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喻太老套了,就像古老的太空歌剧,而且过于乐观了。”
“是啊,正在进行的游戏远比象棋困难,身为棋子当然无法理解。”
迈克尔哼了一声。
“你们创造了沃加诺伊来战胜我们,我们为了追赶和超越你们,制造了‘林肯’。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竞争的不再是我们和你们,而变成了‘林肯’和沃加诺伊。沃加诺伊为了胜利,将你们和其他生命用作计算资源,而‘林肯’为了胜利,让我们沉睡。这就像是在下棋的过程中,棋手和棋子互换了身份一样。即使是在此时此刻,沃加诺伊和‘林肯’也在把各自的国民作为棋子,互相试探,比拼战略。而对于我们这些只不过是棋子的人类而言,不要说战略或者战局,就连会被移动到哪里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放在棋盘上了……你不想问问,我是怎样让你看到‘这个’的吗?”
迈克尔说着,把手里的棋子伸出来。
“很不巧,我并不是以看破魔术技巧为乐的不解风情之人。而且,即使鳞片遮住了我的眼睛,作为在地上爬行的卑微人类,并不能知道那是两位神明中哪一位的旨意。”
似乎是对自己的游说没有收到什么效果而感到焦躁,迈克尔冷哼一声,他手中的棋子随之消失了。但实际上,在保持冷静的激素的作用下,维卡开始感觉到难以名状的心痛。虽然大脑知道那是焦躁,但身体却将它转变为一种无关焦躁的怪异痛痒。一直播放着的斯普特尼克新闻中刚刚又报道了切尔诺贝利人工智能研究所的火灾,也加剧了这种感觉。
疑似间谍者的出现,相隔遥远的两地同时发生的火灾,管理者视觉被入侵,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维卡害怕此后进入管理者视觉的指示会完全暴露给对方,事态变得连沃加诺伊都无法掌握、无法控制。这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沃加诺伊是不是正在被“林肯”超越?
维卡带着这样的疑问走着,她真切地感觉到人工智能博物馆的走廊比平时长了许多。有人说这条笔直的走廊,是为了展现苏维埃畅通无阻的人工智能发展进程而设计的。
穿过下一扇门,终于看到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以及一件能从楼梯上以不同角度俯瞰的巨大展品。
一架战斗机。
机身银光刺眼,两翼和垂直尾翼上点缀着红星。
迈克尔的眼睛闪耀着孩子般的光芒,快步走上楼梯,专注地读起悬挂在楼梯栏杆附近的解说板。那上面写着如下的文字:
“战胜人类的人工智能战斗机‘巴拉莱卡’。机体为米哈伊尔·扬格利设计的mig-21x-13型战斗机,搭载了世界上首次战胜人类对手的人工智能‘涅杰林’。1960年10月23日,其在拜科努尔空军基地与空军中校叶夫根妮娅·格鲁列娃驾驶普通同型战斗机交战并将之击落。”
“外观和电影里看到的战斗机一模一样。”
迈克尔在楼梯上不停上下来回,从各个角度观察战斗机,又仔细研究了展示的基地和中校的照片,然后问维卡:
“既然是人工智能控制的战斗机,就不需要搭乘人类用的驾驶舱了吧?”
