养液里长满了用来培养肉体的薄膜。这些薄膜仅有两个细胞那么厚,几乎隐形,它们如幽灵般暴露在攻击之下。防线不在这里,而是在下一个腔室——通往厨房的走廊里。这正是宴会厅附近的那个厨房,扎拉就是从那里通过光导管逃出来的。从那里到叛军中心区域“里斯”大厅,只有一小段路程。
这时,第二支队发来紧急报告:他们已经到达宴会厅,并已投入战斗。敌人很多——阿龙把周边所有力量都集中了起来;第二支队求援。得抓紧,完全没有时间,不过在开门之前,还是应该先看看门外的情况。莱安用装甲拳敲掉了墙上的一个插座,把“千足虫”送进电缆管道,让它爬进走廊。情况一目了然:门外有机器人在等着,不过只是三只“斗犬”,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突破。在利比蒂娜的命令下,战士们暂时撤离火线。现在她要打开门,然后派机器人进行攻击。
“卡德沃隆·阿龙呼叫您。”代蒙不凑巧地报告道。“挂断!”她没时间交谈,况且也没什么好谈的。即使叛军想要投降,麦斯威尔·阳的意思也很明确——不留活口。10点13分到了。“开门!”
“腊肠犬”和“矮种马”冲进了敞开的门口。纷飞的炮击闪烁着白色火光,利比蒂娜派出的机器人还没来得及射击,就被敌人的“斗犬”炸飞了——但派出这些机器人也不是为了开火。牺牲“腊肠犬”和“矮种马”是为了迫使敌方“斗犬”攻击耗能,从而为之后出动的“獒犬”们开辟道路。
“獒犬”们自信地踏进了大门。又是一连串无声的火花和闪光。一、二、三……黑暗。就这样,敌方“斗犬”被摧毁了,道路变得通畅。乔、莱安和利比依次行进到走廊上。第三支队先前一步,赶来援助第二支队,现在宴会厅里激战正酣。二队和三队摄像头连续传来现场画面。现在是10点14分,还剩下一分钟。
回头看看厨房。这里现在已经没有机器人了,也没有地雷——敌人在这边布置的防御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一名配备装甲的战士——那些“斗牛犬”的遥控者——高举双手站着。对不起,兄弟——命令是不留活口。利比抬起手持激光枪,击穿了对方头盔的面盾: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任何装甲也无济于事。通往宴会厅的入口出现在眼前,门后便是主战场地。“开门!”“獒犬”们冲上前去,准备把剩下的能量都用在开火攻击上。
一处闪光,又一处……晚了。战斗已经结束。“獒犬”们的摄像头显示,大厅现在空荡荡的,烟雾弥漫,到处都是人类和机器人的尸体。有些躯体还在动弹,利比叫来了医护人员。10点15分。“您作为首席行政长官的权限已到期”。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跟随着走在前面的莱安和乔,利比也进了大厅。
第一支突击队——也是最后幸存的武装力量——到达了目标。他们距离“里斯”——叛军的老巢——只隔着一扇门。
“开门!”
门丝毫未动。“您已被剥夺殖民地内网的使用权限。”这也无所谓了。利比朝门开了枪,她的同伴们也跟着发动攻势。五次连击后,门上留下一个熔化的洞口。现在好了。利比从腰带上解下两枚手雷,设定好时间。请赐予我们和平,拯救我们免于敌人的伤害……她暗暗祈祷道,然后把手榴弹扔进了洞里,自己则靠在墙上。salvanosdeus。爆炸声响起,震得墙体摇晃,“轰隆隆”的声音甚至穿透了头盔的耳塞。火舌从洞中喷出,弹片胡乱跳弹,敲打在装甲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甚至无须检查确认。指令已完成,没留一个活口。
莱安诺:死亡
“我要喝水。”卡德沃隆·阿龙声音沙哑地低语道。
有人已经准备好了一杯水站在旁边。阿龙贪婪地接过水吞咽了一口。在被强行休眠后,他觉得全身都十分干涩乏力,还头晕不已。
他在“里斯”——半躺在一个敞开的医疗箱里。他的战友——阿龙一族、艾农一族、梅里格一族——正来回踱步,不时焦急而警惕地看看他,所有人都笼罩在担忧的黑色拟形中。现在是早上快十点,他只睡了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是提前被叫醒的。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们需要他醒来?从同伴们的脸色和拟形颜色来看,没什么好事发生,也不可能有振奋人心的情况。
阿龙早就意识到,他们已经输了。他们的失败甚至并非始于格温妮德·劳埃德从次声波攻击区溜走之时,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从得知扎拉到来、改变原计划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厄运就已经注定。
要知道,一开始,他们是想在理事会开会那天发动政变。阿龙本应该在会议上谋反,然后带领所有反对派和至少一半中立派离开理事会。随后他的手下就会打开声波发生器,把剩余的人全部震晕——如此这般,尘埃落定,莱安诺获得自由。他们已经为此准备了两天——在无人居住的腔室里组装声波发生器和扩音器,对准理事会大厅,把设备调到与之相符的共振频率。但当扎拉到来的消息传遍整个殖民地时,阿龙意识到,会议可能根本不会召开,而计划也不得不半路改变。
