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航行

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去看表演,演出都是在讲水下生活的光明前景。我一直闭着眼睛,只要一提到水我就觉得恶心。

这种生活又持续了大约五个月。这时候我跟一个年长的品塔星人成了朋友,他是一位大学教授,之所以来自愿雕刻,主要是因为他在课堂上说水确实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不可分割的方式和目前的这种不一样。我们通常是在夜里谈话,教授告诉我品塔星的古代历史。根据科学家的说法,这个星球曾一度肆虐着灼热的风,说不定有可能会把品塔星变成大沙漠。于是他们开始执行一个大规模的灌溉计划。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他们成立了相关机构和有最高权限的部门,但是在运河和蓄水系统完工之后,相关部门拒绝解散,他们继续执行计划,不停地灌溉品塔星。根据教授的说法,结果原本该被控制的东西反而控制了我们。但是谁都不肯承认,接下来,逻辑上来说当然就是宣布事情本该如此。

有一天我们周围忽然出现了谣言,而且是很令人激动的谣言。据说会发生一些巨大的变化,有些人甚至说伟大水龙头短期内就会宣布允许个人干燥,甚至公共干燥。我们的主管立刻开始批判这种失败主义的谣言,还开始了新的鱼雕像项目。即使如此谣言也没有平息,甚至还愈演愈烈,我亲耳听到有人说伟大水龙头赫梅齐尼乌斯曾拿着一条毛巾。

接着,有一天晚上,从主管大楼里传来了混乱的笑声。我游出去,看到指挥员和讲师用大桶舀水倒出窗外,还大声唱歌。到黎明时分,讲师来了,他坐在一艘完全干燥的船里,跟我们说迄今为止一切都是误会,现在研究出了一种真正自由的、和此前截然不同的新生活方式,现在大家也不用发出汩汩声了,因为那样做有害健康,也毫无必要。在讲话过程中,他把自己的脚泡进水里又拿出来,很嫌弃地抖了抖。最后他总结道,他一直反对泡水,他一直都知道泡水没好处。接下来的两天我们都没有去工作。然后他们派我们去把一座已经完工的雕像的鳍凿掉,又安上腿。讲师教了我们一首新歌《我们的灵魂干燥而激昂》,每个人都说不久就会运来水泵,水会被抽走。

然而在学了两首新歌后,我们的讲师被召唤去了首都,再也没有回来。次日早晨,指挥员乘船向我们驶来,他的头只稍微高过波浪,他分发了一份防水报纸。上面说发出汩汩声确实有害健康,因此从今往后永久取消,但是也并不是说要采取有害的干旱生活方式。事实正相反,为了更快接近汩鼃和深潜者,尽可能适应新环境,水下呼吸还要在整颗行星上长期实施,而且只能在水下呼吸,不过出于对公众福祉的考虑,这个计划可以分步实施,市民只需每天待在水下的时间比头一天略长即可。为了帮助大家达成目标,平均水深将升至十一浴米(浴米是这里的长度单位)。

傍晚时分,水位确实升高了,在这种深度的水中我们只能站着睡觉。抑声器会被淹没,所以它们挪到了稍高的位置,新讲师让我们做水下呼吸练习。几天后,赫梅齐尼乌斯应全体民众的要求,慷慨准许将水位多升高了半浴米。我们都踮着脚走路。个子矮的人很快就下沉消失在视野中了。由于大家都不习惯水下呼吸,所以都开始努力练习偷偷跳起来吸气。过了一个月,大家都练熟了,每个人都假装没看见别人偷偷喘气,也假装自己根本没喘气。报纸上说本星球在水下呼吸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与此同时又有一大批新的自愿雕刻工被送来,因为他们还按照旧的方式发出汩汩声。

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十分头疼,最终我决定永远离开自愿雕刻营。工作结束后,我躲在一座新纪念碑的建材后面(我忘了说,我们又把所有雕像的腿砍掉,安上了鳍),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游到城里。在这方面我比品塔星人有优势,因为出人意料的是,他们都不会游泳。

