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我第一次和明石同学说上话。
那天我去出町商业街买完东西,披着雪花走在回家的路上。无论是从贺茂大桥眺望的比叡山、一望无际的鸭川沿岸还是鸭川三角洲上的松林,都像是盖上了一层白砂糖,古都的宁静也更胜平时。
我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阴沉。
去年深秋,我被逐出了京福电铁研究会,如今还惦记着来我宿舍的人只有小津一个。就算是他,也不过趁着拜访住在二楼的樋口清太郎的机会顺道露个脸。而我呢,只好一边百无聊赖地在电暖炉前烤着火,一边听他炫耀自己多了个师妹。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寒冷彻骨的四叠半房间,我的心情便愈发沉重了。
未来的我将何去何从?哪怕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地平线,我也依旧捕捉不到这漫无目的的四叠半世界尽头。
归途中,我心血来潮走进纠之森马场。
南北狭长的马场积雪皑皑,广场上每年八月都会排满卖旧书的帐篷,此刻却只留下一片洁白的虚无。
我站在雪中,叹了一口气。
周围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雪花渐渐堆起来的声音。
这时,我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孩。她戴了一条红围巾,手上提着包。看着那个背影,我依稀回想起来自己曾在下鸭幽水庄见过她几次。
不一会儿,女孩被雪堆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我吃了一惊,赶忙跑上前去,却在中途发现她自己站了起来。女孩平静地拍掉了身上的雪花,接着向前走去。
可我安心了不过十来秒,她就又一次一头栽倒了。我再度朝她跑过去,仍然没帮上忙。她立刻爬了起来,仿佛带着“不屈的意志”在洁白的虚无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我无意中发现,脚边的雪地里埋着一只小熊布偶。海绵做成的小熊屁股圆滚滚的,像一个婴儿。
“喂!”我冲着前方喊道,“这个娃娃是你的吗?”
女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又伸手在包里摸索了一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将小熊布偶举在空中,踏着雪朝她走近。
女孩接过自己丢的东西,说了一声谢谢,呼出一口白气。她专心致志地揉着布偶,神情像哲学家一般复杂。
“那是什么?”我问。
她展眉笑道:“饼熊。”
她说自己有同款不同色的五只宝贝小熊,名叫“软软饼熊战队”。“饼熊”这个有趣的名字固然令人难忘,而她介绍时的笑容更让我记忆犹新。
此刻是八月十二日傍晚六点,明石同学他们也该坐着时光机回来了。
我靠在下鸭幽水庄过道的墙上,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相岛学长。当一群人滥用时光机来回奔走于今天和昨天之间时,唯有他坚持停留在现在,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变了什么戏法吗?”
相岛学长的声音中透着怀疑,他依然不相信时光机真实存在。
按照他的判断,所谓时光机只是一种大变活人的魔术,而本该回到昨天的我在脱离时光机的情况下走出209号房便是不动如山的铁证。就算我解释说自己是硬挨过来的,他也依旧充耳不闻。
“其他人也都一样吧?你们假装消失,实际上是藏起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你问我,我去问谁啊?”相岛学长愤愤不平地说道,“你们合起伙来捉弄我,无礼之极!”
我勉强忍住让他自己试一试的冲动,毕竟为时光机造成的众多麻烦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我可不想再给宇宙制造新的危机。时光机是碰不得的,它带来的风险太大了,毫无实用价值可言。
“不相信就算了,时光机对人类来说为时过早。”
“你承认那些都是戏法了?”
“随你怎么想。”
我不耐烦地说道,相岛学长再也不说话了。
黄昏时分,四周静悄悄的,耳边只有隐约传来的蝉鸣声。
冷不防地,熟悉的闪光照亮了整条过道,猛烈的旋风也如影随形。时光机出现在我们眼前,上面的乘客都滚了下来。
樋口师父慢吞吞地站起身。
“诸位可安然无恙?”
“无论何时我都精神抖擞!”小津说道。
“虽然没什么大问题……”羽贯小姐一边说,一边替城崎学长和明石同学揉背,晕时光机的两人都趴在地上起不来。
不过,明石同学还是拼命地爬向时光机。
“我要去接学长……”
“不用了,明石同学,我已经在这儿了。”
众人都向我看了过来,震惊得一动不动。他们似乎总算意识到我也在场,一个个露出撞见鬼的表情。
“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回答小津:
“我回不来。”
被留在昨天的我究竟是如何折返今天的呢?