万般匆忙中,他们重做了许多有关声波发生器的准备工作——重新瞄准“里斯”,调整频率,同步共振——然而所有这些工作都很是盲目:没有低功率测试,没有校准。果然,第一次开机的时候机器毫无反应;等到故障修好,格温妮德已经从“里斯”溜走了。这之后,他们完全无力回天了。既然阿龙没有得到首席行政长官令牌,那就意味着冲突注定要靠武力解决——而论战斗,叛军毫无获胜机会。这一点大家都明白吗?阿龙疲惫地环视了一下战友们。他们的脸色都灰暗无望。看来,大家都明白。
“我们与太阳系网的连接被切断了。”有人开口道,“看来,他们已经准备好开始突击了。”
“好吧,”阿龙站了起来,“这不会有用的。格温在玩火!”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一种统帅的气势,试图让拟形显出精明能干的银色——然而现在这种虚张声势未必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情况?有没有其他准备开战的迹象?”
“扎拉·阳逃跑了。”他的哥哥,保安队长奥温·阿龙开口道,“格维迪恩试图追上她,但是……”
“这件事我亲自说。”格维迪恩·梅里格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奥温点了点头,不过显然是急着要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不知为什么扎拉有了我们服务器的权限,而且她刚刚还在访问它,看摄像机里的图像。我当然马上制止了,但——”
“我明白了,”卡德沃隆·阿龙打断了他,“没错,这是在为突击做准备。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开始录制。”他出声指挥代蒙,“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立即停止敌对行动。如果五分钟后我们还是无法连接太阳系网,而你们的战士也不撤退的话,我们就会采取极端手段。录制结束,通过内网发送。”
“我们已经自行切断了和她的联系。”奥温提醒道。
“连接回去。必须和劳埃德取得联系,发出这个警告,如果她不罢休的话……”
阿龙皱着眉头打量着那一排排的医药箱。
“所有人都将看到,我们是怎么……”
他叹了口气。是时候说实话了。
“……看到我们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叛军的领导者们也显然感觉到难为情。阿龙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驻足,看着他们的眼睛。这样的眼神谁也受不了。
“我们必须杀死人质。”阿龙开口,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动手。有人反对吗?那就去投降吧。应该留下的只能是那些会走到底的人。”大家都沉默了。“你,哥哥!”阿龙戳了戳奥温的胸口,“你要跟我一起吗?”
“是的,卡德。当然。”奥温没有看弟弟的眼睛。
“你呢?你呢?你们所有人都与我并肩同行吗?很好,朋友们,我对你们从来没有过怀疑。”此刻,对于阿龙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更让人振作的事了。他已经意识到,医疗箱的“关闭空气”按钮必须由他亲自按下——但同伴们至少不应当碍事。“现在,所有人各就各位。奥温,快点儿,把我们的服务器连回到内网上!”
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家四散开来,只有梅里格还留在原地。阿龙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需要单独谈一下。”医生说,“事关扎拉·阳。”
“哦,是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追捕她?”
梅里格垂下眼帘。
“你放她走后,我收到了来自弗拉马里翁的信。”
“然后呢?”
“他们说,如果我们能从扎拉的植入物中下载一些信息的话,他们会同我们结盟,并提供支持。对方要的是各种各样的访问密码。那会儿你醒不过来,而情况又很紧急,所以我决定……自负风险……”
“什么!”这是阿龙没有想到的。
“我抓到了她。然后……”梅里格重重地叹了口气,“强迫她打开内存。”
阿龙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什么意思——强迫她?你伤害她了?”
“是的,但是……一点儿都不严重的,卡德,我发誓!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离开的时候安然无恙。”
“恭——喜——你啊!”阿龙发狠地嘶吼道,“你不仅断送了自己的小命,可能还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你在图什么啊?达尔顿的空头承诺吗?真是见鬼了!达尔顿有给哪怕是一点儿支援的保证吗?”
“发信的是斯托姆。”梅里格澄清道,好像这是什么能扭转乾坤的事情似的。
“更好了!给你做保证的甚至还不是最高首领,而是个六把手!你至少没有把所有文件都发给他们吧?”阿龙用力摇晃着他,“嗯?告诉我你不是个十足的白痴!告诉我你保留了最重要的文件!”
