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挤过堵在停尸间前的群众。救护人员、警察、联邦调查局探员和州警在现场大声吆喝,死者家属、鉴识人员和法医情绪激动,歇斯底里。
似乎凤凰城所有在加班的勤务人员都出动了,赶来处理尸体。死者不是堆放在门厅的轮床上,就是直接扔在停尸间外。露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走廊上闪光灯闪个不停,小报记者左右穿梭,捕捉血腥混乱的场面。
外面又送来一批尸体,抬着担架的人将露西一把推开。露西伸手扶墙才没有撞到旁边一具干尸。干尸上盖着勉强能遮掩的布。腐尸的恶臭蒸腾而上,加上救护人员的汗臭味,露西拼命压住呕吐的冲动。
“露西!”
瘦巴巴的提莫咧嘴微笑,抓着相机挤过人群朝她挥手。熟悉、友善的脸庞。
露西刚到凤凰城时,提莫是最先将她视为自己人的当地居民。她问雷伊·托瑞斯这里的小报怎么样,他就介绍她和提莫认识。两人从互不信任的工作伙伴开始,如今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工作搭档了。
现在露西只要接到采访任务,需要震撼人心的画面,她就会找提莫。提莫的摄影创作若需要文字搭配,或想登上大型杂志和新闻媒体,他就会打电话给她。
共生。
友谊。
在凤凰城如流沙般的浩劫之中,这份情谊是唯一坚定不移的磐石。
提莫挤过啜泣的死者家属,一把抓住露西的胳膊,将她拉进了混乱更深处。
“没想到你也来了!我们上次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已经不再报道尸体了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露西大吼。
“你不知道吗?他们发现半个得州的人都埋在沙漠里了,尸体一直被送过来!”
提莫举起相机,挪开挡住屏幕的死亡女神护身符,顶开身旁推挤而过的人群,点出照片给露西看:“看看这些宝贝!”
一张张尸体被人挖掘出的照片,一具接一具的尸体。
“蛇头集团收了钱,直接把人杀了埋在沙漠里,”提莫说,“没有人知道还会挖出多少尸体。”
露西打量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吃惊地说:“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大。”
“我就清楚得很,是不是?我一接到消息就知道事情成了,这新闻一定会火。”提莫激动又得意地说,“全球一半的地方都派记者来采访了,但最棒的照片在我手上。我在挖掘现场花钱买到了独家拍摄的机会,条子只让我进去。今年死神真是太保佑我了。”他亲了亲护身符,“感谢她亲自出手。”说完,他推了露西一下,“怎么样,你要合作吗?我有照片哦!”
“看来是。”
“小姐,我是说真的!我电话都接到手软了,现在我可是各大媒体的宠儿了。但我还是把你摆在前面,不想把这些照片交给刚从多雨区坐飞机赶来的浑蛋。本地人优先!”
“谢了,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怎么了?难道你有其他任务?”
“别担心,是私事。”
“好吧,”提莫不是很相信,“记得找我聊照片的事。我们手上的东西可以做好几个星期的独家。”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和更多尸体从两人身旁挤过,冲散了他们。提莫提高音量:“我们可以大干一场!”
“别担心,我会打给你的。”
“别拖太久!”
露西挥手表示知道了,随即推开人群跟在救护人员后面。她见到一名警察,立刻开口问他:“请问马可莉在哪里?”
“你有什么事?”
“我来这里指认尸体,”她撒谎道,“是她通知我来的。”
警察不耐烦地左右看了一眼:“你晚点再来吧,这里都乱成一团了!”
“别担心,”她从他身旁挤过,“我去找她。”
警察根本没听见。他急着推开群众,朝一名抱着覆满尘土的尸体号啕痛哭的得州老人大吼:“先生!先生!你不能碰证物!”
露西一路挤过走廊,来到冰冷的停尸间。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她看见了马可莉,便朝她挥了挥手。
女法医正对着救护人员比画着。“这里已经放不下了!”她吼道,“我不知道是哪个白痴下令移动死者的,尸体应该留在现场!”
“好吧,我们不可能把尸体运回去,”其中一名救护人员说,“除非有人付钱。”
“下令的人又不是我!”
“我说了,你付钱,我们才会把尸体运走。”
“他妈的,负责人到底是谁?”
没有,露西突然明白,这里根本没人指挥。
她看着尸体和忙成一团的救护人员,感觉世界就要毁灭了。起初很慢,现在却瞬间天崩地裂,快得来不及逃脱。露西难以估算自己究竟看到了多少具尸体。她写过许多关于难民的报道,知道逃难者有几十万,但一对凶残的人口贩子怎么有办法害死这么多人?
比起飓风、龙卷风和海水倒灌而产生的难民,露西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花钱想要逃往北方追求水、工作与希望的人更让她震撼。每次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人类的苦难感到麻木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而且比之前更大,更惊人。
露西在混乱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克制颤抖。
情况越来越糟了。
可莉还在对救护人员咆哮,要他们把尸体带走,但救护人员径自离开了。
停尸间里就像大浪扫过留下了浮木般,遍地的尸体杂乱堆放在每张桌子和每块地板上。
天哪,她只用口述就够了。提莫说得对,这是天大的事件。她或许可以把独家采访卖给福克斯电视台、美国有线电视网、谷歌《纽约时报》,然后发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上,在#凤凰城沦陷#话题下发帖,还有在《kindle邮报》上直接线上出版。
要是操作得当,她甚至能够出书。露西忍不住计算她可能的收入。她有六种方式可以卖出采访,而且不只……
提莫正在拍摄可莉发火的照片,为他的小报档案增加库存。他瞥见露西在看他,便朝她竖起大拇指。
“他们说会创纪录!”