我累得筋疲力尽,总算到了太空港。四个水族正守着我的飞船。幸好此时附近有人发出汩汩的声音,他们就都跑过去了。此时我打破封条,跳上飞船以最快速度起飞。过了十五分钟,那颗行星变成了一点星光在远处闪耀,我在那里可是吃尽了苦头。我躺在床上享受干燥的感觉,但是这愉快的时光很短暂。我被飞船外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了。半醒半睡中,我喊道:“自由品塔万岁!”这句口号差点要了我的命,因为冲进飞船里的是潘塔星的陆地人。我想说是他们听错了,我喊的不是“自由品塔”而是“自由潘塔”,可是他们都不听。飞船被占领了。然后事情还没完,我的食品储藏室里还有一个沙丁鱼罐头,是刚才睡觉前打开的。看到那个开着的罐头之后,陆地人直喘气,然后发出胜利的欢呼声,接着就开始写传票。没过多久我们就降落在了潘塔星上。一辆交通工具已经在等着了,坐上去之后我松了口气,就目前所见,这颗星球上没有水。押送我的人脱下太空服后,我仔细看了一下,跟我打交道的这些生物很像人类,只不过他们的脸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仿佛所有人都是双胞胎一样,而且所有人的微笑都一样。

夜晚降临后,城里的灯光亮得如同白昼。我注意到不管何时,只要有行人看到我都会摇头,有人同情,有人惊慌,甚至有个女性潘塔星人晕倒了,然而她晕倒的时候还在微笑,这可真是奇怪。

过了一些时间,我有了一种印象:这颗星球上所有人都戴着某种面具。不过也说不准吧。我被带到一座大楼面前,上面写着“潘塔星自由陆地人”。我单独在一个小房间里过了一夜,外面大都市的喧哗声从窗户里传来。次日大约中午时分,我在检查员办公室读到了针对我的指控。我被控受品塔星教唆谋害陆地人,同时还犯了个人异化罪。我犯罪的物证包括两样:一是那罐打开的沙丁鱼,另一个是一面镜子——检查员把它举到我眼前。

这个检查员是个4级陆地人,穿着雪白的制服,胸前有个钻石做的闪电标志。他解释说,根据以上罪行,我可能要面对身份鉴定,他又补充说,法庭给我四天时间准备辩护内容。我随时都可以向政府指定的律师咨询。

对于这两颗行星所在地的法律流程我已经有所体验,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会有何种惩罚措施。作为回答,我被带去一间朴素的琥珀色房间。我的律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是个2级陆地人,态度极为配合,特别愿意解释。

他说:“不请自来的外星人啊,我们这里认为,所有的琐事、痛苦、不幸的最终源头就是人,人会自动聚集起来形成社会。这源头就在个人之中,在每个人的身份之中。社会这个集合体是永恒的,它遵守固定不变的法律,就像恒星和行星一样。另一方面,个人却是不确定的,优柔寡断的,行动也缺乏一致性,最重要的是——个人都是暂时的。因此我们代表社会彻底排除了个体。我们的行星上没有个体——只有整体。”

我很惊讶地说:“但是说真的,你这番话只是个说辞而已,毕竟你自己也是一个人,是一个个体……”

“不是。”他的微笑一成不变,“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面部没有任何差别。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达到了最高等级的社会可替换性。”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在任何时刻,一个存在的社会会包含一定数量的功能,或者可以说,包含一定数量的角色。一个人有职业角色,也就是统治者、园丁、机械师、医师等,也有家庭角色——父亲、兄弟、姐妹等。现在,潘塔星上每一个角色都只工作二十四小时。到了午夜,我们星球上就会发生一次统一的活动,用比喻的说法就是:每个人都挪动了一步,这样一来,昨天是园丁的人今天就成了工程师,昨天是石匠的人今天就成了法官,或者统治者——也可能是教师,等等。家庭也遵循这种方式。每个家庭都是由亲属组成的——父亲、母亲、孩子。不过家庭的功能更恒定,扮演亲属的人每天更换。所以你明白了吧,这里就是一个整体,只有一个整体,整体是不会受到影响的。父母、孩子、医生、护士的数量都不变,生活的轨迹也不变。我们国家这个有机体一直稳定地度过了数百年,没有丝毫变化,比岩石还要坚固,它之所以稳定,完全是因为我们的方法得当,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个体存在极为短暂的问题。所以我才说我们达到了最高等级的社会可替换性。你会亲眼看到的,过了午夜你再找我,我会以全新的形态出现……”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问,“一个人不可能学会所有职业技能吧?一个人真的可以既当园丁又当法官、律师,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吗?”

对方笑着回答:“很多职业我都做不好。毕竟不管如何努力,那个职业你也只能做一天。再说,在其他任何传统形式的社会里,绝大多数人工作的水平也只是普通而已,但社会机器也没有因此停止运转。一个二流的园丁会毁了你的花园,一个二流统治者会给整个国家带来灾祸,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把事情搞砸,但是在潘塔星,他们没这么多时间。而且,在一个普通社会里,除了不胜任职业的问题之外,个人野心也会产生消极甚至是毁灭性的影响,你可以感觉到。嫉妒、傲慢、自私、虚荣、渴望权力——这些情绪腐蚀了社会生活。在潘塔星就不存在如此邪恶的影响。事实上,我们这里根本不存在对于职业生涯的野心,任何人都不会被个人成就所诱惑,因为根本没有个人成就这样的东西。我在今日的职业中获得的进步,明日不可能带给我任何利益,因为明日我就成了别人,明日的我是今日的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午夜交换角色是基于一种整体性的抽奖程序,我们任何人都控制不了。现在你明白这个系统的睿智之处了吧?”

