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八月十二日

“不可能,都过去一百年了。”

“可它看上去一切正常。”

“毕竟被我缠得严严实实。”樋口师父自豪地说道。

我给遥控器装上电池后对准空调,按下电源键。伴随着一声轻快的电子音,舒爽的凉风拂过我的面颊。

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全面修改了黑板上的路线图。

遥控器在一百年前沉入沼泽

遥控器沉睡在地下长达百年

遥控器在今天早上被茶毛挖出来

遥控器一直在209号房使用

遥控器在二十五年后被田村同学带回昨天

遥控器被泼了可乐

真是一场跨越一百二十五年的时空大冒险,就连被小津泼了可乐的愚蠢结局都让人感受到了命运的意志。

“‘穿越时空的遥控器’啊。”

明石同学有点难为情地轻声说道。

既然结果有惊无险,剩下的就是开庆功会了。

自称“无与伦比的炒饭爱好者”的樋口清太郎以坚不可摧的意志说道:

“盛夏的一碗炒饭才是青春的晚餐。”

自称“无与伦比的啤酒达人”的羽贯小姐像对着流星祈祷一般嚷嚷着:“啤酒!啤酒!啤酒!”

于是,我们决定前往出町柳的一家中餐馆,因为炒饭和啤酒时常在那里碰头。

刚走出公寓大门,我就想起自己忘带东西了。

“相岛学长的眼镜!”

城崎学长乘坐时光机回到一百年前的那会儿,我们虽然没有找到遥控器,却发现了眼镜。后来我把它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就再也没有惦记这件事了。

“我去拿一下。”

说完,我脱了鞋原路返回。

可我走到楼梯一半,二楼便传来轰鸣声,身边还刮起了剧烈的旋风。我对这动静再熟悉不过了,于是加快脚步上楼,朝过道里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田村同学正一惊一乍地从时光机上站起身来。

“田村同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真不好意思,”田村同学转过头来,难为情地笑着说道,“我把包忘在这儿了,你看见我的包了吗?”

“放心,我替你收好了。”

我打开209的房门,田村的包还好好地摆在水槽旁。

我拿起包递给他,却不小心脱了手。包裹落地后里面的蔓草纹毛巾等一堆零散物件被震了出来,在过道上滚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

说着,我蹲下身,目光瞬间被某件东西牢牢吸引——那是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熊布偶。

“田村同学,这是什么?”

“它叫饼熊。”田村同学一边把东西塞进包里,一边说道,“搬出来住的时候我妈硬塞给我的,说是四叠半公寓的生活太孤单了。明明我不想要的,但还是塞过来了。我妈还有好几只呢,统称为‘软软饼熊战队’……”

哪怕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我也不可能认不出那圆滚滚的屁股。银装素裹的马场风光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漫天的雪花、明石同学的脚印、埋没在大雪中的小熊布偶——来自二十五年后的田村同学怎么会带着它?理由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是明石同学的儿子?”

“嗯,就是这么回事。”

田村同学合上包,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不早说!”

“这种话当面说不出口啊。”田村同学笑得很爽朗,“我好歹也有穿越者的自觉,知道胡乱改写历史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田村也是假名,因为爸爸是入赘的,我其实姓明石。”

“居然有那种事……”

“别告诉我妈妈,她还一无所知呢。”

“这没问题……”我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你早就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包括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你的母亲……明石同学都告诉你了吗?”

“也不是啦。”田村同学一边坐上时光机,一边说道,“我妈怕难为情,不愿意和我提她上学时候的事,我爸也对他俩的相识守口如瓶,说什么‘终成眷属的恋情不提也罢’。所以我也只知道一些零碎的事实,要是他们早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好在宇宙摆脱了危机,遥控器也得救了,没什么好抱怨的。结局皆大欢喜就好啦!”

田村同学设置好目的地。

“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我的朋友们还在二十五年后等着我呢,说好了去出町柳的中餐馆庆祝时光机研制成功。”

“等一等!”我慌忙冲向时光机,“再告诉我一件事——你的父亲是谁?”

田村同学像西部片里的牛仔那样竖起食指,弹了弹舌头。

“那可不行,说出来岂不是会改变未来?我才不要冒那种风险,身为穿越者,可得负起责任啊。”

他说着,露出一丝坏笑。

“未来要靠自己去争取哟。”

“这么土里土气的还给我装酷。”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啦。”

田村同学闭上了一只眼睛,那样子过于别扭,几乎让人察觉不出他的意图。不过事后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在给我递眼色吧。

“祝你旗开得胜,就此别过!”

