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十字会和中国合赠的亲善水泵出现了一道凹痕,像是某种工具凿的,在碳纤维强化塑料上留下一个裂口,就像她爸爸当年用锄头凿开圣安东尼奥的泥土时留下的锄痕,只是更深、更愤怒。
玛丽亚不知道破坏水泵的人是谁,想做什么。拜托,水泵被加强过了,她曾经看过一台推土机撞上水泵的混凝土挡墙,结果被弹了回来。笨蛋成不了事。只有笨蛋才会想凿穿水泵,但有人真这么做了。
被破坏的塑料管上亮着一个价格:
6.95美元/升,4元/公斤。
“公斤”是他们的单位,“元”是他们的货币。住在泰阳生态建筑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也认得那钞票的模样,因为工人领的都是人民币,水泵也是中国人建的。两国亲善嘛,对吧?
玛丽亚正在学中文。她可以从一数到一千,也会写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拼音她也学了。中国人到处发一次性平板电脑给想要的人,玛丽亚就用它拼命地学。
价格的数字在炎热的黑暗里闪闪发亮,冷漠地发着蓝光,虽然被破坏者的怒气弄模糊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
6.95美元/升。
玛丽亚每次见到水泵上的裂痕,就觉得她知道是谁干的。天哪,是她。每次见到水泵上的冷光数字,她就怒火中烧。她只是没机会大斧一挥破坏水泵。你得使用特殊工具才能留下那种凿痕,铁锤不行,螺丝起子也没用。可能是泰阳生态建筑工人用的横滨切割器。她父亲当年在那里工作时,工人都用那种工具。
“那东西能让工字梁变成豆腐,”他说,“把钢铁变成岩浆,小姑娘。你就算亲眼看到,还是不敢相信。真的很神奇,小姑娘,神奇极了。”
他曾经给她看过他戴的手套,防止手指被切割用的。纤维闪闪发亮,只消两秒半就让他的手像轻烟一样消失了。
神奇,她父亲说,伟大的科技。谁还在乎差别在哪里?中国人很会办大事,这些黄皮肤的人们很会盖房子。他们有钱,能让奇迹发生,只要你肯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他们就会教你使用他们的技术。
每天早上阳光烤蓝天空之前,玛丽亚的父亲就会回到她身边,描述他昨晚在生态建筑工地高空悬梁上见到的神奇事物。他会形容巨大的建筑打印机如何喷出颗粒成形,喷注模具的尖锐噪声,还有起重机将组装好的结构吊到空中的情形。
适时制建筑。
他们在墙壁和窗户上抹上太阳光电硅胶涂层来发电。把硅胶像油漆那么一抹,电就来了。泰阳生态建筑不像凤凰城其他地方需要把灯调暗。不可能。那些家伙自己会发电。
他们还给工人供应午餐。
“我在天空工作。”她爸说,“我们没事了,小姑娘,我们会做到的。你从现在开始学中文,我们不只能到北方,还能远渡重洋。中国人什么都能造。有了这份工作,我们哪里都能去。”
那是他们的梦想。爸爸学会切割任何东西的本事之后,很快就能切开让他们困守凤凰城的障碍。他们会一路披荆斩棘,直到拉斯韦加斯、加州或加拿大。不止这些地方,他们还会越过重洋一路去到重庆或昆明。爸爸可以在湄公河上游或长江上游的水坝工作。那些地方是中国人的蓄水池。爸爸会造东西。有了新的本事,他什么都能切开:围篱、加州国民兵和愚蠢的州界管制法。那些法律说他们必须待在救济区活活饿死,也不能到神会降下甘霖的地方。
“横滨切割器什么都能切,”他手指一弹说,“跟切黄油一样。”
所以,红十字会水泵上的凿痕可能是横滨切割器的杰作。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喝不到半滴水。
就算有本事闯到中国,也没办法在凤凰城喝到一杯清凉的水。
玛丽亚很好奇那人是为了多少价码来攻击水泵的。
每升10美元?
还是20美元?
