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棋

格里菲斯与男孩四目相对,他毫无血色、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没有眉毛和睫毛的蓝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赛义德。“我就知道。”男孩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充满恐惧地想着,“我就知道太空人有问题。他们是由一群这样的……生物统治着。哦,老天在上,如果他要用他那蜘蛛一样的手指……碰我……”但格里菲斯似乎并不想把他那只萎缩、瘦弱的手从扶手上移开。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还——还好。”这个问题赛义德之前已经回答了很多次,这使得他平静了一点儿,“我得的是什么病?”他决定大着胆子问一下。也许,这个……东西……不会像另外两人一样吞吞吐吐地撒谎?

“黑花把什么东西传染给了你,”格里菲斯说,“它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情况我们是第一次遇到,而我们怀疑那黑花是敌人——那些毁灭了旧地球的人的武器。”

赛义德的喉咙一紧。

“我会死吗?”

“我们会竭尽所能进行治疗。”格里菲斯的目光看起来冷酷无情,“但我什么也不能保证。我们对这种花一无所知,但会尽力去了解更多。如果你能帮助我们那就好了。”

赛义德激动地在椅子上直起身子。

“怎么帮?”

格里菲斯把脸转向门的方向——直到现在,赛义德才看到,实验室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外表极为正常,甚至像普通人一样穿着裤子和衬衫。赛义德突然觉得,他似乎在拉巴特、甚至是在自己的街区看到过这个肤色古铜、身材修长、动作懒散的男人。他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扎着一条长长的草黄色辫子。那人爽朗地笑着,眨了眨眼,这是赛义德在新莫斯科看到的第一个不虚伪也不假装的笑容。

“这位是外卫队的孔季大尉。”格里菲斯说,“带他去找黑花吧,赛义德。”

莱安诺:授职

“静室”是一间用于秘密谈话的密闭腔室。在太空殖民地,控制系统可以观察并窃听到每一个角落,因此,如果想要保护隐私,就需要采取特别措施。

狭小而闷热的静室腔室里铺满了起泡的金属片,它们可以消除声音和干扰电磁波。墙壁上反射出氚灯昏暗的绿光——没有光导管,也没有电线。房间里勉强塞进了两张藤椅。

格温妮德和扎拉身后的门一关上,她们的拟形就消失了。空气再生器自动开启,发出隆隆的声响。“未检测到网络……未检测到网络……”代蒙在格温妮德脑海中念个不停。好了,现在是时候看看麦斯威尔·阳派他女儿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我们开始吧。”扎拉坐在椅子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她的声音没有经过墙壁上的反射,听起来闷闷的,很奇怪。“所以,您是想要辞职吗?”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格温妮德坐了下来——这次她不得不自己把椅子转过来,而不能像以前一样用意识下达转向指令。

“您这是哪儿来的消息?”她小心翼翼地问。

“您看,您经常向大家抱怨自己有多么厌倦政治,梦想着回归到科学领域。我们不反对。您可以离职,我们或许更需要作为神经元科学家的您,而不是一个首席行政长官。”

“这么容易吗!”格温妮德感到无所适从。她确实有时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岗位,但现在许可来的猝不及防,格温妮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

“谁来接替我的位置?”她冷冷地问。

“我。”扎拉谦虚地垂下头。

“这是在开玩笑吗?”现在还是首席行政长官的格温妮德很难再保持镇定的语气。

“不是。”

“阳博士,您确定您了解情况吗?没有一个理事会成员会投您的票,再忠心耿耿的议员也不会。您对莱安诺一无所知。”

“是您不了解情况。你们的理事会已经没有意义了。再没有投票了,你们的自治权已经被取消了。这台戏结束了。我们会直接在理事会上把莱安诺转由太空舰队直接管理。”

“这样,”格温妮德喃喃自语道,她的头很晕,“这样……就意味着……政变和公开侵占。您知道那会引起战争吗?”

“不,这是对已经发生的战争作出的反应。”

“还有什么战争?”

“我现在就告诉您,全副武装的循环机正在从地球赶往金星,火星的循环机现在也在路上。虽然还没有人正式宣战,但事实上,‘二重奏’组织已经发起了战争。但这些都不用你们担心,我们会自己应对战争。”

“但我们的反对者……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莽撞粗鲁。放弃这个想法吧,阳博士。他们会杀了您的。”

“好了,好了,”扎拉挥挥手表示不耐烦,“那是我要担心的问题。对了,您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我们来谈谈您吧。”她向格温妮德靠了靠,低声细语,作出信任的姿态,“我说我们更需要作为神经元专家的您,并不是想给您什么补偿。我们是真的需要您在神经元领域的专业知识。再说多一些,这也是我来这里最主要的原因。”

“什么,当真吗?”

“是的,难道您真的认为我父亲会因为区区几个火星循环机就派我过来吗?无稽之谈,莱安诺对我们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您。”

“本人受宠若惊。”格温妮德尽量淡漠地说道,“您是想委托神经元实验室进行某项研究吗?”

“不仅如此。我们想完全拥有您的神经元实验室。实验结果的价值很大,我们不能让信息有丝毫的泄露。我们要神经元实验室的全权控制,否则项目就免谈。”

“什么项目?”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扎拉狡黠地微笑着——这让格温妮德觉得对方相当幼稚——把手提包放在被裙子紧紧包裹的腿上。箱包很重,棱角分明,上面贴着“低温组件”的警示标签,还有一个咬着自己尾巴的蛇的标识,两侧还有一些连接器,看起来很像什么军用设备——粗犷、坚固可靠、科技含量低。

“看吧。”她简洁地说。

“这是什么?”

“‘衔尾蛇’。一台电脑,”扎拉掀开盖子,出现在格温妮德眼前的居然是一个类似于古老的笔记本电脑的东西,还有屏幕和键盘,“一台独特的、完全非标准架构的电脑,它是能够打开某份大容量、高价值数据档案的唯一密钥。档案本身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转换程序和取自档案的一个小样本。这对您的工作应该够用了。”

“什么工作?”

“解密。您的任务就是在不运行转换程序的前提下解密档案。”

格温妮德一声不吭,脑海中涌起无数想法、主意和问题。她觉得,一切对她来说都变得不重要了——理事会、首席行政长官事务,甚至连战争都不再重要了。

“它是……外星人做的?”她问道,感觉自己愚蠢无比。

“我们针对外星人做的。”扎拉·阳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笑意,“您肯定知道‘秘密大接触’的故事吧?对的,没错,就是那个阴谋论。”

“大体知道。我一直觉得那是标准的偏执狂妄想。现在您要告诉我那都是真的吗?”

“差不多。”扎拉很严肃,这让格温妮德感觉到了一阵恐怖的寒意,“22世纪末,太空舰队真的接触到了外星人。是的。”

“妙极了。”格温妮德还在试图用讽刺的语调来掩饰自己的恐慌,“真是妙极了。世界是被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秘密统治的传闻也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仍旧是共济会的阴谋?”

