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魂都要融化的酷暑之夜,六七亿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一个已死之人投出的硬币,看它落在桌上停止旋转后是正面还是背面。硬币在空中停留长达八年之久,而抛出这个硬币的赌徒——那个将西方诸国的资本全数集中于人类登月计划的总统——已经不在人世。合众国的领袖,已经从民主党员更迭为共和党员了。
是的,历时八年!过于漫长的岁月。自从1961年肯尼迪发表演说宣布十年内要让人类踏上月球之日起,合众国的民众便陶醉在对宇宙的狂热之中,同时又总怀着惴惴不安。在东西方的陆海空力量势均力敌的今天,称霸宇宙空间的阵营无疑将掌握霸权,而新时代的领土争夺,也将在轨道乃至月球上演。因此,以举国之力推动阿波罗计划的决断,是赢得东西方冷战的正确选择。西方人民相信这个合理的结论,或者说服自己相信。然而在肯尼迪遇刺、约翰逊退位、尼克松继承计划的过程中,看到铁幕另一侧的阵营始终保持着令人悚然的沉默,人们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民众、军人、政客们,没有任何人心怀确证,只能在两条岔路中的一条上埋头前进。对于迷途的羔羊而言,八年的路程实在是太漫长了。
但是现在,他们的不安即将消除。现在,就是现在!
持续已久的焦躁即将结束。全世界的人们,都在通过电视或收音机,等待自由主义在赌博中获胜的瞬间。
炎热的夜晚。
也许,西方所有国家的酒馆都是这样。就连得克萨斯州偏僻的乡村酒吧里,电视画面中传来解说员的声音,欢呼声、笑声、喝彩声还有碰杯的声音,混合着热气,装点着值得庆祝的夜晚。虽然来客不到二十人,但也是开业三十年来最多的人数,这项记录估计未来也不会被打破吧。座位不够,有人坐在酒桶上,也有人靠在墙壁上,甚至还有人坐在吧台上,所有人都酩酊大醉,弥漫的酒香仿佛是客人们的热情把酒瓶里的美酒气化了似的。只有一个清醒的人,他是某个常客的儿子,为了观看历史性的电视直播而跟随父亲来到酒吧的少年。他的视线和店里的醉汉们一样,热切地盯着吧台上那个显像管电视机的外凸画面。
安装在登月舱上的照相机,还有阿姆斯特朗船长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拍出的每一幅画面都引发了欢呼。他们见证了全部的历史。他们看到阿姆斯特朗船长走下舷梯,看到奥尔德林宇航员蹬腿跳起,看到两个人在月球大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
然后,当两个人将星条旗插在月面上的时候,昭示自由主义社会胜利的象征永远飘扬在稀薄大气中的时候,将近七亿人,在他们目不转睛注视的那个画面中,看到了“它”。
插在月面上的旗帜,他们所熟悉的星条旗,突然间就像是变魔术一样换了图案。星星与条纹的图案变成了镰刀、锤子和齿轮。虽然黑白屏幕显示不出色彩,但对于未曾忘记敌对阵营威胁的人来说,那旗帜显然是红色的。
噩梦不止一个。在“老鹰”登月舱的旁边,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尊铜像。铜像举着一只手,仿佛早在几十年前就庄严地矗立在那里似的,与登月舱差不多同样高度。
一开始,没人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就像西方国家所有的酒馆一样,得克萨斯偏僻乡村里的这间酒吧,也被冰冷的沉默覆盖。
尼尔·阿姆斯特朗,几秒钟前还是人类的英雄,然而接下来的大半生都将像个小丑一样生活在无所遁形的失意和绝望中。唯一的安慰也就是他跪倒在月球上的身影没有暴露在众目之下吧。就在两位宇航员惊恐得不知所措的时候,电视台迅速切换了画面。澳大利亚天文台转播的月面影像,变成了一间煞风景的办公室。一个将满头白发梳到脑后、看起来脾气相当暴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对着屏幕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不明物体,是个金属做的人头。它表面光滑,像是铝制品,卵形,没有五官,似乎是人偶的零件。
男人说的不是英语,而是俄语,所以英语圈的人们需要等到第二天新闻报道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之平日的信息管制,更没有多少人知道演讲者是谁。
