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必须逃离,”丽娜说,“人类必须战斗,必须努力控制自己所在的环境。即使因此走上更糟糕的灭亡之路,那也终究是人类的命运。”
“我并不在乎死者,”丽娜说,“我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马尔兹伯格《一个名叫罗马的银河》
我从报纸上得知了同学们未来的梦想。
同为文艺部成员的寺浦健太郎想做游戏策划师,坐在他旁边的细原海斗以加入美职篮为目标,从幼儿园开始就和我是同学的檎穰天乃,为了成为漫画家不停地投稿,这些事薄情的我还是记得的。
不过,29名同学中的大部分,只是每天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活动,在课间休息和放学后混在一起瞎玩,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藏在心中的未来。没有什么机会谈论将来的梦想或者人生的目标,一次也没有。直到不能再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的时候,才终于透过报纸了解他们的内心,这种事情如果天乃知道了,大概又要笑我了。
刚刚家长席的某处传来抽泣声,是谁的家人呢?不久,又有两三个抽泣声叠加在一起,每一声恸哭都是对谁的祈祷吧。
我也无法将目光投向家长席去确认。虎视眈眈的媒体占据了体育馆内的各个角落。身为毕业生之一,如果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就会成为相机镜头的猎物。所以我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我看的不是正在讲坛上宣读毕业生寄语的知事,而是他的身后。
舞台后面的幕布上挂着四张照片,夹在国旗和校旗之间。那是修学旅行时,a班到d班各自在东京台场的自由女神像前拍摄的集体照,被放大了很多。摄影师肯定很优秀,虽然并非所有人都是满面笑容,但有六成左右的孩子都在笑,即使没在笑,脸上也有少许的兴奋和昂扬。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整个年级都照下来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东京的景点聊了什么,又是怎样自由活动的。
当我正在思考那些的时候,轻轻的咔嚓声突然在身边响起,吓了我一跳。我悄悄转动眼球去看,只见坐在旁边的薙原叉莉那短得吓人的裙子下,露出被太阳晒黑的膝盖,上面放着装毕业证书的纸筒和手机。她还在截图。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透过新干线的窗户看到的同学们。
“别这样,薙原。”
“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要吵架,不过我知道她并没有敌意,而是天生如此。现在的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不敢往下说,她才会真的不高兴。
“毕业典礼本来可能会取消,这是他们专门为我们办的。”
“没人求他们办吧?我没有,你也没有。”
“别说得像个混混一样。”
“我又没说错。这都是那些家伙的自我满足。”
“喂,声音太大啦。大家都在看你。”
我尽力压低声音,但薙原并没有放低音量。
“是你太敏感了。”
“才不是,毕竟……”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说,稍稍向后侧头,做出像是观察自己右肩有没有头屑的样子。
后面是一排排折叠椅。体育馆最后面坐的是二年级的在校生代表,共计一百九十人,坐了好几排。他们前面是好几排家长和亲属的座位,超过两百人。而在最前面,我们的正后方,是一百多把无人的折叠椅组成的海洋。
我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继续说:“只有两个毕业生。”
私立纪上高中第四十七届学生,三年前举行了入学典礼,四个班级共计一百一十七人。而今天的毕业典礼,只有一个班级共计两名学生。
“第四十七届学生遭遇的是空前的灾难。未受波及的两名学生,还有各位家长,应该都还不能接受这一惨痛的现实。在岁月一天天的流逝中,各位的心也许还将被束缚在那一天里。但是,我期望各位务必知道的是,我们这些成年人,绝不会忘记他们。”
即使仅剩的两名毕业生毫无听讲的模样,讲坛上知事的致辞也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根据张贴在体育馆墙上的典礼流程,现在是“知事致辞”,接下来是“电报”。通常毕业典礼上所用的“祝词”“贺电”,那些带有“祝贺”意思的词都被替换掉了,变成了一场怪异的仪式。就像把不可能出席的人的位子也按人数排好一样,这样的悉心只透出疯狂的味道,证明了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运转。今天一整天都把摄像机架在失事车辆前拍摄、给家长直播的举措,肯定也是人生中从未遭遇过不幸的纯善之人想出来的吧。
我想到本该坐在毕业生座位上的那些同学,想到我所在的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不由得瞥了一眼薙原的膝头。
她手机上显示的刚好是檎穰天乃——我的青梅竹马。
那是直播的实时影像,不是照片。
本来应该与我们一起毕业的一百一十五人,没能参加毕业典礼。
他们此刻正和带队老师一起,走在从东京修学旅行回来的路上。
走了足足六百天。
白鳞龙快要死了。
冬末时节,神铁草开始散落红铜花的时候,这样的流言开始在族人中流传。少年先是不信,也不愿相信。大人们和瞳占师在“墙”的背后窃窃私语,那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即便是偷听了谈话的朋友们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少年这个传闻,他也无法接受。
不过,他心中因此隐隐作痛。
因为对少年来说,白鳞龙是无可替代的朋友。
当然,龙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它是如何看待少年的。
但对少年来说,龙任由他爬到背上晒太阳,钻到肚子下面乘凉。只有在龙的身边,少年才会感到不可动摇的安稳,比年幼时被疾病夺去生命的父亲还令他安心。
一起爬上龙背奔跑的弟弟,也因为重感冒去世了。在少年还不会用弓箭猎杀壁蛇的小时候,龙就将巨大的、不胖不瘦的躯体横在草原上,在岁月的流逝中一点点向西爬行。
与白色的龙相比,从龙背上俯瞰的褐色帐篷总是在风中摇晃,仿佛遇到暴风便有飞上天空的危险。少年从几十顶帐篷里找到自己的家所在的那一顶,它看起来更加不牢靠。自己居然就生活在那里面,真是不可思议。
每当夏至祭典来临时,长老都会坐在龙背上讲述故事,虽然年轻人早已听够了,但少年总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满眼憧憬。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遥远的祖先就对旅行深深着迷。生活在湖边的人,生活在河边的人,生活在深山里的人,都去旅行。旅人们聚集在一起,堆砌石头,建起巨大的村庄,但仍然渴望着远方的土地,渴望走得尽可能快、尽可能远。
“其愿无涯,而人生有涯。
“所以从前的人饲养了许多能够飞速奔跑的动物。借助比光还快的龙之力,在遥远的天地间刹那穿梭。不仅是龙,还有在天空中飞翔的巨鹰、在水里游泳的大龟、飞天的麒麟都被他们驯服,一起前往远方。
“然而,那些放弃天赐之所、去往异邦的人,终于触怒了神明。驯养的动物受到诅咒,一下子变老了。龙、巨鹰、大龟、麒麟,都成了比人类行走还慢的动物。
“人们害怕再度触怒神明,于是选择在出生之地生活,在出生之地死亡。他们毁去石柱,巨大的村庄也归于尘土。
“但那时,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九百代之前的爷爷,选择了不停留。他希望有一天神明原谅人类,解开龙的诅咒。他想和慢慢地爬行前进的龙一起生活。于是,龙的路,便成了我们的路。
“我们变成了龙的守护人。
“当终于有一天,神明宽恕我们,龙再度拥有比光更快的速度时,我们将和龙一起,抵达祝福之地。”
少年不知道这故事中有多少是神话,有多少是事实。
不过,他并不怀疑,他们的祖先的祖先,过着与今天完全不同的生活。
因为有证据。
龙的侧腹画了若干四方形,彼此保持着有规律的间隔。四方形里画着古代人的形态,将从前的神奇文化传诸后世。
有人看着模样奇异的手镯,有人用手指抚摸宛如祭具的小板。
他们身上的衣服,要比少年的部族所穿的衣服鲜艳多了。那是宛如龙鳞般刺眼的纯白和纯蓝。村子里那些喜欢用草花汁液绘画的怪人,也常常讨论需要捣碎什么样的花才能得到那么美丽的颜色。