“我们没有时间开玩笑了。我们和外星生物确实有过接触,是通过他们在塞德娜的转换器进行的。我们收到了一个体积巨大、经过外星编码的原始数据档案,完全无法读取。塞德娜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转译程序,但条件是我们要开放电脑设备、所有的密码和协议。而我方认为这太冒险了。如果程序里有病毒,最后感染了所有地球网络怎么办?所以我们的人做了这个。”扎拉把“衔尾蛇”的盖子合上,“病毒沙盒,一台可逆电脑。完全可逆,无论是在全球还是在本地层面上都可以实现。顺便说一句,这就是叫它‘衔尾蛇’的原因,它就像一只可以从尾部吞噬自我的虫子。”

“那不是一条蛇吗?”

“蛇是不会吃自己的,”扎拉周密而慎重地说道,“因为它马上就会感觉到疼。但虫子就不一样了……总而言之,‘衔尾蛇’符号被当作可逆的象征。进去多少,就出来多少。您肯定对这个概念不陌生吧?”

“只在纯理论层面上听说过。我从来没想过,真有人能在硬件上实现这一点。”

“在其逻辑元素中,信息是不会被抹去的——有多少数位输入,就有多少数位输出。”扎拉没有听她说话,继续说道,“就是说,熵并没有增加,热量没有散失,能量也不会被消耗。当然,也不完全是这样。冷却系统会消耗能量——其处理器的工作温度为三开尔文。但处理器本身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消耗。”

“好吧,还蛮经济节约的。”

“重点不在节约。所有这些美好的设想只有与外部环境隔绝时才能实现。任何输入和输出的行为都必须在用户的控制下,并且通过一个专门的过滤器,且保存数位数量,否则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情况。热量会释放出来,超导会被打破,处理器就完蛋了。简而言之,如果‘衔尾蛇’试图连接到网络,它就会自我毁灭。”

“它曾尝试连接过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病毒,只能说明这个程序很聪明。准备再多的安全措施也不为过。”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究竟需要我干什么。”

“马上您就明白了。我们把‘衔尾蛇’设备给了塞德娜方,它们按照约定,给我们发送了转译程序。我们运行了它,也能够解密一些文件,但只能对其中一部分进行操作。我们得到了图片、一些数字数据和简短的文字评论,可仅根据这些还是无法弄清楚最主要的问题——阿奎拉人是谁,我们为什么会被攻击,以及如何阻止他们。塞德娜方传达的意思是,这些问题都无法用文字和图片来表达,只能用完整的思维形式来表达。不是通过眼睛和耳朵,而是直接进入大脑。您明白吗?”

扎拉歇了一口气。她美黑过的脸庞上闪烁着汗水,房间里闷得难受,但现在谁也不想分心去重新调节一下气温控制台。

“我想我明白了。”格温妮德开口说道,她与其说是对扎拉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人们看到画面的一个片段后,就可以无意识地自动补充起剩下的画面……大脑中的本能会创建模式,并揭示出其规律,这是连数学都无法做到的。因为大脑神经网络的复杂程度远高于通过方程系统进行计算的阵列……大脑能把所有的层级都作为一个整体分析,而不是把它们分解成方程式。而且凭大脑更容易看清事物的重点……是啊,有趣。”她咧嘴笑了一下,“在我的生命中,我曾多少次给那些相信阿奎拉接触者存在的病人们重组过大脑神经啊。有些人说的甚至比您还有说服力……是啊,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可能创建这样的文件?他们可不知道我们的大脑是如何运行的。还是说他们知道?”

“哦!这才是最主要的。不,他们不知道。我们不敢给他们提供关于我们大脑以及我们总体生物机制的相关信息,这也是档案的主要部分——就是那些格式塔文件——到现在还没有被破译的原因。转译器无法接收它们,正是因为它不知道我们的大脑结构。我们也不会透露这些信息。我们想让您黑进这些文件。”

格温妮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看看它们吗?”

“只有在您同意接受这份工作之后才能看。”

“不过反正我也不能拒绝,不是吗?”

“您很明白事理。”

“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绝对保密。对‘衔尾蛇’的研究只能在静室里进行,一个字节都不能泄露出去。的确,技术上会有难度,但是您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毋庸置疑,太空舰队会毫不犹豫地为任何支出买单,您个人也将会得到相当丰厚的奖励。”

“什么奖励?”

“想要什么都可以。”扎拉简洁地说。她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不损害太空舰队和普列洛马的利益。”

“您的保证听起来并不认真。”

“阳氏家族的人都说话算话。我们即使是开玩笑听起来也会很严肃,而我也没有开玩笑。”

“那如果……”格温妮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冒险问了,“如果我的愿望是工作完成之后还能活着呢?”

“这是自然,”扎拉笑了,做出一副会庇护她的样子,“您可是非常高级的执行者。这样地位的人不会被清算。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保持沉默,那就是让他们进入知情人士的圈子,让保守秘密这件事对他们有利。所以说个别的愿望吧,您的生命是有保障的。”

“啊,要一个自己的小行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这也太小家子气了,格温妮德,这不是您真正想要的。您好好想想。要一个更高的知情权怎么样?”

“知道什么?”

“知道外来者的信息。我重复一遍,这里拿给您的不是全部的档案,只是转译器和一些样品。转译器知道数据的格式,但不知道数据本身。数据还存在别处,只有四个人知晓它们在哪里。您想成为第五个吗?”

格温妮德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她也不想选择——但她不想马上答应一切。应当要讨价还价,但是,如果她的任何任性要求都立即被答应实现,那该如何讨价还价?如何想出一个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要求呢?

“我想要提出问题的权利。”格温妮德终于开口,“提出自己的问题。我希望能自己决定想知晓什么。可以接受吗?”

“完全可以。”与预期正好相反,扎拉很轻易就答应了,“但我现在就提个醒,我的职权是有限的。有些事情父亲甚至对我都没有公开。”

“我明白了,再加一颗自己的小行星。”

扎拉善意地笑了笑。

“这当然是完成工作之后的事。可能实现不了,我理解,但你们总得有个让我努力工作的动力吧?”

“接受,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完成期限是?”

