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航行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旅途,这次行程给我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收益。从地球出发的时候,我的目标是去蟹状星云的一颗遥远行星,法塔米亚斯玛,那个地方是宇宙著名的高贵生物欧大人的出生地。欧大人并不是那位伟大智者的真名,只是大家这样称呼他而已,因为任何其他世俗的语言都无法描述他。法塔米亚斯玛上出生的孩子会获得无数头衔和荣誉,也会有名字,那个名字按照我们的标准实在是长过头了。

欧大人出生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天,他被称为“赫利迪皮达戈尼图苏奥约莫乔尔弗纳戈罗利斯齐皮维卡贝克考皮克斯勒贝普尔兹”,还立刻被授予了“生物金扶壁”“仁慈精髓博士”“最大宇宙宽度可能性”等等称号。随着他一年年不断学习长大,他的各种头衔和称号也一个个被取消了。由于他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能力,在他生命的第三十五年,他放弃了最后一个称号,两年后他一个称号都没有了。他的名字在法塔米亚斯玛的字母表里是一个单独的字母——不发音、代表“神一般的送气音”——就是某人因为非常惊喜赞叹而发出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说到这里读者肯定就明白为什么那位伟大智者被人们叫作欧大人了。一般情况下他被称为宇宙大施主,因为他致力于为银河系无数个种族带来幸福。他不眠不休地操劳,创造了“实现愿望科学”,也被称为“综合仿真理论”。不过他只是简单地称自己为“修复理论学家”。

我第一次体会到欧大人行动的影响力是在欧罗皮亚星。那颗行星长期充满纷争不和,星球上的生物互相敌视。兄弟之间相互嫉妒,学生憎恨老师,下属憎恨上级。可是当我到了欧罗皮亚星的时候,却看到每个人表达和接收到的情绪都非常平静、极其温和,星球上所有人都是这样,没有一个例外。我当然很好奇,想知道这样根本性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一天,我正和一个熟识的当地人在首都的街上走着,忽然看到商店橱窗里把真人大小的头摆在架子上,仿佛是帽子或者大面具似的,这些头都像极了欧罗皮亚的人。我问起原因,我的同伴解释说这些类似于安全阀。如果你正好有不喜欢的人,就去这样的商店里定做一个对方的头,然后回到自己的住所,随意处置这个东西。有些大人物可以定制整个人像,一般人就只能拿头发泄一下。

这正是社会工程学的完美案例,这种方案名叫“模拟个人自由”,对我来说这是全新的东西,我忍不住想请教发明了这个方案的人,这个人就是欧大人。

后来我去了其他星球,又陆续遇到了欧大人的其他善良影响。以阿德鲁里亚为例,那里住着一个著名的天文学家,他声称阿德鲁里亚是以自身的轴为中心旋转的。这个理论与阿德鲁里亚的教义相反,根据他们的教义,这颗行星是宇宙的中心,绝不会动一下的。高阶祭司议会传唤这位天文学家上法庭,要求他放弃自己的学说。天文学家拒绝了,于是祭司们要他接受火刑洗清罪孽。欧大人得知此事后迅速赶到阿德鲁里亚。他分别与当地祭司和科学家见面,但双方都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在深思熟虑了一整夜之后,欧大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并且立刻付诸实践。他使用了一个行星刹车器。于是阿德鲁里亚的自转停了下来。那位天文学家坐在牢房里观察天空发现了这一变化,于是承认放弃自己先前的主张,接受阿德鲁里亚的非转动教义。这就创造出了“模拟客观真理”。

在不进行社会工作的闲暇时候,欧大人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比如他发明了一种办法,可以探测出极远处有智慧生物居住的行星,也就是“后验线索法”,是一种非常天才的方法。在原本没有星星的地方突然亮起一颗新星,说明最近有行星分解了,星球上原本的居民达到了高水平的文明,发现了释放原子能的方法。

欧大人尽己所能地阻止此类事件发生,方法如下:当某行星上自然燃料耗尽,比如煤炭、石油枯竭了,他就介绍当地人饲养电鳗。这个办法名为“模拟进步”,在很多行星都实施过。但我们的宇航员一点也不喜欢晚上在那种星球走动,想想看,跟一个受过训练、嘴里叼着小灯泡的电鳗来一场夜间漫步?!

