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树枝上用藤蔓绑着一些气根组成的小屋,而且小屋还有窗户。他们透过窗户把我放进屋里,然后树下那群生物都跪下齐声咏唱。接着他们排成长队向我进贡水果和花朵。接下来的好几天,我成了流行宗教里的偶像,那些高阶祭司从我的表情中得到预言。每次我显得不高兴的时候,他们就用香火熏我,熏得我差点窒息。还好在焚香祭拜的过程中,祭司会时不时地摇晃一下我坐的那个神龛,我才得以偶尔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到了第四天,我的信徒们被一群挥舞着大棒的小头猿袭击了,领头的是那个数我的牙齿的大块头。在打斗过程中我被传来传去,不断在崇拜和蔑视之中换手。最终进攻的一方获胜,那个负责指挥的巨人名叫飞虫。我和他们返回营地参与了胜利仪式,我被绑在一根高高的杆子顶端,杆子由他的亲属举着。后来这还成了传统,每次军事行动我就成了某种旗帜,必须和他们同行。这当然是很大的负担,可也是一种特权。
我逐渐学会了小头猿的语言,就尝试向飞虫解释说,他和他的族人之所以能高速发展都是多亏了我。这个过程很艰难,不过我觉得我最终还是说清楚了,然而不幸的是他被自己的侄子薄勺子毒死了。薄勺子统一了平原和森林里的小头猿,其实双方还在战争中,不过他跟森林小头猿的高阶祭司马斯托齐玛西亚结婚了。
马斯托齐玛西亚在婚宴上看到了我(根据薄勺子介绍,如今我是试毒人),她愉快地尖声笑了一下:“天,你皮肤真白!”这话让我感到担忧,而这担忧迅速变成了现实。马斯托齐玛西亚趁薄勺子睡觉的时候闷死了他,然后和我举行了贵庶通婚的婚礼。于是我又尝试向她解释自己对于小头猿的帮助,可是她误会了我,因为我刚说了几个字,她就说:“啊哈,你不再爱我了!”结果我花了好长时间安慰她。
在接下来的一次宫廷政变中,马斯托齐玛西亚死了,我跳窗才保住一命。
我们联盟唯一剩下的就是白紫两色的国旗了。我逃脱之后找到了放加速器的那片林间空地,我想关掉它,但是又觉得也许还是等小头猿进化出更民主的文明更明智。
我在森林里住了好一段时间,就靠吃树根过活,晚上就去看他们的营地,他们发展得很快,已经形成了城镇,周围围着栅栏。
小头猿耕种土地,但那些城镇居民会攻击他们,掠夺他们的妻子,杀害他们,把他们抢个精光。通过这种方法,很快商业就建立起来了。与此同时宗教信仰也不断增强,仪式也日益变得复杂。让我觉得很沮丧的是,小头猿把飞船从林间空地拖到城市里,作为某种偶像放在广场正中间,而且周围不光建了围墙还有卫兵。偶尔也有农夫聚集起来进攻紫城(那是镇子的名字),大家合力把城镇夷为平地,然而镇子每次都会高效地重新建起来。
最终是圣面包王终结了这些战争,他烧毁了村庄,砍掉森林,杀掉农夫,幸存下来的那些人被当作战俘安置在城市周围。由于无处可去,我就去了紫城。多亏了一些熟人(马斯托齐玛西亚时代的一些宫廷仆人认识我),我得到了陛下按摩师的职位。圣面包很中意我,决定授予我“国家刺客助手”的称号,等级是高级折磨技师。我绝望地返回林间空地,那个加速器还在以最高速工作。很自然,当天晚上圣面包就死于暴食,军队指挥官暴怒狂人特利蒙即位。他颁布了一整套官职制度、税务制度以及义务服兵役制度。我的肤色救我于水火。我被认定为好似白化病患者,不得接近皇城。于是我和奴隶们一起生活,被称为“苍白伊翁”。
我跟他们宣传人人平等,还跟他们说了我在小头猿社会发展过程中起到的重要作用。没过多久,大家都来听我说教,这群小头猿被称为“机械师”。随后就发生了暴动,但被暴怒狂人特利蒙的军队血腥镇压了。机械学被严格禁止,违令者死。
我有好几次都不得不逃出城市藏在市区鱼塘里,我的追随者遭到了最残酷的迫害。但是越来越多的上流社会人士也被吸引来听我说教,当然他们都是匿名来的。特利蒙也悲惨地死了,因为他心不在焉,忘了呼吸。智者卡邦泽尔继承了他的权力。他是我的教义的支持者,因此我的教义也提升到了国家宗教的地位。我本人得到了“机械守护者”的称号,并在皇宫旁有一处豪华居所。我工作十分繁忙——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我手下的祭司认定我的教义乃是天赐的真理。我反对这样,但也无济于事。与此同时出现了一股反机械主义势力,这些人认为小头猿是完全由自然方式发展至今的,我只是个奴隶,染白了自己的皮肤之后四处招摇撞骗。