但是,即使语言不通的人,也明白演讲的主旨。看到月球上突发的变化,自然知道那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所造成的。所以他们明白了,一直抱有的恐惧并非幻想,另一条道路才是正确的。酒吧中的人们终于能够开口说话,然而从他们口中溢出的都是诅咒、憎恨、困惑和失落的呻吟。少年还在盯着电视画面,但也缩起身子,下意识地颤抖起来。成年人表情的变化,和明天开始世界的样子,都让他恐惧。
演讲,或者说胜利宣言的高潮部分,是这样的:
“我们的人工智能——沃加诺伊,突破了技术奇点。”
世界标准时间1969年7月21日黎明,自由主义国家赌输了掷硬币,茫然地迎来了苏维埃奇点时代的曙光。
在奇点时代以前,莫斯科的夜晚是冰冷、灵性并且静谧的。对维卡而言,那静寂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在银行里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这是没办法的事。此刻,1976年9月5日21时,莫斯科充满了不间断的喧嚣和人的洪流。
维卡眼前,连接地铁站与博物馆的人工智能通道,被爬行在路上的无数婴儿填满了。所有婴儿都赤身裸体,宛如军队一般整齐地用四肢爬行前进。他们不会感冒吗?维卡这么担心着,把眼前的“劳动者视觉”切换到显示温度的画面,原来地热板和飘浮在空中的瓢虫型气象扇将他们周边的温度保持在了30度以上。
需要担心的不是婴儿,而是她自己。路上没有行人,提醒大家回家的警报应该已经响过了。自己刚才在银行里所以没听到警报声,要是不小心踩坏了这些婴儿,给社会造成的损失会让粮票的贬值速度变得更快。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还有被逮捕的风险。杰尼娅的7岁生日就要到了。如果在这个重要日子来临之时,只有杰尼娅一个人在生日蛋糕前等待没有归来的监护人,她会怎么想呢?就算她没有什么想法,自己也会很愧疚。维卡回想之前买的蜡烛还有没有剩余,随即想起嫂子告诉过自己的事情。
卫国战争时期,嫂子见过德国孩子的生日会。那是逃亡来的银行家的孩子,6岁。在粮食严重短缺的情况下,他家想方设法搞来小麦粉,做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我们国家给蛋糕插上数量与年龄相等的蜡烛、用歌声庆祝生日的习俗,在敌国也是一样的,这一点颇令人欣慰。不过,当然也有一些细微的差异,维卡想不起来嫂子为什么会说起这个话题。维卡对于比自己大10岁、住在列宁格勒的哥哥并不熟悉,而哥哥选择的伴侣,是比他还要大10岁的女人,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嫂子似乎也感觉到其中的尴尬,可能她也不习惯和年龄相差这么大的孩子说话吧。
无论如何,在剧烈摇晃的列车中,嫂子努力寻找话题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维卡的脑海里。她那无比年轻的容貌,以及温柔的态度,让那时候的维卡感到她仿佛是自己的亲生姐姐。她说出了自己的感觉,嫂子的表情非常吃惊,然后略显笨拙地笑了笑,这些维卡一直记得。
回想起来,自己和嫂子共同生活的两周时间里,极少看到她露出笑容。
嫂子另一次笑是在列车旅行之前,维卡的生日上。嫂子烤的蜂蜜蛋糕虽然形状难看,但柔软香甜的味道至今难忘。嫂子因为自己不擅长烹饪而不好意思,看到维卡出乎意料的开心模样,她也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就在维卡沉浸在那些回忆中的时候,婴儿们的队伍更近了。维卡逃上岔路,躲在街边的铜像后面。藏好以后她抬头看了看这尊庇护自己的铜像,是大胡子的泰勒明博士。她把怀里装着食物的纸袋更用力地按在肚子上。
“维卡同志。”
她顺着声音朝脚边看去,只见路上的一个婴儿一边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爬,一边吐出流畅的语言。
“从现在开始,允许使用‘管理者视觉’。”
“到明早5点为止。”
“视情况也可能延长或缩短。”
蜂拥而来的婴儿依然没有看向维卡,只是一句接一句地传达信息。与直接通过大脑下达指令相比,这是非常没有效率的做法,大概是想让婴儿们尽早习惯用声带发音吧。
“明白,沃加诺伊同志。”
伴随着数秒钟的眩晕,维卡眼前的劳动者视觉变成了管理者视觉,她条件反射地回答道。飘浮在空气中的气象扇舞动着翅膀,将热量扇向维卡,刹那间,堪比室内的温暖包住了全身。视觉修正令夜晚更加明亮,视力也随之提升。前进的路线依次显示在视网膜里。她踩着绿色的足迹标志,在不规则运动的婴儿们的缝隙间穿行。
“我能否知道自己获得管理者视觉使用许可的理由?”
