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月十一日

去年晚秋,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时的我被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内讧伤得很深,把自己关在四叠半房间中不问世事。

梦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从漫长慵懒的睡梦中醒来,在从不收拾的床铺上坐起身。一如既往的天花板、一成不变的房间、雷打不动的寂静,可我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想去上公共厕所的我打开门,眼前却不见过道,只剩下仿佛倒映在镜中的四叠半房间。那个房间的窗外又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反反复复,无穷无尽。不知不觉间,我被关在了诡异的四叠半世界里。

那个梦看似荒诞不经,却显得格外真实,在今年暑假不断被我想起。

也许是我将如今虚度的每一天都当作梦里出现的无数四叠半房间吧——和昨天一样的今天,和今天一样的明天……看上去原封不动的四叠半房间组成绵延不绝的行列,一直排列到时空的尽头。既然昨天、今天、明天都毫无分别,这个夏天又如何迎来终结呢?

我永远迷失在了夏日的光景中……

当我和明石同学乘坐时光机回到“昨天”的那一刻,仅凭视觉还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抵达了目的地。蒸笼般的午后酷暑、堆满过道的杂物、风铃摇曳发出的声音……如此景致一致的穿越恐怕独此一家了。

不过,樋口师父居住的210号房门上还贴着“前往房东家拍电影”的通知。他没有电话,每次出门都会将外出缘由贴在门上,以消解前来探访的弟子和朋友们的疑惑。这么看来,《幕末软脚蟹列传》此刻正在房东家拍摄。

“明石同学,我们好像真的回到昨天了。”

说着,我回过头去,却看到明石同学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我有点晕……”她说道。

乘坐时光机的体验确实不算舒适,穿越时空的瞬间让人头晕目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翻动的感觉糟糕透了。不过,既然我安然无恙,就说明明石同学的体质很不适合穿越。

明石同学拉住我的手站起身,倒在过道的沙发上。

“学长……快去找遥控器……”

刚才——确切地说是“明天”,一台空空如也的时光机回到原地,面对整个宇宙即将毁灭的危机,我们别无选择,只有乘坐时光机回到“昨天”,保证空调遥控器顺利毁坏,再迅速把小津他们带回来。

城崎学长只知道催促我们想办法,自己却不肯同行,相岛学长又是一副不屑的样子。我郑重地拒绝了毛遂自荐的田村同学,以免让情况变得越发复杂。

如今,明石同学和我的肩头担负着整个宇宙的命运。

此时下午三点已过,《幕末软脚蟹列传》即将杀青,摄制组也快要返回公寓了。

“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我在自己房间和过道上找了一圈,都没看见遥控器。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它落到了小津的手中。

“我们得去找找。”明石同学说道。

“不,你还是休息一会儿。”

“那怎么行?大家就快回来了……”

她刚要起身,又被一阵恶心的感觉弄得眼泪汪汪。

我把时光机搬到晾衣台上,再拿晒在那里的床单盖住。就在我进行伪装工作的时候,从房东家传来了学生们的喧闹声,应该是电影社团那帮人在收工。

我刚回到过道,就看见一个打扮成西乡隆盛模样的演员从另一头走了过来。那个人狐疑地问:

“咦,你们已经回来了?”

他正是昨天的城崎学长。

明石同学从沙发上缓缓地站起身。我们一想到自己的举手投足会对时间的走向造成影响,甚至给宇宙带来威胁,就都不敢乱说话,只好保持沉默。

城崎学长越发起疑了。

“你们看起来怪怪的。”

“一点儿都不奇怪,我们正常得很。”我回答道。

“好吧。”

大概是想赶紧脱掉那身闷热的戏服,城崎学长摇摇头走进了209号房。可是大汗淋漓的假西乡隆盛刚一踏进门就大吃了一惊,大喊道:“怎么回事?给我遥控器!”

“遥控器不就在那儿吗?”

“没有啊。”

“你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没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要我一边蒸桑拿一边换衣服吗?快给我遥控器!”

城崎学长不耐烦地从和服里抽出毛巾,对我不依不饶,真是飞扬跋扈。然而,这里的确没有遥控器。在我的百般搪塞下,对方起了疑心。

“你们在这儿干吗?拍摄的善后工作还没做完吧?”

“我们有点事要办,一会儿就回去。”

“还有,你们是什么时候换衣服的?”

“我们没换衣服啊。”

“不对,你们换了。”

“你记错了,肯定是你拍戏太辛苦了。”

“我绝不会搞错,你们换过衣服了。”

明石同学突然站起身,说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声音中夹杂着怒气。

“愿意待在这儿还是别处、有没有换过衣服,这些都是我的自由,凭什么要一一向你汇报?就算你是社团的学长,也无权监视我个人的行动。这是在侵犯隐私,我要坚决抗议。”

“等……等……等一下!”