“如果是现在,显然无人战斗机更为合理,只要将以不搭载人类为前提设计的战斗机摆放出来,这里就和前卫艺术展差不多了。但这是过渡期的产物,遵循的不是无人化,而是向人类提供适当指令、辅助战斗的设计思想。自卫国战争以来身经百战的格鲁列娃中校驾驶未搭载人工智能的战斗机,而由只知道最基本操作方法的新兵驾驶搭载人工智能的战斗机与之战斗,结果还是后者获胜了。”
维卡指了指开启着挡风玻璃的驾驶舱。
“本来,巴拉莱卡上有燃料计,有需要飞行员观察的雷达等等,各种仪器仪表将近二十个,像是钟表店墙壁上的钟表一样排得密密麻麻。而如你所见,这些仪器全都被盖起来了,只留下特制的起降开关和射击控制杆由飞行员操作。而且需要操作时也会亮灯,和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很容易使用。瞄准和加速减速也都由机器负责。就好像我们即使是第一次弹钢琴,只要遵照劳动者视觉的指示,也能弹出斯克里亚宾的曲子一样。”
迈克尔再次走上楼梯,俯视驾驶舱,对维卡的说明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抬头看着似乎很满意的迈克尔,用手示意他往上走。
“这几年的展品在二楼,按时代做了划分。”
“啊,不用了。参观到这里就可以了。非常感谢,需要看的、需要确认的,都已经看完了。”
他满意地望向眨着眼睛的维卡。
“请不必担心。我并不是说你的言语和行动中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也不是说你不适合做间谍,尽管你的沉着冷静是借助了某种力量。不够小心的是这块展示板。”
这个资本主义国家的爪牙,以魔术师敲打帽子般的节奏,用手敲击着解说板。
“有个奇怪的地方,它没有写是谁乘坐了这个。与人工智能合力杀死了国家英雄的人,名字本应该载入史册。”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维卡连眉毛都没有动。正因为对手开始触及关键之处,才更需要保持冷静。虽然很难判断他掌握了多少信息,但至少不能再提供了。维卡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打个比方,人工智能很早以前就在跳棋中战胜了人类在该领域的王者,但尽管连落败的人类都留下了名字,而那时候按照人工智能的指示移动棋子的人,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值得载入史册的重要人物,只有赤手空拳挑战的人,以及击败他们的机器,最多再加上机器的设计者。机器这一方,被用作工具的人,只是无名小卒罢了。遗忘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问题。”
“不,大有问题。乘坐巴拉莱卡、按照人工智能的指示击杀了格鲁列娃中校的人,如果不能证明他是个没有机器的指示就无法参与空战的人,那么这就不能成为‘机器在空战中战胜人类的首个案例’。借助机器的力量击落叶夫根妮娅·格鲁列娃中校的人,如果是埃里希·哈特曼的话,那就不是机器战胜人类,而只是一方人类的驾驶技术超过另一方罢了。”
“我想听你说说纳粹的英雄如何能担任我国的实验飞行员。如果有某种洗脑技术能让他改变信仰,把它展示在这里更能提升国家威信。”
“哈特曼只是个比方而已。换成贵国在二战中的英雄也无妨。我记不太清,不过好像有人被称为斯大林格勒的白玫瑰。”
“她在卫国战争时期失踪了。且不说她,至少在1960年,整个国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空战技术能与接受了抗老化措施的格鲁列娃中校相抗衡。”
“还有一种可能性。”
尽管没人说话,迈克尔还是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那手在空中移动——维卡知道他正在和“林肯”交流——唤出的是身穿军装的格鲁列娃中校的形象,缩小到玩具娃娃的大小。
“巴拉莱卡的搭乘者,有可能是令格鲁列娃中校丧失战斗意志的人,也就是所谓的人质。比如说,搭乘者的名字叫什么什么格鲁列娃,是叶夫根妮娅的儿子。那么她被击落的原因,就和人工智能高超的战斗能力毫无关系了。”
他在中校的形象旁边又画了一个形象,穿着少年兵的服装,长着格鲁列娃的脸。
“不见得是儿子,只要是亲戚,或者某个重要的人,格鲁列娃中校都没办法下手,只留下了战斗技巧输给人工智能的假象。这个解释合理吧?”
他双手一合,拍碎了中校的形象,啪的一声,像是气球炸了似的。
“你尽管胡思乱想,再多的空谈也没有任何意义。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维卡说着,模仿合众国人的样子,张开双臂摇头不已。
不过,她也明白接下来对方会说什么。
“没有证据。只有证人。”
“证人?”