按照老人们的说法,那些画是古代人以魔法之力绘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姿态也在逐渐变化。少年也确实看到,原本在画中闭着眼睛的男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少年尤其喜欢其中一幅美丽的画。
画里也画了若干古代人,而在前面画得最大的,是一位正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少女。她穿的也是白蓝相间的衣服。
褐色的眼眸中浮现着期待的神色,仿佛有什么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
每次来到那幅画前,少年都会有些慌张,反而忍不住要把眼睛移开。
那不仅仅因为画中的少女很美。
也因为她与少年小时候相识,后来又分别的少女一模一样。
第一次去看那列新干线,是在修学旅行的三天后。学校要求我待在家里,我却搭上叔叔的汽车,在拥挤的高速公路和普通公路上穿梭接力,用了八个小时才到。
“你别太难过了。”
在这次小小的旅行中,这句被叔叔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的话,总显得苍白无力。后座上的我,与驾驶座上的叔叔之间的距离,远比眼中所见的大许多。只在家庭聚会中见过两三次的叔叔,忽然给父亲打来电话。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感到一种隐约的厌恶。
叔叔是杂志编辑。那是一份封面色彩极度夸张的杂志,塞满了令人反胃的内容,诸如艺人们的下半身惹出的麻烦、体育明星的荒唐行径、教派继承人的争权夺势等等。我有着高中生的洁癖,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叔叔。不过我同样也是个懂得待人接物的高中生,不会把那样的话说出口来,徒增事端。
“难不难过也不好说,就连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明白。”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没去看聊天软件,而是浏览着网络论坛。因为班级群里都是修学旅行的实况。
看到热搜中出现了“新干线”“希望号”“事故”“信号中断”等文字,我不禁吓了一跳,又看到有人发动态说“新干线已经停了一个小时”,赶紧去群里一看,才发现原本如同雪崩般追赶不及的聊天记录,从大约一小时前开始陷入了沉默,于是我又打开了电视。但接下来的情况就不清楚了。电视上说新干线停运了,人都关在里面,还有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即使当我到了新干线旁边的这一刻,依然无法理解。
我又对叔叔说了一遍我的不解,他用一种很老成的语气回答道:
“你迟早会明白的。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免得到时候受不了崩溃。”
虽然并不知道最坏的准备该是什么,我还是点点头。
“班上有你喜欢的人吗?”
叔叔突然问,也许只是随口说说,但是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我感觉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碰到了似的。
“嗯,有啊。”
“是吗,那要加油啊。”
坐在后座上,虽然看不到叔叔的表情,但从这句话里,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叔叔流露出真切的关心。
我没有坐在副驾驶座上,因为那里已经有了先到的客人,是一大堆书,大约有二十本吧。我在沉默中出神地望着它们的书脊,口中默念那些古怪的标题。
《恐怖馆》《地球是原味酸奶味的》《山手线的翻花绳女孩》《距离故乡10000光年》《忘却之星》《看海的人》《某天,炸弹从天而降》《武士·土豆》《扩张幻想》……
就在这时,叔叔踩下了刹车。
他从车窗探出身子,把自己的驾驶证和我的学生证出示给走过来的警察。
“这是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的伏暮速希,我是他的监护人。已经向静冈警察局的室田警官通报过了。”
叔叔带我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出问题的新干线,与指挥中心以及其他车辆之间的信号都中断了。警车和消防车赶来后,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先禁止围观人群靠近车辆周围,除了调用直升机从上空接近的几家媒体外,新闻记者也被挡在外面。
到处都是运动会上用的那种四方形帐篷,上面印着“静冈警察局”的字样。不肯放弃的媒体,车上乘客的亲属,都在那里和警察争执纠缠。报道说车上大约有八百人,那么相关人员大概会有几千人吧。如果这个地方距离新横滨站稍微近一点,赶来的人员恐怕会把这里撑爆。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这里的交通很不方便,而且因为有这个巨大的障碍物,东海道新干线也全线停运了。
叔叔按照指示,把车停在路上画出的车位里。
我们下了车,在警察的陪同下,穿过禁止入内的围栏,顺着台阶走上新干线行驶的铁桥。“希望号”周围围了一圈警戒线。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黑黄色的警戒线似乎不够用,有些地方拉的还是普通绳子。
“两人进入,高中的幸存……学生,和校方人员。”
对着无线对讲机报告的是带我们通过警戒线的警察。他说了一半的“幸存者”这个词,让我生出不祥的感觉。
一共十五节车厢。我和叔叔走向最后一节车厢最后的窗户。
叔叔朝窗户里面看去,他的表情无法单用“认真”形容。他脸上有种异样的光芒,那是接触到未知事物时的好奇心,就像是出神看着蝴蝶扇动美丽翅膀的小孩子。
“快看!”
在叔叔兴奋的催促下,我也战战兢兢地把脸凑到车窗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简直不像现实的景象。
玻璃窗里面,身穿西服的上班族正在将一次性筷子伸向铁路便当。
而且保持着伸的动作,静止不动。
显然,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的午饭,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就像对地震之初的轻微震动毫无察觉一样。
“我以为会像蜡像那样,没想到完全没有蜡像感。太真实了……喂,你没事吧?”
直到叔叔喊了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不住了。我伸手扶住车身,在即将摔倒之前努力恢复了平衡。叔叔朝车窗按下快门的声音,听起来遥不可及。
我们一点点往前走,又看了两三扇窗户。
窗内的景象让我愈发感到不真实,宛如在梦中。
一个壮年男人托着脸颊,正在打哈欠,眼中浮现出泪花,却没有要流下来的样子。一个幼儿园大小的孩子,在妈妈膝头伸着双手,张着嘴巴,脸上带着诉说的神色,却没有说出话。有个少女身穿和服,手拿团扇,正抬头看着我。被风吹起的发丝呈现出轻盈的样子,却像雕刻般凝固在半空。
新干线外面,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正常行动的人,大概是亲属吧。有个男人用拳头砸着车窗,拼命喊着某个名字。有个妈妈带着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车窗前。在走过好多扇车窗,走过几节车厢的过程中,我的内心飘忽不定,无法沉下来。但是,这种想要逃避的心理终究还是结束了。
因为我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色彩。在11号车厢的最后排,我看到了蓝色。那是我所就读的高中的校服所用的颜色,绝对不会看错。
我下意识地超过叔叔,默默地把脸贴到车窗上。
是我的同学,播本樱。我和她没有深交,不过她是班长,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并不讨厌。站在讲台上决定修学旅行的是她,出发四天前介绍旅行日程的也是她。
她单手拿着翻开的修学旅行手册,神经质般的眼神从眼镜后面透出来,落在书页上。旅行的日程只剩下各自回家了,难道她还担心延误吗?
但我不能笑她杞人忧天。因为他们还没有回家。
“这是你的同学?”
叔叔在后面问。我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扇窗户里的同学,从靠窗到通道,都叫什么名字?”