随着时间流逝,我越来越想要见见欧大人。当然我明白,在我去和他套近乎之前应该认真做些功课,这样才能跟得上他高水平的智慧。怀着这个想法,我决定用大约九年的飞行时间自学哲学。我从地球乘飞船起飞,飞船里前前后后都是书架,上面塞满了人类智慧的成果。我距离地球六千万英里,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搅我,于是我就专心读书。由于书实在太多,我就发明了一个特殊系统:首先,为避免阅读曾经已经读过的书,我计划每读完一本书,就把它从飞船舱门扔出去,然后再在返程的时候一本一本收回来。

接下来的二百八十天里,我仔细阅读了阿那克萨哥拉、柏拉图、普罗提诺、奥利金、德尔图良的作品,粗略阅读了爱留根纳、美因茨的哈拉布和兰斯的欣克马尔两位主教的作品,还了认真看了科尔比的修士拉特兰努的作品、瑟文图斯·卢珀斯的作品和奥古斯丁的作品,包括《论幸福生活》《上帝之城》《论灵魂的量》。然后我又继续看托马斯·阿奎那、塞内西奥斯主教、内米西奥斯主教,以及伪狄奥尼修、圣伯纳德和圣苏亚雷斯。读到圣维克多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因为我有个习惯,读书的时候喜欢把面包搓成小块,现在飞船里全是小面包块了。我把它们扫进太空里,然后继续学习。下一个书架里装的是比较近代的内容——足有七吨半,我担心自己没时间读完。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其中的主题都是重复的,只是形式不同而已,打个比方吧,有些就好比是竖着放的,而有些是倒着放的,所以我略过了一些。

然后我开始阅读神秘学和经院学者的作品,哈特曼、金泰尔、斯宾诺莎、乌伦迪、马勒伯朗士、赫尔巴特,还学习了无限主义,人的完善、星球的和谐、单胞体的和谐,这些聪明人对于人类灵魂总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我真是无时无刻不觉得惊讶,而且每一个人说的都跟其他人的主张完全相反。

在我全神贯注地体会着有关星球和谐的愉快描述时,一个十分严重的事件打断了我的阅读。我正穿越一片磁场极强的区域,于是所有的铁器都有了极强的磁性。我拖鞋鞋带上的铁片也被磁化了,牢牢地贴在不锈钢地板上,我根本走不动路,也没法走到装食物的柜子处。饿死的恐怖前景隐隐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兜里还有一本《宇航员指南》,于是就掏出来看,发现遇到这种情况只要脱掉鞋子就好。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又继续学习去了。

我读完了大约六千本大部头的书,对于它们的内容已了如指掌,此时距离法塔米亚斯玛还有八万亿英里。我准备开始阅读下一个书架的内容,这部分讲的是纯理性批判,这时候我听到一阵有力的敲击声。

我一抬头,惊讶地发现外头居然有人,在太空里实在是很难得有人来访。敲击声更响了,我还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说:“开门!水生动物!”

我赶紧打开舱门,三个穿着灰扑扑的太空服的生物进来了。

为首的那个喊道:“啊哈!当场抓获一个水龙头!”

另一个接着说:“很好,你的水呢?”

我太惊讶了,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个对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他们似乎放松了一些。

第一个问:“你从哪里来?”

“从地球来的。你们是谁?”

“品塔自由水族!”他喊道,顺手还递给我一张问卷表格。

我看了一眼上面需要填写的空格,又看了看他们的太空服,他们每动一下,太空服里就传出液体晃动的声音。我这时候才想起,原来我一不小心飞到了双星品塔和潘塔的领域,《宇航员手册》上警告说要尽量远离此地。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埋头填写问卷,穿太空服的那三位非常系统地把我飞船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一罐油浸沙丁鱼,他们发出胜利的叫喊,然后在飞船上贴上封条,也一起拖在后面。我试图跟他们对话,但是未能成功。我注意到他们的太空服末端有个扁平的附属物,仿佛品塔人没长腿而是长着鱼尾一样。没多久我们开始降落。那颗行星表面全是水,不过很浅,因为建筑物顶部都露出水面。在太空港,那些水族脱下太空服,我看到他们其实跟人类差不多,只不过四肢很奇怪地弯着,而且缠在一起。我被放在一个奇形怪状的船上,那船底部有个很大的开口,水一直没到船舷。我们就这样浸在水里朝着城市漂去。我问要不要堵住船底的洞把水舀出去,还问了些别的事情,但是同行的人都不说话,他们倒是把我说的每句话都急急忙忙记下来。

这颗行星上的居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头都是沉在水下的,偶尔冒出水面吸一口气。房子的墙都是玻璃的,可以看到屋里:房间里也差不多有半屋子的水。我们的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有座建筑,挂着“权威灌溉中心”的标识。透过建筑的窗户,我听见官员们发出汩汩的声响。在广场中心有一座高耸的鱼雕像,雕像上装饰着一圈圈的水草。我们的船又停了一会儿(交通实在拥挤),我偶然听见有路过的人说街道拐弯处抓了个间谍,要狠狠审他一顿。

我们顺流而下,走过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边排满了大型鱼类画像,还有五颜六色的口号:“水流万岁,永无干旱!”“鳍拉鳍我们一同潜行!”——其他的我没时间去读了。最后船停在一座巨大的摩天大楼前面。楼的外立面全部有花彩装饰,入口处有翠绿色的文字,“自由渔业水族”。电梯很像一个小鱼缸,我们上了十六楼。我被推进办公室,屋里的水漫过了书桌,然后有人告诉我要等着。这里每件东西都包着翠绿色的鳞片。

我在脑海里准备好了完备的答案——我是如何到达这里的,将要前往何处。可是他们根本没问这种问题。负责问我话的人是个个头很小的水族,他走进屋里,很严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踮起脚站着,嘴唇刚刚高出水面,他问道:“你是何时开始实施犯罪行为的?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还有哪些同伙?”

