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棋

插曲:苍蝇

这是4月份记录到的第三个物体——一个平平无奇的十米高的硅酸盐块。在它与地球相撞前几个小时,反动能防御局的卫星望远镜在月球轨道内发现了它。反动能防御局计算网立即计算起其运动参数和轨道,得出的结论是,该流星体对我们不构成威胁。他们将其编号为2481hn1,列入星表,并放心地将其从飞行任务栈中删除。

假若有正儿八经的专家看到了数据,他一定会注意到,这颗流星体轨道的远日点是在半人马小行星区,而且它过远日点的时间是十年前——正是那时,人们在半人马星区观测到了异常彗星活动。那些年,即使是最严谨固执的天文学家,也会认为是阿奎拉人要回击了……但天文物理专业观测台的计算机并没有能比对这些数据的程序,专家们也没有时间去跟踪每一块落到地球上的陨石。就这样,hn1成了漏网之鱼,蒙混过关。

在一天夜里,hn1以低角度进入大西洋上空的大气层,它被燃烧的空气包裹着,如同一团红热的火炬,身后拉出一束燃烧的碎片。在旧荷兰浅海上空七十千米处,它的最后一片外壳燃烧殆尽,露出了红热的流线型机身。

它的外形并没有什么“外星”特征,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普遍规律:有着圆头机身、稳定器和三角翼。当滑翔机减速到亚音速时,它打开底部舱门,将第一个探测器丢到了欧洲地表,探测器外形有如一个插着匕首的鸡蛋。

扔出十几个探测器后,滑翔机向下俯冲,在萨马拉遗迹东边坠地自毁。短促的爆炸照亮了半沙漠带的夜色,而这一切,除了老鼠和避日虫,谁也没有注意到。

地球上第一架外星飞行器就这样结束了它的生命。但主要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滑翔机抛出的探测器将其匕首端插入地面。震动一消退,“鸡蛋”的保护壳就开始张开、散落。慢慢地,如同一朵绽放的花蕾,如娇嫩花瓣般的太阳能电池板和传感器毛茸茸的卷须舒展开来。当半沙漠上黎明破晓时,探测器已经准备就绪,开始工作。

第一只苍蝇被异样的刺鼻气味吸引,落在了毛茸茸的黑色卷须上。它被粘住了。这只小飞虫想要挣脱飞走,但为时已晚,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卷须不紧不慢地将它缠绕起来,用末端的微型嘴钻进它的上皮。苍蝇的身体碎片通过微细管进入探测器的深处——那是一个自动实验室。几个小时后,苍蝇就不复存在了,而设备内存里出现了一兆字节的数据。任务开始了。

莱安诺:抵达

莱安诺基地——飞船

2481/07/3022:14:02

询问:噢玫瑰,你病了!在风暴呼号的黑夜里

飞船——莱安诺基地

2481/07/3022:14:03

答复:那无形的飞虫,钻进你红色爱的秘密里

莱安诺基地——飞船

2481/07/3022:14:04

通知:您已进入莱安诺殖民地直径三十万千米的控制区域警告:沿目前航线,即将进入直径五万千米的安全区域

2481/07/3105:01:43

通知:未经许可进入安全区将被视为对莱安诺殖民地和普

列洛马的侵犯

询问:您的目的地是莱安诺殖民地吗?

飞船——莱安诺基地

2481/07/3022:14:05

答复:是

莱安诺基地——飞船

2481/07/3022:14:06

指令:请授权对轨道进行调整

询问:身份信息

询问:武器清单

询问:访问目的

飞船——莱安诺基地

2481/07/3022:14:08

对“身份信息”询问的答复:

飞船名——恶魔苏丹阿撒托斯sup/sup

类型——星际直达载人飞船

所有者——联合太空舰队

登记基地——埃里克斯殖民地/金星

制造商——飞龙工业

序号——b3k

舰长——汤豪舍技师[nav]瓦加斯

对“武器清单”询问的答复:

伽马激光炸弹“轻矛”

2台20毫瓦紫外线激光发射极“死神”

4门86毫米双联超音速射炮

8枚“蹴鞠”导弹

对“访问目的”询问的答复:

友好访问

代表团团长——扎拉·阳博士

莱安诺基地——飞船

2481/07/3022:14:11

通知:身份已确认

通知:正在审批您的通行许可证

指令:请不要改变轨道

“劳埃德博士!紧急情况。”代蒙程序温和的男中音在格温妮德·劳埃德的脑中响起,“‘阿撒托斯号’已经进入黄区。”

作为莱安诺殖民地首席行政长官的劳埃德博士此时正在办公室中间的椅子上休息,她是“莱安诺生命服务”集团的执行董事,也是“莱安诺神经实验室”研究中心负责人,同时还是劳埃德领地的领袖。

和莱安诺所有的房间一样,这间办公室也是一个不规则的洞穴状腔室,室内只有黑白石板铺成的地板是平面的,多孔灰岩构筑的粗糙墙面与同样材质的圆顶天花板无缝衔接。内部装修极其简约,正是劳埃德的风格。除了一张黑色漆皮扶手椅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家具。墙壁上没有墙纸和装饰物,只有一个通风栅、一个火灾探测器和三个带观察摄像头的控制台(摄像头是红色的:因其属于私人空间,视频访问受限)。天花板中央,圆形的光导扩散顶灯发出暗淡的光。以地球标准来看,这个腔室算得上昏暗,但对于这位拥有一双对光极度敏感的眼睛的莱安诺女子来说,亮度刚刚好。

“‘阿撒托斯号’已经进入黄区。”格温妮德·劳埃德用低沉的嗓音重复道。她语气冷漠,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悦,“所以呢,很重要吗?”

格温妮德正一个人在书房里,她已经关掉自己所有的拟形,苍白的身体一丝不挂,既没有穿真实的衣服,也没有穿虚拟的衣服。她四十岁,身材苗条,胸脯高耸,手臂纤细,在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的映衬下,一张尖脸轮廓鲜明,其上一双碧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她的头上箍着一根银色的冠状天线,额头皮下隐约凸显出一块方形植入物——现在,代蒙程序正是在通过这块植入物与格温妮德的大脑进行交流。

“是的,这很重要。”代蒙确认道,“扎拉·阳在飞船上。您要与她连线吗?”

格温妮德皱起细眉。

“扎拉·阳?”

是啊,这真是个大新闻。

需要迅速而又谨慎地作出反应的大新闻,而且还来得不是时候。

莱安诺的政治形势很复杂。

独立战争后,月球和火星脱离了太空舰队,但还有一些殖民地仍然忠于它,这些殖民地的联盟被称为“普列洛马”。莱安诺殖民地加入了该联盟——虽然不是所有的莱安诺人都喜欢这个决议。

转眼间,近六十年过去了。莱安诺仍对普列洛马保持忠诚,但这份忠诚却并不可靠,且令人怀疑。独立派的势力很大,也很不安分。它一直搅浑水,不知疲倦。

一年前,又发生了一次分离主义者的叛乱。独立派短暂地夺取了权力,但普列洛马派的力量要更为强大,最终仍然一切照旧。忠于普列洛马的领地在金星登陆部队的支持下镇压了叛乱,随后进行了清洗和改组。外部安全部门和内部安全部门——简称外卫队和内卫队——都有金星人员加入,两个部门都由一向闷闷不乐、怨气冲天的金星人普拉萨德上校领导。为了让这看起来不是太过明目张胆的入侵行为,金星允许理事会选举格温妮德·劳埃德——最著名也是最受尊敬的莱安诺女性之一——担任殖民地的首席行政长官。

格温妮德虽然年纪轻轻,但当时已经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她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神经科学,并在这门学科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她并没有政治雄心。暴乱前的几年,普列洛马派曾费尽心力才勉强说服格温妮德成为他们派的首领,好借着她的威望来抬高本派地位。格温妮德本人也同意普列洛马派的想法,当时这一职位只需要她在理事会上发发言就好,因此她也不怎么反感。可是,当分离派发动叛乱并夺取政权时,情况就变得糟糕了。身为所谓的“埃里克斯势力代理人”,她甚至被强行逮捕。但分离派很快就被击溃,“势力代理人”们一夜之间又取得了政权,新的理事会选举格温妮德为首脑。

格温妮德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她已经受够了政治。但金星人几乎用生命威胁来迫使她接受这个职位。一开始,格温妮德希望她这个职位只是名义上的,由普拉萨德来掌握实权,但这个提议没有被采纳。她必须真正管理殖民地,而事实证明,这项工作费力又不讨好。格温妮德放弃了她心爱的科学,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管理殖民地的工作中。

