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往下说:“他可能多次断气,但又活了过来,体内的肾上腺素有再分泌的现象。眼睛是死前剜除的。至于身体其他部位,只有手脚是死前切除的,腿和其余部位为死后截断。四肢有使用止血带的痕迹,似乎想拖延他的性命。”
露西强迫自己放慢呼吸,把可莉的话听进脑中。她感觉天旋地转,只好伸手抓着轮床才不会跌倒。可莉描述杰米所受的虐待,语气丝毫不带感情,但承受折磨的杰米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一定在啜泣、呢喃、尖叫、哀求,脸上满是泪水、唾液和鼻涕,哀号到声音都哑了……
露西往前一步,注视他面目全非的脸庞。
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牙齿上还沾着血。
露西直起身子,努力克制呕吐的冲动。那疯狂的状态一定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杰米的生命从施虐者手中溜走,而这肯定激怒了他们。因为他们硬生生又将他从地狱或天堂拖了回来,让他重新再死一遍。
一遍又一遍。
可莉或许可以描述杰米如何被肢解,却无法道出他被施虐者切断手脚时所经历到的惊恐。老天,杰米真是白痴,他那么得意于自己和自己的计划,以为可以大赚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这里有他的遗物吗?”露西问。
女法医看了她好一会儿:“嗯,他没有被抢。”
“我可以看一下吗?”
可莉犹豫不答:“你认识他,是吗?”
露西点点头:“对。”
“看得出来,”可莉叹了口气,“戴手套吧。”
露西戴上手套,可莉便让她翻找装有杰米遗物的袋子。沾血的衣服、皮夹。露西打开皮夹翻了翻,里面有信用卡、几张人民币和几张发票。露西仔细看了发票:小吃摊开的,卖西班牙油条的得州人用手写的那种。杰米做什么都会报销,但这也太离谱了。三张名片,盐河计划电力公司、印第安事务局和垦务局,简短地见证了他的工作经历。
露西翻了翻他的信用卡,发现一张无标记芯片卡,烫金的卡片印着血红的商标:末日到来!露西将卡翻到背面,看来是储值卡,使用比特币之类的数字货币往里储值,完全不会被追踪,对不想留下交易记录的人来说非常好用,也很适合汇钱进去,是简单又匿名的付款方式。
她拿着卡片轻拍掌心,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卡感觉很奇怪,跟杰米不搭。他那个人高调多了。
“死得真惨。”她身后有人说话。
露西吓了一跳,立刻将发票、纸钞和信用卡塞回皮夹里。
两名便衣警察站在她身后,都是西班牙裔,一手拇指插在皮带里,一手撩起外套露出警徽和手枪。
其中一名警察身材矮小,小腹微凸,留着山羊胡子,露出看穿一切的冷笑。另一名警察身材高大,表情严肃,脸庞有棱有角且历尽沧桑。两人都低头望着杰米。
“妈的,”矮个子的山羊胡警察说,“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家伙死得太轻松啊。”
“两位有何贵干?”可莉厉声问道。
“刑事调查局。”高个子警察亮了亮警徽,接着便凑到搭档身旁,跟他一起靠近尸体检视杰米的脸,“他应该死得很痛苦,舌头都被自己咬断了。”他转头看了露西一眼,漆黑的眼眸冰冷无情,“那是他的遗物?”
露西还没回答,高个子警察就从她手里夺走了杰米的皮夹。
“蛇头杀手的被害人在那儿。”可莉指着另一头说。
表情严肃的警察直起身子说:“我们不是来找刚出土的旧尸体的,而是刚死不久的尸体,像他。”他低头望着杰米的尸体,“他叫什么名字?”
“杰米·桑德森。”可莉说。
“唔,”他耸耸肩说,“不是他。我们在找一个叫佛索维奇的人,”他似乎若有所思,“不过跟这家伙一样被打得很惨。”
露西不喜欢两位警察自命清高的态度,还有他们目光打量杰米尸体、可莉和她的模样。
矮个子的山羊胡警察手背上有图案,看起来像是蛇纹刺青。高个子警察脸上一道刀疤延伸到脖子,细白歪斜,很像被人用碎玻璃瓶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矮个子警察一边翻动杰米的皮夹,一边和搭档跟着可莉走到另一具尸体旁。
可莉撩起白布问:“这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露西好奇地跟了上去。面带冷笑的山羊胡警察依然拿着杰米的遗物,露西很想再瞧发票一眼,还有那张会员卡,但她一看到另一具尸体就忘记这件事了。这家伙和杰米一定有关。两具尸体虽然受到的虐待不同,但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看,”矮个子警察说,“佛斯伯格,奇瓦瓦启示录3.0,你还说事态没有一发不可收拾。”
高个子警察哼了一声:“真的是末日到了。”说完朝杰米的尸体撇撇头,“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也许只是巧合。”山羊胡警察打趣道。
“我听说真的有巧合这回事。”
两人都笑了,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露西。
“你认识这个人吗?”刀疤警察指着他们说是佛索维奇的尸体问道。
这名死者惨遭蹂躏的模样跟杰米实在太像了,再笨的警察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两者必有关联。
露西摇头说:“我没见过他。”
刀疤警察指着杰米说:“但你认识那个人,是吗?他是你朋友?”他从搭档手中抢过皮夹,掏出杰米的驾照问,“这个杰米·桑德森是谁?”