“如果有一个和中校关系亲密的人,被当作‘人质’送上战斗机,并在军方的命令下,遵照人工智能的指示攻击格鲁列娃的话,那个人应该会憎恨人工智能和这个国家。虽然这是个被人工智能控制的国家,不能轻易发出声音,但那个人肯定在苦苦等待机会,揭穿这个秘密吧。”
“假设真有那样一个人,我认为,在与中校空战之后,他也会被迅速处理,以免泄露秘密。”
“不,应该还活着。那块展板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抹去了那个人,那只要随便编造一个合适的名字和经历就行了。但实际情况是,击落格鲁列娃的人还活着,只是目前并没有宣布姓名,以便等待某个机会将之公开,对吧?”
然后,迈克尔胜利般地告诉眼前的女人:
“前面说的有些太长了,现在该兑现承诺了。贝连科小姐,我想采访你的只有一个问题——你在击落仰慕的嫂子,格鲁列娃中校时,有什么感想?”
“维卡,不要怕,不要担心。一点都不难。你只需要按两种开关,拉一种拉杆。
“一开始按这个开关,蓝灯亮的时候按这里。飞机很快就会升空,你的身体会被重力和振动压住,但只要手指、指尖能动就没问题。如果身体动不了,你就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
“不用看窗外,不用看天空。最好别看。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舱里。这个控制杆一亮红灯就马上拉过来。一直拉着别放,直到红灯熄灭为止。声音再大也别怕,只要灯光没灭,手就不要放开控制杆。
“最后要按的是右边,这里亮起红灯的时候就按下去,那样就能回到地面了。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维卡。机器之神会保护你。”
维卡照做了,年幼的她成功击落了对手,据说那是开发中的无人战斗机。嫂子驾驶的飞机用的是单面镜般的挡风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维卡以为那是无人驾驶的。
维卡连自己击落的飞机残骸都没看到,很快就被从列宁斯克送回了故乡。去的时候她在嫂子的陪伴下坐的火车,回来的时候换成了年轻士兵护送。直到抵达莫斯科站,他们才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维卡,给她留下了地狱般的悔恨。
然后只剩下谜团。
如果真像迈克尔推测的那样,格鲁列娃中校是因为无法瞄准年幼的妹妹才被击落的话,世上就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实,也没有比这更单纯的人性了。
但是,维卡还记得,至少在语言中,嫂子是一名忠于职守的军人。而且维卡知道,在与自己空战之前,嫂子已经在同样的人工智能空战试验中,屠杀了近十名新兵。
空军基地所在的列宁斯克,并不是共产主义革命或者卫国战争中的流血之地,而是在那个“实验”中被击落的驾驶员流血的地方。永恒之火,是为那些牺牲者点燃的。
在“涅杰林”之前,便已经有无数号称能够战胜中校的人工智能被设计出来搭载在战斗机上,它们连同搭乘者一起败给中校,就这样被埋葬。牺牲者中包括刚刚从军不久的,或者应该说就是为此而征召入伍的十几岁的青少年。这是很久以后,嫂子以前的同事告诉她的。
但中校依然继续战斗。为了制造出能够杀死她的人工智能。为了即将到来的战败死亡之日。
为了国家的未来。
这就是为什么维卡愿意相信,即使那些在连续的失败中愤怒迷惘的研究者们,寄希望于中校能够“犹豫不决”而选择了她,中校也绝不会对有亲缘关系的少女心慈手软。当她把一无所知的妹妹带到列宁斯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杀她的准备。她一如既往地拼尽全力,冷酷无情地试图击落敌机,但还是败给了已经进化到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
嫂子是人,但首先是忠于职守的军人,必须如此。她绝不会愿意屠杀无数无辜的年轻人,却对自己的亲人心慈手软,必须如此。她为了毫无瑕疵的失败而全力战斗,战胜她的是足以托付国家未来的人工智能,必须如此。
“很遗憾,我不能接受采访。”
令维卡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她便冷淡地回应了迈克尔的问题。即使整个事件的真相已经暴露,她也不可能将自己心中的谜团交给一个无端闯入的异国男人。
“我是中校丈夫的妹妹,这一点毫无问题。你的调查很仔细。然而,其他一切都是臆测,不是事实。”
维卡继续给出冷淡的回答。这是为了回去参加杰尼娅生日派对的回答,也是为了祖国安全的回答。