城崎学长暴露了他纸老虎的本质。

“你误会了,明石同学,我无意侵犯你的隐私。”

“那就请你别再管我们了。”

“我只是想拿到空调遥控器。”

“刚才就说过了,遥控器明明在的。”

“不……可是……所以……嗯。”

城崎学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吭声了。

“辛苦了。”

这时,昨天的相岛学长边走过来边打招呼。他看了看明石同学和我的表情,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收工吧?”

再磨蹭下去,昨天的我们就要回来了,如今恐怕只能拨开眼前的两人强行突围了。我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过道上却突然响起“耶——”的一声欢呼,像是来自某位传奇摇滚巨星。

我们都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羽贯小姐气势十足地站在面前,高举双手说道:

“时光机真是太棒了。”

羽贯小姐毫不在意面无血色的我和明石同学,迈着舞步朝我们走来,仿佛伴随着时空连续体的龟裂声。

“你们大家都来啦?”

“羽贯,你好像很兴奋啊。”

“喂,城崎,真不敢相信你还在装高冷。你已经尝过那种滋味了吧?那可是难能可贵的体验!”

“什么滋味?”

“真是不干不脆,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感动一下吗?”

我这才意识到,羽贯小姐闹了一个致命的误会。

她坐上时光机的时候,周围有城崎学长、相岛学长、明石同学和我,就和眼前的人员组成一模一样。于是,羽贯小姐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从明天坐时光机过来的。

“羽贯小姐,你喝多了。”我说道。

“哪有?我清醒得很。”

“喝醉了的人都这么说。”

明石同学也跑过来向她使眼色。

“羽贯小姐,我带你去醒醒酒。”

“都说了我很清……”

“你醉了,烂醉如泥,跟我来。”

我们俩生拉硬拽着羽贯小姐往外走,哭笑不得的城崎学长在身后吐槽了一句“莫名其妙”。

不过,也是因为半路杀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羽贯小姐,我们才得以度过危机,算是塞翁失马。

来到楼梯口,羽贯小姐甩开我们的胳膊,问道:“搞什么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反问道,“你差点儿毁了宇宙!”

“我怎么听不懂?”

“刚才那两个人是昨天的学长。”

“咦,真的吗?不是坐时光机来的?”

“只有我和明石同学是坐着时光机追你们来的,你看不出城崎学长还没脱掉西乡隆盛的行头吗?”

“原来如此,抱歉抱歉。”

“请慎重行事啊!”

“你也不用冲我发火吧?”

“一不小心就会毁了宇宙。”

“你刚才也这么说,但我真的没听懂。”

我没工夫和她详细解释,就先问了小津等人的所在。

“他们说要在绿洲澡堂蹲点,”羽贯小姐回答道,“为了逮住昨天偷樋口洗发水的人,也真是够蠢的。”

“他们要毁灭宇宙吗?”

“去把他们带回来。”明石同学率先走下楼梯,又在转角处上停了下来,“不好。”

原来是摄制组回来了,一楼大门口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我们又转身上楼,钻进一旁的公共厕所里,在门后屏息凝神。楼梯上传来大部队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明石同学昨天和我的对话:

“学长,你们要去绿洲吗?”

“嗯,明石同学你呢?”

“我收拾完后就去旧书市看看。”

那的确是我们在拍完电影后的交谈。看起来像错觉,实际上却是货真价实的重现。

明石同学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声地说道:

“原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好奇怪。”

“我不觉得。”

“不,就是奇怪。”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为情。

冷不防地,有人似乎打算走进厕所。

我立刻握紧把手,用力顶住门。

“进不了厕所了?”门外的小津说道,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你把门弄坏了?”樋口师父问道。

“没有的事!”小津回答道。

樋口师父和小津试图合力打开厕所的门,我们三人只能一起拼命堵住。

过了一会儿,他们俩总算放弃了。

“算了,去澡堂那里再上吧。”

“阁下顶着个白脸就去澡堂?”

“够恶心的吧?连我自己都佩服这股子恶心劲儿,在电浴槽里浑身发抖的样子就是恶心加恶心,你说呢?”

“确实恶心到家。”

“那我们赶紧走吧,师父。”

“先别急,等我去拿沙宣。”

两人进行完这番空洞无味的对话后,就走远了。

我把门开出一条缝,确认附近没人,便提议离开。

在下楼前的瞬间,我看了一眼过道。拥挤的人群和车站月台有得一拼,而昨天的我就在不远处靠墙而立。和自己近距离接触真是一幕诡异又新奇的画面,假如和昨天的自己打招呼,会发生什么呢?我像着了魔似的,无法移开目光。就在这时,昨天的我也向这边转过头来,逼得我赶紧躲到一旁。

楼梯平台上的明石同学转身压低声音说道:

“学长,快点!”

