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
第一枚炮弹划过了珊瑚海上空的大气层。这是一根重达一百千克的白热石墨棒,以半光速袭来。没有一个人目睹它的坠落和蒸发过程,它穿过大气层只用了不到一毫秒。炮弹及其路径上的空气变成了白热化等离子线,那一瞬间,好像有千百条极长极细且无比耀眼的太阳光线从天空洒向大海。
炮弹轨迹周围一千米范围内的空气被阵雨般的高能粒子击穿,随即也变成等离子体。海洋上空爆发出通天的火柱,宛如核爆炸中的火球,但比它更致命,因为火柱随距离增加而产生的衰减比核爆炸更小。火柱周围两百千米范围内的上层海水由于热辐射瞬间汽化,海面上所有的可燃物都被点燃,船、树、建筑、金属、土壤通通陷入火海。
一分钟后,第二枚炮弹穿过菲律宾棉兰老岛上空的大气层,紧接着第三枚炮弹袭击了阿留申群岛。每次都有一股炽热的空气裹挟着灰烬、尘埃和水汽,沿着打击路径喷射到平流层,原先的参天火柱处升起了数千米高的灰烬塔,旋即生成一股巨大的龙卷风,在地球表面狂刮数小时,甚至那些幸免于直接打击的地方也化为乌有……而炮弹如同火雨一般,日日夜夜,不断落下,落下。
热辐射点燃的大火几乎笼罩了整片陆地。接着,由于大量海水蒸发,一场飓风般的热带暴雨倾注下来,持续数日。倾盆大雨将大火扑灭,但那时,大火中已经没有什么可救的了。所有的植被,连同其根系的土壤层、种子和让土地更肥沃的微生物都已化作灰烬。雨完成了它的使命,使残余的草皮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半液态泥浆。甚至在大雨停后,泥浆继续从山上流下来,裸露出了山头的岩石架。可能只有在两极地区,那些遭受炮弹袭击较少的地方,奇迹般地保留了一些苔原岛;但在其余的土地上,除了裸露的岩石、沙漠和毫无生机的泥滩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2295年9月,地球就这样灭亡了。
这一切都要从2101年“钙城”的发现说起。
开端一切都好。自动化月球车“库沃伊”漫步在阿方索环形山,调查土壤的化学成分。这是河内大学学生们的一个普通的毕业设计项目,在月球表面有上百个这样的业余月球车在爬行,“库沃伊”并没有特别的发现。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月球土壤一直是各种金属硅酸盐的常见混合物。但是,当月球车接近环形山中央时,它开始探测到了异常,这些区域金属浓度很高,尤其是钙,在化学上表现为纯净物。月球上再没有其他地方与此相像。更加奇怪的是,钙分布的位置很有规律,都位于六边形网格的节点上。
这一发现非常有趣,以至于世界月球研究中心将一大批月球车投入到阿方索环形山和邻近陨石坑的探测工作中。接着又建立了一个住人基地。人们逐渐查明,钙金属异常处呈边界清晰、直径大约一千米的规则六边形形状。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人为导致的。
媒体给此地起了绰号,名为“钙城”——但很快证明“,钙城”一说完全是名不副实。在“钙城”里,既没有居住区,也没有任何类似居住区的废墟。此地也并未发现任何有机物的痕迹。几何形状的网格表明它曾经是由望远镜和天线阵列构成的一个自动天文观测站,而不是什么住人基地。科学家还发现了冷却系统的电路和管道残留物,但仅此而已。仅凭一些化学痕迹,还不足以对外星技术得出清晰的概念。
通过分析宇宙射线粒子在金属颗粒中呈现的轨迹,可以确定“钙城”灭亡的时间:20世纪中叶。历史学家发现,正是在那时,也就是1958年,也正是在阿方索环形山,天文学家尼古拉·科济列夫观察到了异常的气体释放。科济列夫本人将这种现象的原因解释为火山活动,但这一观点很难让人信服,因为月球的地质活动在数十亿年前就停止了。直到现在,“钙城”被发现后人们才得知,科济列夫当时观察到的实际上是一系列爆炸现象,它们使天文台化为了灰烬。它很有可能在观测到地球上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或某个核试验之后自毁了。
外星智慧生命痕迹的发现自然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在20世纪和21世纪,地球人成功登陆了月球、火星以及附近的一些小行星,自动探测器曾降落在泰坦星的云层之下、进入欧罗巴的冰下海洋,天文望远镜在所有可能的电磁波段的每个范围内都进行了天体探测,在其他恒星系发现了无数的行星——但在“钙城”之前还没有发现过任何外星智慧的痕迹。没有发现外星遗物,也没有接收到可靠的信号。