“用的时间越短越好。火星循环机将在一个月后抵达,‘阿撒托斯号’会与它战斗,但我不能担保我有能力保住殖民地。如果您能在热战交火之前完成就更好了。”

“不可能。”格温妮德坚定地摇了摇头,“一个月太短了。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全新的研究……”

“我希望您不是在找借口拖延时间。”扎拉顿时有了强烈的不满,“别管这些了。反正火星人是不会抓您的。”

这一次,格温妮德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您总是这样羞辱对埃里克斯忠诚的人吗?”她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坦白说,我并不指望您的忠诚。这不是什么私人恩怨,我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的忠诚。我会用其他方式激励你们。您面前有一个有趣的任务,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种。而奖励是真正的《银河百科全书》。怎么样?跟这一奖赏相比,我们的政治不都是些鬼把戏小伎俩吗?好了,劳埃德博士。”扎拉站起身来,欢快地拍了拍格温妮德的肩膀,“都是为了工作。”

神秘的猫

“我带您看看那朵黑花。”赛义德说,“我们走吧。”

他毅然决然地走向那名黝黑的长发男子。他现在最想做的便是逃离殖民地,远离格里菲斯和像他那样的生物——哪怕让他进入老莫斯科的废墟都行。那个被格里菲斯称为孔季大尉的黝黑男子友好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不会走很远的。”他说,“跟我走吧。”

让赛义德失望的是,孔季并没有带他去任何其他地方,只是把他带到了这家医院的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宽敞、空旷、明亮,光秃秃的墙壁是奶油色的。有一堵玻璃幕墙朝向花园。在铺着蓝色地毯的地板上,有三只发白的、带小坑的松软球体,宛如扶手椅。这里没有任何其他家具,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一个浅浅的壁坑,里面立着一个与人体等高的白色塑料玩偶。当玩偶跨出壁槽,迈着平稳的、完全像人的步伐向他们走来时,赛义德打了个哆嗦。

“放松,这是一个服务机器人。”孔季说,“基本可以看作是一个跑腿小厮。你可以对它发号施令:过来,帮我拿这个那个。坐下来,坐下来,现在我们飞去黑花那儿吧。”

飞着去?直接乘坐这些座椅吗?赛义德有种预感。他坐在了孔季旁边的椅子上,紧紧地抓着扶手。服务机器人递给他一个托盘,里面有耳机、网状手套和怪模怪样的隐形眼镜一样的东西——每个镜片都悬浮在黏稠的液体中,像一个明亮闪烁着的小点。

“戴上它,”孔季吩咐道,“这是你的头部设备。”

“那是什么?”

“通过它们可以进入虚拟世界,你懂的,可以看到虚拟画面。你本人坐在这里,却可以从‘隼’的视角看到一切,嗯,就是那种飞行器。我们的大脑里都装有这种设备,但你没有,所以得用这些。来吧,戴上它们。”

赛义德迟疑地戴上全套物件。闪烁的小点立即蔓延到整个视野中,幻化成斑斓的彩雾。然后,这些雾点聚焦成一幅清晰的画面,赛义德忍不住赞叹了一声。在他面前的是南门,也就是他进入殖民地的那扇门。他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内部,就像在现实中一样清楚和详细:门扇上的焊缝,门楼高塔粗糙的混凝土。画面微微晃动,发动机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们走吧。”孔季说,“我在驾驶‘隼’,你告诉我往哪走。向前吗?”

“向前走!”赛义德喊出声来,忘记了所有先前的艰难困苦。

“隼”飞越大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南冲去。赛义德几乎都没来得及注意到拉巴特是如何闪现,又是如何被甩在身后的。他在德米特洛夫公路的草堤上方飞过,离地面仅有一人高度,耳边风声呼啸,叫人头晕目眩。草堤一晃而过,老莫斯科郊区的塔楼在前方拔地而起。

“知道地方吗?”他从风声和发动机的噪声中听到了孔季的声音。

“知道,知道,往前走!”

赛义德把自己的病忘得一干二净,忘了父母还在家里等他,只是想着:他在飞,他几乎是自己在控制一架飞行器!告诉那些小子们——他们绝对不会相信……布满鸟巢的塔楼过后,一模一样的古代街区如山岗般连绵延续……

“现在往哪走?”

“向南走八个街区,向东走三个街区。”赛义德对哈菲兹的地图记忆深刻,“然后会出现一条河,河里面有玻璃卵石。”

“哦,明白了。”“隼”转身离开公路,斜穿着向前飞,它那拉长的翼影时而潜入沟壑之中,时而飞上山头。赛义德现在才发现,这架飞行器非常小,比乌鸦大不了多少。

“就是这里!”他喊道,“就是那一群狗!”赛义德用手指着它们,但他看不到自己的手,“恶魔,畜生,都怪它们!”

飞行器急剧减速。狗儿们坐在山岗顶上一动不动。“隼”从狗群上空飞过,螺旋推进器卷起的风把野草吹得倾斜,这时狗儿们一个一个都跳了起来,齐声打起了喷嚏,十分好笑。但是,它们没动地方。赛义德意识到,狗群连成宽阔的链条,环绕守护着一个四面陡坡的山谷……就是之前那个山谷。接着,他马上看到了黑花。

“它在那儿,在悬崖边上!”

“我看到了。”孔季确认道。画面消失了,赛义德又回到了病房,孔季也从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透过眼镜,赛义德可以看到大尉长着浅色头发的脑袋被某种鬼魅般的红环箍着,但他不敢问那是什么。“谢谢你,小伙子!”孔季眉开眼笑,揉了揉头发,“你帮了大忙。”

赛义德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就完事了吗?你们要把那朵花留在那里吗?”

“我会把它拔走,但不是在‘隼’上拔。我们需要一个挖掘机和一辆卡车。我去处理这些事情,你留在这里。他们马上就把晚饭带过来了。”

“等等……”赛义德想起自己最重要的问题,“那我父母呢?您会告诉他们吗?”

“肯定会的。”孔季向门口走去,“我把设备都留给你了,可以玩着解解闷。你也可以用它和父母说话。”

“这怎么用?”赛义德不知所措地转动着手中的眼镜和耳机。

孔季叹了口气,返回来。

“戴上它。”他吩咐道,“设备里是你的代蒙。它是一个看不见的说话机器,可以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不——不,我不想用它。”这台会说话还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器让赛义德有些害怕。

“它没什么可怕的,这不是你的镇尼。像跟正常人交谈一样和它说话就可以……它有点儿像仆人,你可以提问题,下命令。比如说,”孔季握住赛义德的手,“你指着椅子说,过来!”椅子马上听话地默默过来了。“明白了吗?很简单。”孔季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可以玩游戏,下单购物。总之,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孔季走了出去,服务机器人跟在他后面,留下了赛义德一个人。

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窗外长着绿色苹果的果园。

摸了摸通向走廊的门,不过它当然是锁着的。更何况,上面连个把手都没有。

根本无事可做。

赛义德很不愿意和这个无形的、唯命是从的“代蒙”对话。但还能做什么呢?就这样傻傻地等着吃饭?才不要。

“过来。”他犹犹豫豫地对椅子发号施令,只是想试试。椅子过来了,它的顺从让赛义德受到一些鼓舞。“过来这里!这边走!”要是命令两张椅子相撞会怎么样呢?“你和你,来这边!”

效果很惊人:两把椅子紧紧地贴在一起,挤成一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沙发。事情开始变得令人兴奋。赛义德想把椅子钉进墙里去,但这回它没有听话——它在离墙一步之遥的地方慢了下来。然后他忽然想到,他可以坐在椅子上,赶着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当赛义德对这个游戏感到无聊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开始渐渐感到有趣。孔季说可以问问题,下命令。是不是该尝试一下了?