于是,我急忙走下了楼梯。

下午四点不到,我们走出公寓,来到炎热的居民区。西斜的太阳在脚旁落下浓密的阴影,行道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看起来像是错觉,实际上却是货真价实的重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明石同学脚步飞快,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昨天收工完回到公寓,我就觉得城崎学长他们不太对劲,总是用古怪的眼神看我,还战战兢兢的。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公寓里遇见了未来的我。”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说得通?”

“我想是的。”

可我总感觉心里有块石头放不下,因为我觉得羽贯小姐刚才的鲁莽冒险让这一切雪上加霜。

在赶往澡堂的路上,羽贯小姐告诉我们,一小时前乘坐时光机来到这里以后,她就和樋口师父、小津分道扬镳,偷偷跑去《幕末软脚蟹列传》的拍摄现场。

“在这种时候,时光机就很方便了。”羽贯小姐说道。

我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昨天戏快拍完时来现场制造欢声笑语的羽贯小姐的样子,她躲在摄影机后对樋口师父的演技说三道四,还帮小津补他脸上的白妆,又为精疲力竭的摄制组人员派发温温的乳酸菌饮料。羽贯小姐还和我打招呼,说什么辛苦了。虽然现在解释起来轻描淡写,但真相异常惊人——那是来自未来的羽贯小姐啊!

“可这样一来,事情都解释得通了,昨天我确实去了拍摄现场。”

她的话没有错,但这样就真的没问题了吗?

从下鸭泉川町来到御荫街,再向东跨过高野川,很快就能抵达绿洲澡堂。无论印着大大的“汤”字门帘,还是店主人所在的老式前台,抑或是摆着一排大号衣物篮的换衣处,都让这里堪称是标准意义上的澡堂。

宛如这段鹦鹉学舌的文字,我们面前的澡堂也只是同一场景的重现罢了。过不了多久,城崎学长、樋口师父、小津和我就会来到这里,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发生前带回未来的樋口师父和小津。

我刚要去掀门帘,又停下来问道:

“羽贯小姐,你昨天来过绿洲澡堂吧?”

羽贯小姐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又提这事?我不是告诉过你没来吗?”

那可就蹊跷了。我昨天的的确确在绿洲澡堂听见过羽贯小姐的声音,她不是还从女澡堂喊了樋口师父和城崎学长的名字吗?

难道说,那也是未来的羽贯小姐?

要真是如此,那可就不太好办了。因为我们不仅要带回樋口师父和小津,还得让羽贯小姐进澡堂和随后才来的昨天的我们打招呼。这么做唯一的理由,就是还原昨天的情景。

不出所料,羽贯小姐冲我皱了皱眉,说:

“不要,太麻烦了。”

“你昨天不是在女澡堂吗?”

“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我说几遍啊,讨厌!”

正因为她昨天没来,今天才非进不可,不然就还原不了当时的状况。我拼命解释着用时光机改变未来的危险性,还说稍不留神不光是羽贯小姐和我,就连整个宇宙都会彻底消灭,而宇宙的命运就取决于羽贯小姐此刻愿不愿意进女澡堂。我话说到一半,明石同学也拔刀相助,这才让羽贯小姐将信将疑地勉强答应。

我将昨天的对话告诉了羽贯小姐,还是有点担心她能否忠实地还原。

明石同学说道:“都记下了,我也一起进去吧。”

“拜托了,明石同学。”

“请放心。”

明石同学朝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三人都穿过了绿洲澡堂的门帘。

前台面善的老爷爷依旧在打盹,这是澡堂的常态,和无人收费差不多。

我将洗澡钱放在柜台上,打量了一圈换衣间。自从搬进下鸭幽水庄后,我已经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木架子上的衣物篮、装着咖啡牛奶和青汁的冰箱、嘎吱作响的电风扇,以及不靠谱的体重计。

我冲换衣间阴森的角落喊道:

“小津,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只见滑瓢怪坐在按摩椅上,翻着白眼发出古怪的咯咯声。那台按摩椅会让用过的人立刻身体不适,堪称病态杰作,和“杀人电浴槽”“农学博士的变态青汁”一起并称为绿洲三大酷刑。偌大的左京区,恐怕也只有人类阴暗面的象征者小津愿意主动尝试这些如自虐般的折磨了。

小津一看见我就兴奋地起身说道:

“欢迎回到昨天,乘坐时光机的体验如何?”

“少废话,空调遥控器呢?”

“别担心,我保管得可好呢。”

小津从裤兜里掏出遥控器,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

我接过遥控器,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泛起沉重的悲哀。它本是我打开光辉的未来之门的魔杖,我却不得不亲手送它上西天,这难道不是一场悲剧吗?

“遥控器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

“滥用时光机会让宇宙濒临毁灭,你们也别瞎折腾了,给我乖乖回去明天。樋口师父现在在哪儿?”