我把脸更贴近车窗,半机械地说:“靠窗的是播本樱,班长。中间的是日垣梨子,田径社的。靠通道的是a班的女生,好像叫铃木什么的,名字不知道。哦,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吧。”
叔叔一边在记事本上飞快记录,一边说:“知道了。不清楚的地方也没关系。我拍个照,然后下一排。”
我一排一排往前走,把窗户里看到的每个人的名字逐一告诉叔叔,一个不漏。他是打算写到杂志报道里吧。确定谁坐在哪个座位上,是叔叔强加给我的工作。但即使意识到这一点,我也没有反抗的想法,甚至感谢他给了我这样的工作。几天前还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们,沉默着静止在自己面前,这让我的内心极度狂乱,有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他们没有例外,每个人都静止不动。寺浦、细原……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天乃在做什么?
檎穰天乃就在这辆车的某处。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占据着我的脑海,但当亲眼看到这场事故时,巨大的冲击让她飞出了我的意识。
也许,我只是把心灵封闭起来了而已。因为,一想起她,心口便痛到无法呼吸,心跳声也仿佛在耳中响起。
我已经认过了将近一半的同学。
也许她就坐在下一扇窗户里面。
“你是纪上高中的老师吗?我是静冈警察局的。”
这时,一名警察来问叔叔,打断了我的思绪。把他误认为老师,大概是警方内部信息传递的失误吧。后来我才知道,校方和一部分亲属所乘坐的车,24小时之后才抵达。
“辛苦了。我是逢坂胜,这是d班的学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察面前没有说谎,但也没有澄清误解,似乎想以此获取信息。我在成年人面前只能保持沉默。
警察又看了身穿校服的我一眼。
“那边还有一个学生,能不能请老师帮忙劝劝她?”
听到还来了一个学生,让我有点惊讶,也产生了期待。除了我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倒霉蛋没能参加学校生活中最值得回忆的活动——不,应该是没有被卷入这次事故的幸运儿。对那个还没见到面的同学,我涌起了单方面的伙伴之情。
为了劝说那个人,叔叔按照警察的要求过去了。我也不得不绕过车身,走向另一侧的车窗。
隔着车窗,确实看到车身另一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争执,只是看不清楚。我默默想象那个同伴未能参加修学旅行的原因。就读我们这所私立学校本来就费用不菲,所以应该不是钱的问题。那么是因为突发急病吗?
另一侧的争执也发生在第十一节车厢,在我们同学所在的位置,三名警察把那个人围在里面。
其中一名警察正在试图安慰,但那人却怒吼般地反驳着。
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不知道那人是谁。从那人穿着我们的校服看来,应该是我们学校的,但她头上戴着全脸头盔,看不到相貌。
即使被成年男人围住,那人的身高也不显劣势。右手拿着一根反射着微光的银色物体——金属球棒。
我和叔叔的出现吸引了警察们的注意力,戴头盔的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那人伸手用力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警察。
“嘿!”
她双手挥起金属球棒,奋力朝前砸去。
朝着被推开的警察背后那扇新干线的玻璃窗。
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预想的情况。
没有碎片飞来,没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仿佛声音和冲击都消失在了某处。只有一块毫发无伤的玻璃。
警察对挥完棒喘着粗气的她说:“早就说过了,我们试过电钻,但是一个孔都没钻出来。”
“闭嘴!你们试过所有的窗户吗?”
丢下这句话,她又向另一扇窗走去,但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警察抓住了手臂。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叔叔说:“再闹下去她会被逮捕的,妨碍公务罪。”
不等叔叔说完,我便跑了过去。
“还是……等老师的安排吧。”
“啊?”
与其说是我的话说服了她,不如说是看到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让她停下了动作,随即便被警察们按倒在地。
“放开我!”
警察摘下她的头盔,染成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
看到她被按在地上用憎恨的眼神抬头盯着我的样子,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不能参加修学旅行的理由,除了生病和钱的问题,还有一个可能——辅导。
除了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休学旅行。她是全年级第一的问题学生,全校知名的不良少女,薙原叉莉。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速希
换一天感冒不好吗
谁能自由控制哪天感冒啊
那就是你的气场不够压倒感冒
想要什么礼物?
让我想想
那就冰激凌吧
怎么这么快就定了
而且还是会融化的
要求真多啊老兄
你自己来买吧
太过分了吧
会是个不错的回忆呢
请体谅一下病人
加油,快点好起来!
我也会努力的!多多支持我吧
祝我们天乃成功!加油
“那是天乃吗?”
薙原的话,让我慌忙把手机扣在桌上。
真不该做完了讲义上的题,就去看聊天记录。旁边的薙原对我遮遮掩掩的行为很不满。大概是背对夕阳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像头马上要扑过来的狰狞野兽。
“问你话呢。你在看和天乃的聊天记录吗?”
“是,是的。”
我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换了谁都会这样吧。
薙原叉莉是个“有名”的家伙。在厕所里抽烟,把性骚扰的老师打进医院,把看不惯的高年级男生一顿收拾,每天夜里都骑摩托冲上山顶。这些流言连不同班级的我都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总之每次听到时,我都祈祷永远不要和这种人发生交集。
祈祷没有效果。暮色犹如生物般悄悄潜入,教室里只有我和薙原两个人。事故发生了一个月之后,我们终于开始上学,在d班教室里相邻而坐。发给我们讲义的老师20分钟后才会回来,没人来救我。
这并不是人口稀少地区的小学,而且为了仅有的两个学生开课和考试,在劳动力和费用上都很不合理。七名教职员工也卷入了这场事故,更是雪上加霜。实际上,确实讨论过把我和薙原作为特例转入其他私立高中,但家长委员会中几位很有影响力的人士从中作了梗。
以c班远藤聪的父母为中心的一派坚持说,被困在新干线中的学生和教师,他们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可能明天事故就会结束,他们就能返回学校了。解散这个年级,等于剥夺他们的归宿。
报道中也提到了这份声明,在新闻中获得了普遍拥护,但网络上的评论则是更为现实的批判和嘲笑,说“这些家伙都傻了吗”。总之,校友会出身的新校长上任之后,由他校老师轮流来给仅有两人的d班上课这件事就确定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家长们心中太过失落,本应该用在孩子身上的财产和能量都没了去处吧,他们建立了“希望123号亲属协会”,成员中还包括学生之外的其他受害者的家人。协会发起运动,要求国家和日本铁路公司尽早解决问题并做出赔偿。要问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到底该不该由谁承担赔偿责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而言之,我和“疯狗”两个人,在二十九分之二的座位上,面对着讲台,开始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薙原死咬住我手机不放的这一天,也就是这种生活开始的第一天,第六节课的时候。
“借我看看,就一下。”
“不行……”
我慌忙按住手机,和薙原伸过来的手叠在了一起,但我完全没时间为此心动。因为薙原扭开我的手腕,想要抢走手机。糟了,人生中第一次碰上不讲理的混混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总之不能让她看到我和天乃的聊天记录。
老师回到教室的时候,我正蜷着身子,拼命抵抗过来抢手机的薙原。
今天第一次见面的老师冷冷地训了我们两个人一句,收回了讲义。我们复学后的第一天“上课”便结束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身准备回家,但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路上可能会被人偷袭,而且我也不想整天和一个想着偷袭我的人一起上课。我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全力维持着戒备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抽身问:
“你干吗非要抢我的手机?”