除了那群佞人之外,有谁感谢过她吗?她经常这样问自己。恰恰相反!格温妮德越是竭尽全力为莱安诺争取利益,反对派——残存的以卡德沃隆·阿龙为首的分离派——就越是受欢迎。线人早就传来消息说,反对派会在即将到来的理事会上搞一些龌龊的事——大概是一次新暴动吧。但是反对派又算什么?即便在普列洛马派中,也有很多人对她心怀仇恨。一个叫米尔丁·莫尔的病态阴谋论者,曾在太阳系网络揭发她有“阴险的独裁计划”,并且,很多人都把他说的当真了。

而现在,一位来自金星的不速之客又找到了她的头上。

是啊,还是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给我‘阿撒托斯号’的报告。”格温妮德疲惫地命令道。

代蒙尽职尽责地将飞船的立体照片和一份简单的数据汇总传入她的视觉功能区。

“恶魔苏丹阿撒托斯号”,最强星际太空舰队“三巨头”之一。这艘飞船沿航线向前飞行,然后制动,磁力喷头喷出一道白色火焰,投射在用来保护飞船免受热辐射损害的圆盘状薄膜反射器上,非常刺眼。反射器后面延伸出一条百米长的、由粗大螺线缠起来的热核反应堆管道,上面连着回旋加速器、十字管辐射器和球体燃料桶。更远处,细长的中央干支上分出天线和战斗导弹发射桁架。在船头处,旋转着杠铃状的居住舱。从轨道判断,飞船距离接近殖民地还有八小时。

所有人都知道,“阿撒托斯号”飞船两个月前从金星发射时,载了一位去参加理事会的议员。但谁也没有想到,议员代表是扎拉·阳本人,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扎拉·阳是麦斯威尔·阳的女儿,后者是埃里克斯的全能统治者、普列洛马的领导者、剩余太空舰队的总司令。扎拉·阳是他备受信赖的助手,也是预期继承人。据格温妮德所知,她是个能干又充满活力的女孩,没有因为自己的影响力和名气被惯坏。

现在,格温妮德想起来,最近两个月来,扎拉已经完全从时事新闻中消失了(她不关注社会时事——但平时关于扎拉·阳的八卦实在是铺天盖地)。直到此刻,格温妮德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当时应该立刻警觉起来。“给我媒体对扎拉的报道。”她急忙命令达蒙,“六月到七月的。”某个小报醒目的采访标题闪现出来——《扎拉·阳:我只和普列洛马主义者睡觉》。引文的注脚是“:我只和普列洛马主义者睡觉。不,我是认真的。为太阳系统一作出的贡献越多,与我睡在一张床上的机会就越大……”她为什么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格温妮德感到懊恼,她要求按照媒体排行榜对摘要进行分类,现在,上边终于出现了一些有意义的东西“:从今年五月开始学习飞船驾驶”“正在进行飞行练习”——只是没有说在哪艘船上。好了,现在知道是哪一艘了。

对格温妮德来说,扎拉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她们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只是偶尔在太阳系网络上交流。但是按照规矩,关于这次访问,扎拉应该提前通知莱安诺负责人格温妮德。不提前告知,打她个措手不及,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次访问是针对她的。

金星不再信任她了。

“允许飞船停泊,发送视频联系请求。”格温妮德命令代蒙。然后,她用一个简短的意识指令将自己的影像召唤到通信窗口,开启正式拟形——头上环绕着白色的光环,露出自信的面容。

莱安诺基地——飞船

2481/07/3022:21:25

通知:您可以进入安全区域

通知:您可以将飞船停放在距离莱安诺-p2质量中心五百千米处的自转平面上

指令:根据csp协议建立宽频带通信

指令:请代表团团长接通视频联系

“阳博士接通视频联系,”代蒙报告,“延迟一秒。”

格温妮德眼前刚才显示着飞船图像的地方出现了两个窗口。左边的窗口还是空的,右边是格温妮德自己:拟形环下面是一张硬朗、刚毅、波澜不惊的脸。

“开始通信。”她开口说,“热烈欢迎您来到莱安诺,阳博士,真是意外之喜。我之前接到通知说,前来参会的是哈立德将军。是有什么变化吗?通信结束。”

左边的窗口波动了一下,扎拉·阳出现在画面中。她是位肤色黝黑的蓝发美女,有一双如猫般的金色杏眼,嘴角正微微弯起,露出充满优越感的微笑。显然,此刻她在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太空舰队军官:天蓝色的头发被完美的分到两侧,黑色制服上的勋章闪闪发光。

“你好,劳埃德博士。”扎拉用和她父亲别无二致的讨好语气说道。她的声音带有艺术性的旋律,带着轻微的送音(格温妮德一直觉得这样的声音很做作)。“是的,爸爸决定让我代替哈立德参加理事会,好提高代表团的层次。这也是他对您的殖民地以及您个人关注的一个小小表示。”女孩说完,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这让格温妮德打了个寒战。

“我受宠若惊。”格温妮德冷淡地说道,“但为什么要保密到最后一刻?”

扎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因为我的拜访不仅仅是礼节性的。金星派‘阿撒托斯号’出动并且浪费好几千克的氦-3燃料,不是只为了让我骄傲地坐在您的主席团后面。我身负极度重要和高度保密的任务,十分机密,哪怕只是提到它都算是违反规定。”

“我对您说的话很感兴趣。”

“还有呢!您就等着吧。最有意思的部分我们就不要在广播里说了。给我准备一套双人公寓,房间要安静些。”扎拉命令道,“现在就先告辞了。”她的窗口消失了。

“再见,阳博士。”格温妮德下意识地说。

她歇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来,他们不像是要让她下台?

插曲:在循环机上

小小的球形腔室里静谧而昏暗,只有通风设备发出微弱的沙沙声,还有控制显示器上的字符散发着柔和的光。按照“奈菲尔号”循环机的标准机上时间,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墙边,卫生员-技师塔姆[med]彼得森睡着了,他将腰上的磁铁粘到磁力架上,固定住自己。

在失重状态下,他四肢放松地悬挂着,双腿蜷缩在腹部,呈胎儿状,小小的身躯被深色的皮质连体衣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隆起,腿却很瘦,几乎没有肌肉:因为塔姆几乎不需要走路,也不需要站立。

塔姆是一个零重力者。他经过基因和胚胎改造,可以在失重状态下生活,小行星的无重力空洞对他来说属于自然环境。但仅从外观上看,他与标准人类形态几乎没什么差异。只不过,如果把塔姆的紧身衣脱下来,就会发现,他身上几乎没有毛发:这是对其基因类型进行轻微修改的结果——这样做是为了让作为技师的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

塔姆是生物合成人。他在试管中受孕,在人工子宫里被培育,并通过模拟产道专门挤压出生。他这一系列生物合成人很是成功,塔姆克隆人至今仍在生产。这绝不是说他低人一等:大多数太空人都是这样出生的。

塔姆是一个中性人。外表上看他更像一个男人,排泄物的排出器官是男性的——这样在失重状态下更方便;但其荷尔蒙背景则是女性——这更适合他的工作性质。

塔姆是一个“工作机器”。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在医院的循环机上为病人服务。当他还在基因组设计阶段时,就接受了这项工作的培训。塔姆是med公会成员,这个组织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并且负责教育他;他也是“星工厂”公司的终身员工,这个集团为他支付所有费用。这一切并不会使他感到苦恼,相反,他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对“星工厂”、对公会、对谷神星忠心耿耿。

塔姆年龄不小了。他快七十岁了,人生已经过半。在他的服务记录里,大约有二十次循环机上飞行的经历,循环机是在谷神星、火星、金星和地球的轨道之间沿椭圆轨迹飞行的小行星。再多受到五十毫西弗的辐射,他就可以退休了。这辈子赚到的钱也足够去要个孩子了——孩子自然也会是生物合成人。这个小克隆人dna的捐献者可以是塔姆本人,或是他的某个家庭伙伴(是的,塔姆有家庭)。或者,这孩子甚至可能不是克隆人,而是成为具有定制基因组的合成体。虽然那样贵了很多,但塔姆在“奈菲尔号”航行中会得到三倍工资,毕竟,这是次军事行动。而且这场战争可能会拖很久,再有三四次这样的飞行,他的存款就会翻倍。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塔姆对此知之甚少。毕竟,他只是一个公会人,一个专业面很窄的人——是“技师”而不是“博士”。他很擅长自己的工作,也有一些爱好,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塔姆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那个“奈菲尔号”飞船属于火星殖民地西尔万娜。他知道,西尔万娜与月球殖民地弗拉马里翁一起,组成了“二重奏”联盟,那可是最强大的两个脱离金星的独立殖民地。