我回答说,我不是间谍,我还解释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到达品塔的。我说我来到品塔星完全是意外,那位问话的人听了突然大笑,说我得想想比这更聪明的说辞才行。然后他开始看报告书,不时问我五花八门的问题,这么做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因为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必须站起来呼吸空气,有一次他不小心呛了水,咳嗽了好久。后来我发现每个品塔星的人都经常呛水。

那位水族笑着催促我赶紧认罪,而我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他突然跳起来指着那罐沙丁鱼说:“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困惑地回答。

“我们走着瞧。把这个奸细带走!”他喊道。

审问就结束了。

他们把我关进牢房,里面很干。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因为这个星球湿乎乎的,让我很不自在。在这个小房间里还有七个品塔星人,他们对我非常礼貌,给我这个外星人腾了一块地方,让我坐在长凳上。通过他们我才知道,根据他们的法律,沙丁鱼罐头是对品塔理念的极度不敬,是“充满破坏性的隐喻”。我问他们到底涉及了什么隐喻,他们谁都答不上来——或者说,在我看来,是不愿意说。见这个话题让他们不开心,我赶紧打住。另外我还得知,我所在的这个房间是星球表面上唯一一个没水的地方。我问他们,他们是否从古至今一直生活在水里——他们回答说,品塔曾经有很大块的陆地,海洋很小,也就是说曾经有过大片令人厌恶的干旱地。

目前这个星球的统治者是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鱼眼。我在这个干燥的地方住了三个月,共有十八批不同的委员会来检查我。他们命令我往镜子上哈气,然后测量了雾气的形状,还测量了当我彻底浸水之后会滴下来多少滴水珠,然后又给我套了个鱼尾。我还得把自己的梦告诉那些专家,他们立即给梦分类,并根据刑法条例归档。到了秋天,我的罪证已经积累了厚厚的八卷,证据材料占据了那间鱼鳞办公室的三个书架。最终,我承认了所有罪名,尤其是给球粒状陨石打孔和反复给离合器填装两项罪名。时至今日我也不懂这两条是什么意思。考虑到有减轻罪行的情节——也就是说我很傻,对水下的幸福生活一无所知,再加上马上就要到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鱼眼的生日了,他们仁慈地判我两年自愿雕刻,六个月不得入水,然后我就被释放了。

我决心在被困品塔的六个月期间尽可能过得舒服些,由于在任何酒店都找不到房间,我只能寄居在一个老妇人家,她整天都在折腾蜗牛,训练它们在法定节日排成特定队形。

审判后被释放的第一天,我去观看了大都会唱诗班表演,但是看得很失望,因为唱诗班是在水下表演——完全是汩汩的声音。

我当时发现一个水族引座员带了一个人出去,那人趁室内光线转暗的时候用芦苇秆呼吸。一些坐包厢的上流社会人士顺便就洗澡了,因为包厢里满是水。我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的人似乎觉得水下的生活很不舒服。我试着跟自己的房东太太谈这个话题,但是她无视了我的问题,只是问我想在屋里放多少水。我回答说水只盛在浴缸里就足够了,她撇撇嘴,耸耸肩,不等我把整句话讲完就离开了。

为了跟品塔星的人搞好关系,我努力习惯他们的风俗。在我刚到品塔星的时候,报纸上正在进行一场有关“汩汩作响”的激烈讨论。专家们认为安静的汩汩声才是好的,是最有前途的。

我的女房东还有另一位房客,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品塔星年轻人,他也是流行期刊《每日鱼报》的编辑。在报纸上我经常看到“汩鼃”和“深潜者”这样的词,根据上下文判断,它们是某种生物,但是我不懂它们跟品塔星人有什么关系。我问别人“汩鼃”和“深潜者”是什么,对方往往都沉入水下,用一阵汩汩声应付我。我想问问那位编辑,但是他真的特别忙。在晚餐的时候,他忽然异常激动地跟我说,他遇到了最为可怕的事情。他未经考虑就写了一篇头条文章,讲水是湿的。因为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完蛋了。我竭尽全力安慰他,又问他,难道别人以为水是干的吗?他万分惊讶之余,说我什么都不懂。你必须从鱼的角度去看待问题。鱼不会认为水是湿的——反之则不是鱼。两天后那位编辑消失了。