“我好奇。想知道你和天乃在事故前说了什么。”
我立刻在头脑中思索薙原和天乃的关系,但是没想出来。进入高中以来我和天乃一直在一个班,但和薙原从来没有同班过。薙原也不大可能和天乃一样加入了漫画研究会或者图书委员会。我正在纳闷,薙原自己说出了答案。
“天乃是我妹妹。”
“啊?”
“啊什么啊,檎穰天乃,她是我妹妹。”
“奇怪,你们姓氏不一样,天乃也没说过她有姐姐。而且你和她还是同一个年级,长得也一点都不像……”
“同父异母。一个是正妻的孩子,一个是小三的孩子。”
薙原说得轻描淡写,我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话。
“因为说出来不好听,所以我和天乃都不太提。”
我心中的好奇心几乎要爆炸,但又觉得不能深入这个话题,所以没有追问。
“不,就算是姐妹,也没有看人家聊天记录的道理。”
我不知不觉忘了用敬语。她们是姐妹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太大了。
“防止渣男骚扰妹妹,是姐姐的义务。”
她盯着我,而且我感觉她摆好了架势,以便随时冲过来抢我的书包。我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尽力反驳。
“可是,随便看妹妹聊天记录的姐姐,会被妹妹讨厌的。”
薙原的喉咙里发出狮子一样的吼叫,仿佛就要扑上来了。完了,我说错话了。
“确实,你说得没错。”
是我瞎担心了。“疯狗”像是被人喂了食物一样,垂下了头。
因为自己的原因不想被她看到聊天记录的我,不禁产生了罪恶感,赶忙又说:
“给你看看班级群吧,好多人说话,天乃也传了好多照片。”
“真的?”
她靠了过来,我感到自己额头渗出了冷汗。再让她着急的话,说不定会把我脖子咬断。我放弃了,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递给她。
薙原没有切换画面,老老实实翻看聊天记录。有时会截个屏,难道是想发到自己手机上?
全看一遍很难吧,修学旅行的聊天群刷新非常快。深夜老师的巡视、游乐设施的等待时间、网红甜品店、热门漫画的合作款纪念品信息等等,简直和旅行手册一样。
薙原盯着画面说:“好多人在群里喊你,人缘很好啊。”
“天乃为了让缺席的人也能稍微体会到一点参加修学旅行的氛围,提议让大家多发照片。”
“哎呀,这么体贴。”
“但是她私下给我发消息说‘其实这样可以更有效地搜集绘画材料’。”
“确实像她的作风。”
说着,薙原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少许缓和的表情。我因此放松了警惕,就像是毫无防备地跳进刻耳柏洛斯笼子里的饲养员,犯下了愚蠢的错误。
“你嘴上说是为了不让渣男骚扰妹妹,其实心里……”“啊?”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吓得我不敢再问下去。
“不,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我和她的距离本来拉近了点儿,突然又远到北极去了。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我反而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天乃和其他人都能回来吗?”
“废话!”
她立刻就给出了回答。有点抢答的味道。
“天乃是个闲不住的人,像一辆飞驰的特快列车。所以那个状况马上就会结束。结束不了那我就来想办法结束它。”
丢下毫无根据但又铿锵有力的这句话,她又低头去看手机了。侧脸上流露出的专注,确实让人想起天乃内心的坚强。她纤长的睫毛令人心动,眼睛是和天乃一样的褐色。她趁着我大意的时候,开始检查我的手机相册,大概是要找天乃的照片。
“喂,喂,你干什么呀!”
“啊?”
我以为她又要凶我,但她只是歪头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虽然巧克力形状的可爱手机壳和她不配,但我没有不要命地说出来。看着她用自己的手机搜索着什么,我意识到薙原的“啊”,除了威胁,还有别的含义。
“这个和这个有点不一样吧?”
薙原指的照片,是叔叔和我一起检查车厢时用手机拍的。
d班学号24的文山大辅坐在11号车厢的3排e座,正用手机在玩音乐游戏。拍下来的画面即使隔着窗户也很清楚。
接着薙原指了指自己手机里的图片。
“这是昨天电视直播的截图。”
她把几乎一样的图像放到最大比较。
“文山的手机画面,是不是有点很细微的差别?”
我的眼力一般,一下子答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仔细看了半天,发现起初游戏画面上显示的“excellent!”,在一个月后的图片上被心型图标遮住了。就像游戏还在进行一样。
就在这时,我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难道……新干线里面,不是静止的?”
“不是静止的?”
“如果事故第三天的照片,和昨天直播中的画面不一样的话……我们都以为车里的人是静止的,其实说不定只是非常非常慢吧。他们的动作慢得肉眼分辨不出来……”
当天我们便把两张照片连同我们的猜测,一起交给了警察、报社,还有叔叔的杂志。
这两张对比图片在网络上引发了大量的猜测和验证。
据说,文山在玩的游戏,从文字的显示到图标的出现,有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极短间隔。所以,从文山的音乐游戏看来,从事故的三天后开始的一个月,游戏还在进行,只是非常非常缓慢。
而这时候,警方也终于宣布,新干线也在非常缓慢地移动。有媒体指责说,警方早就拉了警戒线,所以肯定在事故发生的几天内就掌握了这个情况,只是出于不作为的态度隐瞒了下来,当然警方完全不承认。
总而言之,电视台调来超慢速摄影机,寻找戴着有秒针的手表的乘客,把镜头朝向他所在的窗户。
从结果来说,秒针每前进一格,大约需要三百天。
这就是说,新干线内的1秒钟,相当于外面的260万秒。新干线内的时间,大约是外面的2600万分之一。车里的人,以那样的速度思考、呼吸、流汗,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从新干线现在的位置计算,不难得出结论。
开往博多的新干线“希望123号”,一定会抵达下一个车站——名古屋站。
时间大约是在公元4700年。
沉入夜幕的新干线,闪耀着犹如月球基地般的光芒。伫立在月球上的宇航员远远望着他们的基地时,大概也会有种在看绿洲的感觉吧。车上那些时间被极度延长的朋友们,沉浸在修学旅行的快乐回忆中,就像住在乐园里一样。那是个无限接近于炼狱的乐园。
“好安静啊。”
我本来只是自言自语,但是武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晚上人少。刚才挖掘机还在工作。”
a班的佐佐木翔真和我本来毫无交集,他的父亲便是武先生,经营着数家投资公司。在“希望号”事故后,他作为亲属协会的成员,积极活动着。
回头看去,只见武先生的背后,立交桥下面,有十几栋房子。实际上也就是几排小小的建筑,透出犹如深海鱼般的淡淡光芒。那是只在东日本大地震的新闻报道里看到过的临时住宅。一部分乘客的亲属买下了原本是农田的土地,在这里盖了房子。有些亲属会把全家都搬来这里,有些则只是在夏冬的长假才来。刚刚经过毕业典礼开始放春假的我,今天被安排住在亲属协会预留的一栋房子里。
武先生也看了一眼临时住宅群,喃喃自语道:
“本来想建些更像样的房子,但是每年都会挪几千米。”
我本不想接话,不过意识到这番话中包含了武先生的决心,便小心翼翼地问:
“您是说,如果车辆经过几十年走了很远,您打算也跟着搬过去?”