在这句话说完之前,答案便出现在了眼前。这并不是说沃加诺伊的回答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了管理者视觉中,而是有个东西漂在婴儿们组成的人潮上被运了过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也许昏过去了,并没有表现出挣扎或者企图逆流而上的样子。
“‘林肯’的侦察兵。控制并审问他。”
一丝担忧划过维卡的心头。距离杰尼娅的生日还有三小时。控制、审问以及事后处理,需要多少时间?
“明白。”
不管需要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沃加诺伊的一切指示都是最优先的。
把失去意识的男人弄到椅子上坐好,想要找东西捆住他防止他反抗的时候,利用手边塑料袋进行捆绑的方法图解浮现在管理者视觉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这是人工智能博物馆的狭小会议室。带着他过来的时候,视野里所有附近的住宅都亮起了可供使用的绿色灯光。被赋予了管理者视觉,便可以借用其中任意一处当作临时的审问室,不过维卡不想影响到住在其中的一般劳动者。不过,也不能把西方的可疑人物带回自己家里。所以维卡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单位。幸运的是,这里只是个观光场所,不存在什么机密。
维卡让男人坐到铁制的椅子上,用塑料袋做成绳子,好不容易才按指示将他的手脚捆起来。确认他双手反绑动弹不得后,维卡戴上“螳螂”刚刚送来的谍报手套,翻开他的眼睑。在管理者视觉中确认了对方失去意识的时刻,以及还要昏迷多久。做完这些,维卡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搬运这个男人时虽然有婴儿和克隆人保安帮忙,但这项工作让她太紧张了。
“杰尼娅,对不起,明明你过生日,我却没办法陪在你身边。有个紧急的工作,一结束我就回来。你乖乖的,不要乱跑。”
维卡将录音上传到了个人线路上。杰尼娅在家里起床的时候,如果这声音能在她的耳朵里自动播放,应该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维卡尽量不去考虑这只是一厢情愿。
她用手指掐住男人的耳垂。传送到大脑的电信号让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他先检查了自己的周围,略微挣扎了一下被捆住的身体,然后才将视线落在维卡身上,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她。
“你醒了?”
维卡用英语一问,对方的回答似乎因为大脑强制苏醒的副作用,带着奇异的亢奋。
“这种猛烈舒爽的清醒,我在合众国从未体验过。这就是著名的苏维埃式自动起床设备吗?”
尽管不是俄语,管理者视觉的翻译功能自动转达了它的含义。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会惊慌失措。如果是普通间谍,肯定会装成惊慌失措的普通人。这个对手不普通。
“根据情况,你还有可能体验到苏维埃式自动入睡装置呢,是种能保证你再也醒不来的高性能产品。”
非常规的敌人,开玩笑的回复也要慎重。维卡一边回应,一边提醒自己。
“感谢你来迎接,小姐。只是像你这样年轻美貌的女人,要是也会使用放射性物质抹杀可疑人物,那贵国的人才配置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很遗憾,只在奇点之前,我才是‘小姐’。你们国家也有抗老化措施吧?而且……”
维卡通过管理者视觉确认苏维埃的人才管理体系对西方公开到了哪个程度。
“我不是克格勃。我是这个人工智能博物馆的研究员。你正好倒在我回家的路上,所以才派了我来。”
至少在几十分钟前,这些都是真的。维卡不是克格勃,只是人工智能博物馆的员工而已。如果沃加诺伊在一个村庄里发现了这个可疑的男人,并用电或者麻醉剂使他昏迷,那么,那个村庄里的农夫就会享有加入克格勃的荣誉。
“婴儿的人潮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下子没躲开就摔倒了,真是不好意思。没被送到医院,也没被送到警察局,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肯定还会配上夸张的手势。正因为如此,维卡更加警惕。
“你没有导入劳动者视觉,不能进入医院。外交官专用的医院也废弃了。如果从西方来旅行的人受伤或者生病,只能选择迅速离开或者由在场人员进行应急处理。”
“让无证医师治疗?你是说贵国至今还盛行巫医?”