梅里格轻轻地挣脱出来。
“当时没有时间整理信息,我把所有内容都发出去了。”
他截住阿龙准备砸向他眼睛的拳头,快速扭控住对方的手臂。
“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梅里格非常小声地说道,“我在为弗拉马里翁工作。一直都是,从一开始就是。”
突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因为距离较远,声音压得有些低。爆炸飞快地蔓延,一如既往是机器人在交火。十点零四分,攻击开始了。但现在阿龙连攻击的事都没办法思考。
“你在为月球那边工作?”
“是啊,那又怎样?月球是我们的盟友。”
“为了月球,你就把我们和你自己全出卖了?扎拉现在是不会做出任何让步的,你明白吗?她会不顾人质的死活来消灭我们。现在我们得到了她的秘密,她必须杀了我们,难道你看不出这一点吗?”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梅里格似乎越来越平静,“正因如此,我才把所有文件都发送给月球。这样,就算杀光我们也没有用。对了,等联系重新建立起来后,别忘记告诉扎拉这一点。”
“告诉她什么?我没明白。”爆炸声让阿龙的思维变得迟缓。
“告诉她,文件已经发给月球那边了。”梅里格耐心地解释道,“告诉她,现在杀人灭口已经太晚了,因为信息已经泄露了。她还不是那种狂暴的贱人,不会单纯为了报复没有任何理性理由就杀光我们。”
“卡德!”奥温冲过来抓住了阿龙的胳膊,“他们来了。他们沿三个方向往这里进发——污水池、冷却机和科尔公路。我们的巡逻队顶不住的!”
“命令所有巡逻队从其他方向汇聚到宴会厅。”阿龙立即下令。这三条通道的交汇点正是这里。“与内网的连接是否恢复?”
“恢复了。”
“好,紧急呼叫扎拉·阳。”他吩咐代蒙。过了几秒钟,代蒙才回应:“呼叫被拒绝。”
阿龙龇着牙咧着嘴,好像在经受疼痛一般。
“看来她终究是个狂暴的贱人。”他对梅里格说,“那就紧急呼叫格温妮德·劳埃德。”
“不在服务区。”这次代蒙的回答没有延迟。
“现在首席行政长官的权力在谁那里?”
“由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掌握。”
“这又是谁?”阿龙惊讶道,“总之,呼叫她。”
“呼叫被挂断。”
阿龙咬牙切齿地咒骂。
“就是这样。他们根本不想和我们说话。他们不需要我们投降。”他愤怒地看着梅里格,“出路在哪里?来吧,你告诉我。把他们惹怒成这样的人可是你。现在怎么办?”
梅里格平静地用头示意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扩音器柜——昨天,他们就是通过这些扩音器,用次声波震晕了“里斯”里的人。当时他们分布在殖民地居住区外的几个腔室里。阿龙已经忘记了他们为什么要把扩音器拖到“里斯”,甚至完全不记得它们的存在了。不过现在,他马上领悟到,救赎要靠它们。
“是的,没错。打开它。”他命令梅里格。已经没有时间调试设备。墙后的宴会厅里,枪声响个不停。是的,向整个殖民地喊话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这已经不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生存。阿龙把扩音器举到唇边时,它“嗡嗡”地响起来,声音震耳欲聋,令人不堪忍受。
“停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喷气式发动机般的音量在耳朵上空咆哮着,“我们投降!文件已经在月球上了!人质还活着!我们投降!请停火!”
他放下扩音器,现在几乎被震聋了,但主要的东西他还能听到。墙后枪战仍在继续。谁也没有打算放下枪,接受投降。这就是结局。阿龙与梅里格四目相对。
“他们单纯就是想杀了我们。”他喃喃自语,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的话,“他们根本不在意人质,也没想留活口……”
“或许他们会让你我活着,”梅里格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声音勉强能够听到,“跟我做!”梅里格从腰间枪套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难道真的只剩这一条出路了吗?
十点十五分。
“您获得了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代蒙说。
代蒙的声音,不是通过快被震聋的耳朵听到的,而是在他的大脑中响起,所以非常清晰。
“住手!”阿龙拦住梅里格的手臂,“代蒙,再说一次!”
“您获得了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
是奇迹吗?还是他疯了?
格温在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关口投降了?还是说出现了某种机器故障?
还是说,这个利比蒂娜死了,而格温没有指定下一个继承人?
真见鬼,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要做什么?该如何使用这份命运的礼物?梅里格茫然地看着他。这样……首先,解除这帮人的武装。
“剥夺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的所有权力。”阿龙匆忙开口,“格温妮德·劳埃德、扎拉·阳、维斯帕尔·普拉萨德……还有谁?还有每一个在岗的内卫队和外卫队工作人员。剥夺所有人的所有访问权!”
