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裘看着女记者走出停尸间。
她有些不对劲,但安裘不喜欢胡里奥插话的方式。被胡里奥问话的人,十有八九会崩溃,所以安裘放了她,但他立刻后悔了。
我心肠变软了。
“嘿,”胡里奥抓住他的手肘说,“有人来了,见鬼。”
只见两名男子亮出警徽,推开人群和救护人员走了进来。看上去是州警。
“你认识他们?”
“加州人,”胡里奥转身背对他们,压低声音说,“他们看到我一定会认出来,凤凰城太小了,躲都躲不掉。”
安裘匆匆打量了他们一眼,觉得应该没错。凯瑟琳·凯斯专挑囚犯和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充当打手,但加州经费雄厚,花钱的地方和做法都跟凯斯不同。这两人走在轮床之间,利落、整洁的外表一看就像是有钱的斯坦福大学毕业生。没有刺青,发型也恰到好处,货真价实的成功人士。
“你确定他们是加州人?说不定是真的刑事局官员。”
胡里奥用手肘推了安裘一下,不耐烦地说:“拜托,我很确定。我在宜必思装了摄影机,那些家伙经常在总部进进出出。”
“那家公司说不定是加州代表处。”
胡里奥已经在找出口了:“我就知道不该答应跟你来的。”
“冷静点,老兄,让我们看看他们来这里干吗,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去你的,少来老兄那一套。”胡里奥面如死灰,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我打包票他们的证件一定是真的。他们想逮捕就可以逮捕我们,对我们做背景调查。你希望那样吗?”
“真的?他们能那样做吗?”
“加州什么事都抢先我们一步。你遇到狠角色了,老兄。”胡里奥刻意加重最后两个字反讽安裘,随即拽着他的袖子说,“快点走行不行!”
安裘觉得胡里奥垮了。
站在他身旁这家伙,从前就算被人拿枪塞进嘴里,他眼睛眨也不会眨一下,还会气定神闲地告诉对方拉斯韦加斯拥有这里的水,叫对方放弃吧。过去的胡里奥不知恐惧为何物,只会拿出文件,就算对方赏他后脑勺一枪也无所谓。
但现在才来了两个加州人,这家伙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你要走就走吧,”安裘说,“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看看这两位朋友有什么企图。”
胡里奥犹豫不决,心里显然很挣扎,既想逃又想在安裘面前维持颜面。“你死了不关我的事。”最后他嘀咕一句,说完就挤过人群逃之夭夭了。
安裘继续在尸体之间穿梭,偶尔撩起白布看一眼,假装在办正事,其实是暗中监视那两个加州人。那两个家伙也在寻找死者。
不管胡里奥怎么说,但安裘觉得他们看起来实在像是真正的刑事局官员。刑事局来这里可以理解,因为停尸间里的得州人尸体多得跟柴堆一样,就连亚利桑那人也不得不表示关切,至少告诉游客这里还不打算成为新的种族清洗州。
那位小报摄影师还在拍照,闪光灯跟炸弹火光一样闪个不停。安裘看他绕着尸体前后拍照,动作流畅而专业。他突然想起溜走的女记者。那个女的很有问题。
那我为什么放她走?
安裘一边盯着那两个加州人,一边跟着摄影师四处走。那家伙想从某个角度拍摄尸体。只见他一手撩起白布,另一手抓着相机单手拍照。
安裘替他拎着白布:“看来生意不错。”
摄影师点头感谢,一边调整相机设定。“真的,老兄,简直难以置信。”他眼睛贴着取景框说,“你可以举高一点吗?谢了!”他连拍了几张,“我想拍她缺了牙齿的样子。金牙都被拔掉了,不过……”
安裘老老实实把白布举高。“那个,”他说,“刚才你朋友也在这里,就是跟你一起为小报工作的那位女士。”
“你说谁?露西吗?”摄影师又拍了一张,随即又后退寻找适合的角度,“她拿过普利策奖,可不是什么小报记者。”
“是吗?”安裘埋怨自己竟然放走了她,“我应该早点发现她很厉害,你知道,她很会问问题。”
“是啊。”摄影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继续专心拍照。
“我本来想多了解一下她,结果……”安裘挥手比了比四周的混乱场面,“发生这种破事,害我忘了问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了。”
“你可以上网搜索她,露西·门罗。”摄影师背出她的电话号码,手上依然忙着拍照,“你可以举高一点吗?”
门厅又传来一阵骚动。安裘和摄影师同时转身,以为又有一波尸体进来,没想到竟然是一群家属蜂拥而入,而且不止得州人,还有本地人,黑白棕黄,各种肤色都有。他们都失去了亲友,此刻正推开警察往里面冲,警察完全控制不住场面。英语、西班牙语和达拉斯口音的拖腔此起彼落,但都带着浓烈的哀伤。
“哇,这下精彩了!”摄影师说着便往人群跑去。安裘退到墙边,目光依然盯着那两名加州人,看他们检视尸体。
露西·门罗,普利策奖得主。
加州人停在杰米·桑德森的尸体旁,喊了掌管停尸间的华裔女人一声。两个整洁利落的家伙,做着他和胡里奥几分钟前才做过的事。
应该很有趣。
女法医比手画脚,和两名加州人争执着。两人亮出警徽,女法医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周围的混乱场面,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她指着安裘。
谢谢你,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