“你不知道吗?只要得到沃加诺伊的协助,12岁的孩子切除肿瘤的技术也比执刀三十年的医生更高超。真的就像孩子过家家一样。”
不仅如此,到了杰尼娅那一代,哪怕第一次执刀,肯定也能轻松完成大脑移植手术。维卡心中这么想,但并不打算说出口。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你的身份和滞留目的是什么?”
“我是《休斯敦纪事报》的特派记者,迈克尔·布鲁斯。我来到这里采访东方的人工智能技术。护照没问题,边境线也顺利通过了。”
其实他不需要自报家门。管理者视觉中早已显示了他真正的个人信息,并指出他的名字与在他胸前口袋里发现的身份证上所写的不同。虽说是特派记者,但他只在报纸上刊登过两三篇报道,身份实际上更类似作家。确实是合众国用作间谍的好人选。
如果这个人身上有某些更危险的地方,比如携带了用于恐怖袭击或间谍活动的武器、炸药、病原体、信息武器的话,那么在越过边境的瞬间,神经地雷就会启动,从身体内部摧毁他。
之所以没有发生这种事,是因为他果真只是个带有间谍气息的三流记者,还是“林肯”给他施加了可以突破沃加诺伊的信息迷彩,又或是沃加诺伊看破了“林肯”施加的信息迷彩,故意放他通过的呢?
另外,一度允许他通过边境线,如今却又把他抓起来,是从对他入境后的行为分析中发现他从事恐怖袭击或间谍行为的可能性变高了,还是想让他自由行动以便把同伙一网打尽,又或是他其实无关紧要,沃加诺伊真正的目的是测试维卡对国家的忠诚度呢?
这些都无从判断。自从人工智能时代降临以来,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大部分人类都无法理解。就连用“克隆体的加速生长”来解释那些婴儿的行动都很难让人信服。还有完成任务后便会瞬间消失的六条腿的“螳螂”,其材质连技术人员都无法完全理解。
此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个男子所自称的身份,与管理者视觉所揭示的身份,只有来自休斯敦这一条是一致的。
“休斯敦?”
“嗯。”
自称迈克尔的人嘴角微微扬起,给人一种自嘲的感觉。
“得克萨斯州的‘投票’是在两天后。时隔半年后的第六次。”
维卡一时语塞,犹豫了片刻,按照眼前的指示问道:
“现在的支持率是多少?”
“40%赞成,50%反对,10%弃权。这次估计不用睡觉了,一年后就不知道了。”
“真可怜。所以你借口采访,逃来东方以防万一?”
“不巧,我并不打算逃亡,与其变成沃加诺伊的计算资源,还不如在我们国家做蚯蚓的食物。身为伟大先民的后裔,同样是成为资源,我还是宁愿归于泥土。这次来的目的是要写一篇报道,为了使我的同胞免于沉睡的命运。”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管理者视觉显示出他此时脉搏和呼吸的微小变化,这番话具有一定的真实性。
紧随沃加诺伊设计出来的西方诸国的守护神、洛斯阿拉莫斯的巨像林肯,是为人民幸福服务的人工智能。然而,本应由它带来幸福的人民,却对资本主义文明的衰落和落后于东方的事实怀有深深的绝望。
“林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给予他们最大的幸福,于是提供了最佳的理想家园,那便是电脑空间这个千年王国。它在电脑空间中构建了一个资本主义战胜共产主义的虚拟世界,将迷惘民众的意识迁移进去。迁移到那个虚拟世界中的人们,将会梦到东方苏维埃崩溃的世界,并以西方公民的身份幸福生活下去,直到肉体消亡,或者现实世界中的苏维埃消亡之日到来为止。合众国超过十个州通过投票选择了迁移。在那个宁静的电脑世界里,苏维埃已经崩溃了二十五年。那些州里反对迁移的人们,被“林肯”制造的机械鸽子逐一捕捉、强制入睡,所以很多人逃往其他州,成为国家内的难民。
“那样说来,请务必接受我的帮助。万一有一天我去你的国家旅行时,如果只有机器出来迎接,未免太可悲了。我一直想去看一看发射了那艘伟大的宇宙飞船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呢。”
维卡满意地看到这个冷静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不过,你大概也知道,我们目前怀疑你正在对我国开展间谍活动,所以采访申请没有那么容易批准,除非向沃加诺伊请示。你可以等到得出结论的时候吗?”