也许只有6.95美元,就是目前的定价。但对那些人来说,6.95美元感觉就像警察赏他们的第一顿警棍一样,绝对无法接受。那些老骨头可能不知道6.95美元已经够好了,不会再低了。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在水泵上划一刀吗?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莎拉又问了一次。这已经是她第五次还是第六次问了。
“我有预感。”玛丽亚说。
莎拉嗤之以鼻:“好吧,我累了。”
她捂着嘴咳嗽。昨晚的沙尘暴让她胸口很不舒服,比往常还要严重。沙尘钻进了她肺叶的最末梢。她又在咳痰咳血了。虽然越来越常见血,两人却绝口不谈。
“我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玛丽亚喃喃自语,眼睛依然盯着水泵上被人刻上的价格。
“这是不是跟你梦到失火了,却有人毫发无损从火里走出来一样?就像耶稣在水上行走,只是换成大火。你跟我说过那个梦也会实现。”
玛丽亚没有上钩。她是做了梦,但就只是梦而已。她母亲常说梦是一种祝福,是神的悄悄话,是天使和圣徒的扑翅声。然而,有些梦很可怕,有些荒谬无稽,还有些梦必须事后才会明朗,就像她曾经梦见爸爸在飞翔,心想那是好梦,他们就要离开凤凰城了,结果却发现那是一场噩梦。
“你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莎拉愤愤地说。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想找到一块没被白天太阳烤热的水泥地面,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推开玛丽亚捡来的塑料瓶,一屁股在推车上坐了下来,和玛丽亚靠在一起。“所以我放弃睡美容觉,就为了陪你来这里跟得州人混。”
“你就是得州人。”玛丽亚说。
“那是你以为,小姐。那些傻瓜连洗澡都不会。”莎拉望着附近走动的难民,朝人行道吐了一团黑黑的东西,“我从这里就闻得到他们的味道。”
“你之前也不会用海绵和水桶,是我教你的。”
“好吧,至少我学会了。这些家伙脏得要命,”莎拉说,“一群脑袋空空、浑身脏臭的得州人。我可不是他们那一伙的。”
她这么说有几分道理。莎拉很努力摆脱自己的达拉斯口音和得州腔,抹掉身上的得州泥土,拼命刷洗白皙的皮肤,直到红肿发烫。玛丽亚不敢跟她说,她再努力,别人还是老远就看得出来她是得州人,而就算对她说了也没用。
不过她说得对。水泵旁的得州人臭得要命,散发着恐惧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汗臭味,还有滤水袋和尿臊味,以及彼此身上的气味。因为他们夜里像沙丁鱼一般挤在胶合板小屋里,白天又挤在红十字会架设的救济水泵前。
凤凰城郊区干旱肆虐,一片荒凉,只有亲善水泵附近像是绿洲一样,人类在这里活动,充满了生命力。除了大型豪宅和单排商店街,就是得州难民的祈祷帐篷,遍布在街上和停车场里。他们立起木十字架,祷告着求主救赎,张贴已故亲人的姓名和照片,纪念他们杀出血路逃离得州时失去的家人与挚友。他们阅读土狼雇的小孩在街上发的传单:
保证入加!
三次就进加州,否则退费!
一次付款,项目全包:
卡车至州界,木筏或橡皮筏,巴士或卡车至圣地亚哥或洛杉矶。
附餐食!
救济水泵附近,有人从废弃的五室住宅拆了木板当柴火烧,红十字会帐篷被前阵子风暴留下的沙尘压得凹陷,医生和志愿者戴着防尘面具隔绝沙子和裂谷热真菌,照顾躺在行军床上的难民,或是蹲在嘴唇干裂带沙的幼儿身旁,用食盐水滋养幼儿干枯的身躯。
“所以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小姐?”莎拉又问了一次,“告诉我,我干吗要来这里,而不是去找客户?我还得赚钱付房租给威特——”
“嘘,”玛丽亚示意好友压低声音,“这是市场价,小姐。”
“所以呢?这个价钱又不会变。”
“我觉得可能会变。”
“我又遇不到。”
莎拉挪动身体想找个舒服些的姿势,迷你裙窸窣作响。在水泵价格表发出的微弱蓝光下,莎拉的身影依稀可见。玛丽亚看见她肚脐上发亮的玻璃珠宝,紧身半截衬衫刻意凸显她的胸部和苗条的小腹,展现她青春的躯体,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为了让凤凰城盯着她看。
我们都很努力,玛丽亚心想,为了目标而努力。