“应该是法务,凤凰城水利局的,”矮个子警察说,“至少他名片上是这么写的。”
“是吗?”高个子警察问露西,“桑德森真的在水利局工作?是法务?”
露西不喜欢高个子警察看她的样子,虽然一派轻松,其实问得很尖锐,深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不放。
“我哪知道,”露西故作漠然,“对我来说,他就是个泳客。”她竖起大拇指比了比正在拍照的提莫,“我们是小报记者,想说拍拍尸体应该能上头版吧。”
“啧,真没想到你是个秃鹫。”刀疤警察朝杰米和另一具尸体点点头说,“你最近看到过类似的死者吗?跟他们一样被虐待的?
像是泳客?挂在天桥上之类的?有吗?”
露西耸耸肩说:“毒枭有时会做这种事。”她让对话继续下去,假装厌烦了,利用雷伊·托瑞斯教过她的方法来转移警察的注意,“提莫拍了一堆照片,你们可以去瞧瞧,说不定他拍到过类似的。”
“我想也是。”刀疤警察转过头叫可莉,因为她又跑过去遏止混乱场面了,“嘿!这家伙有遗物吗?”
“可能有,”可莉高喊,“找得到的话,就拿去吧!”
“找得到的话。”矮个子警察嘀咕一句,看了周围的满眼混乱,又低头研究起杰米的尸体来。
露西努力思考两个警察之间的关联,还有能从他们那里打探到什么。佛索维奇,刚才那个警察这么叫他。她真希望自己问了那个名字怎么写,才可以开始挖消息。她敢说这条线索一定能告诉她更多关于杰米死因的事情。就这一次,死亡不会是个谜。
她心里突然浮现雷伊·托瑞斯的脸庞,他挥舞着食指警告她。别写尸体。
“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她问两个警察。
从两名警察交换的眼神里透露出他们觉得这件事很有趣的意思。“坏蛋,”山羊胡警察说,“大坏蛋。”
“我可以引述你们的话吗?”露西还以颜色。
“当然,随便你。”刀疤警察看着她的表情突然让她不确定了起来。露西目光飘向对方的刀疤,疤痕从下巴到脖子一路延伸到衬衫里,在他硬得似桃花心木的皮肤上就像一道歪斜的裂痕,两旁肌肉绽裂皱缩,不难想象当时的凶残。
“关于这个男的,请你再说一次,”刀疤警察拍拍杰米的轮床,“你说你为什么找上他?”
“我——”露西顿了一下,“我说了,我只是来找点刺激的,写给小报用。”
“嗯,”警察点点头,“写给小报用。”
露西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自己见过他。
是他的眼睛,露西心想。他注视别人的目光有种特别的专注,黑暗又强烈,仿佛看尽世间的恐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跟她一样。
露西觉得口干舌燥。
提莫曾经提过死神使者的事。他说只要留意,你就会感觉到死神在你头顶上挥动翅膀,这时最好赶快到死神庙去花大钱献祭一番。只要动作够快,死亡女神就会保佑你——如果她喜欢你,而且你好好献祭的话。
露西当时一笑置之,觉得那是亚利桑那人的迷信,但她现在突然相信了。
这人就是死神。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刀疤警察说。露西咽了咽口水。她不想透露,只想钻进墙里或掉头就跑。
“我想你应该有名字吧?”警察笑着追问。
他侧头打量着她,如同乌鸦凝望着腐尸,用目光撕碎她,啄弄她的皮和肉、肌肉和肌腱,将她破肚开肠。她才意识到跑来见杰米真是愚蠢,她竟然想弄清楚朋友的死。
“你不是警察。”
她一说出口,就觉得太明显了。他尽管戴着警徽,但不是警察。
“是吗?你这么认为?”虽然他这么说,但脸上的僵笑还是证实了她的推测。
她心想是不是他拷打杰米的,还将杰米和另一具尸体送到停尸间引诱她来?西印黑帮有时会干这一招,杀了人之后等亲友出现,再将亲友杀光。很狡猾的招数,而且黑帮很爱用,可以制造更多死亡,就像握着干掉的青柠檬挤出最后一滴汁液。
露西倒退一步,但警察抓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嵌进她的肉里,将她拉到面前,低头凑到她耳边,嘴唇扫过她的耳朵。
“我想你没有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露西咽了咽口水,左右张望想找人求援,但她没看见可莉,提莫也不见了。露西只好咬紧牙关,故作威严瞪着警察说:“你靠得太近了。”
“是吗?”
“退后,不然我就找真的警察来治你了。”
露西觉得旁观者可能只有一半会觉得刀疤男是骗子,但要是可莉在场,那就不一样了。
露西又瞄了停尸间一眼,寻找女法医的踪影。她到底在哪里?
手臂刺青的山羊胡警察漫步走来。“你问到什么了吗?”他伸手到腰带准备掏出手铐,“她有线索吗?”
刀疤男看了搭档一眼,接着又转头望着露西。
没想到他竟然放了她。
“没有,”他说,“没问到什么,不过是个小报记者,什么都不知道。”他回头看她,深色眼眸闪着警告,“小报记者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露西愣了一秒才低声回答:“对。”
“滚吧,”刀疤男朝门口撇撇头说,“别待在这儿,去其他地方打劫吧。”
露西没等刀疤男再说一次,转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