“嘿,代蒙!”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转而看向虚空,“我可以看到你吗?”

他的面前立刻出现了一只圆圆的白胸灰猫,很是可爱,像画出来的卡通一样。它就坐在空中,毛茸茸的尾巴安适地缠绕着自己。

“我是一只智能猫,名叫凯特。”它柔声说,“我可以回答任何问题。你想做什么呢?吃、玩还是社交?想订购什么服务或商品?我愿意帮助你做一切事情。”

“呃……”赛义德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该和这只卡通猫聊些什么。问个问题?他唯一真正感兴趣的问题只有一个——该怎么治好自己的手。但如果连格里菲斯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一只卡通猫又能知道什么呢?啊……格里菲斯,赛义德想起来了。是的,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格里菲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界上叫格里菲斯的人很多。”智能猫说(幸好,它不再出口成章了),“说清楚你指的是哪一个?”

“他在这里,是这个医院里的格里菲斯……前几天跟我说过话。他年纪挺大,坐在轮椅上。还有……”

赛义德迟疑起来:该怎么描述他的外貌呢?但是智能猫不需要他再说下去了。

“这是我们机构的主任,”智能猫说道,“‘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部的主任,卢露·格里菲斯博士。还要我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不知怎的,赛义德问出了口(不过,一个奇怪的人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仔细想想也不算出人意料)。

“格里菲斯博士是莱安诺人。”凯特回答说,好像这话对赛义德来说该有什么意义似的,“莱安诺殖民地是以一位古老的威尔士女神命名的,所以那有一个传统——所有莱安诺出生的人都从威尔士神话和历史中取名。还要我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不用了,”赛义德感兴趣的不是历史,“不如告诉我,为什么他是……这个样子的?不像个正常人?”

智能猫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仰起头。

“你是说长相?”

“是的。”

“格里菲斯博士是一个低重力者。低重力者是正常人,只不过他们是在低重力环境下出生长大的。莱安诺殖民地的所有东西都只有这里的五分之一重,所以低重力者的骨头很脆,肌肉也很无力。如果他们在地球上想站起来并且行走,便会被自己的体重压垮,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只能靠轮椅行走。另外,格里菲斯博士所来自的地方阳光很微弱——所以他的眼睛才会那么大,皮肤才那么苍白。那边的空气是无菌的,没有微生物,所以他在这里要戴着面罩,因为我们的空气会让他生病。还要我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不用了,”虽然这些话赛义德不是所有都能听懂,但是大致意思他已经明白了。他试着想象这个莱安诺是什么样子的:在永恒的黑暗里,那些苍白的大头怪物像蝙蝠一样飞来飞去……呃,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请问,那这些低重力者……是他们在统治着你们吗?这个莱安诺对你们来说就好比首都吗?”

“不,低重力者不统治我们。莱安诺是一个普通的殖民地。我们的首都在金星上,叫作——孔季大尉要跟你通话。”智能猫中断了自己的回答,“要接吗?”

“接吧!”

赛义德想,待会儿问问智能猫,为什么孔季不是“博士”而是“大尉”,哪个级别更高,也无妨吧。这时猫咪消失了,赛义德面前的空中出现了一个窗口一样的东西,里面是孔季那张黝黑的笑脸。

“你好,赛义德,又见面了。你父母想和你说话。”

赛义德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要怎么跟父母说,怎么解释一切?他父亲要是知道他去了老莫斯科,绝对会气得杀了他的……那边,孔季漫不经心地将额头上的一缕淡黄色头发拨到一旁。

“我警告你,”这时他已经收起了微笑,“不能提到黑花。就说你被苍蝇咬了,然后感染了某种病毒。如果你提到花,我就立马切断联系,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和父母说话了。明白了吗?”

“当然,”赛义德大松了一口气,“绝不说老莫斯科!也不存在什么花,我被苍蝇咬了。就在卖肉市场后面的垃圾堆旁。”

“真棒,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现在把通话转给父母。”

孔季消失了,窗口放大,赛义德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焦急的面孔。

“儿子!你怎么样?什么情况?”

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他保证说,他感觉很好,炎症已经消失了……只是他得在医院住几天,否则会传染给其他人。没有,还没有吃饭,但总的来看,吃得应该不错。不用,什么东西也不用给我带。父母放下心后,切断了通信。窗口刚消失,灰色的智能猫就又出现了。

“我们的首都在金星上,叫埃里克斯。”她把被打断的话说完,“但并不是所有的殖民地都被它管辖。还要我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等一下。”赛义德说,“我需要休息一下。”

他摘下眼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那只猫似乎真的什么都知道。但如果他什么都问,只会了解到一大堆无谓的琐事,永远也触及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应该从主要的问题入手。

“凯特,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

猫咪思考了一下,把头歪向一侧。

“今天吗?”她确认了一下,“当地时间晚上8点吃晚饭。晚上9点,晚间检查。晚上10点,睡觉。还要我说得再详细点儿吗?”

插曲:常春藤

主任办公室在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公司的顶层,二十层。从全景窗可以看到半个新莫斯科,街区都一模一样,绿植环绕着平房,还有宽阔的草坪街道。港口的起重机和镜面般的带状运河后面,热核电站的双曲面体冷却塔冒着蒸汽。窗外逐渐昏暗,太阳藏在了地平线下面,只露出一片红彤彤的晚霞。

卢露·格里菲斯身着正式的白色连体制服,领章是金色马头图案。他坐在桌首的移动椅子上,在他面前的是工作组的成员:医生沙菲尔和布伦丹,还有外卫队高级作战参谋布莱姆·孔季。嗡嗡轻响的服务机器人绕桌子转了一圈,给每个人呈上了一杯瓜拉纳。

“同事们,我们开始吧。”服务机器人消失在墙壁凹槽里之后,格里菲斯开口了,“孔季大尉,请您发言。”

“好。”孔季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我们找到它了,就是这个。”一张照片出现在会场所有人的眼前:一株高大的奇异花朵,叶子乌黑油亮,立在尘土飞扬的枯草中。“我往它那儿派了一个哨兵机器人,但没有冒险采取更多行动。如果我们开始搞大动作,新莫斯科就会发现,并会要求我们做出解释。”

“是的,我们不能把它交给新莫斯科。”格里菲斯皱了一下眉。他忧心忡忡,他的拟形笼罩上了一层黑色的雾气,“您有什么建议?”

“和新莫斯科有什么关系?”沙菲尔耸了耸圆润的肩膀,“这是我们发现的。”

“但是在他们的领地上,”格里菲斯说,“所以在法律上属于殖民地,而不是我们。因此我们要保密。”他把杯子送到嘴边,从口罩里伸出一根吸管,插入瓜拉纳,“所以,大尉,怎么才能隐秘地弄到这朵花呢?”