“他早就在澡堂里蹲点了。”

我穿过换衣间,打开玻璃门,借着天窗上洒下的夕阳,看见樋口师父就泡在右手边的大浴缸里。

“你也来啦。”

他缓缓地举起手向我打招呼。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哪有半点蹲守的紧迫感?

我让樋口师父快点出来,他却一个劲儿地摇头拒绝。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津,快来帮忙。”

然而我刚回过头去,就差点惊叫出声。

“喂,你脱衣服干吗!”

“当然是泡澡啦。”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们这就要逮到偷师父洗发水的贼了,时光机可得拿来好好利用,不是吗?”

说着,他推开了我,走进了澡堂。

不管是樋口师父还是小津,都像和宇宙有仇似的。换衣间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再过不到五分钟,昨天的我们就要来了。无可奈何的我只好把零钱放到柜台上,抓起毛巾,脱了衣服进入澡堂。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发现除我们之外的人。奇怪,昨天我们来绿洲澡堂的时候旁边应该还有三个客人的。他们的头上都紧紧地裹着毛巾,靠在浴缸里不停洗着身体。那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让我印象深刻。然而,此刻这里只有我们三人。

我从浴缸里拽出樋口师父和小津。

“把毛巾裹在头上,快!”

只要我们齐刷刷地坐在靠墙的淋浴喷头下面,就正好成了昨天的三位怪客。原来昨天我在澡堂见到的,就是自己一行人。

“别被昨天的我们识破了,一旦穿帮,宇宙就要毁灭了。”

“可我们还要抓住洗发水小偷。”

“就是,坏人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樋口师父,不就是一瓶洗发水吗?我买给你还不行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事关正义啊,阁下。”

玻璃门后传来说话声,我回头望去,看到昨天的城崎学长在前台付钱,昨天的我和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那帮家伙来了。”我说道。

昨天的我们坐在浴缸里发呆。

小津唱着古怪的数数歌。

“《幕末软脚蟹列传》是一部有趣的电影。”我说道。

“怎么可能?”城崎学长嘟囔道。

“城崎学长,你有什么不满吗?”

“废话,我才不会认可那种无聊电影。”

“明石同学倒是很满意啊。”

“所谓电影,就是面向社会发出的呐喊,必须认真对待。说到底,这部片子的剧本本就一塌糊涂,打算把它拍出来的想法本身就是对社会的轻视,我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反正只是业余电影啦。”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文化才会倒退。”

“不管怎么说,我的演技还是很精彩的。”樋口师父突然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

我们靠在墙上默默地洗着身体,偷听着浴缸里的这番对话。面对这群优哉游哉的家伙,我甚至有些恼火。万一宇宙毁灭了,还谈哪门子文化倒退和日本的黎明啊?

“沙宣还在澡盆里。”

坐在我左边的樋口师父一边搓澡,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向。明明宇宙都快完蛋了,他还一心惦记着偷洗发水的人。

“樋口师父,别整那些多余的,算我求你了。”

“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还要时光机作甚?”

男澡堂里同时存在着两个樋口师父、两个小津和两个我,还都一丝不挂的,万一暴露了这丑陋的双重三人组,我们的宇宙就没有明天了。而隔壁的女澡堂里,羽贯小姐和明石同学正准备着让时空恢复原样。前台的老爷爷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事关宇宙存亡的较量就在他的澡堂里上演。

叫人胆战心惊的一幕发生了——没过多久,昨天的樋口师父就爬出浴缸,在今天的樋口师父身旁坐下,开始搓澡。

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交换着一堆废话:

“夏天泡澡堂真舒服啊。”

“完全同意。”

“不过冬天泡澡堂也很棒。”

“是啊,这一点我也完全同意,英雄所见略同。”

我在目睹宇宙扭曲的恐惧中战栗着,拼命捅着今天的樋口师父的肚子,后者却毫不在意。两个樋口师父一副臭味相投的样子,居然还握起手来。

昨天的樋口师父把沙宣递给对方。

“这瓶洗发水不错哟,你用用看。”

“哎呀,恭敬不如从命。”

今天的樋口师父含情脉脉地看着手中的洗发水,昨天的樋口师父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毛茸茸的小腿,让我感觉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这时,从女澡堂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

“樋口、城崎!”

“咦,是羽贯?”昨天的樋口师父抬头望着屋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偶尔也来一回澡堂。”羽贯小姐不紧不慢地说道,“感觉这样也不错,怪优雅的。”

我还没来得及为羽贯小姐出色的演技感到安心,就发现今天的樋口师父因为看见昨天的樋口师父在洗头,也摘掉头上的毛巾依样画葫芦起来。假如用淋浴喷头冲掉他们头上的泡泡,两人本是一人的事实便一目了然了。

昨天的我站起身,打算离开澡堂。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耳畔传来我自己的声音,昨天的小津在电浴槽里痉挛着说道:

“这么急?可以再放松一会儿嘛。”

我右边的小津对我耳语道:

“昨天我就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急着走。”

“没什么,有点事而已。”

“哼哼。”

“现在是紧要关头,你给我闭嘴!”