他知道,“奈菲尔号”现在正在前往小行星莱安诺的路上,并会在一个月后到达。为什么会去那儿呢?官方的说法是,这趟旅程是为了携带残废者前往那里,进行生物修复手术。而实际上——塔姆不应该知道,但就连傻瓜都明白:这是要把莱安诺从金星的统治中解放出来。难怪所谓的残废者们个个都看起来武装齐全,而他们的临时义肢也不是标准配置,是塔姆不知道的型号。

为什么要和金星人开战?众所周知,因为他们是贪得无厌的侵略者,也是人类的敌人,因为那个埃里克斯的疯狂统治者麦斯威尔·阳,至今仍不接受太空舰队暴政的倒台,梦想着再次征服已经独立的殖民地。

其余的事情对塔姆来说,就都像迷雾一般捉摸不透了。当然,如果塔姆愿意的话,他可以在网络上找到任何他想知道的信息。要想得到答案还需要一些时间,因为这里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服务器大约有五光分的路程,但在循环机的内部媒体库中看一眼倒是完全没问题,那也有很多定期更新的数据。

不过事实上,塔姆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也完全不感兴趣。

他倏地睁开眼睛。屋里灯亮了,可以看到嫩黄色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的私人物品:奖杯、纪念品、塑料3d象形字(3d书法是他的爱好之一)。在灯下很明显可以看到,塔姆的皮肤苍白,光秃秃的头骨上箍着一个天线头饰……

他不是自然醒来的。一个信号叫醒了他——有重要的订阅消息传来。“太阳系网络,《谷神星时报》,文章推送。”代蒙通知他道。

塔姆下达了下载文章的意识指令,订阅消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扎拉·阳抵达莱安诺

这将对选举结果有何影响?

9月初,莱安诺殖民地理事会将举行首席行政长官选举。该选举没有正式的候选人名单——根据殖民地章程,任何理事会成员都可以在会议之初提名一名候选人。当下最新数据显示,最有希望的三位候选人胜算如下:

格温妮德·劳埃德——73%

卡德沃隆·阿龙——18%

其他人士——9%;

但当金星的“阿撒托斯号”飞船抵达莱安诺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原来,这艘船上载着的,是埃里克斯首席行政长官及太空舰队统帅麦斯威尔·阳的女儿扎拉·阳。这一消息一直保密,直到最后一刻。进行投注的人立即将金星忠臣劳埃德的投注额提高到86%,分离派阿龙的投注额则降低到了10%……

塔姆越往下读,笑容越灿烂。

卡德沃隆·阿龙的投注额已经降到了10%——这不是很好吗?毕竟,在他身上押注的人越少,坚持押注他的人赢的就越多。

如果一切顺利,“奈菲尔号”团队将会把金星人赶出莱安诺,让阿龙领导的反对派上台——这样,塔姆将获得十倍于他赌注的赢利。

那他大概能养得起两个孩子了!

“禁城”传说

“这里曾经是莫斯科,卡菲尔的伟大城市。城里,邪恶与罪行横行肆虐,巨大的诱惑充斥其中,”每逢星期五,伊玛都会开始讲述,“许多抛弃信仰的人都渴望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沉沦其中。他们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信仰,走入歧途,嘲弄尊长,嫌恶贫弱。”伊玛目毛茸茸的鼻孔大张,一本正经地说,“可怕的罪恶在世上作祟!被触怒的神明用火矛击毁了世界,莫斯科和它所有的人民就这样灭亡了。”

“然后,歌革和玛各从天上飞过。”

谁是歌革,谁是玛各,赛义德可不知道。就连伊玛目自己也分不清楚。茶馆里的爷爷们喜欢就这个有趣的话题进行争论。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些看起来像人的是歌革族,而玛各是那些半人族:他们是人类与伊夫里特人、各种巨人和其他一些畸形丑类杂交产生的后代。赛义德怀疑歌革族也和伊夫里特族纠缠不清:他们都是那么高大、肥壮,皮肤泛红,容光焕发,看起来个个如猎食猛兽一般;对于他们,比起羡慕,人们更加感到害怕。

他们真正的名字叫“太空人”,而且赛义德知道,他们所有人其实都是普通人的后代——也许最畸形的那些除外。只不过,他们在天罚降临前便溜到了太空,在那里坐等这可怕的惩罚结束。自那以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但直至今日,地球人——那些留在地球上温顺无畏地忍受了惩罚的后裔——仍然与太空人分开居住,他们几乎不与太空人为伍,甚至根本不太把后者当作人类。

太空人的殖民地新莫斯科离赛义德位于瑙鲁兹区的家有相当一段距离。他经常和其他男孩子们爬上一座古老的水塔,通过不知是谁带来的电子望远镜,好奇的观察歌革与玛各的城市。整座城市都宛如坐落在花园里,里面有镜子般透明的房屋、游泳池和空中飞车。不过,更多时候,男孩子们盯着看的是那些女人。在荒地上的篝火旁,这群小鬼总喜欢吹嘘自己是如何和太空女孩鬼混的:一个人说自己在和两个女孩约会;另一个则声称自己有五个。一开始赛义德甚至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在撒谎。

但现在,赛义德·米尔扎耶夫十二岁了,让他感兴趣的已经不仅是女孩。他还喜欢观察军事基地和太空港,看那些载着战机的平滑白色航空梭扶摇而上,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又在一束炽热的蒸汽中降落下来;还有那些身上挂满武器的巨人武装者和机器人到处乱窜,用来拖曳战机的巨型运输车和装满低温燃料的冷藏车来来往往,忙碌不休……

所有这些词——航空梭、战机、冷藏车——都是由他们这伙人里唯一的学生——在太空慈善学校上学的巴伊拉姆·霍贾耶夫郑重解释给大家的。霍贾耶夫家虽然颇受尊重,但不知为何太讨好太空人了。为此,巴伊拉姆经常被男生们打,但当他讲述歌革和玛各的生活的时候,大家都屏住呼吸,凝神听着。赛义德甚至怀疑,巴伊拉姆可能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没有完全撒谎的人。

赛义德的父母不允许他靠近学校的任何地方。他的父亲马利克·哈米德-奥格雷已过中年,留着黑黑的络腮胡,是一位茶馆老板。他认为,学习卡菲尔的科学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对于一个未来的茶馆老板来说更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一个男孩每周去两次小学,学习一下信仰理论、算术、俄语和英吉利语,就已经足够了。也不能说赛义德本人对知识有很强的渴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他已经很清楚。所以说,太空人这么好心做慈善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

但不管怎么说,歌革和玛各的世界依然如磁石般吸引着他们。要想进入殖民地是不可能的。阻挡他们的不是栅栏——若是那样,赛义德一下子就翻过去了——而是离栅栏百米处挂着的神秘红色警告牌。“请勿靠近:前方危险”,警告牌图文并茂,一目了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有人踩过了神秘的界限,所有的皮肤都会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发热,可等人号叫着跑开后,一切感官又会恢复正常。所以,如果谁想找点儿太空人的东西,就要去南门边的荒地,在那里坐上半小时,等车开出来,然后趁着肺活量还够用,能追多远就追多远,还要同时扯着嗓子大喊“:博士,你好!钞票,纪念品!”每次情况都不一样,车上的人可能会扔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些零碎小钱,再不然就是一个大宝贝:电子玩具。那时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大孩子们抢走它之前,抓住东西赶紧拔腿离开。

至于进到里面一看究竟,赛义德做梦也没想过。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进去过。只有巴巴占·加利莫夫,拉巴特市最受尊敬的人,加利莫夫集市的主人,才有权利直接与太空人交易,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每天去拜访他们。但他是一个大人物啊,坐的是镀金的车,拥有一支护卫队、一座带喷泉的宫殿、一座欠债者专用地牢,还用自己的钱办了一家公共浴场。难道赛义德真会觉得自己在哪一方面能够与加利莫夫大人相媲美吗?

不过,有一天,赛义德兜兜转转,也去了殖民地。

一切都始于那个星期四,希吉来纪元1917年的第二个月。事情发生在老莫斯科遗址。

这个卡菲尔人的古都庞大得离谱,简直宛如一整个国家,而不是一座城市。它始于瑙鲁兹区以南一千米处,在羊群牧场后面。老莫斯科虽然没有任何神秘栅栏的保护,但对于赛义德来说,它和新莫斯科一样,都是禁区。

这座城市里有镇尼和幽灵萦绕(他父母在他小时候这样吓唬他),还游荡着蛮子、野狗和毒蛇(这是赛义德长大后自己说的)。但即使没有这些恐怖故事,他也不太向往老莫斯科。据到过那里的人讲,城里没什么有趣的东西。有关珍宝馆和兵器库宝藏的传说至今仍然吸引着寻宝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成功找到任何东西……

如果不是被他最好的朋友哈菲兹·哈利科夫引诱,赛义德不大可能会去老莫斯科遗址。

在那个决定命运的星期四前夕,哈菲兹趁课间朝他走过来,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边,向他展示了一个宝贝:一块晶莹剔透的、圆圆的石头,有樱桃那么大。

“我哥哥从老莫斯科带来的,他去那里打猎了。”哈菲兹骄傲地说,“那里有一整条河里都是这样的石头。我向他打听好了路径,明天跟我一起去吧!”