“你们自己的感受呢?”我问,“人真的喜欢每天都扮演不一样的角色吗?亲子关系又该怎么办?”

“正式来说,我们确实有一个难题,”他回答,“那就是,很可能某人在当父亲的时候生下孩子,因为一个女人有可能在分娩当天恰好承担父亲的角色。不过自从法律规定父亲可以生孩子之后,这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至于说感受嘛,我们满足了两大需求。这两个需求看起来是相互排斥的,但却又是每一个智慧生物都有的,那就是保持稳定的需求和变化的需求。如果长期经历持续的焦虑和失去所爱的恐惧,激情、尊敬、爱情都会被消磨殆尽。而我们则克服了这一难题。不管我们遭遇何种变故、灾祸、苦难,我们都永远有父亲、母亲、配偶、孩子。有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埋葬,不管它们曾带给我们何种快乐或悲伤。但我们也获得了稳定,我们希望从人生的悲剧和变化无常中解脱。我们想要生活,不要转瞬即逝的时光,想要变化,但同时也要保持原状,想体验一切,但不冒任何风险。这些矛盾之处,看似不可调和,但是被我们变成了现实。我们消除了社会阶层之间的对抗,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可能当上国王,这里没有人生轨迹,任何人都没有所谓的活动范围。

“现在我要说明一下你将面临的最高刑是什么,也就是潘塔星人所能面临的最大不幸:从整体性抽奖程序中开除,只能忍受作为一个个体的刻板命运。身份认同——如果想用残酷无情且永久的负担压垮一个人,就给他自我。你还有问题想问我的话就快一点,因为就快到午夜了,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你们怎么怎么应对死亡?”我问。

我的辩护人皱起的眉头和微笑的脸凑近了我,仿佛不太理解这个词。最后他说:“死亡?这是个陈腐的概念。没有个人就没有死亡。我们不会死。”

“这也太荒谬了,你自己也不信!”我大声说,“所有生物都必须死,你也一样!”

“我?谁是我?”他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一阵沉默。

“你,你自己!”

“我又是谁?在这个角色以外,我自己又是谁?一个名字?我没有名字。一张脸?感谢基因技术,我们从数百年前起就全都长得一样了。一个角色?角色在午夜时分就会换。那还剩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想想吧,死亡是什么?是损失,是不可挽回的悲剧。一个人死了,他失去了谁呢?他自己吗?不,一旦死去,他就不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死是生的一部分——是亲近之人的损失。

“但是我们从未损失过亲近之人。我已经解释过了,这里的每一个家庭都是永远存在的。对我们来说,死亡是对一个角色的限制,法律禁止这样。我必须走了。再见,不请自来的外星人!”

眼见辩护人起身,我赶紧大喊:“等等!你们之间总会存在一些差别——肯定有才对,就算你们像双胞胎一样相似,也会有不同。你们肯定有老人,那些……”

“不。我们不计算某一个人扮演角色的数量。我们也不记录天文年。我们谁都不知道人会活多长,角色是没有年龄的。我的时间到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片刻后,门开了,我的辩护人又出现了。他同样穿着天蓝色的制服,上面有金色的闪电,他是2级陆地人,那微笑也一模一样。

“来自外星的被告人,由我为你服务。”他说。在我看来这声音我此前未听到过。

“啊,你们确实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辩护人角色!”我喊道。

“你搞错了,这只是对外星人的说法。我们不允许有人将自己藏在角色之中,密谋着从内部摧毁我们的体系。”

“你熟悉法律吗?”我问。

“我有法律书。对了,你的审判将在后天举行。辩护人角色会为你辩护……”

“我不需要辩护。”

“你想为自己辩护?”

“不。我希望被判有罪。”

“你太鲁莽了,”律师微笑着说,“记住,你不是一群个体中的一个个体,而是置身于比行星间空间更加荒芜的荒凉之地……”

“你们听说过欧大人吗?”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怎么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总之就问了。

“听说过。正是欧大人创造了我们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是他的杰作——模拟永恒。”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三天后,我上了法庭,被判有罪,判处个人身份认同。我被送回太空港,然后我就迅速起飞,返回了地球。我想我绝对不再渴望会见那位宇宙的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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