“是为了女人吧?”

我吃惊地看向小津,只见他嘀咕了一声“被我猜中了”后便站起身来,看得我心里直发怵。

“原来如此,那我可得跟踪昨天的你。”

“别!”

我伸手去抓小津,他却像一条泥鳅一般钻进了换衣间。

我很想立刻追上去,却又担心樋口师父暴露身份,况且昨天的我也在换衣间里穿衣服。

我拿淋浴喷头冲了冲樋口师父的脑袋,又给他裹上毛巾,看见昨天的自己急匆匆地走出了澡堂。于是,我也拉住樋口师父的胳膊,带着他穿过澡堂。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我一进换衣间就发现小津蹿出了大门。我永远无法忘记他穿过门帘时回头露出的恶魔般的微笑。

就在我懊恼不已的时候,樋口师父对我说:

“阁下好像很烦躁啊。”

“这要怪谁啊?”

“别生气嘛,我会乖乖撤退的。”樋口师父得意扬扬地朝我晃了晃沙宣,“趁着还没被偷就先偷回来,可以还原昨天的场景了吧?”

他的话是没错,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樋口师父的沙宣在澡堂被人偷了,所以他才乘坐时光机来这里。可是,窃取沙宣的小偷其实是乘坐时光机过来的樋口师父本人。是他偷了自己的东西,又因为被自己偷了东西再偷回去。面对跨越时空的左右互搏,我该如何是好?

樋口师父不顾在一旁发呆的我,不慌不忙地穿起衣服来。

面对这番荒诞的逻辑,哭笑不得的我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嘟囔道:“就这样吧。”

的确就像樋口师父说的那样,如此一来,场景就还原了,我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哪怕再荒诞,只要一切恢复如初就好,我决定今后不再为这件事伤脑筋。

我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走到前台。桌上的零钱堆成了小山,后面的老爷爷依旧睡得很安详。

“明石同学,你在那里吗?”

明石同学从屏风后探出脑袋。

“一切顺利?”

“嗯。”

“是谁偷了洗发水?”

“待会再告诉你,先解决要紧事。”

说着,我把空调遥控器交到她手里。

“遥控器果然在小津手里,你把它放回原位吧。”

“学长不回去吗?”

“我去逮住小津,你先回公寓,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送去未来。让他们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明石同学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地问道:

“可是,小津学长会去哪儿呢?”

“我心里有数。”

走出澡堂,迎接我的是八月漫长的黄昏。

“糟糕,糟糕,糟糕!”

我自言自语着沿御荫街向西走去。

回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吧。离开澡堂的我在返回下鸭幽水庄的路上看见明石同学去逛旧书市,想当然地以为逮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了约对方去五山送火会而尾随其后,最后又光荣撤退。

为了跟踪昨天的我,小津离开了绿洲澡堂。于是,八月十一日下午四点半,我就跟在跟踪尾随明石同学的我的小津后面。

我必须追上他,要不然就会让他撞见我因为没胆量约明石同学而垂头丧气撤出旧书市的英姿。

光是这份耻辱就一言难尽了,更要命的是,小津目睹了如此滑稽的场面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曾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可以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碗饭,又怎会甘心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呢?毫无疑问,幸灾乐祸的小津准会忘乎所以地摧毁时空的秩序。

创造不足,破坏有余——这才是小津的信条。

我是在一个名叫京福电铁研究会的学校社团里认识小津的。

光从名字判断好像是一群铁路迷,但我们的方向又和一般的铁路爱好者社团不同。这是因为,我们其实是一个以“京都和福井之间曾有过一条京福电铁”的假说为基础建立的幻想铁路社团。根据社团内部的传闻,岚电、叡电、福井的京福这三条线路曾经构成了名为“鲭街道线”的宏伟铁路,而且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还遍布着它留下的遗迹。

这些纯粹是胡说八道,诸位读者千万不要信以为真。

我们社团的主要活动就是沿着根本不存在的鲭街道线“废墟”寻找当年的“遗迹”,成员们各个长着一双火眼金睛,不论是在城里还是在森林中,所到之处总能发现遗迹。每次用心调查半天后,我们就会聚在经常去的酒馆开总结会。当天“看起来最有收获”的人可以喝到其他人请的一杯啤酒。想当年,我也曾因为找到从福井向京都运送海产的“鲭鱼列车”的车库而得此殊荣。