理论家解释说,这是因为适宜生命存在的条件很难形成。在许多恒星系中发现了大小和温度与地球相似的行星,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像金星和火星一样干燥无生命;或者虽然星球上有丰富的水资源,但只是毫无生机的冰层和海洋世界。只有千分之一的类地星球大气中含有氧气——这几乎是生命存在的确切证据。这样的行星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其中离我们最近的是莎乐美星,距地球150光年。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宜居行星也没有发现文明的明显迹象——高频无线电噪声或热力点。不管怎样,在银河系中寻找智慧生命的希望尚存,而我们将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经费去进行更精密的探索。
而如今,在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外星天文台废墟,这使人类感到不安。外星人在监视地球,但他们不想被发现。一旦有暴露的风险,他们就立刻炸毁了他们的观察站。他们不希望与我们建立联系。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在他们的计划中,地球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针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在很久之后才进行到下一阶段。
2184年,卡尔·权和法哈德·纳齐姆两位天文学家在天鹰座一颗暗星的光谱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颗星星用肉眼几乎看不到,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目录代码:hd183658。它与地球相隔108光年,在众多与之类似的g级黄矮星中并无独特之处。只有一点很奇怪,在其光谱的红外部分有一条极狭极亮的射线,而之前的观察中并没有发现类似情况。它看起来更像是该星球附近某处强激光放射线——一道瞄准太阳系的激光放射线。
它不可能是信号,因为放射线的亮度没有变化,无法携带任何信息。有一种假说是,hd183658的居民已经向地球发射了一艘光帆,而激光发射器旨在加快它的速度。类似的技术早已被人们所使用——从21世纪开始,多个光帆就开始绕着太阳系飞行,所以这个假说看起来很有说服力。这一系列发现的时间更加能够证明这一假说。1958年,月球观测站显然将地球人已经进入太空的信息传达给了母星,并进行了自毁。108年后,hd183658接收到了这一信息。经过几年的准备后,该星生命启动了助推放射器,派出探险队向地球出发。然后又过了108年,在2184年,地球上观测到了放射器的启动。这一切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阿奎拉人”——就以天鹰座的拉丁文名字来称呼这群外星人——了解我们,并且正在向我们靠近。只是他们的目的何在?
地球上的人们一直在惊慌地猜测,并试图与阿奎拉人建立联系。就这样,半个世纪过去了,但他们毫无回应。看不见的阿奎拉舰队就在太空的某处,正在迅速接近地球;每驶过一个秒差距,他们的沉默所导致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2232年,这一疑问终于有了定论。一台永久对准hd183658的半智能轨道射电望远镜发现,该星球附近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偏振同步辐射源。在其历史数据中,射电望远镜机器人公布了这个新物体的惊人参数:距离——57光年,磁场强度——约400高斯,接近速度——半光速。
直到现在,事情才变得完全清晰。首先,hd183658的红外激光将星舰加快到半光速。星舰依靠惯性以这种速度飞行了一段时间,然后启动了磁场——为了制动。该磁场的工作原理就像降落伞,对迎面而来的星际离子流产生阻力,而磁场中离子的制动导致地球上可见的无线电辐射。