“给我一台挖掘机器人。”孔季淡淡地说道,“再来一辆小卡车。今天我就能把那长花的十几立方米土块挖过来,然后把它带到这里。很简单。”

“如果殖民地发现了,并开始追问呢?”布伦丹插了一句。

“有公关部负责撰写回复。”孔季没扭头就直接说道。

“您需要多长时间能弄完?”格里菲斯问道。

“一个半小时。新莫斯科都不会有时间做出反应。”

“万一他们发现了,您就派出武装警卫。如果他们想制止……您知道该怎么做。必要时候我允许您动用武力。”

“可能性不大。”

“但是你们的人千万不能靠近那朵花,只能让机器人去处理。现在,技师,”主任转向沙菲尔,“关于那个男孩有什么要说的吗?”

“呵呵,有趣的事情还真不少。”技师满意地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感染部位长出了某种增生物。”参会者们眼前开始闪现一些分叉结构的x射线片子。“它在神经纤维周围的胶质组织中生长得非常快,大约每小时两厘米。增生物缠绕着神经纤维,就像常春藤缠绕着树干一样。现在整个前臂都受到了影响。化学上,它是一个由右旋多肽、聚酰胺和其他一些我尚未知晓的高分子物质组成的网络。一种自我组织的超分子复合物。我把它称作‘黑花病毒’。总得给它起个名字。”

格里菲斯皱起了光秃秃的眉头。

“这个常春藤……您所谓的黑花病毒,是干吗的?它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沙菲尔两手一摊。

“到目前为止,什么影响都没有,只有一些初始免疫反应。”

“会传染吗?”

“只有在注射到血液中时才会传染。伺服,再来一杯!”沙菲尔对着服务机器人喊了一声,“我把一点儿黑花病毒注射到实验老鼠身上,全部感染成功。”

“然后呢?它蔓延到老鼠全身了吗?”

“它不会蔓延到整个身体,只会缠绕神经纤维,将周围神经系统完全破坏。现在它正在侵蚀大脑和脊髓。这个过程要慢得多,每小时几毫米。”

“那老鼠有什么反应呢?”

“十分正常,只是吃得比平时多。”

“赛义德也是这样。”布伦丹插话道,“这点很好理解——黑花病毒的生长需要消耗能量和物质。”

“所以这是一种寄生虫?”

“算是吧。”沙菲尔同意,“但我再重复一遍,没有观察到它造成任何痛苦。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格里菲斯用手指敲打着桌子。

“你们觉得病毒的目标是什么?拦截神经系统对身体的控制?”他苦笑了一下,“把人变成僵尸?”

“它没有任何控制中心,”沙菲尔放下空杯子,“只是一种原始的寄生结构。不过,可能也没有那么原始,里面有一些信号微弱的电活性节点集群。如果它们能够影响神经电流,慢慢渗透……那么,是的,黑花病毒可能就会影响到受害者的行为。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这一点。”

“也许我们看到了。”孔季反对道,“狗。它们分明是赶着孩子们往花那儿走,不完全是自然行为。”

沙菲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很有可能。能给我带一条狗来吗,大尉?最好是活着的。它的神经元值得研究,您说得对。”

“您说的这个黑花病毒是活物吗?”孔季问道。

“活物是什么意思,大尉?黑花病毒确实在生长和吸收营养,这是事实。”

“这么说吧,它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制造的?”

“它没有细胞,绝对不是地球生物圈里的物种。可能是一种外星生命形态,也可能是生物技术的产物。”

“我们的生物技术产物,还是外星人的?”孔季步步紧跟。

沙菲尔无奈地摊了摊手。

“可能性一半一半吧,我不确定。原则上人类是能够做出这样的东西的,但是没有人在进行这个方向的研究,我们的生物技术走的是另一条路。除非,有人秘密做了,但是……总之,把那朵花给我们带过来,亲爱的大尉,那朵花!那时也许我们就能有些眉目了。”

“好,”格里菲斯总结道,“情况我已经清楚了,继续研究吧。但请大家注意!”他的拟形闪过一道亮红的火焰,可见是要强调特别重要的事,“这不是我们这个层级能够解决的问题,甚至连莱安诺的层级都不够。我有必要向金星太空舰队总部报告这些事情。技师沙菲尔,继续对老鼠进行实验。技师布伦丹,继续观察我们的病人。孔季大尉,开始铲花行动……技师沙菲尔,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是的。”沙菲尔的脸好像石化了一样,“实验室发来了消息。刚才……”

“怎么了?”

“老鼠。”医生跳起来,冲向门口,把椅子都弄翻了。

回忆录: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女孩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女孩——那是在我只通过媒体报道和传闻了解她的时候。在我亲自见到扎拉·阳之前,她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就是一个被宠坏的、任性的、自恋的小屁孩,有着谜一般的自信,认为自己势不可挡,才华横溢。简直可笑。然而,静室里的那番谈话多少改变了我对她的看法。在这个女孩身上,我看到了智慧和意志,最重要的是,看到了某种危险的魅力。她能够用疯狂的想法感染他人,并引诱其去做些冒险的事。我想在那一刻,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能够知晓如此重要的秘密,我受宠若惊,也引以为豪。而更重要的是,在为可恨的政治所累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又能回到学术事业当中,这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和扎拉聊完后,我去了劳埃德领地,这里也是“劳埃德神经元实验室”科研中心的所在地。我在那里找到了我的丈夫亚瑟,“实验室”首席程序员。我把亚瑟带到自己的静室,告诉他所有关于项目的事情,并把装着“衔尾蛇”的箱子亲手交给了他。

“我没时间说服你去相信这一切不是胡话。”我最后说,“研究一下‘衔尾蛇’的技术条令,尝试启动它。我不在的时候先不要采取其他行动。现在我要去非正式外交午宴了,真烦人。”

出席晚宴的还是那几个人:扎拉·阳和她的保镖、普拉萨德上校和我。就我回忆,我们没讨论过什么重要的事。扎拉一直在分享名流八卦,没有让别人插上过一句话。我们几个观众都不太领情——普拉萨德蹙着眉头,我则沉默不语,沉浸在对项目的思考中。也只有她的保镖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在一直用满怀爱意的眼神贪婪地看着她,真情实感地被她不怎么好笑的笑话逗乐。

我记得这位埃斯特维斯先前看起来似乎脾气很差。她或许是阳家优秀的看门狗,但她能在这个并不忠诚的殖民地里领导起一个内卫队吗?我对此深表怀疑。不过这些对当时的我来说都不太重要。

午餐终于结束了,扎拉拉着普拉萨德去参观殖民地,真是令人庆幸。我则回到了自己的神经元实验室,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亚瑟的成果。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回报。

狭小的静室里堆满了设备,在杂乱堆放的机箱和缠成一团的电缆中,我几乎无法转身。“衔尾蛇”开机了,低温泵嗡嗡作响,轰鸣声很大。亚瑟俯身专注于电脑,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黄色符号在黑色屏幕上滑动——亚瑟正在滚动浏览一些字母数字序列的列表。

“有什么新发现吗,亲爱的?”

“界面已经弄明白了,我现在在研究操作系统内核和文件系统。”我的丈夫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真的很神奇,写这个东西的人简直是一个天才。你能想象——”

“别说技术细节,”我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有结果吗?”