当然会了,不然其他记者才不会涌到凤凰城来。大家都知道这地方快完了,但慢慢衰亡没有爆点,破纪录的大规模凶杀案才会让美国各大媒体的主管垂涎,下令采访团队立刻乘机前来。
这件事能让她和提莫吃上好几个月。
提莫不停地拍照,露西看到他轻而易举潜入人们最悲惨、最私密的时刻,这场景让人难以忘却。他前一分钟还蹲在一对悲伤的得州夫妻身旁,拍摄他们抱着没能前往北方追求美好生活的女儿,这一分钟已经挤到冲突核心,拍摄救护人员不停送来尸体,还有可莉拼命维持秩序的徒劳模样。
没有人在意提莫。他跟大家都很熟,几乎像是家人了。他在停尸间进进出出,不断拍照。这家伙真是坚强精力充沛的信使墨丘利。到了今晚,他拍的照片就会在网上疯传,而安娜又会打电话给她,求她到北方来,求她重新考虑是不是真的需要继续在漩涡边缘直面这一切。
我很担心,安娜这样说过,就这样,我只是很担心。
这件事只会让她更担心,因为露西无法只用媒体夸大四个字就交代过去。这件事太大、尸体太多了。这么恐怖的事,就算安娜安安稳稳地生活在绿草如茵的温哥华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这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一切规则不再存在。
杰米决定赌上一切,不也是因为如此吗?在世界崩塌之前拿到他应该得的那一份。他一直活在恐惧之中,需要一条出路。所有人都是。
提莫挤到露西身旁,打断了她的思绪。“说真的,你在找什么?”他问,“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我在等可莉。”
提莫哼了一声,“你等到明年吧。”说完举起相机,“你看这个,”只见屏幕里一堆腐尸,“他们把一家人又一家人带到这里。我是说,这些人花了大把钞票想逃到加州,结果却死在这个地方。你一定有办法用到这张照片吧?人道角度,还是赚人热泪的报道?”他点出更多照片,“我还拍了特写,你看——你还可以看到婚戒留下的痕迹。”
又一具尸体被送了进来。
提莫要救护人员停下来,随即拉开尸袋拉链拍了一张。又是腐尸。长发,但露西分不出是男是女。“太好了,谢谢!”他拉上拉链,露西转身要走,但被他一把拉住。
“你会联系我的,对吧?”
“当然,提莫,我如果写报道,一定第一个联系你。”
“别拖太久!老百姓对灾难新闻的兴趣只有一个星期!我们要趁阅读量飙升的时候猛力出击!”
露西拍拍提莫的肩膀,趁可莉再次开始跟救护人员吵架之前拉住她。
“露西!”可莉高喊,“你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不是,”露西迟疑片刻,随即直说,“我想看看杰米,杰米·桑德森。”
“你说水利局那家伙?那个律师?”
“对。”
“你该不会想要报道他吧?”可莉一脸关切。
“没有,只是顺道,”露西装出笑容,“我可没疯。”
可莉抿起嘴唇,环顾堆放在各处的尸体。她累得眼窝凹陷、眼眶发黑。“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她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浏览,随即皱起眉头,抬头对露西说,“你确定要看?”
这句话差点让露西笑了出来。我们身旁都是尸体,而且不断有死者送进来,你还担心我会不会害怕?
“不用担心。”
可莉耸耸肩,带露西到另一个房间。“他运气很好,送进来时还有空位。”说完她走到其中一张轮床边,“但我们正准备把他送走。因为尸体太多了,我们空间不够,容不下那么多尸体。”
露西发现这就是新闻点。
这就是能让大媒体买单的新闻点。不是提莫拍下的无数悲惨故事,而是连马可莉都被吓到了的这一点。
露西刚到凤凰城的时候,被城市的支离破碎吓坏了,偶尔夜深人静时,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但她后来遇到可莉,发现自己应该受得了。可莉永远处变不惊,掌管停尸间就跟她在北极管理战地医疗站一样,她从来不会被吓倒,不会疲惫,更不会崩溃。
然而,此刻的可莉却被压力弄得不成人形。“我想这应该是他,”她面露迟疑,手指拈着白布警告露西,“他死前被人拷打过。”
露西生气地看了她一眼:“我受得了。”
她错了。
拷打杰米的人用他残缺不全的尸体宣告着他们的手法。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少了模糊视线的沙尘和满是刮痕的防尘面罩遮掩,杰米受到的折磨是如此醒目、凄惨而逼近,远超过露西以往见过的一切。
她吃力地咽了咽口水,竭力不让自己的表情露馅儿。
可莉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着杰米的尸体说:“生殖器遭受电击,皮下注射肾上腺素,肛门有创伤痕迹,曾遭钝物侵入,可能是棍棒之类的。”
“警棍吗?”露西问。
可莉立刻听出露西话中的暗示,因为她瞪大眼睛,随即装得一脸茫然。她偷偷地瞄了瞄停尸间另一头围在一批新运来的尸体旁的警察,然后狠狠瞪了露西一眼,怪她怎么把传言说出来了——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凤凰城警察当打手。“可能是拨火棍一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