所以,外星人并不只是开着超大马力的星舰朝我们的方向飞来,他们还制动了。他们打算停留在太阳系。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依旧没有在任何波段发出任何类似信号的东西。
即使是那些最忠实的和平主义者——他们相信,高等智慧必然仁慈且热爱和平——也认为靠近地球的是一支入侵舰队。
那时,无法形容的混乱席卷着整个世界。面对完全不可预知的威胁和巨大的恐惧,人类所表现出的野蛮和疯狂是无法言说的。恐慌击溃了秩序。媒体上充斥着无数“外星文明接触者”,每个人都试图将自己的独家外星传讯和地球自救秘诀披露给媒体。他们被数百万人追随,于是出现了影响巨大的全球教派。有些人向传统宗教寻求救赎,还有些人则诅咒无用的神灵,转为向邪神恶灵呼救。在宗教纷争和血腥暴乱中,国家制度崩溃了。
不过,幸运的是,人类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许多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们清楚,阿奎拉的出现并非意味着世界末日。外星人技术是基于已知的物理定律,并没有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显然,阿奎拉人的飞船飞行速度、甚至发射信号的速度都不能超越光速。他们不过是使用了普通的电磁波和电磁场,尽管功率高得不可思议。他们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被战胜。
印度洋尼亚、美罗巴和太平洲三个大国政府放弃了争执,并紧急商定建立一支联合太空舰队。太空舰队的首领层几乎掌握着整个地球的独裁统治权。很快,太空舰队的战略家们提出了一个用以击退攻击的详细计划。
第一步是在月球、附近的行星和小行星上建立指挥所和工业基地。然后打造地球的主要武器——“萤火虫群”。它是位于水星轨道内的激光发射器巨云。每个单独的“萤火虫”的功率都不大,但是,通过同步运行,他们能够将光帆上的动能炮弹加快到惊人的速度。
不难计算出,外星舰队早在2170年就启动了磁场“降落伞”。与舰队之间的距离是通过观察确定的。按照从半光速减速到零速度的时间推算,舰队应该会在25世纪初到达太阳系。因此,留给我们准备防卫的时间约为二百年。
根据太空舰队的计划,原本应该在二百年内完成“萤火虫群”,并在25世纪初向侵略者的方向发射光帆炮弹。这些炮弹将会以百分之一光速撞击太阳系遥远边缘的阿奎拉舰队。撞击能量用以消灭敌人绰绰有余。
计划看起来很完美。但是不幸的到来证明,并非一切都在战略家们的预料之中。
2295年9月19日,太空舰队的首席天文学家向统帅奥马尔·扬森递交了一份简洁的报告。报告中提到,一小时前,来自阿奎拉舰队区域的热辐射流急剧增加。但发出辐射的不是舰队,而是别的某个东西。它比舰队离地球近得多,而且正以半光速在靠近地球。
这很容易解释。在开始减速之前,一些炮弹从阿奎拉星舰舰身上脱离(可能是从不需要的光帆改造而来的)。炮弹并没有减速,而是以原速度0.5c(半光速)继续前进,而这些炮弹与太阳系行星际气体的摩擦就产生了热辐射。从距离和速度来看,离炮弹撞击地球只剩下二十七个小时。
不需过多解释,炮弹以如此骇人听闻的速度轰击地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显而易见。
扬森冷静而高效地做出了决策。约有一百艘载人航天飞机做好了发射准备,并携带人类最珍贵的东西——封存的人类卵细胞、为太空殖民地的封闭生态系统准备的人造细菌和其他生物材料进入了轨道。大批量转移人口是不可能的——航天飞船只能容纳几百人,只能转移最有价值的专业技术人员。大部分人口都躲在地下掩体中——23世纪初,各地就开始建造地下掩体。扬森本人仍留在地球上的中央指挥所。他一直在指挥疏散工作,直到无线电通信断开前的最后一刻。
世界时9月20日上午,第一枚炮弹击穿了珊瑚海上空的大气层。
轰击大约持续了一天。二百余枚炮弹飞入了地球的大气层,每一次撞击都释放出十枚“沙皇炸弹”的能量。地球遭到了彻底的破坏,没有一块大陆、没有一片海洋幸免于攻击。