“而且,即使你充满妄想的推测是真的,即使中校败给人工智能仅仅是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发挥实力,报道出来也没有意义。那个时代早已过去了。人工智能控制的战斗机,已经进入了人类不可能战胜的领域。军事技术之外的领域也是如此。即使时针的前进是伪造的胜利,也不可能再把前进的时针拨回去。关于列宁斯克发生了什么的调查,对于今天的世界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迈克尔靠在楼梯扶手上,微微闭着眼睛,听维卡一口气说完,才终于睁开眼睛。
“很好,很好。”
他轻轻点了好几下头,但望向维卡的眼睛里却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你说探究过去没有意义,你认为揭示人类的历史是无益的行为,这也许是真的。但前提是,人类的思维方式变得和机器一样,或者说人们生活在一个凭人类意志无法动摇的社会体制的国度里,正如贵国这样。”
又发生火灾了。这次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和伊尔库茨克。伊加尔卡和切尔诺贝利的火还没有扑灭。
“但是,在人类统治的国家,在我们合众国,这并不适用。如果苏维埃人工智能辉煌历史的顶点之一,实际上只是幻象、骗局和诡计,那么聪明的国民自然也会对其他成就投去怀疑的目光。就连那被夺走的月球登陆,也会被视为可耻的诡计。他们完全有可能认为,真正的奇点、人工智能创造出超越自身智慧的革命,并没有到来,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热切的话语让维卡有些畏缩,一时都无法插嘴。他在年轻时肯定目睹过那场月球登陆的直播。那时的屈辱一直以来推动着他。不必询问,维卡也能明白这一点。
迈克尔继续着热切的演讲。他夸张地用拳头敲击栏杆,面对无数看不见的观众,像个极具煽动能力的政治家。
“是的,这样细微的小事,也许就足以复活自由主义阵营的士气。合众国输给苏维埃的决定性失败,也许从根本上就是假的。这样的想法也许起初只是小小的涟漪,但不久就会变成滚滚巨浪。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未来的一步,就在眼前。”
“得克萨斯的投票吗?”
维卡终于插了一句,迈克尔转向她,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他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沿着楼梯向下走,朝维卡一步步靠近。
“那么,共产主义国家的小姐,对你来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呢?”
“这样呀。我想还是早点听完坏消息吧。”
迈克尔在距离维卡三个台阶的地方停下,像说悄悄话似的将头凑了过来。
“刚才的对话已经全都被记录下来,并在‘林肯’的庇护下通过人造卫星传送回我的国家了。”
他说着话,将竖起的手指上下挥动,像是在表示无线电波。
“不到五分钟,就会发送到整个得克萨斯,不,整个合众国。对于我与你的交锋,全世界的人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吧。关于当年列宁斯克真相的讨论,还有今天沃加诺伊与‘林肯’的对峙谁胜谁负的判断。那将是终结苏维埃奇点时代的第一步。”
尽管自己内心卷起了强烈的感情旋涡,但维卡并不能回答。因为眼前的管理者视觉中出现了“禁止反驳”的文字和人造卫星的信息。
所以,她只能喃喃自语般地问。
“好消息呢?”
这个资本主义国家的爪牙像是欢迎般地张开双臂。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只要你愿意,我们将会欢迎你的流亡,贝连科小姐。我有办法和同伴们一起平安返回祖国,自然也可以带你同行。当然,或许你的体内可能存在致死毒剂,一旦脱离这个国家就会注入血液,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会死守你的人格数据。只要你能习惯电脑空间,便会享有优雅的余生。”
“同伴”这个词,验证了维卡对多起火灾同时发生的原因的猜想。
迈克尔朝着平静接受事实的维卡伸出手来。
“下一个朝阳将会久违地为我们升起。欢迎来到合众国奇点时代。”
维卡默默地凝视那只手,终于准备开口回答,可就在那一瞬间,雷鸣或是地震般的低沉轰鸣响起,维卡的视野微微一暗,停电了。她立刻伸腿一踢。
迈克尔也许同样得益于视觉修正,没有被黑暗遮住视野,他下意识地向上抬头,脚下的反应却慢了一步,重重坐倒在地。他匆忙起身,但已经晚了。维卡掐住了他的脖子。迈克尔看着那只戴了谍报手套的手,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故作平静地说:
“原来如此,你想用那个手套释放神经毒素干掉我是吗?但是刚才我提出握手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林肯’注入我体内的纳米机器,会无视外部的攻击吗?”
