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被雨声吵醒了,上天的恩泽滴滴答答飘落着。她的身体紧绷了一年多,现在终于放松了下来。
如释重负的感觉来得太快,让露西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灌满了氦气。所有悲伤和惊恐都离她而去,有如干掉的蛇皮,太狭小太粗粝,再也塞不下她。露西感觉自己不断上升。
她觉得自己焕然一新,比空气还轻。摆脱了悲伤和恐惧,让她喜极而泣。
但她突然彻底醒了。扫过窗户的不是雨水,而是沙尘,生命的重担再次沉沉地压在露西身上。
她静静躺在床上,因为美梦幻灭而颤抖。她抹掉眼角的泪。
沙尘不断扫过窗户,发出刮擦声。
刚才的梦境是那么真实:雨声淅沥,空气轻柔,花朵绽放香气,她紧缩的毛孔和沙漠烤干的泥土都打开了,欢欣地迎接天上的大礼。土地和她的身体一起吸收天降甘霖的奇迹。美国开拓者缓缓侵入中西部大草原,翻过落基山脉进逼那一片不毛之地时,曾经称它为“神水”。
神水。
水按照自己的旨意,从天而降。
露西梦中的雨水跟吻一样温柔。从天上带着祝福倾泻而下,赦免了万物。现在全都没了。她的嘴唇又干又裂。
露西踢开汗湿的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窥探。几盏街灯还没被黑帮打坏,在泛红的尘霾中有如小巧的月亮,吃力发着光芒。她看着沙尘暴越来越强,街灯瞬间由明转暗,在她视网膜里留下微亮的残影。光线从世界消失了。露西觉得自己在哪里读过——某本古老的基督教读物,好像是耶稣之死。光线熄灭,万古长黑。
耶稣走了,死神降临。
露西走回床边,随即大字形躺在床上,听风呼呼地鞭打黑夜。外面有狗哀号求救,可能是流浪狗,应该活不到明天,大旱灾的受害者会再添一个。
露西床下传来呜咽声,应和着外面的哀号。气压的变化让桑尼吓得发抖,缩着身子躲在床下。
露西再次下床,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下意识查了查剩水量。虽然不用看也知道还剩20加仑,但她还是忍不住瞄了小型led水表一眼,确认水量跟她脑子里的数字一样。
她蹲在床边,将碗推到狗的面前。
桑尼缩在阴影里,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不肯出来喝水。
露西要是迷信一点,可能会觉得这只邋遢的澳洲牧羊犬感觉到了什么,而她没感觉到。或许是空气中的恶意,也可能是恶魔在天上拍打翅膀。
中国人认为动物能察觉地震,因此常用动物来预言天灾。中国曾经在某次大地震之前数小时,就先撤离了九万名海城市民。他们相信动物的感受力比人类敏锐,结果拯救了无数生命。
这是她听泰阳国际集团一名生物科技工程师说的。这家伙曾经被外派到美国。他说这就是中国总能预见世界局势并提前计划的原因,也是中国比断背般的美国更能抗压的理由。
动物开口了就该注意听。
桑尼缩在床底下,全身颤抖着,不停发出低低的哀鸣。
“宝贝,出来吧。”
桑尼纹丝不动。
“快点,沙尘暴在屋子外面,不会进来的。”
还是没有反应。
露西盘坐在地砖上望着桑尼。至少地砖是凉的。
她怎么不干脆就睡在地板上?夏天还需要床或被子做什么?春天和秋天也一样。
露西趴在地上,皮肤贴着黏土地砖,伸手到床下去抱桑尼。
“没事,”她手指抚摸它的毛发,轻声细语地说,“嘘,嘘,很好,没事的。”
露西想让自己放松,却还是焦虑地打了个哆嗦,皮肤一阵轻颤。这是不祥的预感在作祟。
难怪桑尼会躲到床下。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告诉自己桑尼疯了,潜意识还是叫她相信这只狗的警告。
外面有东西,又黑又饿。露西怎么也甩不掉一种感觉,那可怕的东西正将注意力转向她:她、桑尼和这座安全的小岛,这个遮风避雨、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露西起身到通往无尘室的门前检查固定插销。
你在疑神疑鬼。
桑尼又呜咽一声。
“别出声,宝贝。”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
她又绕了房子一圈,确定所有窗户都封住了。走过厨房时,她被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吓了一跳。
我没关吗?
露西拉上危地马拉编织窗帘,觉得窗外暗处说不定会冒出一张脸。这么想既迷信又荒谬,怎么可能有人在沙尘暴里望着她,但她还是去把牛仔裤穿上了,觉得穿上衣服比较好,至少心里感觉安全一点。她已经放弃继续睡觉了,现在这样不可能睡得着。沙尘暴有如手指爬上她的锁骨,让她心慌意乱,怎么可能合眼。
说不定可以。
露西打开计算机,在触摸板上扫描指纹,然后输入密码。风依然鞭打着房子,家里蓄电量低得让她有些担心。虽然电池有二十年保固,但夏琳总说那是胡扯。露西只希望沙尘暴明早就没了,那她就可以出去打扫太阳能板,让太阳能板重新充电。
桑尼又呜咽了一声。
露西没有理它,登录收益追踪系统。
她之前才发了一篇新文章,还用了提莫拍的照片。老实说,那些照片让她的文章增色不少:一辆满载家当的卡车,沉得轮子一半陷进沙里,虽然想离开凤凰城,却徒劳无功。又是一篇煽情的亡城记。文章已经开始在网络上流传,为她赚进一些目光和钞票,却没有被疯狂转载,这让露西有些意外。
她浏览推文,想找出文章反响不佳的原因。科罗拉多河出事了,好像是有人交火还是轰炸。
#卡佛市##科罗拉多河##黑色直升机#……
主要新闻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露西点开视频,只见一名水利人员正在破口大骂拉斯韦加斯。要不是那人背后火光熊熊,一片残破,表示拉斯韦加斯真的有可能派出了水刀子进行闪电突袭,她可能以为他是疯子。
那个秃头男子大声咆哮,说他被内华达州国民兵绑架,把他扔在沙漠里,让他自己走回满目疮痍的自来水厂。
“这是凯瑟琳·凯斯干的!她完全无视我们上诉!我们有用水权!”