灰烬和蒸汽形成的密实乌云笼罩了地球,持续多日。渐渐地,乌云化作污雪和酸雨落下来,但带入平流层的细小尘埃却在那里停留了许多年。尘埃吸收着阳光,整片天空的朝霞和晚霞宛如紫色的火焰在银色的云层中燃烧着,在这个日渐寒冷的星球上空燃烧着,画面前所未有,震撼凄美。2296年的夏天没有到来,第二年也一样。一连五年,欧洲和北美的积雪都没有融化,南方国家则滴雨未下。
绝不是所有地下掩体都储备了供这么长时间使用的水和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炮弹和大火中死亡,但有更多的人在那可怕的五年寒冬里,在那闷热昏暗的地下掩体里,在饥饿、疾病以及争夺食物的血腥残杀中死去。冬天结束后,幸存者带着一袋袋的种子和肥料爬出地面时,他们看到的只有贫瘠而荒凉的大地。残存着土壤的岛屿极其稀少,连百分之一的人口都养不活。
地球文明就这样消亡了。但在太空里,我们还有希望。
在轨道空间站、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的几千名太空舰队成员,现在必须学会自力更生,他们已经没有了地球的支持。生存、繁衍、保留文明——这些任务似乎已经成为超出人类的能力;但他们还得准备迎敌。
阿奎拉舰队还在靠近,并在继续减速,它的磁场降落伞在同步辐射下变得越发耀眼。距离敌人到达太阳系只剩下一个世纪。
谈判
公元2305年6月7日
下伏尔加河流域,地球
艾尔达尔·古塞诺夫披着一件绑着武装带的落满灰尘的外套,坐在一辆全地形车的鞍座上。防火面具和圆形深色护目镜把他的脸遮住了。面具下伸出长长的黑胡子,乱蓬蓬的。在这位埃米尔身后,他的五十个蒙面随从排成一排。他们的全地形车以太阳能为动力,配上超大的薄膜电池翅膀,看上去就像一条条盘卧栖息的龙。暴露在阳光下的漆黑旗帜在寒风中飘荡着、拍打着。战士们都在等待。
四周都是荒漠——很平坦,光秃秃的,地面的龟裂一览无余。左边远处耸立着巨大的烧焦的碳化陶瓷柱,那是巨宅兹纳缅斯克在遭受攻击后仅有的残存。荒漠后面向下是阿赫图巴。那曾是绿意盎然的伏尔加河漫滩,现在却是一片巨大的泥沼,一路延伸到里海,被暗黄色的蜿蜒支流切割得支离破碎。直到去年春天,它那毫无生气的表面才第一次长出一层薄薄的淡铜锈色的单细胞藻类。
前方地面上冒出一个矮小的混凝土圆顶,那是地下掩体的入口。
“站住。请出示id芯片。如有破坏行为,警卫即刻开枪”。钢门上挂着这样一块几乎被磨光的公示标语。门两侧的旋转机枪无声地确认了这一威胁。掩体后面,一大片荒漠被新的金属丝网栅栏围了起来。排水罐凌乱地躺在围栏区的各处,这些百吨重的球锥形容器,每一个上面都布满了与大气接触产生的褐色氧化皮。每段围栏上都挂着英俄双语标牌“:重建卡普斯丁亚尔航天器发射场。该工程由联合太空舰队地球事务所负责进行”。
周遭空无一人。掩体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没有人理会埃米尔和他的手下。
艾尔达尔略有一丝紧张,他迅速掀开面具,将一支卷烟放进嘴里,然后挡住风,抽了起来。他有黝黑的皮肤、鹰钩鼻,脸庞格外的年轻稚嫩,出乎人的意料。他那长长的乱蓬蓬的胡子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被笨拙地粘在上面一样。
埃米尔没有回头看他的随从,他不想让战士们从他的脸上读到担忧。
太空舰队的那帮猪一样的家伙让他干等着,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这是对他的不尊重,埃米尔不能容许任何人不尊重自己,否则他很快将不再是埃米尔。领袖独有的精准嗅觉使他意识到,如果再在门外多等一会儿,这种羞辱性的等待就会开始破坏他的权威。
“您是什么人?”掩体里的通信仪终于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虽然回应不是很礼貌,但这样也比完全沉默要好。艾尔达尔停顿片刻,吐出烟屁股,仔细地用靴子把它踩进土里。他不紧不慢地戴上了面具。接着,他转身向自己的随从挥了挥手:他不能有失尊严,亲自回应面前的陌生人。
肩膀宽阔、身材魁梧的旗手早有准备,他从车座上跳了下来。以一个早就演练好的帅气姿势从背后取出旗帜,插入土地,“啪”的一声把宽阔的旗帜朝一面展开。印有围成八角形的金色阿拉伯文字的绿色旗帜,在风中响亮地拍打着。
“伟大的埃米尔,伊德利斯坦总统!”标兵大吼,“伏尔加格勒、沃尔日斯克、克拉斯诺斯洛博茨克、萨尔帕和巴雷克列伊最高军民民事全权代表,古赛诺夫家族永远的胜利者艾尔达尔·哈吉·穆扎法尔沙赫·达尼亚尔-奥格雷向太空舰队统帅致意并进行外交访问!”