田村同学留下这句略显传统的告别后,再次返回未来。

我发了一会儿呆,就拿着相岛学长的眼镜回到公寓大门口,还被伙伴们责怪动作太慢。我决定将自己和田村同学的那段对话埋藏在心中。

“就是这副!”相岛学长接过我递给他的眼镜,兴高采烈地说道。

唯独明石同学对我的神色起了疑心,在大门外的石子路上问我:

“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我们从下鸭幽水庄漫步到暮色下的下鸭泉川町。

在时光机骚乱中,我感觉自己一直被关在“昨天和今天”里无法脱身。事实上,我的确比其他人多活了二十四个小时(哪怕只是躲在壁橱里),自然会觉得这两天格外漫长。

无论是街头余晖下的深蓝色阴影,还是偶尔扫过的凉风,都让我有种许久未见的印象。

“难以置信,简直岂有此理!”

相岛学长边走边发牢骚。

“用时光机在昨天和今天来来回回,真是暴殄天物。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使用方法吧?好歹带点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回来。”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

“河童传说的谜团解开了。”

听我这么一说,城崎学长又来劲儿了,冲着樋口师父恶狠狠地说道:

“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你这人也真够小心眼的,当历史人物不好吗?”樋口师父仰望着黄昏的天空,笑着说道。

“师父,好在空调又能用了,一开始真是茫然无措呢。”

“嗯,这样一来,夏天的最后一段时间也能好过些。”

小津和樋口师父你一言我一语道,弄得我也忍不住插嘴:

“你们什么意思?可别在我房间里安家啊。”

“不会,没必要那么麻烦。”

“此话怎讲?”

“冷气会从你房间渗透过来的。”

樋口师父告诉我,下鸭幽水庄里那些薄薄的墙壁布满了缝隙,通过占209号房冷气的便宜,他每年夏天都过得舒舒坦坦。不过,长期住在里面的司法考试落榜生今年搬家了,我才被选为下一个冤大头。

说起来,最早通知我209号房空出来的人是小津,凭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我搬过去的人是小津,就连帮我从一楼搬东西到二楼的人也是小津。我还以为那是他在替京福电铁研究会的事向我赔罪,简直单纯得可以。

“原来还有这种构造……”羽贯小姐说道,“难怪那个屋子总是很阴凉。”

我愣得说不出话来,樋口师父亲切地对我说:

“阁下,我允许你入我门下,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明石同学回头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这可是好事啊。”

可我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这样真的好吗?我是不是已经上了贼船,直到被榨干为止?

小津凑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所以,今后也麻烦你多多关照啦。”

“除了阴谋诡计,你还会什么?”

“别这么说嘛,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小津仍旧摆出那副妖怪般的嘴脸,不知廉耻地笑道,“这是我的爱啊。”

“谁稀罕那种脏兮兮的东西啊!”

穿过一片松树林,眼前是深蓝色的美丽天空。

我们一同来到堤坝下方,走向鸭川三角洲的尖端。在越来越响的流水声中,樋口清太郎气势汹汹地站在三角洲的尖端,活像屹立于船首的船长。从东北而来的高野川和从西北而来的贺茂川在我们眼前汇集一处,形成了鸭川,向南滔滔而去。

在星星点点的路灯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宛如一层锡纸。贺茂大桥威严地耸立在前方不远处,栏杆上整齐的电灯散发着橙色的光芒,五彩斑斓的车流在桥上络绎不绝。慢慢笼罩在暮色中的河岸两旁时不时可见遛狗的行人和纳凉的学生。

我踩着河中的石头一蹦一跳地前往贺茂川西岸,唯独明石同学跟了上来。

“大家都走得很慢呢。”

“他们到底想不想开庆功会?我都快饿死了。”

对炒饭和啤酒无比渴望的我回头看着鸭川三角洲。

站在尖端处张开双臂的樋口清太郎成了行人退避三舍的对象。小津不小心踩到河里,弄湿了裤腿,被羽贯小姐指着鼻子笑话了一番。一旁的城崎学长生怕她掉到河里,提心吊胆地伸出双手拦着。相岛学长独自站着擦着他心爱的眼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了一脸坏笑。真是一群怪人。

我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呢?