“嗯,那就让我等待异教神明的审判吧。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已经把自己和盘托出了,你却一点都没提到自己,未免有些不公平。”
等了一秒钟,管理者视觉并没有给出拒绝的指示。维卡无可奈何,叹着气回答:
“我叫维卡·贝连科。在这里做了七年研究员。”
“你好,贝连科小姐。我本来就决定把人工智能博物馆作为第一个采访地。很高兴来到这里,也很高兴见到对这里很熟悉的你。”
“你客气了。”
维卡的回答很冷淡,但迈克尔说的话刹那间扰乱了她的心。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便是经历了一系列的“巧合”,从容不迫地抵达了他的目的地。引导他的是沃加诺伊,还是“林肯”?无论是哪个,都意味着人工智能从维卡之前的行为模式中计算出,她不会把迈克尔带到民家或自家,而是会根据自由意志的选择,将他带来人工智能博物馆。
维卡感到一阵头痛。临近日期变更的时刻,是沃加诺伊使用国民的大脑进行运算负荷最高的时间。不过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大脑中借给沃加诺伊用来预测未来的那一半,不如说是维卡自己自由使用的那一半,也就是处理棘手问题的那一半,有些能量不足的感觉。
她咬了一口袋子里的营养翅,薄荷的清凉感随着草莓的气息飘散开来。这不是“螳螂”送来的,是她自己做的,代替头痛药。按照人工智能的神谕,每天早上调整原料配比,装入三维料理机。不知道配方中除了气温、湿度、维卡的生理指标之外还有多少其他参数,不过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样,总能给自己带来安心感。今天刻在神馐上的文字是:“将内心的判断变成语言,能够促进思考和行动。人类得以构建文明的原因之一在于拥有声带。”
面对无视自己的存在、开始补充营养的维卡,迈克尔丝毫不显气馁。
“难得有缘,等采访申请批准的时候,我想对你做个采访,可以吗?”
“嗯,很乐意。只要我们的神允许。”
维卡咽下一片营养翅,点点头。
“另外,我不是要求马上解开绳子,不过能否允许我也摄取一些营养?我快饿晕了。”
“我也正想提出这个建议。润润嗓子还是可以的吧。”
维卡把管理者视觉的指示说得像是自己想到的一样,从刚才一直抱着的食品袋最上面拿出一个橙子。
“太棒了。我特别喜欢吃橙子。”
“哎呀,这真是太巧了。”
听了他的回答,维卡确定了,这一切应该不是偶然。她一边用切蛋糕的刀切开橙子,一边用管理者视觉扫描。不出所料,没扫描出橙子的产地。今天在水果店里,店主硬塞过来的这个橙子,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人工智能的手笔。刻意准备间谍喜欢的东西,是为了控制他吧。
迈克尔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送到嘴边的一片橙子。
“可惜我还是不放心,如果这个橙子里加入了致死的放射性物质或是审问用的吐真剂怎么办……哎呀,抱歉,这是个无趣的冷笑话。要加的话还是加用来监视的纳米机器最合适吧。”
用胡言乱语对待虚情假意,真是个聪明人。
“哎呀,那样的东西,你在入境前就服下了吧。”
维卡按照对方的风格淡淡地回应。他像是受到伤害似的皱起眉头,不过他身上带有超微机器这件事是肯定的。“林肯”和沃加诺伊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突破对方的防火墙。他现在服下的机器,和入境检查时服下的相比,已经更新好几代了。
迈克尔用嘴接住橙子,咀嚼了半晌,像是以为能把超微机器像寄生虫一样咬死似的。不过也可能是“林肯”在间谍的口腔或者唾液里准备了相应的机制,能够破坏入侵身体的异物。
这是场奇妙的对峙。维卡确信面对的不是单纯的记者,至少也是带有“林肯”密令的人物。而对方恐怕也知道维卡是在遵从沃加诺伊的指示进行反间谍活动。其实更快的方法应该是直接摊牌并开始拷问,但并没有收到那样的指示。
不仅如此,自从“螳螂”送来东西之后,发送到管理者视觉的指示都是单向且零星的,而且都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对方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既然遵从着“林肯”的指示,那么无论演技如何低劣,也不会承认自己是间谍。
胶着状态持续着。沃加诺伊不允许维卡离开迈克尔,除非她将担任沃加诺伊终端的工作转交给其他人,但她的社会贡献值会因此下降。不可以这么做,因为可能会被迫和杰尼娅分开。
维卡祈祷刚才的检查能够将这个自称迈克尔的人判定为“极其有害且需要处理的”恐怖分子或间谍人员。那样的话,侵入他体内的纳米机器就会迅速令他昏睡甚至死亡,而自己只要做好善后就可以了。但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距离杰尼娅的生日还有两个小时。
火焰在摇动。
小小的火苗在四方形的木框上跳跃、扭动。
散发着煤气味,和令人忘记呼吸的热。
“不用关掉吗?”维卡问。嫂子回答说不用。
“你见过列宁格勒马尔斯广场上的‘永恒之火’吗?那是祈祷与追悼的火焰。自从三年前,十月革命40周年之际点燃以来,燃烧至今。为了纪念在革命与战争中丧生的无数无名英雄,它会一直燃烧下去。
“眼前的这团火焰,是一年前从那‘永恒之火’中分出来的,在这里燃烧。”
“这里也死了很多人吗?”维卡惊讶地问,“是战争,还是革命?”