过了一段时间,通信仪才再次出声。
“埃米尔先生,”掩体守卫的语气明显变得恭敬起来,“您可以进去了。您的人需要在外面等候。”
埃米尔一脸凝重地转向助手。
“瓦吉夫,你来负责这里。”他命令道。“我会保持联系,”他拍了拍腰带上的对讲机,“每隔二十分钟联系一次。如果我少联系了一次——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尊敬的埃米尔。”
艾尔达尔·古塞诺夫不慌不忙地从座位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迈着沉重又自信的步子走向掩体。
他的信心是虚张声势。他明白,其实他是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了太空舰队的手中。机枪口高度警惕。里面的人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那时无论是艾尔达尔还是他的战士,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太空舰队和他们一样需要友谊。
艾尔达尔·古塞诺夫并不害怕战争。战争是他的生命。在为粮食而战的可怕日子里,他作为领袖,召集了一支强大的队伍,一齐占领并掠夺了前伏尔加格勒掩体,为他的家乡——伏尔加格勒6号掩体争取了粮食。然后,又与邻近的村镇和城镇——克拉斯诺斯洛博茨克“王国”、萨尔帕的阿奎拉狂热者教派发生了战争——这时战争已不再是为了争夺粮食,而是为了扩张土地。这位二十岁的军事领袖战胜了他们,现在,从戈洛德内岛到巴雷克列伊山区的整个伏尔加河谷都属于他。他拥有武装战士五百名,在种植园劳动的被俘奴隶数万名……而现在艾尔达尔确信,这还不是他的终点。
是的,他能做得更多,这毫无疑问,真主保佑!从食人魔手中夺取卡梅申掩体,沿着伏尔加河上溯到萨拉托夫废墟,然后一路向上征服萨马拉、喀山,征服所有这些由昔日水库海域形成的一望无际的黑乎乎的油腻淤泥平地……使整个伏尔加地区臣服于自己脚下,挑战莫斯科,成为新时代最伟大的统治者……只要和太空舰队谈判成功!说服他们满足自己的需求,请求他们成为他的盟友,从他们那里得到武器和车辆——然后整个世界就会臣服在他的脚下!
巨大的装甲门叶片在液压传动装置的呼啸声中开始敞开。
艾尔达尔走进了门厅的阴暗处。摘下面具,站了一会儿,以便眼睛能够适应黑暗。刷着阴沉的绿色墙漆的墙壁、钢材导框的旋转门、防弹玻璃后的岗哨——这一切都与所有其他掩体一样。
“埃米尔先生,欢迎!”一个身穿多口袋蓝色工作服的矮个尖鼻男人向他走来,并伸出手,“伦·斯托姆博士,工程总工。我需要行什么礼吗?”
艾尔达尔笑了笑。
“不必了。您好,斯托姆博士。”两位领袖站在门口,在众战士面前用力地握了握手。
“很抱歉没有马上出来迎接您。”斯托姆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愧意,“我们的任务非常多,人手却不够,所以非常忙碌。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进去吧。”
艾尔达尔跟着斯托姆从门厅来到螺旋楼梯。他们往下走到生活层——脚下的金属台阶叮当作响,栅栏箱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我现在可以轻易地从背后射杀他。”艾尔达尔想。但我不会这样做。为什么要那样呢?
“不用再戴眼镜和口罩了,”斯托姆说道,“臭氧层已经恢复。据我所知,您就是本地的首领吧?”他直白地问道,“如果我问了一些愚蠢的问题,请见谅。我们对你们地球人的事了解不多。”
“我们也不太了解你们。”斯托姆会意地点了点头。
“您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我当然会告诉您。我们的计划是完全开放的。我们的任务是重建卡普-亚尔太空港。再投放三十个集装箱,就可以恢复混凝土生产,重建机场跑道。四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接收航天飞机,建立飞船制造厂。我们计划在两年后首次发射飞船……”
在斯托姆的热情唠叨声中,他们下了楼梯,来到地下二层,沿着走廊往前走。蜂窝状混凝土墙壁上散发出稀稀落落的灯光,有时还能看到在板子上涂鸦的标识语“:a1区”“a15区”。布满灰尘的电缆和管道在墙壁上弯弯曲曲地缠绕着。
“那你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见斯托姆不再说话,艾尔达尔便问道,“你们想重回地球?还是想从地球上带走什么东西?”