“完成。”代蒙报告。但为时已晚。
宴会厅的门在攻击下摇摇欲坠。一道闪光让阿龙失明了一瞬,当他的视力恢复时,门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冒烟的洞。两个圆圆的小东西从洞口飞进来,落下,在医疗箱之间滚动。
这是阿龙这辈子看到的最后画面。
月球三巨头:第二幕
第一幕过后一小时。月球,弗拉马里翁殖民地,首席行政长官的私人办公室。房间的所有墙壁上都镶嵌着红木柜子,玻璃反射着书脊上的古旧金色烫印,闪着微光。从带流苏的天鹅绒窗帘框着的窗子里,散射出昏暗的日光。书桌上覆盖着绿色罩布,上有一盏带灯罩的灯和一个用黑色大理石制成的镇纸。办公桌后巨大的真皮扶手椅上坐着的是首席行政长官阿斯塔尔·达尔顿,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着的是情报负责人塔妮特·拉瓦勒和作战总部首长奥尔德林·斯托姆。
达尔顿:先从好消息开始吧,朋友们。我们得到了埃里克斯的新坐标。
拉瓦勒(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对扎拉·阳用刑逼问出来的?
达尔顿:准确地说,是我们用小可怜扎拉的密码登入埃里克斯导航网络,追踪得来的。(空中出现了淡黄色的金星星球仪,上面标有坐标网格和细碎散落的地名。达尔顿指向南半球的某一点。)埃里克斯的拉普达就在这里,在萨蒙德拉山谷上空。你似乎不感兴趣,是吗,塔妮特?
拉瓦勒:无聊。我更想听听是怎么对她用刑的。况且,这些坐标也和实际情况没有关联。
斯托姆:哪些坐标有关联?
拉瓦勒:当然是我机构得到的那些。(她指向另一个地方。)埃里克斯在科罗纳伊娃区域的阿尔法雷吉奥上空。需要我解释原因吗?
斯托姆:解释一下,亲爱的。
拉瓦勒(并没有看他,而是面向达尔顿):想象一下,如果是你手下有高级访问权的人被俘,你发现后会怎么做?
达尔顿:修改所有访问密码。
拉瓦勒:正是如此。如果你再想一想,就会产生利用旧密码泄露假消息的主意。阳先生就是这样做的。如果我的特工是个叛徒,他就会证实这个假消息,给出和你这边同样的情报。但现在两方情报是不同的,这就彻底洗清了我这边特工的嫌疑。现在明白了吗?
达尔顿:的确,但阳应该会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不是吗?也许他故意给出两个互相矛盾的情报,让我们误以为其中有一个是真的?
拉瓦勒:这是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
达尔顿:当然。但你的理论也一样,我们双方都是在先验假设的基础上进行推理……希望我没有用错这个术语。我们不能光假想“如果我们是阳会怎么做”。我们还需要点儿别的东西。
拉瓦勒:比如?
达尔顿:比如,我想知道你的线人究竟是什么人。
拉瓦勒:对于这种问题我应该表示蔑视,但这次我先不这么做。随你怎么处置我,但我不会透露我的消息来源。
达尔顿:我不是在问那人的名字。
拉瓦勒:好吧,他是埃里克斯的一位高官。
达尔顿:我能猜到他不是一位厨师,也不是一位性工作者。让我感兴趣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的动机。
拉瓦勒:我有一份足以置他于死地的把柄。如果那份档案中的哪怕一页被阳看到,他都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相信我,这个人是真的希望我们能够扳倒阳。
达尔顿:嗯,又或者他希望阳能干掉你,让你连同那份了不得的档案一起消失,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不过我们正在陷入某种掰扯不清的间谍游戏中。把这个话题先放一放,我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考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是不幸还是幸运,但我们从扎拉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不仅仅是导航网络密码……(更沉重地叹了口气)我的朋友们!我早就想问了,但不知为何不敢开口……你们相信“接触”存在吗?
斯托姆:你在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拉瓦勒:论点是有的,但没有论据。正如所有绝妙的阴谋论一样。
达尔顿:现在论据也有了。你们来看看吧。
(三人都静静地通过植入物观看扎拉和格温妮德·劳埃德在静室里的谈话记录。)
达尔顿:你们怎么看?
斯托姆:见鬼!真见鬼了!拉瓦勒:非常,非常有趣……达尔顿:哦,是的。
拉瓦勒:而且我有很多问题。为什么他们现在才这么惊慌?要知道,他们拥有这些阿奎拉文件很久了,早在地球受到攻击之前,这些资料就在他们手里。为什么现在才旧事重提?