“不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不过,要是有人在铁路上捣乱就麻烦了。”
武先生的语气平淡,我却无法回答。
他们为了保护2700年后才会停车的新干线而搬来这里,却也无法定居在一处。
我望向车后。“3/1”“3/8”“3/15”“3/22”,他们每周都会在车辆末尾竖起标志,证明新干线确实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前进。那些标志的意义恐怕并不仅仅是记录。因为日期的文字在黑夜中也闪耀着光芒,宛如神明们正在建设通往世界尽头之路的施工现场。
当然,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一年多了,不再有警察和消防队,警戒线也撤除了。接手的是不幸被点名的交通部的工作人员,他们在不断记录车辆移动的无聊工作之余,还负责接待国内外的研究机构,并把毫无成果的他们送走。这就是武先生告诉我的现状。
“nasa来的时候,大家都挺期待的,气氛很热烈。”
对于武先生的介绍,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附和一声“是啊”。
“他们认为只要再现同样的条件,就有可能引发同样的现象,所以让没有乘客的新干线在旁边的铁路线上行驶,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得到任何线索……”
武先生眼神涣散地望着“希望号”旁边的铁路线。关于那个以失败告终的计划,沉默以对或者答些什么都让人不舒服,好在一串脚步声打破了尴尬。
“佐佐木先生,这个还给您。”
朝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运动服的薙原。我很惊讶她能用敬语和成年人说话,不过并不打算讥笑她。黑暗中也能看出她的额头都是汗,运动服上全是泥巴,脸上带着浓浓的憔悴。
薙原递给武先生的是挖掘机的钥匙。武先生慰劳了一句:
“辛苦了,很累吧。明天还要用的话,就放你那边吧。”
薙原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把钥匙装回口袋。
武先生朝住处走去。我对薙原说:“辛苦了。”
“嗯。”
“这个,要吃吗?”
“哦。”
薙原的话很少。我把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和茶饮料递给她,她几乎是自动地开始吃喝起来。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教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今天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听话。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刚刚拿到摩托车驾驶证的我,跌跌撞撞开着车,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来到“希望号”旁边,结果薙原早就到了。毕业典礼一结束,她就不见了,似乎连家都没回。她自己和天乃的毕业证书,都放在车厢附近。
薙原依然以吓人的频率骑摩托来这里。早在毕业前,校规对她就形同虚设,她甚至还参加了允许学生参加的摩托车赛事。“‘希望123号’低速化受害者相关人员募捐奖学金”这笔名字饶舌的钱,她一点也没动,而是把打工挣的钱和比赛奖金用在这里,还有照顾天乃的母亲上。
“希望123号”事故影响的不仅是乘客和亲属,还把整个日本搅得一片混乱。
新闻主持人将乘客的“亲属”说成“遗属”,遭到亲属协会的猛烈抗议,节目被迫取消。执政党的政治家发言称应当尽早处理掉车辆,结果遭到问责,开除了党籍。
不过别说处理了,要挪开“希望号”都不可能。客观上,车身用吊车吊都纹丝不动;主观上,在车内有人的情况下,也不能贸然处置。尽管这个方向的铁轨被堵上了,但反方向还是畅通的。虽然往来班次有所减少,但还可以维持运行。不过,没有任何一名官员敢于建议列车紧贴在停滞的“希望号”旁边行驶。
日本铁路东海公司失去了新干线东京至大阪段这棵摇钱树,从原本的稳健经营一下子跌落成赤字经营。更准确地说,虽然名古屋以西、新横滨以东的路段可以继续使用,但连接日本东西要冲的线路大幅降速,导致利用铁路出行的人员急速减少。“希望号”全部改名“企望号”,天乃知道的话大概又会嘲笑说“搞得和念咒语一样”。大概是害怕再发生原因不明的奇怪事故吧,就连北海道、九州等地不太相关的线路,乘客也同样急剧减少。我在获得摩托车驾照之前坐的非新干线线路,连休息天都拥挤不堪。
迂回路线,也就是避开“希望号”停车点前后几十千米范围的路线建设计划,已经提出来了,但是建设用地的收购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就算项目完工,也要考虑“希望号”再次启动的可能,恐怕不得不减少班次、低速运行。根据这些情况,有的媒体认为,磁悬浮列车的开通将比原计划提前好几个月,也有媒体认为,日本铁路公司的资金困难将导致磁悬浮列车项目搁置好几年,总之众说纷纭。
叔叔现在凡是长途旅行必然会选飞机,很多人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飞机需求爆发式增长,机票价格暴涨,供不应求。
高速公路的拥挤情况也急剧增加,还导致了若干高速大巴与长途货车相撞的惨烈事故。网购商品包裹抵达日期远远晚于预定的情况也成了家常便饭。
我装在包里的食物都是保质期很长的营养补充型食品。生鲜食品和甜点之类保质期短的商品,已经从一些便利店里消失了。
“真冷啊。”
薙原喃喃地说。
走在后面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她是说瓶装饮料太冷,还是说三月的夜晚太冷,我没问。也许说的是在对待“希望号”的问题上世人的心。
薙原用手机的灯照亮道路,我们在夜色中一步步往前走。
车厢外,人们都已经入睡了吧。但是修学旅行的学生们,几乎没有睡觉的。旅行接近尾声,他们正在度过各自的时光,仿佛是为了留下最后的回忆。
学号1号的井之本菜摘,坐在5排a座,手里握着手机,头靠在玻璃窗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这么近距离地和她对视,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眼中映出的,是早已过去的时光。
学号13的多贺井直树,手机上显示着裸露大片肌肤的游戏角色,正把屏幕得意地展示给邻座的18号丰西航。看起来他们玩的是同一个游戏,正在忙着抽角色卡片。那个画面很可能今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变,但实际上游戏本身早在事故之后不到一年便停止了运营。未来的人也许会把他手机上的角色解释成圣母吧。
学号11的芝谷真帆,笑着咬住12号的关口刊递过来的饼干。也许是从芝谷纯真的笑容和关口成熟的微笑中感觉到某种超越友情的东西,以这两个人为主人公的同人漫画被转发了数万次。但由于擅自以事故遇难者为原型,理所当然引发了强烈批判,业余漫画家的地址、姓名都被人肉出来,账号也被封了。
9号云川日向伸出手指,指向半空中的星巴克杯子。肯定是不小心把杯子从小桌板上碰掉了。滑落的杯子大约会在两年后落到地上,把地板弄脏。事故发生几个月后,日本的星巴克改变了杯子的设计。有人说这是星巴克考虑了事故家属的心情,也有人说是担心招来不好的评价,总之都是都市传说。
3号的大仲茜,似乎正要从坐在窗边的7号北辻芽衣手里抽扑克牌。她的脸正对着窗户。大仲做过杂志模特,单单这副姿态便足以成为一幅画。但是,随着媒体的反复报道,甚至有人出于好奇来这里打卡留念。最终大仲的父母与北辻的家人还有坐在c座的2号浮舟智也的家人沟通,在地上竖起易拉宝,垂下黑布,从外面挡住了她。
29号的若间骏,正用手机预订半年后访日的美国摇滚乐队的演唱会门票。事故后,乐队主唱在演唱会上宣布,为若间骏准备了永久vip门票,并保证乐队在事故结束之前不会解散,一时传为美谈。若间骏的父母与那支乐队一起参加了每年固定的电视慈善节目。
10号的鹭森翔太可能是修学旅行太累,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在窗外,他的妈妈坐在折叠椅上,每天都会和他说话。翔太上初中的弟弟来给妈妈披毛毯,听他说,妈妈说的都是家人和朋友的近况,还有演艺圈和社会新闻之类的琐碎话题。即使弟弟喊她,她也只会和窗户里的长子说话。我悄悄拉拉薙原的袖子,离开了那里。
15号的竹纲和马,正要把手机放到口袋里。他隔着窗户拍的照片不仅传到了班级群里,也发到了网络论坛上。那些宁静的风景照,一方面不断获得点赞,另一方面也在匿名论坛里成为“隐藏着可怕秘密的照片”流传多年。几个网络论坛的账号是关联的,他在其他地方发表的对热门动漫的批评也在网上被人恶搞了。