“回来?”斯托姆看上去好像被这个建议吓坏了,“哦,不。当然是来地球上获取一些东西。”
“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铀、钍。”他们拐入生活区——这里的墙壁被涂成了蓝色,还画了花作为装饰。“铯,铷,稀土,金……要知道,只有地球有这些精矿。至少有矿石或盐水。附近有一个埃尔顿湖,里面的锂含量比整个月球还多……总之,我们不会抢占你们的土地和食物。如果您之前感到担心的话,现在可以放轻松。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事情,希望你们也一样。好了,我们到了。”
他们在一扇标有“a22-15室”的门前停了下来。斯托姆用左手手腕在电子锁上滑动,打开了它。
门后是一个长三米、宽两米的典型的居住间。房间里勉强有点儿亮光。一张双层床、一张折叠桌、一张由于昏暗而难以辨认的女人带着孩子的照片,还有通风管格栅上的装饰玻璃板,这些东西使得这个藏身之处看起来略微有了一点点家的温馨。斯托姆把桌子从墙边挪开,并示意艾尔达尔坐在床上,然后他自己把手伸进了嵌入式冰箱。
“所以没有人干涉你们做任何事情吗?”艾尔达尔问道,“我们自成一派,您这也是自成一派?”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斯托姆把一袋酒、几个塑料杯和一盒罐头放在桌子上,“忘了问您,您喝酒吗?”
“和您这样的良人在一起,为什么不喝呢?”艾尔达尔巧言,“我不是一个狂热信徒,您满上吧。不过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铀并不能填饱肚子,您需要食物。”艾尔达尔疑惑地看着斯托姆刚开封的罐头里粉红色的果冻。罐头标签上写着“金枪鱼味食用螺旋藻”。“正常的食物,并不是这种东西。面包、蔬菜,我们都能生产。我们也在制造生物燃料……”
“是吗?”斯托姆的眉毛惊讶地扬了起来,“难道土壤没有坏死?”
“其他地方都坏死了,除了伊德利斯坦之外,”艾尔达尔得意地笑了,“伏尔加河上的水库已经干涸,底部已经裸露出来,那里有最肥沃的淤泥。如果我们把水好好地排走,不要让土地变成沼泽,一年就能有两茬收成。蔬菜会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到时候分都分不完。”
“这很有意思,”斯托姆并没有特别感兴趣,“但我们自己也做食物。”他叉起一些螺旋藻,放进嘴里,“完全可以食用。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子孙想要这些自然界的奢侈品了,他们会向您购买,但现在……您还能提供什么呢?”
“劳力。”艾尔达尔不喜欢这个话题的转折,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人力很充足。掩体里有成千上万的闲人无所事事。也许您还需要一些警卫。这个也可以协商。”
“警卫?”斯托姆皱了皱眉头。
“地球上很多人都不喜欢你们。‘他们倒是跑到太空里了,躲过灾难了’,地球人都是这么说你们的。‘我们在这饿死、病死,他们却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只知道偷着乐……’有很多人愤怒、嫉妒,斯托姆博士。外面很危险。”
“我们不需要非技术性劳力,”工程总工冷静地说,“警卫一职也暂无空缺。”他举起酒杯,“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建议。让我们为胜利干杯,埃米尔先生!”
“好,为胜利干杯,”艾尔达尔一口气干了,“您说得很好。为我们和你们的胜利干杯,你们以为我们地球上的人不想消灭阿奎拉吗?在他们对我们做出这一切之后?我们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你们人手少——您自己也说了,而任务很艰巨。为什么你们宝贵的专家们要放弃更重要的事,被迫去生产食物呢?”艾尔达尔厌恶地将叉子戳进螺旋藻果冻里,“把简单的工作交给我们,真主保佑,不需要两年,你们就能建成太空港。”
“那您个人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呢?”工程总工的声音里仿佛第一次有了严厉的意味。
“我希望我们交好,斯托姆博士。”艾尔达尔笑容灿烂地举起杯,“仅此而已。不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吗?”
“直接说吧,埃米尔先生。需要什么作为友谊的表示?”
艾尔达尔缓了缓,整理了一下思绪。他们似乎在谈生意,这很好。
“我希望,”他开始说道,斟酌着每一个字,“太空舰队承认我是伊德利斯坦唯一合法统治者,不与我的敌对势力有任何往来。”
“据我所知,”斯托姆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国家的合法政府在莫斯科。”
“在莫斯科的一片废墟上,躲在某个掩体里。地球受到攻击后,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再说,莫斯科离得很远,而我离得近。押我,你不会输的。”
“就这些?”