斯托姆:他们认为阿奎拉人回来了。公开资料上都是这么说的。
拉瓦勒(不听斯托姆讲话):原来在金星上我们还能找到完整的阿奎拉档案!太惊人了!您居然还怀疑发动这场战争是否值得?
达尔顿:值得是值得。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很明显,我们手里关于阳以及他所做事情的黑料很有价值。想想看,这位人类的保护者、对抗阿奎拉的领头骑士,实际上正在暗中试图与敌人秘密联系!朋友们,你们怎么看,要不要把录像放出来?
拉瓦勒(大笑):阿斯塔尔!亲爱的!如果希特勒在世界大战正酣之时,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犹太人策划阴谋的可靠证据,他会将其束之高阁吗?录像带最好马上上传网络!
达尔顿:咳!咳!毕竟我和希特勒之间是有区别的。斯托姆:区别在于你比他胡子更长吗?
达尔顿:不仅如此。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希特勒的不同之处在于,在你说的那种情况里,我会选择把证据卖给犹太人。
斯托姆:那你会开价多少?你觉得阳会愿意放弃埃里克斯和萤火虫群,来换取某个录像带吗?
达尔顿:总是会有一些让步。
拉瓦勒:现在是战争时期,没有什么“一些让步”可言。成王败寇,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达尔顿:奥尔德林,你怎么看?
斯托姆:卖,不过不是卖给金星,而是卖给火星,用以换来对方参战。
达尔顿(思考了一下):这样比较合理。拉瓦勒: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达尔顿:受到了侮辱?
拉瓦勒:你又一次不同意我的观点,而只同意斯托姆的观点。尽管他依然是在胡说八道!为什么要把这段影像卖给聂莉娅·魏?她会把它塞到哪儿?你觉得她会单纯出于好奇心而参战吗?
斯托姆:你要知道,亲爱的……
达尔顿:好了,好了。就按照你的意思办吧,塔妮特。这次,我同意你的看法。(站起来)我会把影像公布出去的。
幕落。
莱安诺:出动
!--人物.姓名==“卡德沃隆·阿龙”:登记死亡2481/08/0110:15:46
!--人物.姓名==“格维迪恩·梅里格”:登记死亡2481/08/0110:15:46
!--人物.姓名==“罗纳布韦·吉菲德”:登记死亡2481/08/0110:15:47
>?个人职位==“首席行政长官”&活着==真&能够履行职责==真
无
>?个人职位==“副行政长官”&活着==真&能够履行职责==真
无
>?个人职位==“殖民地理事会成员”&活着==真&能够履行职责==真
无
!--错误5981:不存在能够全权管理殖民地的人
!--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
!--致命错误
“上校,为什么您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扎拉问道。
她和普拉萨德乘坐电梯沿贝特干线向太空港驶去。和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人是格温妮德·劳埃德,她在椅子上安然沉睡。现在是十点零二分,利比随时会开始攻击。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普拉萨德反问道。
“果断坚毅,英姿勃勃。”扎拉不自然地笑着,“您瞧,我就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社会形象。一个轻浮的、被宠坏的小公主,总是在叽叽喳喳、胡说八道。您呢?”
“我没有心情叽叽喳喳说闲话。”上校嘟囔着说,“情况很严重。您的存在使这个行动变得不得人心。”
“为什么是我?”扎拉的声音和拟形都表现出惊讶和愤慨,“就算我不干涉,格温还是会发动突击。”
“并且她会为流血事件负责。”
“现在该担责的是我,这对您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同的是,您会离开。连同她,”普拉萨德向熟睡中的格温妮德侧了侧头,“还有您的利比蒂娜,所有突击行动的组织者都会远走高飞。我则将成为替罪羊。”
扎拉凝视着普拉萨德阴沉的脸。
“上校,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普拉萨德皱起了眉头。这么直白的提问似乎使他感到不快。
“某些人应该留在莱安诺,”他决定报以同样直白的回复,“并负起责任。某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扎拉冷冷地挑起眉头,做出冷淡的茫然状。
“您是说我吗?”
“当然不能是您,也不会是她。”普拉萨德又向格温妮德的方向示意,“我很清楚,统帅是不会把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交出来的。”
电梯停下,门打开,他们进入太空港的前厅。在迈向出口之前,扎拉迟疑了一下。
“而我是不会交出利比蒂娜的,”她坚定地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去别的地方找你的替罪羊吧。”
在扎拉的意识指令下,格温妮德的椅子自己向前滚动。他们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远处响起了第一声枪响。扎拉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要呼叫利比吗?看看她那边怎么样?不,不是时候,这样做只会白白分散她的注意力,占据通信频道。加油,我的女孩,勇往直前,并要保重!你放心,我绝不会放弃你。
透过隔开前厅与外部真空的厚重玻璃,可以看到灯光昏暗的泊船坞。可活动的地板上立着“阿撒托斯号”的船舱。两台港口机器人在周围不慌不忙地溜达着,有条不紊地拿着故障检查扫描仪在船体划来划去。几分钟前,普拉萨德已经命令港口服务部门为太空舱出发做准备,发射前的诊修工作正在火热进行。
“亚瑟·劳埃德在哪儿?”扎拉问道。把格温妮德击昏后,她立即命令她的丈夫带着“衔尾蛇”和其他电子设备去太空港报到。亚瑟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反对。
“技师劳埃德正在坐电梯往这边来。”普拉萨德回答道,“您听着……”
“您还要说什么?”