5号的笠胁步梦与6号的胜元翼正在谈笑风生,而他们所在的那一排窗户上,被贴上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现在,这趟新干线发生了异常情况,请马上打开紧急出口逃离,同时也请通知其他乘客”。开始的时候,新干线的最前方,驾驶员眼前的大玻璃上也贴过紧急停车的指令,但过了好几个月,内部的人似乎也没有看到那条指令,而到了今天,只剩下一部分期待奇迹出现的亲属会在相应的车窗上张贴催促逃离的信息了。不过,即使消息被传递进去,也没人能保证紧急逃离的乘客可以返回正常的时间。
20号的林匠喜欢变魔术。他正在给25号的细原海斗表演手帕穿过手机的魔术,而细原则是惊讶地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不过,从新干线的车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手机背面藏着另一条手帕,所以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这个魔术的诀窍。
4号的奥尾美羽和27号的矢仓大和并没有坐在座位上。他们在新干线的车厢连接处,奥尾靠在矢仓身上,感觉像是要接吻。在可以看到他们的窗户正对面,是今天薙原开过的挖掘机。新干线的侧面和上面都无从下手,所以她想从底部试试。然而新干线底部也被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保护着,薙原只是白费时间。
播本樱正在阅读修学旅行的手册,日垣梨子朝她投去惊讶的视线。在她们前面一排,14号的高桥七海和28号的吉冈凛正笑着靠在一起,面向手机比出v字手势。只是高桥的手腕上戴着宽大的腕带,像是为了掩饰割腕的痕迹似的。所以有人在匿名论坛上传了小说,内容是说她在班级内遭受了可怕的霸凌,由此产生的负能量导致了低速化现象。小说风靡一时,但很快因为违反网站规定而被删除。我也不知道她的腕带下面到底有没有割腕的痕迹。
玩着音乐游戏,让我们意识到车厢内的时间还在流逝的24号文山大辅,旁边坐的是16号寺浦健太郎和26号堀彩花,两个人正在亲切地交谈。由于没有谈妥如何对待车里两个孩子的缘故,寺浦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车窗外摆花,而堀家每次看到花都会扔掉,不停反复。今天是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里的白花上沾着夜露。
坐在13排a座的17号殿井千寻在修学旅行的途中还在翻看单词卡片。翻到的单词是“irrevocable/不可挽回的”。据说修学旅行前她参加的模拟考试,在事故后出了结果,成绩是e。但这是编造的流言。她的父母参加了起诉日本铁路公司的集体诉讼,并且多次发言,也许这一点引发了反感吧。
19号的根来葵,正在用手机的相机给自己补妆。她握手机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闪闪发光。只有亲属协会中的一小部分成员才知道,有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每周一定会来一次,手上也有同样闪亮的戒指。大约在半年前,周刊记者想把那个青年来访的瞬间用相机拍下来,不过被碰巧在场的薙原挥着棒球棍赶走了。
冰冷的夜晚,我背负着罪恶感,与大家在一起。
窗外的人,将窗内的人吞噬殆尽,把他们当作自己追求的故事素材。
仅仅一年多前,我和大家都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的普通学生,为模拟考试的结果、体育课的内容、家庭作业的数量等等乍喜乍忧,传看动画,讨论游戏,为谁和谁告白、谁和谁分手兴奋不已。
忽然间,我们便隔了2700年。
最后,我们在一扇窗户前停下脚步。我和薙原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要到这扇窗户前。
但是今天,我还不想看到里面的人。
“初三暑假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吵架,打了我妈,后来就跑了。”
背对着新干线,薙原突然开口。大概是因为晚上喝了酒的缘故吧。
“我爸单身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被上司的女儿看上了,为了前程接受了这门亲事。被他甩掉的就是天乃的母亲,那时候她已经怀了天乃。据说我爸还付了分手费,不过好像并没彻底断掉,还经常往那边跑。”
“这个,我能听吗?”
薙原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也觉得我爸是个垃圾。有一天回到家,看到我妈被他打哭了,就想狠狠收拾他一顿。我在他的手机里偷偷装了跟踪软件,发现他就在前女友那里。我飞车赶过去,到了天乃的家。”
我和天乃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几乎形影不离。天乃告诉过我,她的父亲早就死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遇见薙原为止。
“然后我就来到天乃家门前,按了门铃,我爸像个没事人一样从里面出来,我就在玄关把他打了一顿。”
“用……金属棒?”
“用金属棒打会死人的吧,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我爸在玄关昏过去了,天乃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对她说:‘打电话报警吧,还有救护车,就说有个女强盗闯到家里了,还把你爸爸打了。’然后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说:‘报警之前,我能也揍他几下吗?’”
“她也很生气啊。”
“我还没回答,她就扇了我爸一个耳光,然后说:‘我去报警,你来帮我个忙。’接着非要拉我去她的房间,你知道她要我帮她什么忙吗?”
“……画漫画?”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这么问了。薙原却点点头。
“急救车开过来把我爸运走了,处理完这个,我又被她拉回房间,直到天乃的妈妈回来,整整一个晚上都让我帮她涂黑、修白、刮网点。我从没搞过那种东西,涂黑涂多的时候还被她骂了。”
“那段时期,天乃正在尝试手绘。我也被她叫去刮过网点。试过之后她发现手绘和数码绘画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优势,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刮网点也超难。”
薙原和我对望一眼,不禁加深了同为手绘挑战受害者之间的友谊。
“我被手稿折磨得不行,直接睡在了天乃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因为是我和天乃两个女儿揍了爸爸,所以虽然被警察教育了一番,但并没有通知学校和家长。后来我就经常和天乃一起玩了。”
“没带她去玩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就是普普通通的逛街买东西。天乃那么健康的人生,我怎么可能去搅乱她。其实我也是因为天乃经常劝我,才会去学校上课,做个好学生。因为在厕所里抽烟被老师逮到,不能参加修学旅行的事情,天乃还狠狠骂了我一顿。”
“这样子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好学生?”
“后来我不是一直都没抽了嘛。”
“未成年人戒烟很自豪吗?”
“那可不。已经没人再盯着我了。”
“说得挺好。可是老师说过你多少次,你也没把头发染回来。”
“以前天乃说过这个发色漂亮。当然不能染回去。”
说着,薙原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恐惧。
“我一直想问来着,你完全不认识我,是因为天乃从没和你说过我吧?”
“不是。”
我轻轻摇摇头。
“升上高中后不久,她就说起自己和家人一起去玩的事。我以为她要么是和她妈妈一起去旅行,要么其实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
“家人啊……”
薙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把手指凑到嘴边,也许是想抽烟了吧。
她把身子靠在新干线车厢上,仰头望向夜空。
我们背靠在以时速290千米的2600万分之一缓慢行驶的新干线上,隔着天乃所在的车窗聊天。
“我不知道天乃是怎么和你说我的。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天乃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
“你真够薄情的。天乃可都记得。”
“真的?”