如前所述,可乐事件发生后,209号房迎来了守灵之夜。在樋口清太郎敲响的木鱼声中,公寓租户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似的前来吊唁。因为房间里一直都有人,我根本没机会逃离壁橱。于是,伴随着节奏稳定的木鱼声,我打起了盹来,最后记得的便是樋口师父那句“四叠半中轻井泽,灭却心头火自凉——笃”了。
等我醒来时,阳光已从门缝中钻进屋内。大汗淋漓的我仍然意识蒙眬,有好一会儿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我发了一阵子呆,听见壁橱门外传来“浑蛋”“我才不怕”的争吵声。我向外张望一下,才发现是上身赤裸的小津和我正有条不紊地互相用毛巾抽打对方。看来,我是在这个壁橱里一睡到天明了。
很快,我耳边就传来明石同学清澈的嗓音:
“憨憨的友谊地久天长。”
后面发生的事诸位读者都早已知晓——田村同学出场、樋口师父起床、城崎学长和羽贯小姐来到、大伙儿发现时光机、开会决定穿越的目的地、首批探险队(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小津)出发、田村同学再次出场、第二批探险队(我和明石同学)出发……
在此期间,我始终藏身于209号房的壁橱之中。
在炼狱般的酷暑中,连我都佩服不吃不喝,甚至上不了厕所的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然而,最让我忍无可忍的还是无法阻止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帮人昨天的愚蠢行径。毕竟一旦开口,之前的努力可都要付诸东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从昨天回来的樋口师父不顾城崎学长的忠告,将遥控器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明知他那样做会招致悲剧,也只得咬牙切齿地袖手旁观。
总算走出壁橱的那一刹那,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对憋在壁橱里一整天的人来说,四叠半凉爽得好像轻井泽,从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也如同贵船sup/sup清澈的山泉。我将头伸到水槽里,任凭水流冲洗,又喝了一肚子温温的大麦茶,开门打算完成第一要务——上厕所。
相岛学长独自一人坐在过道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
说话时,他镜片后的双眼瞪得老大。
“从昨天起,我一秒钟都没离开!”
我大喊一声,懒得再搭理他,直奔厕所。
就这样,我凭借一己之力回到了八月十二日。
羽贯小姐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一整晚都窝在壁橱里?算你狠。”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咦……”羽贯小姐忽然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们马上去昨天接你回来的话,到时候不就有两个你了吗?该怎么办才好?”
“我都说了,不必去。”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有两个我同时存在。不过其中一个坐时光机去了昨天,再也不会回来了。实际上,那个没回来的我会躲在壁橱里,最后成为如今讲述整件事的人。
不过,羽贯小姐还有些想不通的样子。
“总有种被耍的感觉……樋口,你认可这种说法吗?”
“就算不认可,也没资格发牢骚。”
明石同学站起身,长吁一声,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她缓缓地走到我跟前,眉头紧锁地盯着我看,仿佛在辨别真假似的。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去接你了?”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了。”
明石同学松了一口气,说:“我是打算去接的。”
“我知道,但是你不必介意了。”
“现在可以算告一段落了?”
“嗯。”
我们默默地望着时光机,田村同学举手说道:
“不好意思,虽然有些仓促,但我该告辞了。”
“这就回去了?留下来再玩玩嘛。”小津说道。
“大家好像都很担心。”
“大家?”
“刚才去未来拿遥控器的时候,委员会的人和我自己都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是半年前总等不到我回去,大伙儿可着急了。所以,我还是早点上路比较好。”
田村同学说着,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给各位添麻烦了。”
“你别再来了……”城崎学长有些生气地说道,“我真的是被整惨了。”
“没必要说这种狠心话吧?”羽贯小姐说道。
“毕竟多亏了机智的田村同学,我们才拿到遥控器,连我都想不出那种主意,简直是天才的灵感。”小津说道。
“别把城崎的话放在心上,”樋口师父拍了拍田村同学的肩膀,“想来玩就过来,不用和我们客气。”
“谢谢师父,这话我爱听。”
归根结底,要是田村同学没有乘坐时光机来到现在,我们也不会计划回昨天拿遥控器,宇宙自然就不至于濒临毁灭。我对他那种毫无穿越者责任感的言行义愤填膺,却对他莫名产生不了恨意。如果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年代,想必会成为好朋友。我衷心希望田村同学回到四分之一个世纪后不要被樋口清太郎那样的怪人引入歧途,能过上有意义的学生生活。
“各位请多保重!”