“你们会提起诉讼吗?”
“废话,我们一定会诉讼!她这回太过分了。”
事件开始在更多网站蔓延。亚利桑那州的地方电台和主持人频催战鼓,挑起地区憎恨,好靠着战场画面和煽动仇恨大赚点击数。只要评论激增,民众开始将报道发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上,收入还会增加。
露西在追踪器上标记这则新闻,但窗外飞沙走石,事件又离她太远,她已经错失先机,顶多只能从其他记者的点击数分一杯羹。
她将报道放进自己的订阅栏中,好让她的读者知道她知晓卡佛市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接着开始联络她自己的消息来源,在社交网站的汪洋大海里寻觅,希望抢先发现什么消息,据为己有。
她看见几十条新回复,话题是#凤凰城沦陷#:
本来今天要再离开,没想到又遇到该死的风暴。#沮丧#
#凤凰城沦陷#
怎么知道自己惨到家了:喝尿的时候还告诉自己这是矿泉水。
#凤凰城沦陷##滤水袋之爱#
太好了!我们要去北方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彩票公司#
#再见了蠢货#峡谷有直升机,有谁知道是谁派来的?#科罗拉多河##黑色直升机#
他们还在门外!骑兵队到底去哪儿了?!@凤凰城警局
别走66号公路。#加州民兵##无人机群##mm16
搞什么鬼?山姆酒吧怎么关了?#我想喝酒##凤凰城沦陷#图:用滤水袋拼成的《凤凰城崛起》海报。哈哈哈。#凤凰城沦陷#
#凤凰城艺术##凤凰城崛起#
露西已经关注凤凰城的居民、他们的话题和回复很多年了。这是一张由网络代理服务器建立的凤凰城的内爆地图,是这场实体灾难的虚拟呈现。
在她的想象中,凤凰城就像排水口,什么都被吸进洞里。房子、居民、街道和历史无一幸免,通通被灾难张开血盆大口吞了进去。沙子、倒下的仙人掌和土地区块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而露西就站在排水孔边缘记下这一切。
批评者说她跟其他死城的吸血鬼差不多,而她低潮时也会这么想,觉得自己跟其他记者一样,专找吸睛的画面,例如六级飓风过后肆虐休斯敦的秃鹫,或是底特律惨遭天灾蹂躏后的炼狱景象。不过,露西通常觉得自己不是在渲染城市的衰亡,而是在挖掘未来的样貌,仿佛在告诉世人:这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出去的门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得从这里离开。
她刚来这里时,还只是个新人记者,对这座城市没有认同感,常开亚利桑那人的玩笑,喜欢写写轻松的报道,靠网络的小额付款维生,吸引爱听八卦的乡民点阅文章来赚一点快钱。
#钓鱼新闻#
#死城惊闻#
#凤凰城沦陷#
大凤凰城地区的居民是新得州人,一群宗教狂热的保守派白痴。露西和美国有线电视网、《kindle邮报》、法新社、谷歌《纽约时报》的同行都乐于踩着尸体赚钱。全美国民众都看过得克萨斯州瓦解,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凤凰城就像奥斯汀,只是更大、更糟,毁灭得更彻底。
死城2.0:否认、死城、接受、逃难。
露西目睹了亚利桑那人完蛋的过程,身历其境且近在眼前。她一边用高倍数显微镜解剖死去的城市,一手还不忘冰凉的墨西哥多瑟瑰啤酒。
#他们好过我们#
但她后来认识了几个亚利桑那人,开始在凤凰城生根落地。她帮好友提莫清空了房子,有如割肉取骨一般拆掉墙里所有的电线和水管。
他们拔下窗户,像是挖出房子的眼珠,让他家空洞地望着马路对面同样被剜去眼睛的房子。她写下这些遭遇,描述一栋历经三代的房子如何受制于郊区停水和市区袖手旁观,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价值。
这当然是#死城惊闻#,只不过这回露西插了一脚,跟提莫、他妹妹安帕萝与安帕萝的3岁女儿一同出演。小女孩看着大人将她唯一认得的家拆了,号啕大哭。
桑尼在床底下又呜了一声。
“风会停的。”露西心不在焉地说,随即心想:真的吗?
有人开始说这次的沙尘暴可能会破纪录。目前有记录的是65个,还会增加。
但要是风暴没有尽头呢?
气象学家摆出一副当然会有纪录(和纪录被打破)的样子,好像他们有办法看出什么模式似的。气象主播说这是“干旱”,但这两个字代表这样的状况会结束,只是过渡阶段,不是持续不变的现状。
然而,他们或许终将面临一场永恒的风暴,面对永无止境的沙尘、野火和干旱,而且只有一项纪录会被打破,就是看不见太阳的天数——
新闻快讯来了。露西的计算机屏幕一阵闪烁,扫描仪也启动了,警用频道开始沙沙作响,但声音不大对。社交网站的信息提示也到了。
@希尔顿酒店全是条子,应该是尸体。#凤凰城沦陷#
上面调派了更多警力支持。
绝对不会是妓女或太阳光电厂员工被杀害抛尸在没水的泳池里。绝对是大人物,连凤凰城警局都必须为之出动的角色。
相关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