“幼儿园的时候吧。你听了绘本故事,自己又胡乱往下编,还到处说给人听。什么辉夜姬从月亮上回来了。最喜欢听的人就是天乃。”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真是丢人。”
之前一直都忘了这事,我到底是薄情呢,还是因为太过羞耻所以封印了那段记忆呢?
“但是,你既然听说过我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相信我?还说我是‘渣男’什么的。”
“还不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鬼鬼祟祟的,看起来就很会撒谎。”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有话想说。想要对她坦白。
“我们曾经在新干线上……”
只是声音太轻了,薙原似乎没有听到。
“唉,当时没有相信你,不好意思。”
她这么一道歉,我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嗯?怎么了?”
“我和天乃一起坐过新干线……初中的时候。”
“天乃和我说过。是把漫画拿给东京的编辑看吧。”
我用力点头。
“我家只有我和我爸,天乃也只有妈妈,所以都是放任主义,不管两个孩子去旅行的。我和天乃都是第一次坐新干线,超级兴奋。在车站买了便当,又在新干线里的流动小推车上买了冰激凌。但是售货员忘了带勺子,她把冰激凌拿出来放到我们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声‘我去拿勺子,请稍等’,就推车回去了。我老老实实地等着,眼睁睁看着冰激凌一点点融化。等售货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化成水了,根本没办法吃,最后只能倒进新干线的厕所里。”
“那天乃呢?”
“她没等勺子,就用便当的一次性筷子戳着吃掉了。说是等下去就会融化。”
“和我的故事比起来太无聊了,真没意思。”
“不,我想说的是……”
我换成了严肃的语气,对着故作不屑的薙原说:“天乃不是愿意坐等的人。她是停不住的人,对吧?”
学号8号,檎穰天乃,拿着白色巧克力形状外壳的手机,正要把照片转发出去。那是编辑发给她的杂志页面照片,显示她获奖了。当时杂志还没出版。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送对象,她的手指悬在“薙原叉莉”和“伏暮速希”之间。等我们终于知道她最先向谁报告喜讯的时候,我们大概都已经长大了吧。
少年在年幼时遇到的那个与画像很相似的少女,是个旅人。
在草原中间,距离龙的鼻尖非常近的地方,矗立着“永恒之墙”。那是块晶莹剔透的奇异石头,雕刻着美丽的图案,像雪一样洁白。大约有五个成人那么高,宽度也差不多。据说,那是从前的神明在令龙、巨鹰、大龟、麒麟衰老时,为了戒谕人类,将那精美的墙壁立在了此处。所以,没有人敢独自靠近那面墙。
少年发现那个少女,是在草叶垂下朝露的清晨,他去捡拾神铁的时候。
那个少女用了好几根粗大的树枝当作梯子靠在“永恒之墙”上,爬到高处,正在用手抚摸墙上雕刻的图案。她身上穿着阴文印染的蓝色衣服,少年忽然感到自己穿的草木编成的茶绿色衣服实在简陋,难以见人。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听到少年的问话,少女沿着梯子稍微向下爬了两级,在刚好俯视少年的位置回答说:“我在调查古人的文字。这堵墙上遗留的图案,你们可能认为它是画,但它其实是历史的记录。”
少年听了她的话兴奋地问:“真的吗?那能不能告诉我墙上写了什么?”
只要是和龙身上画的少女有关的事情,少年什么都想知道。只要能多了解一点古人,什么都可以。他告诉少女。
夏至祭典上听过无数次的故事,少年一口气背了出来。听完那些,少女脸上浮现出的微笑,让少年有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嘴角浮现出神秘的笑容,说道:“我来告诉你,那堵墙上写了什么。
“那上面雕刻的文字告诉我们的是——在你们当中流传的龙的传说,都是假的。
“那不是活的龙,是从前我们的祖先制作的工具。古人甚至可以制造出能够在大地上驰骋、在天空中飞翔、在大海上航行的工具。它们不是动物,所以不会衰老,所谓的神罚也是无稽之谈。只是突然有一天,工具坏了,没办法快速前进了而已。”
少年抬头看着少女,困惑地说,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和传说也没什么区别呀。无非就是神制造了龙,还是人制造了龙。
少女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有一点你们完全弄错了。
“你说的描绘古代人的画像,其实不是画像。在那些四方形里面,真的有人。就像透明的水下面有人一样。那里面是古时候的人,正被自己制作的工具送往目的地。你们这些住在帐篷里的人,则是决心等待他们的人的后代。”
听了少女的话,少年终于明白了。
她说自己在调查古代语言,其实只是信口开河。哪怕是古代人,也不可能在龙里那样长生不老。
少女是个吹牛大王。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少女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要记住的是,总有一天,你们所说的‘龙’,会抵达目的地,古人会从里面出来。到那时候,世界将会彻底改变吧。我虽然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天,但总要有人在外面等待和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我们从未忘记他们,我们一直守护着所有这一切。不然的话,里面的人将会无比悲伤,也会招致无穷的灾难。相反,如果我们没有忘记,那么也许会发生奇迹。”
说完,她从梯子上爬下来,踢倒了梯子,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出发了。她的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少年都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向西走的。
少女走了以后,少年才意识到她和画中的少女长得很像。
从那以后,直到今天,少年都没有再遇到过那个少女。除了少年,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少女。即使他告诉大人说自己遇到了一位探索“墙壁”的少女,也没有人相信他。几年过去,少年自己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梦。
但是,当人们开始悄声谈论龙之死的时候,少年回想起的便是她说过的话。那条“龙”不是生物。
大人们说,正因为龙濒临死亡,所以速度才会变慢,接近于零。但如果她说的没错,“龙”之所以几乎不动,不是因为即将死亡,而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即将抵达终点了。而且,古代人将会从停止的“龙”中出现,或带来灾难,或带来奇迹。
被高楼大厦包围的车站环岛正中央,仿佛突然出现了一只巨物,它的高度相当于两层楼。
由于刚刚完成了线路的大幅调整工程,名古屋站的樱花大道出口周围,无论是出租车和公交车的停靠点,还是路标、招牌,一切都充满了崭新而柔和的暖色调。那巨物上覆盖着蓝色粗帆布,还看不到它的颜色。
樱花大道出口从明天早上开始解除封闭,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现在都还不能停在这里。但还是有许多人聚集在十字路口,等待着巨物揭开面纱的那一刻。
按下开关的,是站在台上的亲属协会成员之一。
伴随着绞车的转动声,蓝色帆布拉了下来,透明的巨物一点点显出身影。
它白得就像把滑冰场切成方形竖起来似的。激光在石英玻璃中雕刻出在遥远的未来也不会破损、剥落的文字。
首先是巨大的文字“希望123号的各位,欢迎归来”,下面则是详细的说明,介绍了他们乘坐的新干线发生了神秘的减速,需要经过2700多年才能抵达名古屋的事;乘客的家人朋友,包括国家政府,都努力试图恢复他们的时间,但最终未能成功的事;在地下为他们埋了一些东西的事。
剩下的空间刻了名字。那都是乘客的家人朋友中同意竖立这块碑的人的名字。虽然刻乘客的名字要比现在这样人数少很多,但之所以刻上立碑人的名字,理由很简单。
如果刻上乘客的名字,那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的墓碑。
当然,无论怎么掩饰,这块碑看起来终究是块墓碑。建造之前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不如让它变得像是车外的人的墓碑——在2700年后的乘客看来。