简而言之,京福电铁研究会是一种根据幻想传说勾勒架空铁路的极为理性和成熟的游戏。

那年的五月中旬,我们刚收了两名充满好奇心的新生,又在绿意盎然的鞍马山完成了调查活动,在出町柳附近的酒馆开欢迎会。我们请“看起来最有收获”的人喝完酒后,新生也做了自我介绍。这时小津发言道:

“诸位,今年我们来点挑战吧,把社团活动编成同人志,在学校文化节上卖。”

他的想法是,让世人了解鲭街道线的美好。

当时,也有人对这个方案表达了担忧,理由是鲭街道线是我们各自想象的“心中的铁路”,条条不同,却各具优点。然而,一旦编辑成册,我们就不得不对它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客观归纳,令各自的梦想暴露出相互冲突的地方,势必会破坏研究会自由的风气。

如今想来,那个人的意见可算说到点子上了。从当年春天开始,京福电铁研究会的气氛便一落千丈。

不用说,这一切的原因正是小津提议的同人志。这本小册子在成员脑海中逐渐树立起符合“现实性”“合理性”“预算性”的鲭街道线形象,但也埋下了争端的火种。我们明明曾经都如绅士般尊重彼此的幻想,却逐渐开始对同伴的观点吹毛求疵起来,理由无非是不够现实、不够合理、预算太高。

祇园祭前后,来下鸭幽水庄玩的小津对我说道:

“好像有点不对劲了,真不知道大伙儿是怎么搞的。”

“这都是你惹的祸吧?你可别推卸责任啊。”

“我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才提议的呀。”小津轻描淡写地说道,“是人嘛,都会有这种阶段。”

可是就算放了暑假,成员之间的对立依旧不见缓解,同人志的内容自然也定不下来。我提议索性放弃出版计划,然而我的建议如同石沉大海,想必是因为其他人早已骑虎难下了吧。我想尽量从中调停,反倒被扣上了“不讲原则”的帽子。

谁想得到,如此指责我的排头兵居然就是那位曾经担心研究会会丧失自由风气的同学。不知不觉间,他已化身成了一台时时刻刻都在对周围人恶言相向的牢骚机器。初秋时节,几乎是被忍无可忍的众人赶出去的他又自立门户,将之命名为“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即使如此,我们的内讧也并未偃旗息鼓,剩余成员又分裂为“岚电派”和“叡电派”,继续激烈斗争,学校文化节之类的话题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众人分别独立成“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后,唯独我和小津无人收留。不过,此时的我早已对内讧深恶痛绝,切断了和其他成员之间的联系,将自己关在了下鸭幽水庄中。

寒意渐浓的十一月下旬,正当我独自一人用电热锅烤着鱼肉饼之际,小津不期而至,陪我喝酒到深夜。

“人都走光了呢。”小津说道。

“就凭咱俩还能干什么,不如解散算了。”

“没办法,就这么着吧。”

于是,旧京福电铁研究会不复存在。

然而,这段兴亡史还留有下文。

十二月中旬,长期潜伏在福井地区从事调查活动的“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向“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抛出了橄榄枝。他们认为既然学校文化节早已结束,继续因为同人志的内容势不两立实在得不偿失。

旧研究会成员们响应号召聚集在百万遍交叉路口的酒馆,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在久违的宴会上,大家推心置腹地交流了一番,最后发现,原来在背后煽动对立的人正是小津。

他们对内讧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推敲,得知小津不仅驱逐了过激的“福井派”,还从中挑拨“岚电派”和“叡电派”争斗不休。追根溯源,提议编辑同人志的不就是他吗?

“这都是那小子的阴谋啊。”

“简直就是魔鬼。”

“不过他已经走了,我们没必要再斗下去了。”

于是,“京福电铁研究会福井派”收纳了“岚电研究会”和“叡电研究会”,成立了新京福电铁研究会。经历了凄惨的内讧时期,成员们的友情变得更加坚固,今后再也不会相信小津那种恶棍的三寸不烂之舌,堪称皆大欢喜。

这一切,都是过完年后小津在生协的书店里告诉我的。

“就是这么回事。”

“喂,这算什么啊?”

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了。

虽然经历了严苛的考验,但对京福电铁研究会来说,这场内讧依旧是一段宝贵的经历。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导致研究会濒临崩溃的愚蠢内讧将被一代代口口相传,以警戒那些决心守护自由风气的后来者。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才怪!我算怎么回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回归京福电铁研究会了。

那年冬天,我窝在萧瑟的四叠半房间里,怀抱着取暖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拼命阻止分裂的人可是我啊”。然而,他们不仅充耳不闻,还怪我没原则,等风波过去,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小津身上,自己和好如初,真是岂有此理!