可是,看着身边的这般场景,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之情,强烈感觉自己从前也遇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好像一切都在不断重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错觉吧。

河对岸的城市上空浮现出大文字山的轮廓。

“刚才我就在想……”明石同学站在我身旁,“说不定连时光机也改变不了过去。”

“那怎么可能?”我反驳道,“过去之所以没改变,靠的是你我还原了一切,要是让樋口师父和小津肆无忌惮下去……”

“可他们最后还是肆无忌惮啊。”

这话倒也不假——羽贯小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们过去的拍摄现场,樋口师父甚至从昨天的自己手中偷走了沙宣。可是到了最后,场景还是奇迹般地还原了,未免也太巧合了。只是,假如连时光机也改变不了过去,我们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觉得,时间就像一本书。”明石同学抬头望着深蓝色的天空说道,“我们之所以以为时间的流动是从过去前往未来,是因为我们只有这样的经验。比方说,面对眼前的一本书,我们不可能一瞬间就了解其中的所有内容,只好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可书中的内容早就写完了,无论是遥远的过去还是遥远的未来……”

我终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

“你是说,一切早就被定下来了?”

“如果未来的人类发明了时光机,书中自然也会记录那件事,时光机所引发的各种情况也不例外。所以‘过去无法改变’这种说法或许不准确,因为一切都早已发生,不是改不改变的问题。”

“可照你这么说的话,未来岂不是没有丝毫的自由?”

“我们对未来一无所知啊,既然不知道就可以做任何选择,这难道不就是自由吗?”

“我们至少知道将来会有一个叫田村的人。”

“是啊,”明石同学笑着说,“很有趣的人,我都有点想他了。”

说完这些,她望着鸭川出了一会儿神。我问她在为什么事伤脑筋,明石同学说根据她刚才的想法,电影《幕末软脚蟹列传》的故事该改写了。

的确,电影中的主人公银河进穿越到过去阻止了明治维新。假如明石同学的说法成立,无论他怎么闹,那种事都不可能发生。

“你不会是想重拍吧?”

“哪儿跟哪儿啊?”明石同学笑了,“我只是想拍新片。”

“嗯,那样是比较好。”

“我觉得,学长昨天说的‘迷失在四叠半世界的人’就不错。”

一瞬间,我脑中闪出电光石火般的灵感。

“就叫《四叠半神话大系》怎么样?”

“很好啊。”明石同学满面春风。

我们还有另一个剧本素材,就是昨天和今天发生在下鸭幽水庄的事——围绕田村同学与时光机的闹剧。我们可以就地拍摄,除田村同学以外都不需要额外的演员。

“名字叫什么好呢?”

“我已经决定了。”明石同学回答。

“什么?”

“就叫《夏日时光机》,不错吧?”她微笑着问我。

《四叠半神话大系》和《夏日时光机》,能继续帮她一起拍电影这件事让我心情愉快。我决定要让它们变成可爱又无聊的电影,任凭社团老大城崎学长面无血色。

不过,眼下的紧要问题还是参观五山送火会——昨天,也就是八月十一日傍晚,明石同学已经答应了我的邀请。

可我那样做是因为八月十二日的明石同学拜托了我,男女之间的约定如果仅仅来自这么被动的原因,想必也不成立。反过来说,八月十一日的明石同学又会觉得是我主动约她的。既然她点头,至少说明当时并不反感我。可是,明石同学已经知道八月十一日邀请她的人其实是八月十二日的我,而我只是听从了八月十二日的明石同学的吩咐。所以,眼前的明石同学没理由把我昨天的邀请当真。

我看了一眼鸭川三角洲的方向,发现小津他们总算朝这边走过来了。

“各位,我们快点去开庆功会吧!”

明石同学朝他们用力挥手说道。

我在一旁望着她的侧脸,琢磨起田村同学说过的话。

田村同学的父母是在学生时代相识的,既然他的母亲是明石同学,父亲又是谁呢?是我们熟悉的人吗?还是未知的人物?

管不了那么多——我心里暗自想着。

从今天起,我要对一成不变、绵延到时空尽头的四叠半大队说再见,才不要过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和明天一样的生活。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对明石同学说话时,却听见她轻声问我:

“学长,我们在哪儿看五山送火会?”

我绝不会忘记那个夏日的傍晚。

我们的夏天就这样走向终点,即使使用时光机也难以重现。

后来,我和明石同学关系的发展脱离了本书的主旨,请恕我不再一一详述那段既甜蜜又腼腆的时光。诸位读者也不必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读那些令人皱眉的内容。

终成眷属的恋情,不提也罢。

注:日本京都左京区的一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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