面对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嫂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
好不容易获得了管理者视觉和一系列访问权,但不熟悉的东西确实不应该乱用。这些与嫂子有关的记忆中,令维卡痛苦的部分如同雪崩般蜂拥而至。她的意识恍惚了两三秒,没有被迈克尔发现算是万幸。
沃加诺伊的指示来了。指示本可以用文字显示在维卡眼前,却自动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维卡·贝连科同志,解开他的束缚,监视他参观博物馆。”
看到面前这个女人的声带刹那间被人工智能占据,迈克尔挑起半边眉毛,仿佛对这个场景有些畏惧。
对维卡而言,这是家常便饭,所以毫不在意地接下去说起自己的话。
“我们喜怒无常的神似乎决定要恩宠你。”
然后,她根据眼前用显示的操作方法,开始解开他的束缚。
“我这就准备,马上带你参观。”
“可以等天亮之后再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尽快结束。嗯……两个小时之内。”
幸运的是,这个博物馆里没有未公开的信息。尽管如此,维卡还是希望尽快结束,这不仅是因为杰尼娅,也因为自己的心态问题。
之所以一开始把迈克尔带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隐藏任何机密。确实,目前这里的展示品,几乎都是货真价实的。苏维埃人工智能史上虽然也一定存在惨烈的失败,但相关内容自己没有权限知晓,而在这种对外开放的博物馆里,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涉及吧。但是,在展示品中,至少有一个,隐藏着决定性的欺骗。而那隐藏的真相也关系到自己。自己的精神真有那么坚强,能让他察觉不到吗?
维卡在管理者视觉中搜索,找到了一种能在体内合成激素以保持冷静的服务,于是立刻执行。身体的变化当然不会那么戏剧性地发生,不过她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从即将产生的不安中转移开了。当然,选择和执行的过程是在解开迈克尔束缚的过程中悄无声息进行的。
维卡终于解开了迈克尔手脚上的塑料绳索,站起身来。迈尔克打着哈欠,伸展了一下躯体。维卡催促他走向展厅,心中对杰尼娅的生日不断逼近的焦虑,在激素的作用下一点点消失,这让她有种灵魂出窍般的奇妙感觉,仿佛还有一个她正从远处观察着自己。
打开会议室的门,旁边伫立着身穿蓝色制服、挺立不动的克隆人保安。
“谢谢你的帮助。接下来我来处理,你休息吧。”
这个克隆人保安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在他敬礼返回保卫室之前,沃加诺伊的话通过他的嘴说了出来。
“期待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很难区分是说给维卡自己的,还是说给西方间谍的。至少,迈克尔应该没怎么听进去吧。他漫不经心地在背后对维卡说:
“能帮我打开灯吗?现在这样不要说展品,连脚下的路我都看不见。”
“哎呀,抱歉。沃加诺伊同志,请开灯。”
室内灯亮了,维卡的眼睛接收到的光量也略微增加了一些。大脑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修正视觉信息,让她在没有照明的夜晚也能看清周围,这是三级视觉技术的功能之一。在随时保持管理者视觉的当下,如果不是和不具备这一能力的西方人在一起的话,照明这一概念本身都会从意识中消失。
“如果你钦佩我们国家的技术,想要流亡到这里,我可以马上帮你通报。”
“切开大脑,植入共享计算模块,导入劳动者视觉?”