“这一切都不会有善终。阿龙会杀了人质,而埃斯特维斯会杀了阿龙和他的手下。”
“唉,上校。”扎拉笼罩在忧伤的深紫拟形中,“我也希望避免流血,但……您毫无头绪。您不明白这些信息有多重要。它值得牺牲很多条人命,相信我。”
普拉萨德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您以为我是人道主义者吗?使我不安的并不是这些莱安诺人的牺牲,而是事情的后果。”
“什么后果?”
“如果阿龙和人质被杀,殖民地就没有首席行政长官候选人了。甚至连一个理事会成员也没有。”
枪声变得更加频繁——突击似乎正处于白热阶段。
“那又怎样?”
“负责系统监控的图灵机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章程,它只能在首席行政长官或其他被授权人员的领导下进行工作。那如果所有被授权的人都不在了,会发生什么呢?我问过程序员——没有人知道‘官僚儿’会做出何种反应。他们说,它很可能会死机或关闭。”
“假设会死机,那时会发生什么?有什么威胁?”
“您还不明白吗?”上校皱着眉头,“生命支持系统将变得不可控制。它只能实现部分自我调节,而且它过于复杂,无法进行人工控制。只有图灵机能完全操控它。如果图灵机失灵,那么过不了几天,空气和水的循环就会中断,殖民地的生态系统会开始崩溃,我们也就离死不远了。”
扎拉疑惑地看了看熟睡的格温妮德。
“但她还是首席行政长官,对吧?她随时可以被唤醒,而且能够给图灵机下令……”
“是的,这样做会很合理。”普拉萨德说。
扎拉动摇了。真要唤醒她吗?但是……如果她反抗,取消突击,拒绝离开,该怎么办呢?这可不行。
“现在不行。”扎拉决定,“得等到利比完成突击后再叫醒她。”她在背包里翻出了一小瓶有神经削弱功效的安眠药,“对了,上校。我希望您不要妨碍我。”
普拉萨德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和您争论并不代表我不忠诚。”
他的愤慨是如此真切,扎拉感到一阵愧疚。
“对不起,上校。老实说,刚才我只是着急了。我们把格温运到太空舱吧。”
普拉萨德一句话没说,以一副受辱的样子将格温妮德抱起,然后和她一起消失在舱门里。扎拉在前厅里来回踱步,听着枪声,想弄清楚在上边“里斯”周围的走廊上正在发生着什么。谁占据了上风?还有那个笨蛋亚瑟,他到底去哪儿了?
货运电梯打开,出现了三台装卸服务机器人和一个满载设备的平板车。扎拉一下子就认出了“衔尾蛇”的箱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亚瑟·劳埃德紧跟着走出来,然后几乎朝着扎拉飞奔过来。他的脸部扭成一团。
“格温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放松点儿,劳埃德技师。”扎拉给亚瑟送上了自己最令人无法抗拒的微笑,“您听到了吗?正打仗呢。为了安全起见,您和我最好移步到飞船上去。”
“我想和我妻子说句话!”
“她在睡觉。她很累,要了颗安眠药。您往太空舱里看看。”亚瑟怀疑地把头伸进舱门,差点儿和从里面出来的普拉萨德撞上,“这下您信了吗?现在装设备吧。”
“好。”稍稍松了口气的亚瑟带着平板车和装卸机器人来到了太空舱的货舱门前。扎拉朝普拉萨德看了一眼。
“战斗已经转移到‘里斯’附近了。”上校面无表情说,“我和第二突击队保持着联系。有人员伤亡。”
“利比怎么样?”扎拉呼吸一紧。
“她活着呢。战事还没进行到‘绞肉机’的地步呢……那是什么声音?”上校警觉起来,听着什么。
“……火!……”阿龙的声音透过枪声传了过来,“我们投降!文件已经在月球上了!人质还活着!我们投降!停火!”
“文件在月球上?哦,不……”扎拉绝望地捂住脸。
一切都是徒劳!白费了!她失败了!