赛义德有些怀疑。

“为什么你哥哥没有捡一麻袋?那样就发财了。”

哈菲兹不屑地挥了挥手。

“他除了打猎什么都不懂。他觉得这就是玻璃。我们去吧!如果你不想去,我也能找到别人一起去。”他眯缝起眼睛看着赛义德,“还是说你害怕了?”

这个问题激到了赛义德。就这样,第二天早上,赛义德匆匆刷干净茶馆阳台的地板,请求父亲允许自己出去走走(父亲甚至没问要去哪里——他都不需要撒谎),然后便骑着自行车去了约好的地点——南门旁边的荒地。哈菲兹已经在自行车上等着了。他很有远见,拿了一瓶水和一张手画的地图。他们离开了拉巴特,前往旧德米特罗夫公路,然后向南骑行。

传说,当时神明的火矛烧化了公路的沥青,此后又经历了大雨和寒冬季,古道早已被毁得彻彻底底,变成了一片荒草稀疏的土堤,再也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不过,上面有一条新莫斯科考古学家驾驶的汽车轧出来的轨道,沿着这条轨道骑车比在土路上方便多了。很快,赛义德和哈菲兹就穿过了羊群牧场,来到了这座巨城的郊区。

这里有一些塔式房屋,建筑时间不太久远,高大而舒展,还没有完全倒塌。它们结实的碳纤维陶瓷材料建筑框架上长满了地衣,搭满了鸟巢,成群的鸟儿在破损的楼顶上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但不管怎样,它们看起来仍然不过是房子。再往下走是一片更老的城区,几百年前,这里满是松松垮垮的混凝土制楼房,而现在只剩下了长满蒿草的山岗。哈菲兹不时地停下来核对一下地图。“向南8个街区……”他郑重其事地嘟囔着,好像是自言自语,但也要让赛义德听到,“向东3个街区……”终于,他们遇到了一条河流,它在旧街区侵蚀出了一条蜿蜒的冲沟。男孩们放慢速度,沿着干涸的浅谷骑行到河边,带起一团团白色的尘土。河水几乎已经完全枯竭,河床上的鹅卵石干得发白。

“瞧,”哈菲兹捡起平滑的鹅卵石,露出一丝克制的胜利之喜悦,“看到了吗?全都是那样的石头。”

确实如此。如果洗掉鹅卵石上的灰尘,它就会变得晶莹剔透。一条宝藏之河!赛义德蹲下身子,高兴地挑选着,把最大最漂亮的鹅卵石装进口袋里。但是很快,他仔细一看,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这是玻璃的,笨蛋。”他差点儿把手里那块东西戳到哈菲兹的鼻子里,“看到了吗?有裂纹,还有气泡。石头里会有这些东西吗?”他把它扔在地上,用脚“咯吱咯吱”地踩碎,“这里的房子都有玻璃窗,窗子碎了,然后流水把这些碎片磨圆了。呸!我们回家吧。”

哈菲兹一把抓住他的手。

“待在原地别动。”

赛义德呆住了。

他也看到了那条狗。

一条黑斑黄狗,瘦瘦的,耷拉着耳朵,站在十步远处,正在朝他们龇牙。狗嘴巴上的胡须脏兮兮的,几乎要冻成几根冰柱。那是只野狗,草原上最可怕的野兽。赛义德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他们,但某种古老的本能告诉他,它的姿势意味着它随时准备攻击。这只野兽迎着他的目光,闷声咆哮,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跑。”哈菲兹低声说道,“我们悄悄地撤退。我哥哥说它们只会成群结队地攻击,而这一带所有的狗群都被猎杀了。它是单独一只,这里一定有它的巢穴和幼崽。”

他们慢慢地退回到来时的浅谷上,同时目光不离那只野兽。赛义德捡起一块大砾石,狗儿非但没有受到惊吓,反而更加大声地吼叫着,向他们的方向小跑过来。

“快离开这里!”哈菲兹急促地按响了自行车铃。赛义德向野狗扔了一块砾石,狗咆哮着弹了起来,但始终没有转身逃跑。“好了,我们走吧!我们已经把它吓住了,它现在不会再扑过来了。”

男孩们转身,骑着自行车冲上了浅沟。骑在前面的哈菲兹突然停了下来,赛义德差点儿撞到他。

“前面有什么?”

“一群野狗,”哈菲兹呼出一口气,“这些鬼东西……”

“一群?”

是的,在前面的浅谷出口处,有两条狗在等着他们。一灰一黑,都比那条黄母狗大。“为什么它们的颜色不一样,一群狗不应该是同种同类的吗?”赛义德心中闪过一个无用的想法。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黑灰两只野狗向前移动起来。慌乱中的赛义德四处张望,看到黄母狗从后面上来,切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左右两边则耸立着陡峭的山坡。现在他们要死了,就为了一块玻璃。

两个男孩不约而同扔下自行车,爬上了右边的斜坡——这个斜坡没有左边那个那么陡峭。赛义德抓住荒地里的灌木丛和石头,艰难地爬了上去,干涸的土地让他把指甲都掰断了。这个坡度对狗来说太陡了,但如果在坡顶已经有一群狗等着了怎么办?最好不要去想这些。赛义德挣扎着爬到了坡顶,他抓住一丛灌木,把腿抬上来,借力向上奋力一跃——这时有一个东西刺痛了他的手掌。

赛义德大叫一声,那种被咬了一口的感觉仿佛刺激到了他,他翻滚到平地上。上天保佑,没有狗。赛义德喘着粗气,看着那个刺痛他的东西。

在坡顶上枯萎的艾蒿丛中傲然绽放着一朵黑色的花,从坡边缘伸出。花茎笔直,底部偏粗,叶冠平展,叶身黑亮,干净得诡异,就像有人曾经给它们清理过灰尘似的,还有一团轻盈的绒毛在风中摇曳。花周围几步内什么也没有长。一片光秃秃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已经发白的干狗粪和一些小动物的骨头。赛义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问哈菲兹。哈菲兹也已经成功地爬了起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也是第一次见。”哈菲兹歇了一口气。他不再作出一副老莫斯科通的样子。赛义德的手痛得像被马蜂蜇了一样,就在他眼前发红发胀起来。手掌红肿部位中间,扎进去一根黑亮的刺——是花的刺。到底发生了什么?赛义德想用牙齿把刺叼出来,但刺断了,刺尖留在了里面。

“好了,我们下去拿自行车吧。”哈菲兹说,“现在没有狗了。你回家用针把它挑出来就好。”

的确,狗消失了,好像突然穿过地表,钻进了地下一样。为什么这群野狗丢弃了自己的猎物?没什么好想的,得赶快离开这里。两个人下去取上自行车,走到公路,骑着车回家了。对探险的所有渴望都消失了。赛义德虽然在手臂上涂抹了车前草,但肿胀并没有消退,而且火烧火燎的。

回到家后,红肿也没有消失。赛义德骗父母说是被黄蜂蜇了。

他试着用针把刺取出来,但他做不到——只是把伤口掏得直流血。

这该死的花原来是有毒的。下午赛义德开始发烧头疼,发红和瘙痒已经从肿胀处蔓延到了整个手臂。赛义德变得十分害怕——但还没有害怕到要向父母坦白一切。比起坦白,悄悄去一趟医院更简单一些,这家医院也是太空人对慈善事业的贡献之一。

他父亲刚好叫他去趟集市——真是一个离开家的好由头。赛义德又骑上自行车,往集市的相反方向骑去——慈善医院在那边。

那时候,赛义德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回不了家。

莱安诺:回忆

“扎拉。”

“怎么了,爸爸?”

“我跟你有话说。”

“快点儿说,爸爸。”

“你着急?”

“我要去慈善音乐会。去看第一部分节目我已经迟到了。如果我再晚点儿,第二部分也会赶不上,那样就太不像话了。来吧快点儿,你想说什么呢?”

“这场音乐会你得错过了,事情很严肃。坐下。”

“嗯?”

“我想交给你一个任务。”

“又去勾引某个可怜的火星外交官?”

“我说了,坐下。”

“哦,不是吧!是阿奎拉外交官吗?他有多少触角?……好吧,好吧,我坐下来了。好了,我准备好认真听了。”

“最好是这样。你三十六岁,不再是个孩子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已经过去了,不要再玩闹了。也是时候做一些阳家人该做的事情了,做一些对太空舰队真正重要的事情。”

“爸爸,这么说太伤感情了。你觉得我只是在玩乐吗?我不管到哪儿都忙着宣传我们的事业。”

“还有比在上流宴会搞宣传更重要的事情。你还不知道,但是‘二重奏’已经开始发动战争了。”

“什么?”