莎拉又动了动身子,将几个矿泉水瓶挤到一旁,结果其中一只瓶子从推车里掉到覆满尘土的人行道上,发出嗵的一声。莎拉弯下腰将瓶子捡了回来。
“你知道吗,拉斯韦加斯人喝水不用钱呢。”她说。
“放屁。”玛丽亚用中文说。这是她从与她父亲共事过的工头那里学来的。
胡扯。
“你才放屁呢,疯婆子。是真的,你可以直接从赌场前面的喷泉取水,他们的水就是那么多。”
玛丽亚努力不让目光离开水泵和水价。她说:“那只有7月4日当天,当作爱国的表现。”
“没有,宝丽嘉酒店就让你随时喝,任何人都可以,想喝就喝,没有人在乎。”莎拉拍了拍推车边的空水瓶,发出嗵嗵声,“等着瞧吧,等我到拉斯韦加斯你就知道了。”
“因为你的男人会带你一起走,是吧?”玛丽亚说,丝毫不掩饰心里的怀疑。
“没错,”莎拉立刻还以颜色,“而且他会带你一起离开,只要你愿意跟他喝酒聊天,他就会带我们两个走。男人都喜欢喝酒聊天,你只要亲切一点就好了。”她迟疑片刻,接着说:“你知道我很乐意让你跟他交朋友的,我不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
“他是好人,”莎拉坚持道,“不会要求一些恶心事,跟酒吧里那些加州人完全不同。而且他在泰阳有一间很棒的公寓。你都不知道凤凰城有多美,只要有空气净化器加上住得高,你就会发现。五仔住得很好。”
“他当五仔只是暂时的。”
莎拉用力摇头:“错,是终身职业。就算公司没有照说好的调他去拉斯韦加斯,他也永远是五仔。”
她继续往下说,描绘他的五仔生活和他们一起离开凤凰城的美丽想象,但玛丽亚充耳不闻。
她知道莎拉为何认为拉斯韦加斯的水不用钱。她也看到过。《好莱坞生活》一直跟拍着陶欧克斯,而那次她在酒吧门口,看莎拉使手段让男人请她喝酒,正好看到那一段。
主演《无所畏惧》的陶欧克斯开着酷炫的特斯拉电动车,停在拉斯韦加斯一栋豪华生态建筑前。虽然摄影镜头一直跟着他,但玛丽亚一看到喷泉就将那位男星抛到了脑后。
巨大的喷泉将水直直喷向天空,水柱来回舞动,在阳光下如钻石般灿烂。小孩将水泼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浪费着。
那喷泉看来就跟她在泰阳生态建筑里瞄到的一样,只是没有警卫赶你离开,而且设在室外。他们就这样让水蒸发,毫不阻拦。
当玛丽亚看到那喷泉,见到它无所顾忌地设在户外,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什么也想带她到拉斯韦加斯,为何那么确定就是那座城市。
但他的计划没有成功。他们搬离得州的时候太晚了,就慢了那么一点,结果便被各州依据州独立与自主法案所筑起的高墙给拦了下来。当时不少州政府发现,要是让民众自由涌入,麻烦就大了。
“这只是暂时的,小姑娘,”爸爸对她说,“不会一直这样的。”
但玛丽亚那时已经不那么相信爸爸的话了。她发现他年纪大了。老了,对吧?他心里记得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爸爸的脑袋里,事情只有一个样子,但玛丽亚的经验告诉她不是了。他一直说这里是美国,美国是自由的国度,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们遇到的是崩塌中的美国,新墨西哥州人会将得州人吊在围篱上示警,这可不是她爸爸脑袋里的那个自由之邦。
他的眼睛也老了。老眼昏花,不再看得清眼前的事物。他说所有人都能重回自己的房子,结果没有;他说所有人都能留在自己的家乡,再看到童年的朋友,结果没有;他说她母亲会参加她的成年礼,结果也没有。一切都跟他讲的不一样。
玛丽亚最终发现,她爸爸说的话就如尘土。但她不会他一说错就纠正他,因为她看得出来,爸爸发现自己几乎讲什么都错,心里很难过。
莎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们还要等多久?”
“你应该知道才对,”玛丽亚嘀咕道,“是你的五仔先生告诉我们这件事的。”
但莎拉只关心怎么不让五仔的手摸到别人身上,还有他的派对永远以她为中心。
然而,玛丽亚却专心听他讲了些什么。
“因为是市价,”五仔说,“凤凰城才准红十字会建那些水泵,否则绝不可能,得州人就得在十号州际公路上吃尘土,死在钱德勒市了。”
他倒了一堆辣椒酱在烤猪排上,但坚称不是墨西哥菜,而是尤卡坦菜,似乎借此证明他在饭馆吃一餐的钱比玛丽亚和莎拉一周的房租还贵。
“市价控制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