亚瑟叹了口气。

“我可以和系统交流,不过目前只能通过屏幕和键盘进行。”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这是一个文件列表。你想看看吗?”

我往屏幕前凑了凑。

文本.文件_格式

星图.银河系

图片.地球0001

图片.地球0649

图片.自我复制单位001

图片.太空_仪器001

文本.谈判记录片段081648

Х.000001

Х.000002

Х.000003

Х.000004

“继续滚动。”我要求道。

“没什么新的了。往下都是‘x’。这些刚好是未加密的文件。看这里,读一下阅读格式的描述,”亚瑟把光标放在“文本.文件_格式”那一行上,然后“啪”的一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涌现出一行行的符号。想到面前的一切都翻译自外星信息,我怀着纯粹的敬畏之心,开始阅读。

文件_格式文本描述

谈判_双方交际用语单位一元矩阵

文件_格式描述星图

三维不规则碎片形_压缩超级矩阵。参考压缩算法:文件_格式_星图

文件_格式描述图片

二维非压缩矩阵1024×1024彩色像素点红色绿色蓝色8×8×8数位

“你明白这些是什么吗?”我问道。

“是的,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很好理解。文字就是文字,图像就是百万像素的彩色图片。星图……你马上就会看到。”

文件_格式描述x

可变维度矩阵,用于输出到自复制单元根处理器。无译码。谈判方地球的自我复制单位根处理器的信息不充分。

“自我复制单位……这是人吗?还是什么生物体?”我问道,“它的根处理器是大脑吗?”亚瑟只是耸了耸肩。“回到文件列表,我们来看看这些图片。”

“咔嚓”两声回车键,我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朦胧的光旋涡,经过一番努力,我在其中认出了银河的圆盘。亚瑟又按了几个键,圆盘越来越近,翻转了一下,分解成各种各样的星团。他再次放大了画面。现在,我可以看到连接各个星星的直线。每一颗星辰与相邻星球之间,都延展着多达十几道细细的绿色射线。绿色的网络横跨了银河系的整个盘面,核心部分除外。在其中某些地方,可以看到有其他颜色汇聚成的小岛状子网——黄色、蓝色和红色。

“这是什么?”

“一张完整的银河系三维星图。”亚瑟用十分喜悦的声音说道,“你能想象吗?”

“这个我明白了。这些彩线是什么?”

“某种联络。我不知道。你自己看一下注解。也许,你会明白。”

他又敲击了一下键盘,屏幕上随之出现了文字。

注解:银河系·星图

与太阳系进行光同步后的银河系星图。日期为公元前5076351年。太阳系代码000000。通信未知_术语_467代码绿色。通信未知_术语_468代码非绿色。

“公元前五百万年?”我震惊了,“返回星图那里……不可能!银河系人口这么稠密吗?”

“太稠密了,亲爱的,太稠密了!”亚瑟把画面放大,我看到了一团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绿线。“你看这里,所有的星星都连成了一排。但这样的星团并不多,它们大多相距一两百光年。”亚瑟叹了口气,“可惜,这个星图已经过时了。现在所有星星的坐标肯定已经完全不同了……但是重要的事情来了!”亚瑟拉近一块区域,点击键盘,绿色网络的每个节点旁边都出现了一个数字,“看到了吗?节点编号六个零。太阳系。”

当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后,我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五百万年前,我们的太阳系……”

“没错,它也是一个通信枢纽。”

“但那还是恐龙的时代,不是吗?”

“不,这已经是南方古猿时代了。”亚瑟切换了个画面,屏幕上出现了蓝白相间的地球。中间,透过云层可以隐约辨识出非洲的轮廓。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我甚至没有一眼就看出地中海有些不一样:意大利南部是一连串的群岛,一条宽阔的地峡把撒丁岛和科西嘉岛串联起来。

“这是什么,五百万年前的地球吗?”

“不是五百万年前。读一下注解。”

注解:地球·图片0001

行星_地球的照片。钙城_接收器。

日期公元前3207830年10月31日。

“明白了吗!”亚瑟在旁边兴奋地戳了我一下,“这不是对当时地球的重现图片,而是三百万年前的真实照片!在这里我们只有两张照片,可你能想象金星档案里有多少张吗?地球数百万年来的完整照片记录!你看,这还有一个,‘地球0649’。”

他切换了画面。强烈夕阳阴影下的砖块网格街道充满了整个屏幕。

“某个古城。”我判定道,“有注解吗?”

“当然了。”

注解:地球·图片0649

行星_地球的局部照片。钙城_接收器。照片彩色像素单元2米。日期_公元前2950年8月20日。中心坐标_东经72°36'21",北纬22°09'20"。

“是公元前三十世纪。是苏美尔地区吗?”

“并不是。这是印度沿岸附近的海床,并且比苏美尔存在的时期早两百年。我想,如果这些档案得以公布,所有的古代历史都得重写。不过,这才刚刚是个开始,现在看这个。”

他又切换了一个新画面,我看到,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东西,乍一看像是什么标本制备室的垃圾渣滓。那东西有着褶皱粗糙的皮肤,四处散落伸展开的纤弱肢体,卷毛胡须,从它的肌窦中凸出一个类似疝的半透明气泡,里面是如弯弯曲曲的黑肠一般的筋肉。当意识到照片上显示是一个完整的有机体时,我的呼吸仿佛停滞了,在其表面的畸形和混乱背后,有一种异样的、难以理解的、但能够被感觉得到的生物上的合理性。

“哦,我的上帝。这是……这是……他们的人?”

亚瑟摊开双手。

“不清楚。读一下注解吧。”

注解:图片·自我复制单位001

星球_系统谈判方_自我复制单位的照片。银河系星图代码_765409。重55千克。日期_公元前5474789年2月20日。

“这是什么星球系统?你在星图上找到了吗?”

“找到了,距离我们大约一千光年。应该说在那时候是大约一千光年,只不过现在……好了,让天文学家们去绞尽脑汁想这个问题吧。往下看。”

亚瑟切换了图片。其上,漆黑的宇宙中挂着一个薄薄的环形物,它被强烈的太阳照耀着,显得格外耀眼。它的表面布满了诡异的迷宫,闪闪发光,不像是金属,而像是冰块。

注解:图片·太空_仪器001

星球_系统谈判方_太空仪器照片。银河系星图代码_180647。大直径1.24千米。特征_速度为0.008光速。日期_公元前5189587年3月15日。

“是一艘星舰吗?”我挠了挠额头,“但是它的引擎在哪呢?好吧,不关我们的事,这个问题让工程师们去想吧。那是最后一张图片吗?”

“是的。”

“这就有意思了。”我看着日期说,“有关银河系的所有数据都是五百万年前的,而有关地球的数据时间上都靠后一些。这会意味着什么呢?”