普拉萨德急忙抓住她的胳膊。
“您的资料已经传出去了。明白吗?再杀他们对您来说也没有意义。下令停火吧!”他用严厉的、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要求道。
“对,对,好。”扎拉控制住自己。是的,虽然任务失败了,但至少她还能拯救莱安诺。“代蒙,呼叫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用特殊通信,紧急,最高优先级……”
“无法连接特殊通信。”代蒙报告说。
“什么?”
“您已失去殖民地内网的使用权限。”
“我?”扎拉疑惑地转向普拉萨德,“代蒙说我的网络使用权限被剥夺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是。”普拉萨德神色平静得像一具尸体,“时间是十点十五分。阿龙成了首席行政长官,剥夺了我们所有人的所有权力。我告诉过您,我们应该把格温妮德叫醒。而现在……”
爆炸声起,似乎就发生在旁边。长长的回音经过无数洞穴墙壁的反射,蔓延过前厅。然后是一片寂静。再也没有枪声。
“这是什么情况?”不知为什么,扎拉压低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所有人都死了吗?”
普拉萨德耸了耸肩。
“我还是联系不上任何人,什么也没办法告诉您。”
“是时候唤醒格温妮德了。”扎拉做出了决定。
港口机器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他们立在船坞的墙壁凹处,身上绿色的闪光一眨一眨,示意说明系统一切正常,太空舱已经准备好起飞。扎拉走进舱门,沿着气密过渡仓的波纹走廊进入舱内。
十二个一模一样的亮蓝色座椅排成几排,就像小飞机的机舱一样。它们身后的货物区里,堆满了匆匆固定好的设备箱。劳埃德夫妇已经坐在第一排——格温妮德还昏迷不醒,亚瑟则不安地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那边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别说话!”
扎拉没时间理会亚瑟。她拿出一小瓶抗睡眠的药,把它对准格温妮德的医用手镯。亚瑟大喊着抗议,扎拉没有管他,将小瓶插进手镯插孔,打开计量器。醒醒,格温。我们现在需要你了。
“致所有的莱安诺殖民者!”机器平稳的、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我是殖民地的监控图灵机。出现了意外情况。所有理事会成员全部死亡,首席行政长官无法履行职责。为了莱安诺的生存,在此非常情况下,我会取消对我权利的限制。明天中午十二时将举行新一届理事会的选举。在那之前,我将暂时拥有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以及所有权力。”
“这是什么……?”格温妮德喃喃自语着,她醒了,“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安静!”扎拉压低声音,对她凶狠地说道。
“我的第一道命令是,逮捕此次危机的肇事者,”图灵继续说道,“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中尉,您被指控犯有大规模谋杀罪。扎拉·阳博士,您被指控犯有组织大规模谋杀罪。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您被指控犯有卡德沃隆·阿龙阴谋协助罪。你们被禁止离开莱安诺,请等候逮捕。反抗是徒劳的,所有战斗机器人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格温妮德提高了嗓门。换作其他时候,扎拉一定会惊讶,这位永远沉着冷静的科学家嘴里竟会吐出这样的话。“‘官僚儿’,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
“阻止它的行为!”扎拉戳了她的腰一下,“宣告自己是首领!”
“监控图灵机!我是首席行政长官——格温妮德——劳埃德——博士!”格温妮德一字一句大声说道,仿佛在对一个智障者说话,“我还活着,我有能力履行职责。归还我的令牌!”
“劳埃德博士,”“官僚儿”无动于衷地回应道,“我已经剥夺了您的权力,因为您涉嫌参与了阿龙的阴谋。如果法庭宣判您无罪,您就会复职。现在,您只能等候被逮捕。”
“见鬼,真是糟糕透了!”格温妮德咒骂道(亚瑟立刻瞪大眼睛看着她),“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扎拉,我们在您的太空舱里吗?该起飞了。”
“我们哪里也不去!”扎拉打断,“我们得等利比,明白吗?”
“她在哪儿?”
“她在指挥突击……我是说,她刚刚在指挥突击……见鬼!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扎拉的声音歇斯底里地颤抖着。
“扎拉,别再多愁善感了!下令起飞吧!”格温妮德对她呵斥道,“如果她旁边有战斗机器人,而‘官僚儿’控制着它们,那她现在已经被逮捕了。随后再救您的朋友吧!我们现在就得离开这里!”
“好吧,我们起飞吧。”扎拉躺到椅子上。凝胶发出轻微的“吧唧吧唧”声,承受了她的体重。安全带自动从系杆两侧爬出扣上。“代蒙!启动太空舱控制程序。”
“是。”幸运的是,与太空舱的连接是正常的——它不是通过“官僚儿”控制的莱安诺服务器运行,而是直接运行。
“太空舱!设定目标——与‘阿撒托斯号’会合并对接。”
“进入与飞船会合的轨道需要花费115秒。”太空舱预先通知道。
“与它取得联系,让对方发动引擎,前来对接。我们也马上出发。启动钥匙!”