反机械主义的众头领被抓了,国王指派我以机械守护者的身份来处死他们。眼见别无选择,我跳窗逃离了王宫,再一次藏在鱼塘里。有一天我得到消息,祭司宣布苍白伊翁升天了,因他完成了他的星际任务,与他在群星之间的父母重聚了。我去紫城消除误会,但是大家都跪在我的雕像前,我想说话的时候,他们都想朝我扔石头。神庙的卫兵跑过来,但他们只想把我扔进地牢——因为我是骗子、亵渎之人。整整三天,他们洗刷我、刮擦我,想要洗掉我身上的白涂料,因为我肯定是涂了白涂料才冒充成已然成圣的苍白伊翁。由于我没有变蓝,他们决定用刑。我想努力逃离这种困境,万幸其中有一个囚犯给我搞来了一点蓝涂料。我冲回森林找到加速器所在的位置,经过一番努力之后,让它越发加快速度运转,希望能赶紧迎来正经的文明。之后我又在市区鱼塘里躲了两周。
我回到都城的时候他们已经实行共和制度了,搞得很夸张,大赦所有人,宣布一切阶级平等。在入口处他们已经要求出示身份证件了,我没有,所以被当作流浪汉抓起来了。被释放之后,我为了谋生,当上了教育部的通信员。他们的内阁成员换得很频繁,有时候一天换两次,新政府一上台就废除前任颁布的一切法令,另立新法,我就不得不带着公告四处奔波。最终我脚上得了拇囊炎,于是递了辞呈,但是对方居然不接受,因为他们刚刚宣布进入战争状态。在经历了共和政府,两届战时指挥部,一波开明的王朝复辟,虫熊将军大独裁统治及其因叛国罪被斩首之后,我觉得文明进程还是太慢了,于是又跑去调整机器,结果其中一个旋钮坏了。我没太在意,但是几天后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墓地里发生了动乱,死者到处走动,而且他们的状态好像越变越鲜活,成年人突然变小,小孩子彻底消失。
虫熊将军回来了,开明的王朝复辟回来了,接着是战时指挥部,然后是共和制。我亲眼看见卡邦泽尔国王的葬礼过程反着进行,三天后他从灵柩里爬了出来,然后“去防腐化”,我这才明白,肯定是因为弄坏了那台机器,时间反着流动了。最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也出现了一些变年轻的迹象。我决定等到卡邦泽尔一世复活,那时候我又会成为伟大机械师,然后就能利用我的影响力返回飞船里,那东西一直都是个神圣偶像。
唯一的问题在于变化发生得太快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卡邦泽尔一世复活的时候。每天我都背靠树站着,划下自己的身高记号——我正飞速变小。等到我成了卡邦泽尔手下的机械守护者的时候,我肯定只有九岁左右了——但我还是要收集航行的补给品。夜里我就把东西装到飞船上,这也是很费力的,因为我力气越来越小。而且我惊恐地发现,在宫廷事务的闲暇期间,我居然非常想玩捉迷藏。
最终飞船准备好了,我在黎明时分爬进飞船找到启动杆——太高了。我必须站在凳子上才能摸到。虽然很想骂人,但我万分恐惧地发现自己只会哭。到了起飞时刻,我虽然还能走,但很显然已经需要人扶着了。离开那颗行星之后,等它已经消失在远处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小点时,我甚至要拼尽全力才能爬到牛奶瓶所在的位置,那是我提前给自己准备好的。在整整六个月里,我都以这种方式摄入营养。
我开头也说过,到阿毛萝皮尔需要大约三十年的行程,因此在回到地球后,我容貌没有变化,没有吓到众位友人。我唯一后悔的是自己缺乏想象力,不然也不用躲着塔朗托加了,甚至还可以编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赞美他是个天才发明家。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其他小说
《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