“什么都有可能。比如说,外星人不愿意分享自己比较新的信息。”

“或者说,他们已经与金星方分享了,”我猜测,“而金星那边没有给我们看。”

“看,还有。”亚瑟返回到银河系星图,放到最大。绿色网络中,每个星球节点旁边都闪动着一个数字。“发现了吗?数字都是六位数。”

“所以节点数量是十万到百万。”我得出结论,“这是最后一张照片吗?”

“是的,还有更多文字。”亚瑟回到文件列表,选中“谈判记录片段”,“依照我的理解,这里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谈判记录片段2235.10.07-08

地球:问题1:

太空仪器_目标功能。方向_起点_hd183658。终点_太阳系。

塞德娜:回答1:

谈判方_地球_存在未知术语_31。

地球:问题2:

未知术语_31_定义。

塞德娜:回答2:

参考文件x.000019。参考文件x.000020。参考文件x.1。

地球:问题3:

重复:问题1。请求用已知术语回答。

塞德娜:回答3:

粗略_回复。诠释范围很广。地球谈判方使用了非地球的归零算符。太空仪器方向_起点_hd183658。终点_太阳系。太空仪器有(使用)上述归零算符的逆向算符。此为可诠释的粗略回复。准确回复参考文件x.000019。参考文件x.000020。参考文件x.000021。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归零算符?”我聚精会神地盯着文字,“它想表达什么?”

亚瑟只是再次摊了摊手。

“好吧,大致来说,这是一种可以把东西归零的操作,一个数学概念。但这跟地球和阿奎拉有什么关系……”

“那逆向算符呢?”我打断了他。

“嗯……这样说吧,如果归零算符把x变成零,那么逆向算符就会还原x,有点像是在彼此中和。虽然这样说很不准确,但是……等等,你明白了什么吗?”亚瑟突然有了兴趣。

“我想我开始明白了,他们用数学术语开始进行交流。”我说出了我的想法,“零,一,加,减——这是普遍通用的,所有智慧生物应该都能理解。随后才会上升到更复杂的概念——函数、算符等等。你明白了吗?塞德娜方试图通过一些已知概念来定义新的概念,它们选择的媒介是数学术语……”

“所以呢?”我丈夫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启示吗?”

“假设‘归零’意味着‘毁灭’,这样听起来更合理些吗?”

“啊哈,地球有毁灭其他文明的能力?”亚瑟想明白了,“而阿奎拉的目标是消灭我们?”

“不是,你仔细阅读一下。不是毁灭,而是制衡削弱我们这种毁灭其他文明的能力。要对归零算符逆运算,意思是‘你们地球人正在带来危险,阿奎拉人飞来是为了消除危害’。这才是它们要说的。嗯……的确,信息不多。”我叹了口气,“好了,我们不要再猜了。‘x’格式文件,就叫它x文件好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对它们进行解码,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亚瑟果断地敲击键盘,返回文件列表,“你想看一看吗?”

“点开吧。”

他选择了文件“x.000001”,屏幕上出现了满屏的混乱字母和数字。

“有足足一百兆这样的乱码。”他苦笑了一下。“注解呢?”

“马上,稍等。”

注解:x.000001

自我复制单位根处理器归零数组。片段1,定义术语,未知术语26。片段2,定义术语,未知术语27。片段3,未知术语26_和_未知术语27_相等。

我叹了口气,沉思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这是用来教我们理解的?这样,我们把‘小男孩’拖进来,将这个文件喂给它。”我用怀疑的目光环视着这个满是设备的房间,“给‘小男孩’看这个x文件时,要借助不同的过滤器。如果它识别到了什么,我们就会看到明显的神经活动爆发。”

当然,我说的其实是些简短的专业俚语。但在面向大众的回忆录中,必须使用简单的语言来解释一切。“小男孩”是被称为“人脑模型”的仿生神经网络。通常我们用它来对我们的产品——植入物及其软件——进行初步测试。当然,“小男孩”是一种原始模型,与它交流做不到和与人类交流一样。对于刺激它只能表现出中低级反应——也就是说,它有潜意识,但没有某些古代心理学家所说的意识。但要对“衔尾蛇”进行真正的人脑实验,现在还为时过早。把“小男孩”电脑搬到静室后,我留下亚瑟去进行安装调试。

我自己则要去准备政府招待会。我很想躲过这个毫无意义的聚会——但却不能,因为我还是这个殖民地的首领。当我走出静室后,代蒙也再次连接到网络。我瞟了一眼视野角落里闪烁着的时钟,上面显示着18:20。这个数字,我一辈子都记得。

黑棋走车

2481年7月31日。

时间18:19:47。

开战前五十秒。

雷达“德克斯特拉5号”是阿顿星群中一颗小行星上的天线网络,它接收到了信号回波。其追踪的对象是“桑托罗号”循环机。一般情况下,每二十四小时会进行一次定位,但最近德克斯特拉已经被重新编程到它的脉冲频率极限——每一百秒一次。简单的普通定位处理器无法分析出当下的情况,它只能计算物体的坐标和速度,并立即将结果发送到中心。

赛义德突然浮出水面,傻傻地挣扎着,呼哧呼哧喘着气。这次他跳进了池子的深处——他的脚够不着池底。因为几乎不会游泳,他慌乱地抓着池边。现在,他歇了一口气,擦了擦眼睛,又跑去跳水了。

时间18:19:54。

金星轨道上的反传器收到定位器信号。通过狭窄的红外光束,它将“桑托罗号”的坐标向下传送到隐藏在大气层深处的操控中心。太空中没有人能观察到这里,此处酸雾中飘浮着一块小小的硅氢泡沫岩体,即拉普塔。一台隐藏在拉普塔深处的处理器将收到的六个数字与另外六个数字进行了比较——目标子程序给出的结果是“符合”。

茶楼的露台上,阿尔列金半躺在角落里的五彩沙发垫上,正慢条斯理、津津有味地喝着茶。在阿尔列金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茶壶、一只彩色的茶碗和一个装着糖果的盘子。碗里淡粉色的液体散发着薄荷和醋栗的味道。盘子里有一只苍蝇爬来爬去。在露台的另一个角落,两个老人正在玩双陆棋打发时间。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不知哪里还传来了女人的叫骂声,高空中穿梭机划过,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时间18:20:06。

一枚伽马激光弹在自己的轨道上爬行着。轨道呈管状,表层包裹着光伏薄膜,用极薄的拉线悬挂在十千米长的磁帆环中心。电流打着转流过被氮雪和镜箔绝缘层包裹的超导环,其磁场围绕着太阳风流中的巨型结构缓慢旋转,使管道保持在固定方向——准确地说,直指“桑托罗号”循环机。

扎拉·阳解开裙扣,动了动肩膀,使裙子滑落在地上。淋浴门在她的意识指令下打开。扎拉走进淋浴间,在压力作用下,热水从四面八方喷向她。她闭上双眼,头往后仰,让水流尽情冲刷她的脸。