“对你来说,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维卡打断他的话,针刺一般将视线钉在他身上,用彬彬有礼但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你想先听哪个?”
“事到如今,抓一个记者来威胁也阻止不了什么。这才是真的无法逆转的时针。你的挣扎只会继续上传到全世界的电视台,抵抗毫无意义。”
“明白了。那么尊重你的意愿,先从第一个坏消息开始吧。你发送消息的人造卫星,大约三小时前已经被沃加诺伊控制,封锁了所有通信往来。你接收的通信全都是伪造的。所以,我们刚才的一切交流,都没有公之于众。”
迈克尔的呼吸停住了,但维卡推测他并没有太着急。只要他还掌握着视觉与听觉的信息记录,那么只要他能逃脱,便可以将那些记录交到某处。所以,维卡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下一个坏消息是,你无法回国。你在多处纵火的同伴,正在逐一被捕。逃脱用的伪造id也被删除了。没人能再帮你,你也将会被送去西伯利亚。”
读着眼前显示的信息,维卡在同时看到了对方紊乱的心跳。她确定“林肯”只能部分干扰管理者视觉,并不能完全侵入。看到对手咬紧牙关忍受的模样,维卡不禁微微兴奋起来。
接下来才是结局。
“最后的坏消息是,其实你在入境时已经被标记了,所以在你失去意识期间,沃加诺伊已经完全扰乱了你体内纳米机器的生物钟,并干扰了你的视觉和听觉,切断了所有的相关信息。所以,你沉睡的时间不是几个小时,而是整整三天。”
听到这话,迈克尔终于像是被铁锤砸到一样,发出了呻吟。
“哎呀,数错了。还有一个坏消息。得克萨斯州的投票已经结束了。出现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年轻煽动者,大大影响了舆论走向。投票率77%,赞成票52%,反对票48%。值得祝贺的是,你的故乡已经脱离现实世界,进入了电脑世界。你的同胞们,此刻正在讴歌‘资本主义势力大获全胜的世界’之梦吧。在梦的世界里,好像马上就要度过下个世纪的五分之一了。”
看到迈克尔慢慢跪倒的样子,维卡叹了口气,混合着安心与怜悯。然后她弯下腰,劝慰般地说:
“我要逮捕你。你自身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罪行,所以我个人也很遗憾。”
按照沃加诺伊的指示,维卡将迈克尔的手背到背后,触碰他的左手腕和右手腕,双手就这样无法分离了。大概是潜入迈克尔体内的纳米机器产生了强大的磁力。既然有这样的束缚方法,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这么做呢?想到用塑料袋制作的简陋的临时绳索,维卡很想抱怨两句。
不过无论如何,任务大概是成功了。代价是维卡的个人约定——杰尼娅的生日派对赶不上了。
走下楼梯,穿过几个展示厅,回到陈列展品的走廊,囚犯一直垂头不语。
维卡不知道如何开口。今天,迈克尔失去了从少年时代便怀有的向东方复仇的梦想。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想到这里,维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有她的陪伴,但在没有灯光的走廊里,迈克尔的步伐毫不迟疑。在黑暗中,他并没有偏向左右任何一边。
也就是说,他还能看到管理者视觉。
“林肯”对管理者视觉的干扰还没有中断。
这是怎么回事?沃加诺伊被“林肯”超越的假象,应该完全是沃加诺伊的策略才对。
“你有家人吧?”
男人忽然抬起头,望向维卡。
他的脸上一改原先轻薄却又亲切的微笑,换成了带着疯狂的笑容。保持冷静的激素依然在维卡体内生效,但她今晚第一次产生了明显的动摇。即使在被说中往事的时候也不曾产生的焦虑,开始出现在心中。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真是个不合格的间谍。敌人就在眼前,虽然失去了意识,但你也不该联系家人。你说的是‘你乖乖的,不要乱跑’吧?”