碑的正下方埋着大量物资。不过,和碑本身不同,这些物资是由各个家庭提供的,塞满了无法保存2700年之久的东西。至于放入纪上高中二年级全体学生的毕业证书这件事,怎么看都是车外人的自我满足。
出席典礼的人员逐一站到讲台上。除了我们学校的学生,那辆车里还有许多男女老少,而登台者对乘客的回忆也是缤纷多彩的。他们描绘出各种被“希望号”吞噬的人,有金婚纪念旅行的老夫妻,有求职的大学生,有参加同人展归来的漫画家,等等。
我一边回想自己的毕业典礼,一边望着聚集的人群。
但有一点,和毕业典礼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首先,哭的人很少。因为毕业典礼的地点远,又只允许亲属参加,不像这里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不过,最大的原因并非这个。
舆论风向的转变,是在事故之后的第五年。那一年,我经历了漫长的犹豫,终于选定了大学毕业后的去向。
转变的契机,是一部网播的连续剧。
那是用最新cg技术制作的,讲述一群高中生参加修学旅行,结果乘坐的游艇突然跳入遥远未来的生存故事。电视剧的编剧和导演在采访中回答说是受到以前的漫画和国外科幻电视剧的影响,但连小学生都知道,那是以纪上高中的学生经历的事故为蓝本创作的。不过尽管如此,与以往蹭热点的作品不同,大众基本还是带着善意接受了这部连续剧。作品的出色完成度抵消了批评的声音。
但是,说实话,是因为五年的岁月,磨耗了世间的种种感情吧。
尽管有过多次争议,但正如海滩上的沙子总有耗尽的一天,小说网站上持续出现的“群体低速灾难小说”,就如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穿越到2700年后的少男少女们,面对了无数的未来。
他们重建在核战争中崩溃的世界。他们反抗被机器控制的反乌托邦。他们在占据食物链顶端的水栖生物的魔爪下艰难求生。他们率领失去战斗意识的未来人类组建国家、发动战争。他们在性爱不再有禁忌的世界里体验一切反道德伦理的行为。他们在人人皆圣人的世界里被视为异端饱受迫害。
而且不仅是纪上高中,还有许多作品直接用作者自己的学校和同学做原型。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用来满足自身幻想的素材了。
有的描写跨越2700年的凄美恋情。有的发现了可以穿越2700年的神秘隧道。有的手机能连接到2700年前的网络论坛。有的在2700年后的世界继续乘坐新干线,前往更为遥远的未来。
“希望123号”外面的人,以可怕的速度消费、消化着车里的人。
叔叔供职的媒体,已经不再发行纸质版本,变成了华丽的网络杂志,不过实质内容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一脸痛苦地对我说: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什么架空战记,什么大逃杀,什么异世界,这样的先例不少。但是必须先拔头筹,否则什么都得不到。现在想要追上就难了,我晚了一步。”
我有点怨恨叔叔的抱怨。20岁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叔叔成为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关心我的人,但我却产生了和他断绝关系的想法。
不过我比任何人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和毕业典礼不同的,还有两点。
薙原不在这里。她发了一条动态,拒绝参加这个仪式。只看文字就足以理解其中蕴含的感情。
“不管说什么,那东西就是个坟墓。为活人修墓这种恶趣味的事情,我才不会捧场。”
薙原应该也在碑下的时间胶囊里放了东西。不过她现在已经成了职业赛车手,人大概在国外。
另一个不同是,我必须走上讲台,自己发言。
站在麦克风前,我开口道:“我是私立纪上高中二年级d班的伏暮速希。请允许我代表私立纪上高中致辞。”
男女老少的视线纷纷汇集到我身上。
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人群中看到一张2年级d班同学的脸,让我吃了一惊。用智能眼镜放大再看,才意识到那是亲属,所以长得很像,但也不禁有些失落。同学们在事故当年那些很小的弟弟妹妹,已经长得和他们一模一样了,这让我深深体会到岁月的流逝。
虽然心中为别的事情分神,不过智能眼镜把准备好的文稿显示在视野里,所以我还是顺利说了下去。
“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正睡在家里的床上。因为得了流感,没有参加修学旅行,所以从第一天开始就有种背叛了集体的感觉。不过,看到班级群里接连不断的照片和消息,我仿佛也参加了修学旅行似的。班长播本樱同学,为了让缺席的我也拥有旅行的回忆,号召同学们尽可能在群里发消息。这让我又一次意识到,同学们是我无可替代的伙伴。而在那时候,我从没想到自己竟会与我的同学们分离。
“这一点,我想我的同学们应该也同样没有想到。大家都在非常自然地谈论着自己的明天和未来。若间骏同学到处向朋友们推荐半年后访日的国外乐队的歌曲。他至今还在焦急等待着演唱会门票的发售。
“同学们也期待着更为遥远的未来。殿井千寻同学在上小学的时候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那时候她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医生,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为了这个目标,他一直在努力学习。在英语演讲的时候,他用真诚的眼睛,这样告诉大家。
“我和檎穰天乃同学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上学。她从小就想成为漫画家,还曾经把作品带去东京。她的作品已经被编辑看中,梦想的实现触手可及。我想亲眼看到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说到这里,我看到有些人已经流下眼泪、掏出手帕。
就为这充满谎言的演说。
愤怒涌上心头。不是对其他任何人,而是对我自己。
即使能骗过在场的所有人,也骗不过我自己。
我知道,号召大家为我发消息的,不是播本,而是天乃。之所以提播本的名字,是因为播本家对亲属协会提供了巨大的财政支持,所以需要在这里讲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若间骏热衷于倒卖门票,根本不会自己去看演唱会吧。为了在今年的慈善节目中再次让那支乐队成为焦点,必须做些相应的宣传。殿井千寻想做医生的事,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那是事故一年后的特辑,采访了她的母亲。之所以提到殿井,也是亲属协会的意见,因为她翻着单词本静止的样子,至今还在网络上遭受嘲讽,令人痛心。
一切都是谎言。甚至连天乃,连我都是。
我以纪上高中代表的身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需要留下记录的、成年人们所追求的虚伪演讲。一边流畅地说着话,一边想到自己也到了可以被称为成年人的年纪。我意识到自己心中有某种情绪翻腾不已。
我有种爆炸般的冲动。
我想把真相全都说出来,这种冲动无法抑制。
全都说出来吧。
“我……”
我之所以停了下来,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好几个人都凝视着前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智能眼镜上。还有几个人正在把耳机的麦克风放到脸颊附近,低声使用语音搜索。也有人在交头接耳。不仅一般观众如此,就连亲属协会的那些熟面孔,甚至出席的政治家都显出心神不宁的模样。其中还有人抬头望向天空。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在听我演讲。
骚动逐渐扩散。然后有人叫了起来。
“从美国飞来日本的飞机坠落了!低速化了!”
之后几个小时的记忆,化作一片空白。因为震惊。我又失去了一个家人。
新闻招待会现场,除了日本人,还有许多外国记者。
记者会从秃头的交通部官员难以理解的说明开始。
“根据航空管制部门的记录,8月14日下午4时15分左右,jna256航班的通信中断。4时28分,在附近飞行的jra312航班,紧急联系空管部门,称目视范围12点方向,有一架雷达上未显示的机体。从其举动来看,很可能静止在空中。4时32分又有后续报告,称该静止于空中的机体,可能就是256航班。自4时35分起,空管部门多次联系256航班,但依然没有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