时间18:20:07。

伽马激光弹天线接收到来自金星的窄带无线电信号。处理器对信号进行了解码:报告情况,进入零号战备状态。所有系统正常,激光弹回应称瞄准完成,并开始从磁帆上逐步撤除电流,以便将其重新导入核装药的点火回路。

格温妮德·劳埃德从静室里走出来。“可以连接网络。”代蒙报告。她瞟了一眼出现在视野角落的时钟,看到四个数字后,马上就忘记了。她没有四处张望,径直穿过劳埃德神经实验室,走进自己的腔室。她尽量尝试把注意力切换到即将到来的政府接待会上,但是不管怎么努力,她所有的心思还是停留在“衔尾蛇”上。

时间18:20:20。

“统帅?”代蒙的声音在麦斯威尔·阳的脑中响起,“侦查目标12号请求指示。”

“我在听。”阳用意识回答道。一张太阳系三维虚拟星图在他眼前闪现,星图上椭圆形错综复杂地交错在一起,其间爬满无数小点,但是统帅的目光丝毫没有聚集在这些小点上。

“‘桑托罗号’已经进入了击杀区,伽马激光准备发动攻击。确认摧毁令吗?请求语音回答。”

“确认摧毁令。”阳说道,不带一丝情绪,也没有任何犹豫。

达妮·桑托罗用力把球从弟弟头顶上扔出去,扔球的后坐力让她后退了几步,旋转了起来。她用双脚支撑在腔室墙壁上,蹲下身子止住旋转,潇洒地大喊一声,蹬一下,又离墙而去。她迅速飞向弟弟,接过他的发球。这让她的飞行速度变慢了一些。卡尔紧贴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设法爬到一边。他总是想抓住一些东西——在这一点上姐姐总是嘲讽他。达妮喜欢飞行,但不知为什么,卡尔不喜欢,尽管他和她一样,都是在失重环境中出生并在其中度过短短一生的……

时间18:20:33。

伽马激光弹收到了命令,并启动。

tnt引信点燃钚装药,而钚又是氢弹的导火索。先是内爆,然后是链式反应,接着爆炸。中子如雪崩般飞速冲击激光元素——那是一个三米长的氢化铀单晶。重核在进行吸收后,喷出一波连贯的伽马射线光子。在于爆炸中蒸发前一毫秒内,激光器成功喷发出百万吨级的能量脉冲——所有能量集合为紧密的狭窄光束,对准了“桑托罗号”循环机。

“挪威号”循环机舰长奥西里斯·斯托姆正在狂蹬健身车。汗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他已经在两倍月球重力下跑了五千米,但决心要打破昨天的记录。医生说,他有脱钙的早期迹象。舰长在离心机里待够规定好的时间,并按照时间表做了所有训练,但那显然不够。哪怕时间不多,但训练量还是需要增加。斯托姆完全不希望,当所有事情结束时,自己带着一具残障身体回到月球……

时间18:20:34。

一道无形的伽马射线击中了“桑托罗号”循环机的岩石边。半颗小行星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光线如此刺眼,以至于岩石有一瞬间几乎变得透明。冲击波穿过星体,飞速碾碎人们的身体,把他们的残躯和岩石、冰块、金属碎片搅混在一起,速度之快,其中的人完全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炽热的岩石碎片、尘埃和喷出蒸汽形成的彗尾四处飞散……

阿斯塔尔·达尔顿读着眼前闪现的简短文字。这行文字将眼前挤满人的房间劈成两半,透过字迹可以隐约看见他们。房间里鸦雀无声。达尔顿阅读完毕,文字还悬挂在那里,但达尔顿透过这行文字,把目光集中在房间里的人身上。

他们都很茫然。他们都很害怕。他们在等他说话。但现在,达尔顿无话可说。

2481年7月31日。

18:26。

战争开始了。

引自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诗歌《病玫瑰》,转译参考张德明译本。

见本书后附词汇表。

美国作家洛夫克拉夫特创立的神话体系克苏鲁神话万神殿的最高神灵。他居住于宇宙之外的混沌王庭,是所有神明的源头。其称号是“恶魔苏丹”。

原文为日语。

原文为cфepоmaхия,语源为spheromachia,意为古罗马时的一种足球游戏。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在其2000年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这一概念并进行发散,指军备竞赛在宇航时代的自然延续。

见词汇表。

pleroma(源自古希腊语“,充实,完满”之意),是诺斯替学说中的术语。此处语境中的意思是“世界高级力量的统一”。——作者注

在20世纪的英语中,有一个专门的代词“se”,用于代指中性人和雌雄人。用俄语中不方便用“оhо”(意思是“它”)——这样读者会认为这是非人类,而不是一个有正常思维和感情的普通人。所以我们要用阳性的形式“оh”(意思是“他”)。——作者注

位于小行星带的一颗矮行星。

辐射剂量的基本单位。

阿拉伯语音译,意为“不信教者”。

意为教长。

在阿拉伯神话中有角、有爪、有驴蹄,有时甚至有七个头的复仇恶魔,有驭火之力。

原文音译为“马哈拉”,是阿拉伯国家的城市区划,其居民在此区块实行自治。

阿拉伯语音译,意为“精灵”。

珍宝馆和兵器库均为现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历史文化博物馆展区,分别藏有历史上与罗斯国家紧密相关的稀有自然金属、贵重金属和价值连城的宝石,以及沙皇国库和东正教牧首圣器室在几个世纪里保存下来的珍贵物品。

于1974年11月16日由阿雷西博天文台向距离地球25000光年的球状星团m13发送的无线电信息。

利比蒂娜的昵称。

科里奥利力是对旋转体系中进行直线运动的质点由于惯性相对于旋转体系产生的直线运动的偏移的一种描述。

即欧甘字母。

致力于人类专业训练(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的组织。它拥有基因改造、胚胎改造以及社会化培训技术(以最好的方式对人类进行职业培训)的知识产权。每个公会在主要殖民地都有自己的分支。公会人都被三个字母组成的代码所标记:med-医护人员、nav-飞行员等。

由密切相关的人组成的多功能团体。用现代话来说它可以同时是一个大家族、一个公司和一个政治派别。

彼时人类分为四大社会类别:布兰克、公会、武装者、努尔德夫。

意为“零发展人”,即没有接受过公会人或武装者的专业训练,且没有通过布兰克测试(或被取消布兰克资格)的人。努尔德夫包括所有地球人和约5%的太空人。在太空人社会中,努尔德夫人被认为是低等人,靠其领地的慈善捐助生活。此外,“努尔德夫”也被用作脏话,意思是“蠢笨的失败者”。

英文trademark的缩写。

原文是“meлahtemия”。该词来源于希腊词“melas”(意思是“黑色的”)和“anthemis”(意思是“花”)。——作者注

两河流域南部古国。

拉普塔(laputa)出自乔纳森·斯威夫特写作于1726年的《格列佛游记》,是作品中出现的一个飞行岛。它的直径大约7.2千米,以金刚磁石为基底,而居住于其上的居民可以使用磁石推动岛屿前往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