“弗拉马里翁已经派出两辆全副武装的循环机前往金星,分别是‘桑托罗号’和‘霍尔茨曼号’。火星也正将‘奈菲尔号’循环机送往小行星莱安诺。他们这是要开战。分离派喊了六十年口号,说要‘粉碎毒蛇’,现在他们终于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了。这是场严肃的博弈,扎拉,它将需要我们所有人做最大的努力。”

“我应该做什么?”

“没有什么应该怎么做,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害怕责任,只需要告诉我,就可以接着去听音乐会了。”

“你又在说这种伤感情的话了,爸爸。”

“对不起,我的孩子。只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

“所以,我现在要做什么?”

“像以前一样。与人交流,说服人们。但这一次请记住,你的言语决定着一切,直接决定了一切。”

“说的有些含糊。一切——都是什么?”

“埃里克斯的未来,太空舰队的未来,太阳系的未来,人类的生与死。你准备好承担这样的重任了吗?”

“我准备好了,爸爸,准备好了。开门见山吧。”

“那就看看这个吧。”

“‘衔尾蛇’?这是什么意思?”

“蠕虫,我的女孩。这是一只咬着自己尾巴的蠕虫。”

档案:委员会报告

2234年9月26日

仅供联合太空舰队总部领导阅读。

如有泄密痕迹,该信息即刻作废。

遥测站于2186年收到了“视差4号”探测器通信波段上的“灯塔信号”。信号稳定地重复着,并包含了移动点的天体测量坐标,该坐标系以五颗稳定的脉冲星为参照。

误差区域包括奥尔特星云中的矮行星塞德娜。已在电文中所示的频率上初步搜索塞德娜的信号,没有结果。然而,长期观测发现,信号模式指向了地球轨道以外的区域,只有在谷神星的远程通信站才能有把握接收到该信号。

与塞德娜方向信号的接触建立并持续至今。来自塞德娜方向的信息流十分巨大,但大部分信息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原因在于,我们无法对不同协议的信号进行解码。如果不了解信息流的组织原则,就不可能将信息流转化为统一的协议。

经过协助,塞德娜上已经创建起了协议转化器。但是要保证其可执行性和功能的实现,就需要我们发送微内核级别规格的处理器,以及可执行的操作系统内核代码,并将代码安装好。之后接触者才会把适配器或类似设备的原理图发给我们,并开始传送信号。

这一要求没有被接受,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将开放一部分信息网络,用于引进外星代码,这一举动对信息网络其他部分产生的影响是不可预知的。和我们进行对话的智能的数学和电子学水平的确高于我们,所以影响发生时,对适配器和包含运行代码的计算机进行隔离不会有任何意义。它们的代码将能够自行在我们的信息环境中找到漏洞,届时我方再介入也完全于事无补。

同时,以能够通过图灵测试为标准,接触者对我们问题的反应,使我方对其智能水平产生了一定怀疑。谈判进行到一定程度时,会积累一些双方都理解的语义单位。然而,当我们问及数据传输系统的本质、数据来源以及飞行物靠近我们的目的时,对话就陷入了僵局。大部分问题只会得到一个标准答案“:请在询问流中提出问题,等待授权代表的答复,本人对此没有确切了解。在询问流中提问(是/否)?”目前,这是我们所有新问题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此外,对方还在不断地提醒我们,如果将它们提议的代码安装到我们的计算系统中,便可以得到解释。

在对话过程中,我们对接触者本身和它们在太阳系中的情况有了如下了解:

1)塞德娜是接触者中继器所在的地方,但接触者本身并不在那里。时间延迟的置信区间超过了信号发送和接收的正常时间,但具有统计学上可靠的、平稳增加的部分。虽然这依然可能是对方的把戏,但它也可能指出了事实:距离塞德娜五光时内的一个物体正在以日心圆周速度远离它。

2)接触者目前显露的身份状态主要为:信号转译者、邀请我方进行全面接触的信息传递者。交流能力水平:能够在基本术语的层面上,把交际语言的语义结合起来。

3)接触者及其所属文明之间的通信,是通过距离不明的系统所发出的低功率信号进行的,信号可能是通过太阳引力透镜发射过来的。接触者上级代表的答复总是似是而非,做一些有关相当遥远的未来的承诺。

4)对通信系统技术细节的介绍被简化为“存在时间非常长”“装置很简单”“不需要维修”等概念。关于“维修”这一概念的含义,双方久久未能达成一致。最后塞德娜接触者方宣称这一点“并不重要”。与我们交谈的接触者并不知道通信系统所在的位置,声称这一问题已被被转交给“上级”。

5)塞德娜方会与我们进行接触,以及“阿奎拉”舰队被派遣出的原因被陈述为“:你们地球人会带来危险”。然而对方对此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要想弄清楚详细情况,依然需要下载他们所建议的译码器。

6)在问及接触者的身份时,对方经常提及其传送过来的信息数据包。这些数据包被定性为“对很久之前事件的详细描述”,且体积极大(好几个tb的二进制代码),很可能包含视觉信息和参数信息。但是,目前我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对其内容进行校验。现在信息包正在被反复提及,我们继续提问也只会得到统一答复——即提供代码,并建议下载。

7)由于某种原因,塞德娜方不愿意与我们进行近距离接触。接触者发出警告,它已设定好程序,如果我们的探测器或飞船到达塞德娜,它就会自毁。

目前,我们仍在继续尝试破译塞德娜传送的信息包。很明显,这些信息包原本并不被用作联络信息,因此,以第一条阿雷西博信息的编码方式将其进行分解投屏的尝试没有成功。超长串的字符序列一大段一大段地重复着,这表明其中包中含有大量的冗余信息,用于将其内容转化成能被不同用户理解并接受的协议。我们不懂这些代码语言,甚至对其编码原理一无所知,因此解密的尝试毫无结果。

将塞德娜的文件与graffos探测器在2103年意外截获的未加密外星传输文件进行对比后发现,二者不存在统计学语义上的匹配。

与塞德娜的交流是通过我方传输的概念组成的特定语言进行的。每每要尝试弄清楚接触者语言的语义,就会像往常一样,被建议下载代码和联系对方上级。

结论

人类的活动几乎同时引起了两个地外智能体代表的注意。第一个发现了我们在宇宙范围内的行动,并向我们所在位置发送了一个能量巨大的物体。就在我们检测到第一个智能体存在的同时,第二个智能体也开始与我们接触了。虽然这有可能是随机的巧合,但主观认为其概率不高。

关于是否建立接触者所提议的计算机转译系统,以及其带来的风险问题,委员会的评估并未达成一致。委员会大多数成员提议,我们需要假设接触者的提议实际是阿奎拉和塞德娜在共同商定的战略框架下采取的战略举措,并以此规划我们的下一步行动。若此情况为真,下载代码的建议则是他们策略的一部分,目的就是将潜在的敌对程序和/或备忘录扩张到人类的信息环境中。接受提议就等于投降,拒绝则意味着战争,且结局难以预料。

江田隆弘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见,他提出了相反的假设:阿奎拉和塞德娜或许代表两个独立文明,且彼此敌对。基于这一前提,下载代码的风险就会小于拒绝下载的风险:下载代码意味着能够接受盟友的庇护,而拒绝意味着独自上阵。

无论是大多数人的假说还是江田隆弘的假说,现在都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事实证明,像“你站哪一边”这样的问题,仅凭与接触者达成一致的语义和概念无法说清。委员会大多数人认为,这种模糊性本身就标志着两个外星体之间并没有敌对关系。

建议

针对塞德娜的建议,委员会拟定了一个折中的回复。回复提议,我们将从零开始,建立一个非标准沙盒系统的硬件和软件,与现有的任何一台计算机都不兼容,而且在物理上不适用于与外部信息环境交换数据。基于完全可逆(等熵)计算的概念,建立这样的系统是可行的。可以将可疑代码安装在这样的系统中,且不会有病毒流入的风险,因为依据量子态不可能复制原理,任何未经授权的输入输出尝试都会导致不可逆的信息丢失,进而导致熵的产生和处理器的紧急加温。创造一台高性能的全等熵计算机难度很大,但理论上是可以办到的。作为“衔尾蛇”项目的一部分,相应硬件的初步研发正在进行。