“无法脱离太空港。”太空舱继续耍脾气。
“问题在哪儿?”
“莱安诺基地禁止太空船启动。”
“格温!您的那个图灵机禁止我们出发!”扎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爆发边缘,“该怎么办?”
格温妮德抱头呻吟着。
“我们可以把船坞换成手动控制。”被大家遗忘的亚瑟插话道。
“动手吧!”格温妮德要求道。
“那样我就得出舱。”
“出呀,你在等什么呢?”
“如果我出去,把你们送走,我就回不来这里了。”亚瑟犹豫的目光在格温妮德和扎拉身上徘徊,“而设备还在舱里。项目怎么办?”
“现在顾不上项目了!”不给扎拉犹豫的时间,格温妮德已下定决心,“我们以后再来接你。你没有被逮捕的危险!快去,快去!”
在亚瑟爬下椅子,从舱门处消失后,扎拉惊讶地看着格温妮德。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首席行政长官的这一面。
“发生什么事了?”在扎拉提出同样的问题之前,格温妮德比她早一秒发问,“您为什么把我放倒?”
“别现在说这个,格温,我们随后再理论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起飞……”
“莱安诺基地允许起飞。”太空舱非常及时地宣布道。
“那就启动!”
周围的一切终于开始听从指令。气密过渡舱的内舱门猛地关上,下面发出了连绵不断的“咯噔咯噔”响声——是地面舱门打开了。然后,太空舱轻轻跌落。重力消失,恶心感袭来。太空舱从莱安诺坠入了太空。他们在飞了。
事实上他说的是“ventshlock”,字面意思是“通风系统中未分类的排放物”。25世纪的脏话只能这样大致翻译成现代俄语。——作者注
在伽罗-罗马宗教中,罗斯梅尔塔女神是一位象征生育和富饶的女神。
布丽甘蒂亚女神有不同的人物形象。一种是古凯尔特晚期(伽罗-罗马和罗马-英国)的女神;另一种是爱尔兰重要的女神,是诗歌、手工艺和医疗的守护神,可以帮助妇女分娩。
莱安诺女神是威尔士神话中的马之女神,类似于伽罗神话中的艾博娜。
克苏鲁(cthulhu)是美国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的存在,是旧日支配者之一。全称为“伟大的克苏鲁(greatcthulhu)”,沉睡之神。
奈亚拉托提普(nyarlathotep)是美国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所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中的一位外神,三柱神之一,外神们的信使、代言人,象征着地属性。奈亚拉托提普总是热衷于欺骗、诱惑人类,并以使人类陷入恐怖与绝望为其最高的喜悦,其最接近于传统“恶魔”的概念。
意为“丑角”。
传说中的亚述女王,是爱神阿斯塔拉的女儿。亚述国的许多次远征以及建造“空中花园”都是她的事迹。
能量是所有太空人在太空殖民地和地球殖民地的(电子)货币单位。它的价值等同于与在地球温带热环境下标准氘氦核电站生产的1兆焦耳电能。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英文为distributeddenialofservice,简称ddos)是指处于不同位置的多个攻击者同时向一个或数个目标发动攻击,或者一个攻击者控制了位于不同位置的多台机器并利用这些机器对受害者同时实施攻击。
太空人和地球人之间结算的货币单位。相当于能量,以现金(纸质)形式流通。
“iddqd”和“idkfa”均为射击游戏《毁灭战士》的作弊代码。
列特(“结算单位”的简称)是罗斯和绿桥的货币单位。非官方名称有“列奇卡”“列奇斯卡”“红票”等。
俄文是ka3yaл,源自英语“casual”,意思是休闲的,偶然的。在这里,它指的是休闲游戏玩家。休闲游戏即易于上手、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不涉及重度脑力活动、规则简单的游戏。在游戏玩家看来,休闲游戏玩家是骂人的话。
阿赫马迪是伊德利斯坦酋长国的货币单位,非官方名称为“绿票”。
心理学术语,指的是将一个人的精神能量引向毁灭和死亡的人格内在过程,与指向发展和诞生的利比多是相对的概念。
又称布朗噪声,“红噪声”之称源于其在相当于可见光谱的红光端具有较高的能量强度。
此处所提歌曲为《让他们都滚蛋》(“fuckthemall”),是法国歌手兼作曲家米莲·法莫(mylènefarmer)于2005年录制并发行的一首歌曲。
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萨德雷廷的昵称。
指曾是军官的犯罪团伙。
拉丁语,意思是“请赐予我们和平,拯救我们免于敌人的伤害”。——作者注
拉丁语,意思是“救救我们,上帝”。——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