他说出这句略显传统的告别后,便拉下操纵杆,与时光机一同消失不见。就和意外的登场一样,他的离去也如同夏日的幻影般转瞬即逝。
“走了啊。”
明石同学自言自语道。
气氛似乎有些伤感,相岛学长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会……真的是时光机吧?”
“你还没弄明白啊?”
城崎学长无奈地说道。
“明石同学今天在吗?”
屋顶上的喇叭里传来房东沙哑的嗓音。
“你昨天有东西落在这里了,请过来拿一下。”
明石同学抬头望着喇叭,疑惑地嘀咕道:
“到底是什么呢?我去看一下。”
樋口师父他们一边等她回来,一边商量起庆功会的事。
本来我们昨晚就该为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开杀青庆功会,却因为要为空调守灵而不得不推迟。他们的意见是,既然自己拯救了宇宙,更该好好庆祝一番。诸位读者想必心知肚明,拯救宇宙的人其实是我和明石同学,其他人从头到尾都在帮倒忙。不过,我也没精力去和他们争辩了。
羽贯小姐指着过道的角落问道:
“那不是田村同学的包吗?”
我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看见地上放着一只黑色的挎包。从那与未来感无缘的土气来看,毫无疑问就是田村同学的东西。
“真是一个粗心的穿越者!”
“他大概要回来拿的吧。”
“先放我这儿。”
哪怕只是一只土里土气的挎包,也好歹来自未来,不乖乖收好的话指不定又会引起什么时空危机。
我打开209号房的门,把田村同学的包放在水槽边。
关门前,我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屋里的空调。
听田村同学说,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209号房依然在用同一台空调,本以为一命呜呼的它居然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并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懈奋斗。这么看来,打从一开始就没时光机什么事。我们只不过莫名其妙地让宇宙陷入危机,又为了善后而吃尽苦头,上演了一出“白白浪费时光机资源”的戏码。
我陷入一言难尽的羞愧中,这时小津凑过来说道:
“今晚你可得请客。”
“凭什么?”
“你为了遥控器坏掉的事情不断报复我,可既然遥控器已经修好,那我也不能白白受一番折磨。”
“打翻可乐的是你,不算冤枉吧?”
这时,我发现了疑点。
“是不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昨天被你泼了可乐的是在田村同学从未来拿来的遥控器吧?今天明石同学把它带去了电器商店,难道说遥控器最后修好了,一直留到未来?”
“是啊,这样一来不就说得通了吗?”
“等等,说得通才有鬼呢!”
我从过道上的杂物堆里抽出一块旧黑板,用粉笔将超越时空的遥控器移动路线图画在上面。
昨天,遥控器被泼了可乐
↓
遥控器被修好
↓
遥控器一直在209号房使用
↓
遥控器在二十五年后被田村同学带回昨天
↓
遥控器被泼了可乐
(无限循环)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樋口师父摸着下巴嘟囔道。
按照这张路线图,遥控器在某一刻凭空诞生于这个世界,此后便一直在二十五年的时间范围内反复往返。
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定在根本上搞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明石同学从过道尽头走来。
“你们怎么了?”
“明石同学,有大麻烦了。”
“我这边也有重大发现。”
说着,她递给我们一块沾满泥巴的东西,正是房东今早在茶毛的狗窝里发现的失物。房东对此毫无头绪,猜测是昨天参与拍摄的某个学生落下的。然而明石同学一拿到手上,就确信它是茶毛从院子里挖出来的。
“应该是空调遥控器吧。”明石同学说道。
“难道说……”城崎学长小声地说道,“是我一百年前丢在沼泽里的?”
我们洗掉上面的泥巴,又用剪刀剪开严严实实的保鲜膜,发现那果然是熟悉的遥控器。一百年前沉入沼泽的它一直在原地长眠,多亏了热衷于挖洞的茶毛才重见天日。
面对跨越百年的奇迹式重逢,我们都说不出话来,直到羽贯小姐开口说道:
“说不定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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