委员会等待联合舰队总部对下一步行动的批准。

莱安诺:会晤

小行星莱安诺是一个千米长的岩石星体,形状像一棵皱巴巴的洋葱,在遥远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着柔和的烟灰色反光。在其凹凸不平的石头表面上,到处都是武器防护罩闪亮的金属圆顶、天线阵列和光接收器镜碟。圆顶的顶部尖端上射出一长串闪烁的亮光——那是反射灯,它们沿着一条四百五十千米长的系绳分布开来,连接起莱安诺和另一颗稍小的小行星p2。p2——莱安诺这个无人居住的小伙伴,看起来就像一个微弱可见的光点,两颗行星以明显的速度围绕着共同的总质心旋转。在这对小行星周围还盘旋着一些小随行者:中继器、信标、望远镜、战斗台、在港口等待卸货或运往行星内部的集装箱,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轨道上缓缓地爬行,看起来似乎一动不动。

“恶魔苏丹阿撒托斯号”正气势汹汹地朝殖民地迎面飞来。几克氘和氦-3因为被加热到数百万度,生成了一股薄薄的聚变等离子体,潜伏在巨大反应器螺线管的铍壁后面。在尾部磁场中,等离子体与罐中流出的普通氢气混合,加热氢气并使其从喷嘴中喷射出去,迸发出刺眼的光束,比遥远的太阳还要明亮。这股射流沿航道向前猛烈喷出。在距离小行星系绳中心七百千米的地方,“阿撒托斯号”开始减速。

居住舱的升降台闪烁着信号灯,在船头处以中央主干为轴心紧临飞船不停地旋转着。从主干末端凸出一个移动客舱,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集装箱,里面装满了球状燃料桶和抛物线状天线。

在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时刻,客舱剧烈地颤抖着,脱离了“阿撒托斯号”。当助推器使得集装箱从母舰庞大的躯体上分离出来时,其位于侧面的喷射器上悄然吐出一束火焰。在“阿撒托斯号”继续减速的同时,该客舱依然保持着分离时的速度。

客舱很快超过了“阿撒托斯号”,相对于母舰,其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它从母舰舰体中央周围纠缠在一起的格子桁架旁边掠过,球状燃料桶也飞快地被甩在身后,每一个都比客舱大好几倍。客舱擦过被冷却管和散热器支管缠绕着的反应堆管,喷射流一闪而过,消失在虚空中。客舱把“阿撒托斯号”抛在后面,自己靠近了莱安诺。

莱安诺与它的“平衡球”p2紧紧地捆绑在一起,难舍难分。它以每秒六百米的速度相对旋转,变换着相位,这与“阿撒托斯号”客舱接近它的速度完全一样。修正引擎的喷射器突然闪了几下——客舱正在调平航向。莱安诺继续着旋转运动,而客舱刚好沿其旋转圆的切线航行,正迅速接近两轨迹的交汇点。

格温妮德·劳埃德和维斯帕尔·普拉萨德上校待在大厅厚厚的玻璃后面,观察着这个太空舱的到来。两人都启动了正式拟形,头上的环形和字体闪耀着光芒。格温妮德只开启了拟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穿,她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普拉萨德比劳埃德矮一头,皮肤黝黑,身穿太空舰队的黑色连体制服,是一位典型的埃里克斯人。他现在脸色很是阴沉,浓密的眉毛下深邃的目光凌厉起来,仿佛在用眼神说“胆敢出现在我的头上”。

太空港位于小行星的最底层,也就是离自转轴最远的地方。从莱安诺的视角看,“阿撒托斯号”的太空舱正在从下面慢慢靠近。舱内客货两扇闸门打开,宛如花瓣,伸向前方进行对接,埃里克斯玫瑰的猩红色和宇宙飞船的辐射盾牌融合交错,给“花瓣”镀上一层金色。相交的速度慢慢放缓,太空舱在距离停泊船坞顶部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对接装置开始移动。多节式起重机从船坞顶部上分离出来,用静电操纵器的冠状顶部将太空舱抬起,承接其重量,并将其拉到对接点上。伴随着噼啪的锁扣声响,液压系统也嘶嘶作响,无比稀薄的空气在平衡压力时发出“呼呼”的声音,对接完成了。

客舱舱门打开,里面透出的亮光照亮了半暗的前厅。格温妮德的嘴唇舒展开,露出欢迎的微笑,她的拟形呈现出彩虹色和金色的火花。乐声大作,欢迎曲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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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蒙:守卫精灵5.16

请求状态:有权携带武器的客人

用户个人资料:

姓名: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

社会类别:武装者

出生日期:2447/09/19

父母(制造者):莱安诺生命服务(分公司)/新莫斯科殖民地/地球

改造情况:战斗模式/高重力者性别:女性

所在基地:埃里克斯殖民地/金星

所属单位:私人安保服务机构/阳氏家族

职务(身份):保镖、中尉

#2481073106/1请求殖民地内网注册

id:814607624575。

代蒙:高级精灵5.03

请求状态:vip客人

用户个人资料:

姓名:扎拉·玛利亚·苏珊娜·阳

社会类别:布兰克

出生日期:2445/03/04

父母(制造者):拉维尼娅·拉克希米·沙斯特里,麦斯威尔·阳

改造情况:美形模式/高重力者

性别:女性

所在基地:埃里克斯殖民地/金星

所属单位:统帅部/联合太空舰队

职务(身份):统帅助理

第一个从舱门出来的是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中尉,一个有着朴素圆脸的短发女孩,身段柔美优雅,宛如舞者。在她那黑亮的皮质舰服下,看不出任何经过强化训练的肌肉和关节。不过她腰间的皮套、笼罩着其拟形的红宝石色微光,以及她敏锐的眼神,都出卖了她的职业。她略过那些迎接她们的人,环顾了一下前厅,然后走到一边,请自己的女主人出舱。

当身穿蓝色连体服的扎拉·阳那小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舱门里时,普拉萨德和劳埃德急忙迎了上去。紧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一辆行李车和一个伺服机器人,它们一同向货舱口驶去,开始在那里装卸行李。不过,扎拉自己却留下了一件行李——一个用链条绑在手腕上的笨重金属提箱。“这就是那个秘密任务。”格温妮德立刻回想起来。随着扎拉的代蒙将其最新个人信息上传到莱安诺内网,她蓝色头发上的拟形白色光环一个个亮了起来。

“阳博士……”

“欢迎来到莱安诺,阳博士!”

“劳埃德博士,上校。”突然从失重状态中脱离出来,扎拉显得有些错愕,但她的笑容依然充满活力,握手也很有力量,“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乐队可以停了,我们走吧。”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身子一晃,差点儿失去平衡。

保镖瞬间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你,利比。”扎拉轻轻地从她的怀抱中挣出来,“我不习惯飞行中的正常重力,”她解释道,“一直都是低于0.1克,每分钟转三圈。我的前庭系统已经习惯了强烈的科里奥利力,而你们这……”扎拉没有把话说完,停下来捂住眼睛,“呃,我们能不能走慢一点?突然不旋转让我现在有点儿恶心。”

“当然。”格温妮德保证道。她和普拉萨德带着扎拉,慢慢悠悠地穿过宽敞而空旷的前厅,经过“海关”“安检”和“生物检查”等发光的标识。行李车跟在他们身后,上面装满了大包小包,唯独没有那个笨重的秘密手提包——它还绑在扎拉的手腕上。“她在怕什么?”格温妮德暗想,“怕我们把它抢走吗?笑话。”沉默不语的埃斯特维斯中尉紧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阳博士,”普拉萨德声音低沉,“我得给您说明一下莱安诺安全行为守则。”

“有必要吗,上校?”他们来到了前厅的尽头。嵌在墙壁里的电梯门迅速打开,显得热情好客。

“这里有很多金星的仇敌,而您一向不太谨慎。”普拉萨德退到一侧,请女孩进了电梯。

“我喜欢您的不拘礼节,上校,但我们还是把守则留到以后再说吧。”电梯里,扎拉松了一口气,俯身朝沙发坐下。虽然她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但还是差点儿错过沙发跌到地上,利比蒂娜只好又把她扶住。电梯静静地运行着。“哦,我希望刚才的视频不要流传到网络上。”

“没有现场报道,”格温妮德说,“但总的来说您的来访应该会被曝光。当然,如果您不想的话,新闻就不会被播出。”

扎拉摆了摆手。

“算了,曝光去吧。让人民群众寻开心,这就是我的工作。”

“您的工作?”格温妮德不明白。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充当避雷针。”扎拉露出了一个直白的微笑,解释道,“你明白的:被宠坏的公主总是让自己陷入荒唐的境地;表现得像个太空英雄,而自己却连沙发都找不准。怎么会有人真的讨厌这样一个可笑女儿的父亲呢……啊,你们有什么计划?”她转移了话题。

“先休息两个小时,”格温妮德说道,“然后……”

“不,不,不必休息。”扎拉的拟形闪烁着严峻认真的银色针芒,“我在飞船上无所事事地待了两个月了。我们先从主要的事情入手吧。我的公寓里有无人打扰的安静房间吗?”