他夸张地耸耸肩。
“与其把一半大脑当作人工智能的计算资源,还不如用藏在臼齿里的毒药自杀。如果我是间谍的话。”
“与为了保证国民的幸福而强迫国民迁入电脑空间的人工智能相比,哪个更合理呢?这种判断因人而异吧。”
展示厅入口处,四个身穿燕尾服的克隆人向导人偶般静静地坐着,等待参观者的到来。最前面的一位睁开眼睛,正要起身,便被维卡的手势制止,恢复了无机物般的沉默。
首先吸引迈克尔目光的,是一套非常普通的木制象棋。它本身并不是任何特殊技术的产物,但它的主人很特别。
“艾伦·图灵的象棋。1956年,在切尔诺贝利人工智能研究所中,艾伦·图灵设计的计算机象棋程序击败图灵本人时所用的棋盘和棋子。”
接下来的几件展品都是图灵的遗物。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他正是在东西方的人工智能开发竞争中给东方带来胜利的功臣,也是技术奇点这个词的发明人。
迈克尔看着象棋旁边通过影像再现的“历史性对局”的棋谱,终于叹了一口气。
“如果那位伟大的智者没有被绑架到这里,率先抵达奇点的将会是我们吧。”
“所谓的被绑架,只是‘林肯’的污蔑。他,不,她是自愿流亡来的。”
迈克尔张了张口,但没说话。大概是觉得争论真假没有意义吧。资本主义者的真相,和共产主义者的真相,完全是两回事。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图灵在东方才得到了其才智应有的待遇。人工智能大道上最先竖立的雕像就是图灵的,她要求以变性手术后的模样制作雕像。
下一个展品是贝尔纳多·卡金斯基的改良型大脑通信机的试验品。一个电话机大小的盒子上垂下两根电线,各连接着一个头盔。
“1953年,首次尝试通过无线电波在人类大脑间通信。1924年曾进行过狗身上的大脑通信实验,卫国战争后重启了这项研究,并在原基础上做了改进。”
“头盔内的针已经拆除了。现在戴上它也没有任何功能了。”
维卡对试图把头盔戴到头上的迈克尔说。
“最新的方式随时都可以体验,如果你希望的话。只要将一半大脑借给沃加诺伊,成为共同计算的一员。这样也容易发现大脑的疾病。”
“还是算了,我的脑子本来就比别人转得慢,再被吃掉一半,那就更糟了。不过我也想请教一下,人工智能占据一半大脑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对人格会有不小的影响吧?”
“能量摄取比以前多,但也只有这点变化。我们并不是一直处于被操控的生活中,就像是有个嗓门稍微大点的人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身的性格并不会有变化。”
“路上的婴儿呢?那一代人,在接受人类教育之前,就在和沃加诺伊通信吧?”
“嗯,也就是比人类更有能力的教师去教他们而已。而且他们可以说是另一种人类。至于运算资源,也不仅仅由人类负担。请看旁边这件展品。”
维卡指向伊尔库茨克计算湖的解说牌。
“将一切生物作为计算媒介加以利用的大规模研究之一。最初是将栖息在贝加尔湖的海豹的大脑作为计算媒介,但在确定了可以借助湖中浮游生物的呼吸实现信息的输入输出之后,通过改进计算方式,将整个湖泊变成了计算资源。波罗的海的计算礁也正在构建当中。”
解说板旁边的水槽里,与湖中相同种类的藻类正在微微摇曳。迈克尔用配备的显微镜观察了一会儿那些藻类身上汇集的用来计算的浮游生物,然后抬起头问:
“一旦找到效率比人类更高的计算媒介,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免除这个徭役了?”
“最初是为了迅速增加计算量尽快抵达奇点,所以才有了使用人脑的共同计算和通信网,其实是想早点淘汰掉的。沃加诺伊在未来将不再需要人类这点也已经预测到了,但目前看来继续压榨人类的时代还会延续下去。”
维卡打开下个房间的门,一进去就是一口棺材。透过玻璃棺材盖,可以看到里面的克隆人遗体,他在6岁时去世。这是早期克隆体高速成长实验的失败品,做了防腐处理,以刚死亡时的面貌沉睡着。墙上的照片都是同样相貌的年轻人,看起来都是十几岁的样子,有的在牵引铁轨,有的在田间播种。
“由克隆人集团负责建设的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列夫·泰勒明博士主导的复活计划,起初的目标是用遗体复活,但很难实现,于是采用了克隆技术。量产的克隆人投入到当时正在开展的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建设和周边农村的经营中。”
沃加诺伊将克隆人集团用于各种工作,恐怕是为了获取均质群体的劳动数据样本。所谓理性的集合,也就意味着摆脱人性的自由。
维卡想要进一步说明,于是在口中默念“伊加尔卡”进行搜索的时候,眼前忽然飘过斯普特尼克的新闻。伊加尔卡铁道站附近的农场发生火灾,目前正在灭火。
“怎么了?”