“要是他们来哀求我,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可是,根本没有人找我,只有小津留了下来。

“咱俩是被命运的黑线联系在一起的。”

这是小津的原话。

进大学两年半了,在如同荒野的四叠半公寓里彷徨之后,唯一的所得只有和怪人小津之间的孽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是自作自受吗?至少也该给我换成志同道合的……最好是黑发少女才对。

过了御荫桥,我总算追上了小津。

在靠近纠之森的御荫街上,他们三人依旧上演着一个追一个的好戏。位于队伍尾端的小津躲在电线杆后,前面是抱着澡盆走路的昨天的我,再往前是昨天的明石同学。没过多久,昨天的明石同学向右拐进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昨天的我也紧随其后。

藏在电线杆阴影中的小津看见这一切,奸笑得前仰后合。我悄悄靠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吓得他回过头来。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好了,跟我回去。”

“等一等,再等一小会儿!”小津扭动着身体说道,“好戏就在后头。”

“没你要看的戏,少废话,马上滚回未来!”

“你休想骗我,走在前面的是明石同学吧?你跟在她后头是何居心?”

见我一时语塞,小津乐开了花。

“我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小津灵活地从我手中挣脱,我急忙去抓他,却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倒在地。转眼间,小津已经飞奔在御荫街上了。

“站住!”

他对我的呵斥充耳不闻,消失在纠之森的方向。

纠之森的天色更加昏暗。从通往下鸭神社的神道拐进南北向的狭长马场,就能看见两边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顾客渐渐散去,广播喇叭里传来旧书市即将结束的通知。但是小津跑没了影,于是我加快脚步穿行在旧书市的帐篷之间。

我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昨天的明石同学和自己。

明石同学如行云流水般从一个书架逛到另一个书架,我则拼命地想要跟上她,仿佛西部片中被马上的女牛仔用绳子拖拽的小恶棍。

在我的记忆中,昨天的跟踪是不露声色的,然而如今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我只能说自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那个我总是东张西望,刚刚拾起旧书便立刻将它们塞回书架,跑了几步又躲到书架背后。路过的顾客都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向我,书商们明显是把我当成扒手了。不过,一旦他们意识到我其实是在追逐明石同学,脸上就露出会心的偷笑。

我从书架阴影中注视昨天的自己,感到十分无地自容。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拍昨天的自己的肩膀,让他快点住手。

又追了一阵子,昨天的我放慢了脚步,离前方的明石同学越来越远,直到停留在原地不动。那个我站在两旁排列着帐篷的马场中央,唇角扬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猛然间,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津对我耳语道,我知道自己再没什么借口可找。

“丢人丢到家了。”

“你一直以来不都是很丢人吗?如今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对你来说,这可是一次成长的锻炼。”说着,小津将目光投向马场的中央,“昨天的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能清楚地回忆起昨天的自己此刻脑海中的内容:

(1)若无其事向明石同学打招呼是不可能的。

(2)我不该打搅明石同学。

(3)仔细想来,我和明石同学之间的距离一点儿都没拉近。

不可思议的是,我望着放弃继续追逐的昨天的自己,对那种打退堂鼓的做法火冒三丈。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冲上去对昨天的自己说:“继续追她啊!”

昨天的我并不知道这次战略上的撤退将导致无可挽回的失败,还大大咧咧地以为“今天可以到此为止,明天可以重来”,然而那个想象中的“明天”并不存在。

“咦?”小津狐疑地说道,“往回走了?”

昨天的我转过身,垂头丧气地朝南边走去。

看着我那副不争气的模样,小津钻出旧书市的帐篷,来到马场的中央,先是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往南渐行渐远的昨天的我,又注视着加快脚步向北的明石同学。他的脑袋从北边转到南边,又回到北边,活像一只拨浪鼓。眼见小津要朝南边跑,我立刻挡住他的去路。

“等等,你想干什么?”

“你不会是在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让一切都结束吧。”

我认命道,小津却瞪大了双眼,说道:

“等一下,你不是约明石同学去逛五山送火会了吗?”

“没有。”

“那是谁约了她?”

“我怎么知道?”

小津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长叹道:

“唉,你无非是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要战略撤退呀,还有明天啦,结果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抢先了……真是的,也不懂得害臊!”

“你别和我说这些大道理。”

“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不甘心又怎样?一切都太迟了。”

“你错了,明明可以挽回的。”

小津露出一丝坏笑,让人联想到古装剧中贿赂官老爷的奸商,那表情与纠之森的神圣气氛格格不入。

“今天的你可以代替昨天的自己去约她,不然要时光机何用?”

“你根本没搞清状况,我是不能那么做的!”

没错,我们手中握有时光机,可既然对过去做一点点改变就可能导致宇宙毁灭,那我们究竟还能做什么呢?无论是我从旧书市撤退,还是某人邀请明石同学,都已成了过去。就和被可乐泡过的遥控器一样,这一切早已无法挽回。在现实生活中,时光机一无用处,因为它过于危险,中看不中用。

然而,任凭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小津的表情依旧像一头刚听完演奏的牛。

“你就这样认栽了?”