火焰闪现。
迈克尔用鞋子擦了擦地板,维卡身边墙壁上挂的苏维埃国旗,十五年前加上了齿轮图案的那一面,刹那间燃烧起来。是他在参观时动的手脚吧。
“沃加诺伊同志,请灭火。”
维卡慌忙后退,她特意喊出声来,是因为本该立刻启动的喷水装置没有启动。但即使喊出声音,还是没有水洒出来。通信可能被“林肯”阻挠了,这个想法在她脑中闪过,但她立刻甩开念头,摆好架势。
迈克尔放低身子,正在瞪着她。
“让我们改下交易的条件。如果你现在投靠我们,当历史的证人,你就是流亡的英雄。如果你拒绝,那我们下一次将会动用整个合众国的力量把你的孩子抓来当人质。你就赶紧投降吧。”
这是毫无谋略的痛苦挣扎,但迈克尔的语气非常粗暴。就像他相信单靠语言就能杀人一样。
然而,维卡从中途开始就没在听他说话了,他的话变成了维卡耳中的杂音。
因为有个更加安静的声音占据了她的耳朵。
机器振动的嗡嗡声,犹如飞虫在扇动翅膀。令人怀念的旋律。
微弱的声音很快变成刺耳的尖叫,迈克尔终于也将头转向那个方向。尖叫声很快变成轰鸣。
巴拉莱卡。
无人战斗机发出引擎启动的声音。无人驾驶的战斗机,将博物馆笔直的走廊当作跑道一路滑行。
它在动。虽说搭载了人工智能,但在从前,这头没有搭乘者就无法启动的银色野兽,现在却自己发出了咆哮。
伴随着破碎声,它转眼便撞破了门,出现在两人眼前。它的双翼划破墙壁、破坏房间、撞倒柱子、扯掉展板,似乎连二楼的展品都扯了下来。破裂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个陶威尔公司生产的金属人头,滚落在地上。飞机在两个人眼前骤然停下,仿佛那里有一堵墙似的。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迈克尔目瞪口呆,连逃跑都忘了。他仰头看着那架本不应该移动的飞机。驾驶座上没有驾驶员,除非坐在上面的是幽灵。
“你知道我们国家是怎么庆祝生日的吗?”
维卡虽然是在对迈克尔说话,但她已经不在意他了。维卡的头转向了与巴拉莱卡相反的方向,一个人影出现在博物馆的入口处。
“听说,在许多其他国家,是由周围的人为过生日的人准备派对。而在这里,是由过生日的人自己准备派对,招待客人。所以,如果本该参加派对的监护人一直都没出现的话,就只有亲自来喊了。”
一直盯着巴拉莱卡的迈克尔,终于注意到小小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七岁的少女——身穿睡衣的杰尼娅。
“抱歉,没赶上你的生日。”
维卡弯下腰,把手温柔地放在少女的银发上。杰尼娅保持着沉默,轻轻点了点头。
维卡看了看迈克尔,本想告诫他不要乱来,却看到他脸色煞白,一脸恐惧的表情,应该顾不上做什么破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孩子和中校,和死人长得一模一样?”
维卡没有义务回答,所以把答案留在了心里。
难道你认为,以人工智能的伦理观,它会任由卫国战争以来的王牌飞行员死亡吗?即使她的家人希望死者能够就此长眠,但人工智能会理解吗?