“没什么。”维卡没有停顿,以免被迈克尔察觉。
“看到这么多同样的相貌,外国人一般都会感到诧异,但你似乎毫不惊讶,令我钦佩。”
“不惊讶?怎么可能!”
迈克尔皱起眉头,打了个寒战给维卡看。
“看到入口处的向导,我就已经不得不鼓起勇气了。尤其是想到未来复活的彼得大帝或者伊万雷帝的大军越过铁幕进军的场面。《休斯敦纪事报》也刊登过克隆人潜入西方开展地下活动的消息。”
“不必担心。没有留下遗传基因的人是无法复活的,所以很遗憾,亡于十九世纪前的人,‘目前’还没有办法苏醒。许多富有才华的音乐家、美术家、建筑家、科学家的遗传信息都被保存了下来,他们有朝一日也会为了苏维埃,被召唤回生者的国度。”
“那些‘婴儿’,也是从历史上的伟人和艺术家的遗传信息中诞生的吗?”
“其中一部分是的,也有一部分是调整过了遗传信息,还有一部分用的是调整过的普通人的遗传信息。我的权限不足以了解城里所有婴儿的身份。总之即使知道来源,我们人类也是无法了解沃加诺伊制造他们的意图的。我们也许只要知道计算资源会增加就好了。”
旁边的显示器上呈现出无数蜂巢状分隔的房间,内部如同病房,是从天花板的角度拍摄的。每个“蜂室”里,毛发还没有长齐的婴儿在白色的床单上蜷缩着身体。他们看似正在哭叫,其实是在发出有规律的元音。他们都处在沃加诺伊的控制下。
摄像头拍了其中一个婴儿的特写。
“这是制造婴儿最多的符拉迪沃斯托克胎儿培育所的实时影像。”
“哦,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婴儿的身份。”
迈克尔懂了似的点点头。维卡看了管理者视觉显示的说明,说了一声“明白”,转向迈克尔。
“这是你。”
“啊?”
“我想他来自入境时提取的你的遗传信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沃加诺伊做出了复制你的决定。你应该为此开心。沃加诺伊偶尔会对拜访人工智能博物馆的人士提供这样的服务。”
原本一直保持冷静的迈克尔,这时也目瞪口呆了。
“如果想要带回国,只要支付规定的金额,就可以再制作一个。也可以做成你的妹妹,或者你与某位喜欢的艺术家生出的孩子。”
“谢了。要接受你们的信仰,看来需要超乎寻常的迟钝。”
从这里开始,迈克尔就变得少言寡语起来。雷贝杰夫的渗透压式生物电脑,首次不依靠人类力量抵达北极点的多腿炮台的耐寒面板,刚开始采用定时贬值系统时的粮票等等,他在用怀疑的视线打量这些展示品的时候,还有可疑地抚摸挂在墙上的镰刀锤子齿轮旗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
维卡感觉很轻松,心情平静地一路淡淡地介绍下去,却忽然发现了异常。
不知什么时候,迈克尔手中把玩起一枚棋子——白色的国王。那是图灵的遗物,本该放在玻璃柜里。
“这颗棋子从木头削出来的时候,我们人类应该还是玩家。用宇航技术和原子能之类的棋子,打击敌对势力。而现在的玩家是两个人工智能,我们沦为棋子。”
他把玩的不是现实中的棋子,而是浮现在管理者视觉上的影像。
他——准确地说是赋予他力量的“林肯”——正在干扰维卡的管理者视觉。这个人刚刚还无法在夜晚没有灯光的走廊里行走,现在却在熟练使用苏维埃的三级视觉技术。对于今天才第一次接触管理者视觉的维卡而言,虽然意识到其中的怪异,但很难判断这是不是在许可范围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