在去看演出这件事情上我遇到了特殊的困难。第一次去剧院的时候,我觉得演出时周围人全都在悄声说话,根本没法好好看演出。我以为是邻座发出的声音,想努力无视他们。可是最终我实在觉得太烦了,就换了个位置,结果说话声还在。舞台上的演员正在说伟大水龙头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悄声说:“你的四肢狂喜得颤抖不已。”我发现所有的观众都开始轻轻颤抖。后来我才知道,所有公共场所都安装了这种抑声器,主要是为了在恰当的时间激发合适的情绪。为了更好地融入这里的风俗,并理解品塔人的奇异之处,我买了很多书,有小说,也有分级读本,还有科研资料。有些书我至今还留着,比如《小深潜者》《干旱的恐怖》《波涛之下多快活》《汩汩的爱》等等。在大学书店里,他们推荐一本有关说服进化理论的作品,但是我看书里全是有关“汩鼃”和“深潜者”巨细靡遗的描写。

我试图向女房东请教,可是她却把自己和蜗牛一起关在厨房里,所以我又跑回书店,问哪里能找到汩鼃,找一个也好。听到这话,那个店员立刻潜到柜台下面去了,几个恰好在店里的品塔星年轻人把我当作破坏分子带去了水族总部。被丢进了干燥机里头之后,我发现有三个之前认识的人也在。通过他们我才知道,现在品塔星上根本没有汩鼃和深潜者了。这两种生物都有着完美的形态,完全是鱼的样子,根据说服进化理论,所有的品塔星人最终就会变成汩鼃和深潜者的样子。我问他们何时会发生变化。他们都吓得发抖,想要赶紧游走,然而周围没有水,当然也就不可能游走了。其中最年长的一个人四肢畸形很严重,他说:

“听着,水龙头,在我们中说这种话是要被惩罚的。只要让别的水族听见你提这种问题,你就会被狠狠地加倍惩罚。”

我十分沮丧,陷入极为阴暗的情绪,但是其他人的对话鼓舞了我。他们在谈论自己犯下的罪过,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罪孽深重。其中一个被装进干燥机的原因是,头躺在浸满水的沙发上睡着了,结果呛水醒来之后跳起来喊道:“人是会淹死的。”第二个人是因为把自己的孩子扛在肩上,没有尽快教孩子在水下生活。第三个也是最年长的一个,他很不幸,是因为在一次关于三百水龙头勇士为了创造水下呼吸记录而献出生命的宣讲会上,他被经验丰富的观察员发现以含糊且大不敬的方式发出汩汩声。

那之后不久我又被叫到鲽鱼头领面前,他告诉我,我此次新犯下的卑劣罪行让他不得不判我三年自愿雕刻。次日,在三十七个品塔星人的陪伴下,我乘船去往雕塑区,现在就算坐在及下巴深的水里我也不惊讶了。雕塑区在城外很远的地方。我们的工作就是雕刻鲤科鱼类的雕像。我记得我们总共雕了大约140000个。早晨我们游泳上班,唱歌,有一首歌我记得特别清楚,开头是这样唱的:“我们不是被腿脚拖累的奴隶,自由让劳动甜蜜。”工作结束后,我们就回牢房,每天晚餐前——晚餐当然是在水下吃的——都有一节课,讲课的人似乎生怕我们中有谁忽然不喜欢雕刻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从来没有人说话,我也没说。再说,大厅里无处不在的抑声器让大家都想多花些时间雕刻,在水下待得越久越好。

有一天,我们的主管似乎特别激动,午餐时分,我们得知大鱼首领——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将每天从我们的工作室外乘船驶过,以便进一步激发我们的汩鼃化倾向。那一整天下午,我们一直在整齐划一地游泳,等待那位大人物到来。下雨了,水里特别冷,我们都抖个不停。连接着浮标的抑声器说我们这是激动得发抖了。接近傍晚时分,至高无上鱼脸大王才来,他的队伍里足有七百多艘船。我正好离得近,可以一睹大鱼陛下的尊容,我很惊讶地发现,他一点儿也不像鱼。从外表看来他是个很普通的品塔人,但是他很老,四肢扭曲得严重。他浮上来呼吸的时候,八个披着金色红色鳞片的大人物扶着他尊贵的肩膀,整个过程中他都拼命喘个不停,我都有些同情他了。为了庆祝此次活动,我们雕刻了超过八百座鲤鱼雕像。

大约过了一周,我的手臂突然感到异常的刺痛,我的同伴说这是风湿病发作了,风湿是品塔星最严重的疾病。当然了,谁都不能把它当作疾病,这种症状是有机体的意识在反抗变成鱼的过程。现在我明白品塔星人的外貌为什么都如此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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