即使维卡没有回答,迈克尔似乎也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你只是个变态。你杀了自己敬爱的嫂子,又把她的克隆体当作女儿抚养,你疯了……”
没必要否认。因为在维卡反驳之前,他便捂住胸口,倒了下去。旁边的杰尼娅朝他挥舞着手指。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似乎并没有死。大概是在边境植入的纳米机器被激活了吧。原本必须有人驾驶的旧机型之所以会移动,是因为杰尼娅拥有通过不可视的气象扇控制空气流动的能力。直接干扰他的身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其实,杰尼娅并不需要做出挥动手指这个动作。只是因为这样的方式更容易让维卡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又有别的脚步声传来,是向导和保安。他们两个把迈克尔抬起来,让他坐到巴拉莱卡的后座上。看到迈克尔无力地瘫在椅背上的样子,维卡也终于从长时间的紧张中放松下来,一丝怜悯浮上心头。那是对于这个期望为自己国家的正义牺牲,却未能实现梦想的人的同情。
在两个克隆人安顿迈克尔期间,维卡温柔地抚摸杰尼娅的脸颊,回味着迈克尔留下的疑问。
为什么要抚养杰尼娅,维卡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这个婴儿爬到门口,通过自己的声带下达了沃加诺伊的命令。自己唯唯诺诺地受命抚养她,也许可以说是出于对国家意志的顺从。但是,自己内心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是赎罪的意识,扭曲的欲求,还是伤感积累成的愿望?
或者,是怀着淡淡的期待,希望通过抚养杰尼娅,理解嫂子内心的想法?
然而,即使遗传基因相同,也不可能传承记忆。
就连遗传基因是否相同都很可疑。杰尼娅的权限比维卡还要高。她显然是某种实验体,不用说话就能交流。要是认为她与人类相同,那就太天真了。虽然不知道她借给沃加诺伊的大脑计算量有多少,但必定与自己完全不同吧。
新的指示出现在眼前。维卡隐约感觉到迈克尔为什么被放在后座,因为前面的座位,果然还是要由自己坐上去。把他送去西伯利亚,似乎也是自己的任务。本来用无人机就能完成的任务,却指定自己介入,意味着还有更麻烦的事情等在前面吧。也许还会把迈克尔和“林肯”牵扯进来。前路漫漫,维卡仰天叹了一口气。
维卡踩着倒下的柱子爬上驾驶座,杰尼娅也被两个克隆人举到机头上。
“爬到上面没问题吗?”
低温、振动、风压、加速度、博物馆的天花板,所有危险一一浮现在维卡脑海里,但杰尼娅只是点了点头。这一切恐怕只是人类的杞人忧天吧。在博物馆内重新启动战斗机所引发的危险和破坏也是如此。
挡风玻璃自动关闭。坐在机头上的杰尼娅转向维卡,用眼神示意。
按下亮起蓝灯的开关。飞机内可能并没有燃料,这也许只是一个仪式。
巴拉莱卡发出欢喜的咆哮,开始再度奔跑。它破坏着博物馆的内部,像是要摆脱过去。
后方升起一道火柱。迈克尔点的火只在墙壁上扩大了少许,眼看要熄灭了,然而借助风势,又重新燃烧起来。
开始上升的机体遭遇到三次冲击。博物馆一楼的天花板、二楼的天花板以及屋顶。机械之兽毫不犹豫地冲破了封闭自己的牢笼。反复的振动让维卡不禁闭上了眼睛,不久之后,摇晃开始平息。
下方,莫斯科在黑暗中屏息。
虽然视觉修正不太到位,但可以看到住宅、公共设施和街道上的一切灯光都灭了。停电波及了整个莫斯科。而一些中转站设在列宁格勒的斯普特尼克也没有发来讯息,所以停电的范围可能更广。
街上有无数人影。
不分男女老幼,人们像是过节一样来到街头,但都站着不动。他们的数量太多了,不像是被战斗机的噪声吓出来的模样,恐怕是城里生活的所有人。肯定是被沃加诺伊操控着大脑站出来的。
他们的无数视线一齐望向天空,望向维卡。
维卡看向杰尼娅,她不知何时赤脚站在了机头,面朝自己。七岁的少女,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维卡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爆炸了似的骤然扩散开来,感官在眨眼间覆盖了东方全域。她不仅身处于这架战斗机里,也身处于莫斯科的大街小巷,身处于列宁格勒,身处于基辅,身处于明斯克,身处于阿拉木图,身处于列宁斯克,身处于巴库,身处于伊尔库茨克,身处于堪察加,身处于乌拉尔的群山,身处于永久冻土的大地,身处于东西伯利亚的冻海,身处于一个个管理者的大脑中,身处于一个个劳动者的呼吸中,身处于一个个婴儿的神经元中,身处于组成一只只动物的蛋白质中。