“当然有,跟您要求的一样。”

“那我们就先在那里谈判。至于您呢,”她转向普拉萨德“,这会儿您就带利比交接一下工作吧。”

“抱歉,什么意思?”上校头顶的光环中升起一朵十分不解的灰色云团。

“哦,是这样,我忘了告诉你。埃斯特维斯中尉将会是你们内卫队新的临时负责人。当然,只是在我访问期间。来自统帅的个人推荐。”女孩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毛,“上校,这段时间您只负责外卫队,负责对外安全工作就可以了。”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提前通知我。”普拉萨德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别人发现自己感觉受到了侮辱,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这是在有意使我蒙羞吗?”

“哦,不!”扎拉惊呼道,“别生气,上校。这只是我的原因。事关阳氏家族的安全问题时,爸爸只相信最亲近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我们将面临一场激战,上校。无论是外部安全还是内部安全局势都会很紧张,而您一个人恐怕无法兼顾所有。”

普拉萨德陷入了忧闷的沉默。格温妮德出于礼貌,决定和埃斯特维斯说几句话。

“中尉,您的诞生地在我们的地球子公司。很高兴得知,您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莱安诺人。但为什么他们给您取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呢?是威尔士名吗?”

“利比蒂娜?”由于有人开始跟她说话,保镖似乎有些发窘,“那是维纳斯女神的别名。我是金星上的埃斯特维斯领地预定的,名字也是合同规定的一部分。”

“但据我所知,您从来没有来过莱安诺吧?”

“没有。”

“您在担心利比是否有足够的经验吗?”扎拉亲切地握住保镖的手,她们的拟形在一瞬间连成了金色的电弧,惺惺相惜。“是的,的确还不够,所以我请求带她去熟悉工作。利比是个很棒的专业人士,相信我,她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不过,回到访问规划问题上。先在静室里谈判,然后呢?”

“在我家吃午饭,”格温妮德说,“我们三个人,非正式的。不……我们四个人。埃斯特维斯中尉现在和普拉萨德上校平起平坐,也应该受到邀请。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还可以参观一下殖民地。晚上九点会召开政府招待会,到时会有晚宴和庆典。”

扎拉点头同意。

“很好。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打开墙壁吗?我想看看我们要去哪里,我觉得我的前庭系统已经清醒了。”

格温妮德下达了一个意识指令,电梯的墙壁变得透明起来。

电梯沿平缓螺旋状贝特干线上升。这是殖民地的主要交通干道,以原始爱尔兰语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命名。他们乘坐电梯,穿过凹凸不平的、仿佛解剖学模型的圆形穴厅。穴厅由圆口彼此连接,如同微细胞一样彼此相连形成网状。墙壁呈石膏白色,淡淡的阳光从导光板的扩散器中倾泻而出。各个分支洞穴口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连通贝特干线,上面是琳琅满目的俱乐部、咖啡馆、性服务场所招牌,招牌上写着“菲恩干道”“公会[inf]:教育中心”“阿龙领地:私人所属”。一个人也没有——在高级贵宾通行期间,内卫队封闭了所有干道。

“说到酒会,”扎拉再次开口,“都邀请谁了?”

“整个行政部门都会来,以及忠诚的理事会成员们。”

“把反对派也请来。阿龙和他的手下。”

“嗯……”格温妮德尽量不流露出惊讶,“这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做法,毕竟,他们恨您,但是……如您所愿。”

电梯拐进了侧面一条没有任何招牌的街道,在一个上锁的舱门前停了下来。

“接下来步行。”普拉萨德含糊地说道。

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四人出了电梯,进入小行星的政府部门。

宾客公寓一般位于高层。然而,在莱安诺混沌的洞穴迷宫中,并没有楼层之分——只是位于高处。一进门,扎拉随意环顾了一下这个装饰着旧地球生活画的宽敞穴室,兴致缺缺。海上的风暴,喜马拉雅山上盛开的杜鹃花,一头狮子和一群斑马,黄昏时分的欧洲风情砖瓦小镇——一切都用货真价实的油画颜料精心绘制在真正的画布上,充满怀旧气息。扶手椅和沙发可能都是由真正的木材做的,看起来一样厚重奢华。

“稍等几分钟,劳埃德博士。”扎拉说,“我去卫生间换衣服。而您呢,上校,麻烦您带利比到内务部,跟她交接一下所有必要的工作规程。”

扎拉的身影消失在旁边的一个穴室,行李车紧跟在后面。几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一身飘逸的黑色袍裙——这不是拟形,而是看得见也摸得着的布料衣服。扎拉·阳很擅长服装造型,这一点整个太阳系都知道。格温妮德感到一阵烦躁——即使是现在,马上就要进行严肃的谈话之际,这个女孩也没有收敛自己的乖谬行为——但她尽量把这种感觉压制下来。

“好了,我们走吧,劳埃德博士。”扎拉朝着另一个洞口——静室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是时候谈谈我为什么来这里了。”

两个女人走进洞口,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严。

妖怪宫殿

慈善机构离瑙鲁兹区有几个街区之遥,几座一模一样的白色房子坐落在那里:一所学校,一家医院,一座体育馆,还有一个被手榴弹轰炸后至今仍未修复的文化中心。医院的走廊里人头攒动,但是,上天保佑,赛义德没有遇到任何熟人。轮到自己后,他怯生生地走进了雪白的办公室。

“瞧,在这儿,”他展示了他那只红肿发胀的手,“在老莫斯科被一朵黑色的花刺伤了。我被狗追着跑,不小心抓住了它,它就……”

“一朵花?”工作服上挂着写有“卢·布伦丹”名牌的年轻黑人医生怀疑地笑了,“我没听说过这种花。很可能那儿藏了一只蝎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把你的手给我,我看看。”

在布伦丹的旁边摆放着一台仪器——一个有许多小门的白色柜子。一扇门打开了,在一阵嗡嗡声中,从抽屉里伸出一只折叠机械臂,上面锋利的镊子代替了手指。它在赛义德的手臂上方盘旋一阵,突然精准地降了下来。赛义德害怕地移开了眼睛。当镊子刺进他的手臂时,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冰冷的尖锐触感。

“好,完事了。”布伦丹欢快地说道,“刺头出来了。现在让我们看看,是什么坏蛋把你咬了。”

柜子上又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发出亮眼的光。机械手臂将它小小的猎物放入其中。布伦丹的眼神呆住,专注地盯着空中。赛义德曾经在太空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在太空慈善学校学习的那个巴伊拉姆·霍贾耶夫曾解释说,他们就是这样和脑海中的镇尼对话的。这会儿,布伦丹的目光又恢复了活力。他现在看起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赛义德变得害怕起来。连太空人医生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一只蝎子,对吗?”赛义德焦急地问道。他真的希望它是一只蝎子。

“你不需要问问题。先告诉我吧,那是什么样的花?在哪里找到的?”

“我已经告诉您了!在老莫斯科,一条有玻璃卵石的小河旁边,那里有狗群。那是一朵黑色的花,叶子像牛蒡,有光泽,还毛茸茸的。您能治好我吗?”

“会的!”布伦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注射枪,装上某种安瓿。枪是白色的,和房间里所有东西的颜色一样。“只是不在这里治疗,得带你到殖民地去。我给你打一剂消炎针,但真正的治疗是在总部。来吧,把手伸过来,别怕……”

殖民地?去新莫斯科?

“为什么去殖民地?”赛义德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我怎么了?”

“我不想吓唬你,”布伦丹把枪对准他手腕上的静脉,“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枪咔嚓一声响了,赛义德没有任何感觉。“但它绝对不是蝎子。我们去那里弄清楚,那里有更好的实验室。”布伦丹站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呃……那我的父母呢?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可以在那儿联系他们。”博士轻轻把他往门口推,“走吧,走吧,时间不等人。诸位患者,”他对排队的人大声叫道,“今天的面诊已经结束了!”

他跟着布伦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走。他们来到了慈善医院内院里,那有一辆雪白的车子在等着,车宛如一个雪白的气球,底下有四个同样是白色的圆滚滚车轮。赛义德下台阶的时候打了一个趔趄——他感到头晕目眩。但布伦丹搀着他的胳膊,稳稳地扶着他。

“没关系,马上就会好了。我们走吧。你坐过车吗?”