“这会是我们双方达成友谊的标志,然后我们再就具体交易进行协商。我们需要通信设备、发动机、机械,任何一种机械都行。化学品、药品、武器……”
“只有武器不行。”斯托姆坚定地说,“武器免谈,至于其他的……我得跟我的上级协商。但我想他们不会反对。我认为您的要求很合理。”
艾尔达尔非常克制地笑了笑,尽量不表现出自己有多么的如释重负。
“您说得很对,斯托姆博士。”
“至于我们的需求:食物和燃料,这些很好,但不是最主要的。基因——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斯托姆急切又激动地说道,“基因。您明白吗?我们太空人很少,实在太少了。为了避免退化,我们需要地球人的基因,尽可能多样的基因……”
“女人?”
“哦,不,不是,只是细胞样本。甚至指甲、头发也行……但这不急。当我们把航天飞机发射入轨道,我们就可以开始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斯托姆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我们不需要劳力。我们需要脑力劳动者。可以给我们推荐聪明的、有才干的、受过教育的人,最好是青少年。如果推荐的人合适,我们会给出重酬。”
艾尔达尔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问题,斯托姆博士。在伊德利斯坦,聪明有才华的人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就这么说定了。干杯!”
战役
2418年5月24日
莱安诺小行星
这颗以古代凯尔特女神命名的小行星,曾是一颗熄灭的彗星的内核。它外表看起来像一块完整的岩石,但内部却是硅酸盐粉尘、沙子和碎石组成的混合物,被冻结在含有笼状碳氢化合物的氨水冰中。其整个表面陨石坑密布,且覆有一层干燥的浮土。在火星轨道和地球轨道之间运行的千万个直径千米的小行星中,莱安诺平平无奇。为什么太空舰队恰恰选择它作为殖民地基地呢?这纯属巧合。2280年,莱安诺将靠近另一颗未命名小行星,两者距离只有400千米——这是一个让它们结为双小行星的绝佳机会。
当时,将小行星转化为可居住殖民地的技术已经被研究出来。筹备行动历时约二十年。首先,机器人在精心挑选的点位上用钻头将竖井打进冰层。然后,往冰层发送了成群带有放射性热源的微型机器人——又称发酵机器人、“酵母”。它们加热冰层,从笼状化合物中释放出冻结的气体,气泡膨胀使冰层裂开,一道道裂缝形成网络向小行星深处蔓延。发酵机器人沿着这些裂缝不断向莱安诺深处爬行,留下新的气泡链。“酵母”释放出的催化剂将二氧化硅和碳氢化合物凝结成黏稠的、缓慢凝固的硅酮膏——这样就使得气泡壁固定、固化。渐渐地,莱安诺的内部就变成了一个多孔的气泡迷宫,其结构类似于面包屑。
而当发酵机器人向中央进发的时候,在已经凝固的气泡中,人造细菌努力将气体混合物转化成适合呼吸的空气。排放物——氢气和炭黑也没有被浪费掉。氢用来做燃料,碳用来做超强纳米管纤维。然后裁缝机器人将它们提取到表面并缝合成一条巨大的绳索传动装置——这是使莱安诺快速旋转并使其内部产生重力所必需的。
这个在莱安诺表面绕了几百圈的绳索传动装置,正在等待着宝贵的2280年的到来。当第二颗小行星(简单将其命名为p2)快要靠近莱安诺时,一个重量级火箭助推机器人将绳索的自由端拽到它身上,与它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并潜入到冰层深处。p2继续在轨道上运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到绳索拉伸到极限。一股巨浪般的张力传遍了这条绳索和两颗小行星。在张力达到高峰的那一刻,这两座不坚固的山峰看起来似乎无法承受——它们会自己崩塌,或者撕裂绳索。但一切都经过了精确计算。随着一阵人耳听不到的碎裂声和摩擦声,莱安诺整个球体都沉了下去,变成了洋葱状。浮土从它的表面飞出,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露出事先被弹力网固定在一起的基岩块。绑定成功了。莱安诺和p2围绕着一个共同的质心旋转,就像一个巨大的流星锤,旋转一周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这样,莱安诺就获得了地球五分之一的离心引力——这完全适合生存。接下来只需要清理气泡孔和在内部铺设通信设备——殖民厅的首领可以凭良心向太空舰队统帅报告“:工作已经按时完成。这颗小行星已经可以定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