“我有什么办法?”

“好,我知道了。”他说着把我推到一旁,向南走去。

“喂,你想怎样?”

“既然今天的你打算放弃,我就去说服昨天的你。”

“我都说了宇宙会毁灭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小津说完这句可怕的话后,拔腿就跑。

我赶忙追了上去,拨开一脸诧异的行人,从身后扑倒了小津。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在一旁嚷嚷。

夕阳下的旧书市被紧张的气氛席卷着,男人们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冷静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却没人上来阻止我们。想来是我们俩的动作都过于无力,让他们不敢确定这到底算不算打架。他们觉得既没必要拉,又不好坐视不管,真是挺尴尬的。

我抱住小津的腰,大喊道:

“我也想从头来过!”

可是,昨天在旧书市的一败涂地是我自己的责任。也是我本人因为害怕明确的拒绝才安慰自己说“还有明天”,打了退堂鼓。我有什么资格为了弥补自己愚蠢的失败而让整个宇宙陷入危机呢?哪怕我再喜欢明石同学,要是宇宙毁灭了,岂不是本末倒置?为了守护她的宇宙,我才甘愿承担愚蠢决定的后果,这才是青春,这才是人生啊。

越是这么想,我就越恨不得大哭一场。

我推开小津,跪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求求你!乖乖跟我回去吧!”

小津用胳膊肘撑着地,似乎对我无话可说了。

围观的群众个个屏息凝神。过了一会儿,脖子上挂着“蛾眉书房”牌子的旧书店光头老板走上前来,对小津轻声细语地说道:

“我说你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人家都这么求你了,你就原谅他吧。”

我连拖带拽地把小津带离了纠之森。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烦死人了,你这家伙烦人透顶!”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你早该知道才对。”

因为在地上打了滚,我们俩都满身是泥。

先一步返回公寓的明石同学应该会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送走,等小津和我回去就大功告成了。回到明天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把田村同学送返未来,从此和时光机一刀两断。无论如何,一场宇宙危机总算可以落下帷幕了。

下鸭幽水庄仿佛无人废墟一般鸦雀无声。

此刻刚过下午五点,电影社团“禊”的成员们都回去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正门溜了进来,黑漆漆的过道布满灰尘,从玄关一路向内延伸,仿佛一条闹鬼的隧道。我走上二楼,借着从过道尽头处的晾衣台射进来的微光,隐约看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我们回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明石同学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立刻发觉她的样子非同寻常——明石同学不仅面色比以往更白,双手还紧握在胸前,想必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时光机还没回来!”明石同学说着,奔向我们,“我送师父和羽贯小姐回去的时候和他们说好的,让他们一到对面就把时光机送回来。现在都过去十五分钟了,而且……”

“没关系,明石同学,你别紧张。”

“可是……”

“一切都完好如初了,宇宙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万一时光机不回来,我们也可以自己回到明天。”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明石同学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空调遥控器没了。”

“遥控器没了?怎么会……”我突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我不是从小津手里拿来交给你了吗?”

“师父又把它带回未来了!”

当我和小津在纠之森的旧书市扭作一团的时候,明石同学把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带回了下鸭幽水庄。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从我这里拿到的空调遥控器放回过道里的冰箱顶上,也就是它被喝了一半的可乐泼到的葬身之处。然后,他们再合力从晾衣台上将时光机搬了进来。

“等到了那边,就马上让时光机回来。”

明石同学又强调了一遍。

“包在我身上。”羽贯小姐拍着胸脯说道。

就在时光机即将出发的那一刻,樋口师父将手伸向明石同学。

“差点忘了,明石同学,帮我把遥控器拿过来。”

樋口师父的语气自然极了,以至于明石同学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冰箱上的遥控器,交给了他。

等明石同学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时,时光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讲完事实经过的明石同学好像霜打的茄子,叫人不忍心看下去。

“对不起,是我闯了大祸。”

“樋口师父根本没弄清楚状况。”

“紧急关头出了纰漏,明石同学,宇宙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小津落井下石的一句话让明石同学仿佛断线木偶一般丧失了生气,只见她转过身去,用头撞起墙来。

“我罪该万死,我对不起全宇宙的人。”

“不能只怪你,所有坐上时光机的人都是共犯。”我对明石同学说道,“再说了,我们还有时间,别灰心。”

话虽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一会儿,昨天的明石同学就要从旧书市回来了,之后绿洲澡堂里的樋口师父那帮人和下班的羽贯小姐也要来了。等所有人齐聚一堂,在鸭川边疗完伤的我回到公寓,可乐事件就要发生了。要是我们不能在那之前拿回遥控器,宇宙的气数也算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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