白色球状车身一侧有一个车门,车门弹开,滑向一边。赛义德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进到这个神秘的世界,他内心顿时充满强烈的好奇,甚至忘记了自己所有的不幸。他步入那洁白又圆滑的车厢,周围是一圈天鹅绒沙发,中间有一张小桌。对面的厢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窗户。布伦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赛义德则怯懦地在他对面坐下。

汽车自行开走,完全无人驾驶。他们出了医院大门,进入了拉巴特。窗外是赛义德曾经生活的世界——歪歪扭扭、尘土飞扬的街道,戴着头巾的女人,咖啡店铺着地毯的阳台,店铺的壁龛,刷着“吉哈德永恒”大写标语的毫无生气的墙壁。这一切都飞快后退,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我中的毒有危险吗?”赛义德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勇敢坚强,他现在感觉好些了,“看来,打的针开始起作用了。”

布伦丹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忙着和镇尼进行思维对话。

“如果没有马上死,那就不危险了。我们会治好你,这没什么难的。唯一诡异的地方在于,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刺伤人的黑花,更何况是含有如此奇毒的品种,这才是我们应该要弄明白的。但你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如常。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布伦丹换了个话题。

“马利克和迪娜拉。”

医生从包里拿出注射枪,换了枪管上的喷嘴。

“把手伸过来。”

“再来一针?”

“这是id标签,没有它进不去殖民地。别害怕,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布伦丹把枪贴在赛义德左手腕上,咔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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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信息:

姓名:赛义德·米尔扎耶夫

社会类别:努尔德夫

出生日期:2469/05/16

父母(生产者):马利克·米尔扎耶夫、迪娜拉·米尔扎耶娃/拉巴特郊区/殖民地“新莫斯科”/地球

改造情况:零改造/高重力者

性别:男性

所在基地:殖民地“新莫斯科”/地球

所属单位:莱安诺生命服务/莱安诺殖民地

职位(身份):未成年被监护人

他们经过了一片荒地,正是赛义德以前和小伙伴们追着汽车要东西的地方。在南门前,球状车放慢了速度。他们开进了水泥塔之间的过道,在一道钢门前停了下来。车里打开了一扇窗户,某种闪着红光的设备探了进来。

“照我这样做。”布伦丹说。他把手伸向设备,刷了一下手腕。闪烁的红灯变成了绿灯,然后又开始亮起红光。“向扫描仪出示一下id。”

赛义德用他那只刚被注射过的手在设备上刷了一下。扫描仪又变成了绿色,大门开始打开。汽车启动,加速,过道被甩在身后。车轮碾过坚硬平坦道路上莫名长出的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是一片花园,满园的花朵波浪起伏。

就这样,他也进了这座禁城。

赛义德按捺不住,他从座椅上霍地站起来,贴在窗户上,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外面。现在车的速度比穿过拉巴特弯曲的街道时要快得多,迎面而来的汽车和行人都化作一些五光十色的幻影呼啸而过,叫人看不清楚。在距离道路更远处,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房屋在树叶掩映下闪闪发光,住宅楼与表壳如镜面般的立方体办公楼、公园、游泳池、飞机起降场交错在一起。终于,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街,它放慢了速度,停在一道格栅门前。在这里,一切都带有十分古旧的莫斯科风格。石狮傲然立坐在石柱上,大门铸铁拉环上雕刻着金色花字和马头装饰。远处,苹果园深处矗立着一栋古老泛黄的大宅,它带有古希腊建筑式的三角形楣饰和立柱。

当车前的大门被打开时,赛义德才看清柱子上的牌示:“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部-研究诊所”。他们开进大门,在一栋楼前停下。赛义德跟在布伦丹身后往外走,花园里清新的空气和迷人的陌生花香扑鼻而来。

从宅子台阶上朝他们走来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当地医生,他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留着长发。

赛义德仔细看清后,打了个哆嗦,愣住了。

在拉巴特,殖民地来的人都穿得很体面,总是身着封闭式外衣或者宽松的工作服,布伦丹也是这样穿的。但这位医生的连体服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贴合着他,没有一粒扣子和一丝缝隙,这使得他那相当丰满的身体上的每一个褶皱都一览无余。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衣服。赛义德再怎么仔细研究这位医生,也分辨不出他是什么性别。连体衣禁锢着他那一对颇有气势的乳房,而双腿之间……是它,原来如此,赛义德惊慌地想道。这就是它们,龌龊的太空人,生物改造的产物,伊玛目曾经用它们来吓唬过自己。这位双性医生有一张又平又圆的脸,鼻子像个土豆。他(还是她?赛义德心想)亲切地笑着,但似乎很警惕。

“你好,孩子!”他的声音也不男不女,“你就是赛义德吗?我是技师瓦利·沙菲尔,我们认识一下吧。你感觉怎么样?”

赛义德吸了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保持镇定,不要对任何事情表现出惊讶,也不要在任何事情面前显露出害怕。

“我感觉很好。”赛义德回答道。的确,发热和瘙痒都没有了,肿胀也完全消失了。“我已经痊愈了吗?”

“得做一些化验。”沙菲尔含糊地回答道,“不痛的,别怕。”

赛义德气愤地撇起了嘴——为什么大家要像对待婴儿那样安抚他?对于忍耐痛苦这件事,他已经准备得足够好了。与此同时,医生们开始用英吉利语相互交谈起来。沙菲尔的语气很霸道,所以赛义德决定暂时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祝贺你,伦,你是工作组的人了。”几乎所有的话赛义德都听得明白,但它们的意思还是很神秘。

布伦丹惊讶地扬起眉毛。

“我?我何以获此殊荣?”

“别急着骄傲,亲爱的。格里菲斯不想声张。知道这个事的人越少越好。”

“有那么严重吗?”

“得标两个红色方块。”沙菲尔大幅度地扬了扬他的小眉毛,“当然,你也要保证不泄密。不过,这一点孔季也会告诉你。”他瞟了一眼男孩,好像突然回过神来,“好了,我们走吧,孩子。该做化验了,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带着他穿过走廊,赛义德全程只顾着瞪大着眼睛盯着四周。走廊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发亮的暗白色墙壁,沙发——但是这里的人……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奇奇怪怪,比技师沙菲尔还要怪。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穿着像沙菲尔那样不太得体的白色医生工作服,但也遇到了一些赤身裸体的人,有男有女,只穿着凉鞋,手腕上戴着厚厚的手镯,头上套着一个金属箍圈。赛义德看得羞红了脸,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但他还是注意到很多人的肚子上都没有肚脐。他们中有像布伦丹一样的黑人,也有黄皮肤的人,有红发人、蓝发人、绿发人……但是,与另一些更奇怪的相比,这些人都算正常的了……另外那些更奇怪的存在,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那些生物头大眼大,肤色惨白如蛆,身材即使以太空人的标准看也显得巨大,手脚却佝偻瘦弱。他们依靠轮椅行动,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透明面具。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大头怪物穿着医生的白色工作服(还好,至少他们穿着衣服),赛义德会把他们误认为是病人。或许,这是玛各人,是伊夫里特人与人类的混血?终于,赛义德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白色办公室,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户朝向花园。办公室中间放着一张单人椅,上方悬着一台多臂金属机器。

“把衣服脱了,孩子,坐上去。”沙菲尔指着椅子,“过程会有一点儿无聊。”

机器使赛义德感到恐惧,但事实上过程真的很无聊。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期间医生们用某种金属探测器扫过他全身,用细小无比的针刺他受伤的手(那点疼痛还比不上蚊子叮咬)。他们互相交流,说着赛义德听不懂的话,只是偶尔喊他不要乱动。

“还要很长时间吗?”赛义德问道,他终于厌倦了。他记起自己已经出门两个小时了,父母一定以为他走丢了,而且现在是晚上,茶馆里人很多,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得回家了!”

医生们看看彼此。他们脸上的表情,赛义德一点儿也不喜欢。

“是这样,赛义德……”布伦丹说话的语气很亲切,让人一下子就明白,现在他要撒谎了。

“我得的是什么病?”

“呃,怎么跟你说呢……”布伦丹完全不知所措。

“黑花病毒,”沙菲尔帮忙解释,“最普通的黑花病。”他对布伦丹笑了笑,用英吉利语说:“即兴发挥得不错吧,嗯?我们就叫它‘黑花病毒’吧。总得给这玩意儿起个名字吧?”

布伦丹张了张嘴——可能是想反对——但他被打断了。房门打开,一个坐着轮椅的陌生人进了实验室。

赛义德的心跳开始加速。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苍白的大头人,是他认为的玛各人。而且从医生们一下子紧绷起来的样子来看,这位玛各人是个大人物。

“格里菲斯博士。”沙菲尔恭敬地说道。

但玛各人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对他和布伦丹点了点头,直接把轮椅开到了赛义德面前。男孩惊慌失措地贴在椅子上。

“别这样看着我。”透明面具下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的声音,有力而干涩,语气很是威严,“用你们的话来说,我也是亚当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