身处于苏维埃。
在感受到这些的同一时刻,维卡明白了自己正身处于领导者视觉中。她有一种错觉,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自己便拥有了全知之力。沃加诺伊并没有选择人类或者国家作为对手,甚至连“林肯”都不是。它甚至没有把人类和“林肯”当作棋子,而只是作为削出棋子的工具和制作棋子的材料而已。沃加诺伊与它自己的无数分身比赛一般计算着未来。那些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东西,那些等候在遥远前方的事物,那些无比深邃的行动原理,在现在的维卡看来,一切都是那么不言自明。
维卡也理解了一件远比那些细微琐碎的事情。它简单得宛若尘土,即使不在眼前,也可轻易想象。
切尔诺贝利人工智能研究所、伊尔库茨克计算湖、伊加尔卡铁道站、符拉迪沃斯托克胎儿培育所、列宁格勒的永恒之火、列宁斯克空军基地的火、莫斯科人工智能博物馆。
七个地方。
就在这个瞬间,在全域停电、黑暗笼罩的苏维埃,亮起七盏明灯。七股火焰在漆黑的大地上摇曳。是的,七个。
在获得领导者视觉的瞬间之后,维卡对世界的感知宛如破裂的气球般急速萎缩,猛烈的虚脱感攫住了她。她知道,填满她的知识和领悟已经从手中、从心里彻底抽离了。失落感不仅来自失去了领导者视觉和管理者视觉,重新回到劳动者视觉。嫂子临死前的想法,沃加诺伊赋予杰尼娅的使命,这些维卡一直在寻求的答案如同海市蜃楼般从眼前掠过。
当然,对于沃加诺伊在寻求什么的领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手中只留下一个真相,就如同经历了漫长的梦境之后,记忆中只留下醒来前的最后一个场景。
今天发生的事情——迈克尔和他的同伴一天的表演以及“林肯”的判断……一切都是为了引导出接下来数秒之内发生的事,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维卡几乎想放声狂笑。
黑暗中,杰尼娅侧过身,拨开被强风吹到脸颊上的银发,然后微微弯腰,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仿佛吹走了看不见的蒲公英绒毛。
再度浮现在维卡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再鲜明。因为那不是领导者视觉,而是她自身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景象。但依然惊人。
迎来七岁生日的少女,一口气吹灭了插在苏维埃这个生日蛋糕上的七根蜡烛。黑暗降临了。
杰尼娅忽然又转向维卡,头发被更加猛烈的狂风吹得乱糟糟的。她露出微笑,维卡也回以笑容,向她点头。维卡只能这么做,就像幼儿自动模仿成年人的表情一样。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为了七岁少女的生日,不惜付出莫大的牺牲,停掉整个东方的电力,引导恐怖分子点燃火焰,然后再将那些蜡烛一瞬间吹灭,那么为了代替拉响玩具爆竹,又会发生什么呢?到了八岁生日的时候,会将整个地球作为蛋糕吗?上演这一幕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人类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唤到桌边参加宴会呢?即使把无边的疑问缩小咀嚼,藏不住的战栗也沿着身体一路向上爬,在它即将化作尖叫的时候……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维卡。机器之神会保护你。”
维卡猛然睁开眼睛。她仿佛听到当年嫂子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荡。那是错觉,还是……
侧身站在机头,面对着莫斯科夜空的少女,似乎微微动了动嘴唇。
维卡很想和谁说说话。她对着后座那个不可能清醒的人,轻声说:
“好好睡吧,梦之国的人,因为醒来的时刻就要到了。无法安睡的时代就要来了。不管是你们国家,还是我们国家。”
嫂子肯定没有预想到会迎来那样的世界吧。但那正是她当年的愿望,是她选择构建在自己尸体上的未来。
既然如此,那就见证吧。
维卡小声哼唱起生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