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凯斯的杰作。她贿赂了一批东岸政客,他们才不在乎北美大陆分水岭这一岸发生了什么。她用妓女、毒品和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富可敌国的资金买通了这群猪猡,因此当参谋长联席会议发现必须保卫北方的焦油砂管线时,正好就只有亚利桑那州国民兵那群鼠辈可以出征。

安裘记得当时看到新闻在他们的操控下发酵,媒体不停地大谈能源安全。他很喜欢看记者高举爱国大旗,抬高收视率,让人民觉得自己再次成为霸气的美国人。记者至少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让美国人有种重当老大的错觉。

要团结啊,宝贝。

骆驼军团二十多架直升机潜入河谷之间,掠过漆黑的河面。机群夹在两岸的岩壁之间沿河道蛇行,扫起阵阵浪涛朝目标前进。

安裘露出微笑,感觉肾上腺素又开始分泌,就像所有人已经下注,只等着发牌员开牌时的兴奋。

他将法院的禁制令紧紧握在胸前。所有印信和全息章,所有法庭上为诉讼和请求而费的周折,全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一刻能大展身手。

亚利桑那州会死得莫名其妙。

他笑了:“彼一时,此一时。”

坐在机枪前的古普塔瞄他一眼:“你说什么?”

安裘发现她还很年轻,跟当年的他一样,一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放逐者,千方百计想要留在正确的那一岸,什么都肯干。是凯斯将他送进国民警卫队,并直接给了他内华达州的永久居留权。

“你今年多大?”他问,“12岁?”

古普塔狠狠瞪了他一眼,重新盯着机枪的瞄准系统。

“20岁,老头。”

“别这么冷淡,”他指着下方的科罗拉多河说,“你太小了,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以前会有一群律师和一大堆文件,还有插着口袋护套的官员……”

安裘陷入回忆之中。他想起自己担任随扈站在凯瑟琳·凯斯身后,跟她一起走进会议室。秃头官员、市政府水利人员、垦务局、内政部,开口闭口都是英亩-英尺、开垦准则、合作、废水处理效率、污水再生、水银行、蒸发减少方案及河面罩,还有如何铲除柽柳、白杨和柳树。所有人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乘客,在甲板上重新排列躺椅,按照游戏规则办事,相信一定有皆大欢喜的解决之道。所有人都假装愿意合作,假装真的在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没想到加州不按牌理出牌,完全不来这一套。

“你刚才说什么?”古普塔追问道。

“没有,”安裘摇摇头说,“我只是说游戏规则变了,凯斯原本那一套玩得得心应手。”直升机越过峡谷边缘朝目标俯冲而去,安裘抓紧座位稳住身子,“不过新的这一套我们也玩得不差。”

他们的目标在前方闪闪发亮,一整片建筑独自矗立在沙漠中。

“到了。”

灯火开始熄灭。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雷耶斯说完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直升机群左右散开,锁定射程内的目标。安裘搭乘的直升机也往下俯冲,由两台无人机随行护驾,军用眼镜里显示另有一群直升机在前方开路。安裘咬着牙,感觉直升机开始摇晃下降,并且刻意蛇行,想看地面是否有人试图用灯照亮他们。

他看见卡佛市在远方的地平线微微发出橘光。公寓和店家灯火通明,映着夜空,绽放着都市的光晕。那么多灯泡,那么多空调。

那么多生命。

古普塔发射了两轮机枪炮,地面某处亮起,发出喷泉般的火光。直升机群掠过抽水和滤水设施上空,只见蓄水池和水管星罗棋布。

黑色阿帕奇直升机降落在屋顶、停车场和马路上,吐出一波波部队。更多直升机有如巨型蜻蜓不断降落,螺旋桨扬起阵阵石英砂,让安裘的脸又刺又麻。

“表演时间到!”雷耶斯朝安裘示意。安裘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防弹衣,将头盔束带拉紧扣上。

古普塔看着他,露出微笑说:“需要枪吗,老头?”

“不用吧,”安裘下机前说,“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行动吗?”

国民兵在他身旁整队,所有人一齐奔向水厂大门。

泛光灯亮起,工人知道出事了,纷纷冲了出来。骆驼军团的士兵架好步枪,锁定前方的目标。古普塔的对讲机传来喝令声。

“所有人趴在地上,快点!趴下!”

平民通通趴在地上。

安裘小跑到一名吓得缩成一团的女子身边,挥舞手上文件,隔着直升机的轰隆声咆哮道:“余西蒙在哪里?”

“里面。”女子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谢了。”安裘拍拍她的背说,“你快把同事带离这里,免得出事。”

安裘和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自来水厂大门,涌向厂中央。员工纷纷让路,贴着墙目送骆驼军团大步通过。

“赌城来喽!”安裘高呼道,“快点逃吧,各位!”

但古普塔的喝令声比他还大:“通通离开!你们有三十分钟可以撤离,时间一到格杀勿论!”

安裘和士兵冲入主控室,只见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流量、水质、化学添加物和抽水效率,还有一群水质工程师吓得跟小白鼠一样,从工作站里探出头来。

“你们的主管呢?”安裘问,“我找余西蒙。”

一名男子挺身而出:“我就是。”他身形细瘦,皮肤晒得棕黑,稀疏的头发往一边梳,脸上坑坑洼洼都是痤疮的残迹。

骆驼军团的士兵散开,占领了主控室,安裘将文件扔向余西蒙说:“你们这里不能再运转了。”

余西蒙手忙脚乱接住文件说:“不可能!我们要上诉!”

“你们明天要上诉是你们家的事,”安裘回应道,“今晚你们必须关闭。你自己看签名吧。”

“我们供应几十万人的水!你们不能说关就关。”

“法官说我们有最优先水权。”安裘说,“你应该庆幸我们没有要你们把水管里的水也交出来。你们的人只要谨慎一点用水,应该可以撑个两三天,直到撤离为止。”

余西蒙翻阅着文件:“这个判决根本是胡扯!我们不会走,这判决一定会被推翻,根本不能算数!明天就失效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问题是明天还没来,现在是今天,而法官今天判决你们必须停止窃取内华达州的水。”

“你们会受到处罚的!”余西蒙总算勉强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说,“我们都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卡佛市出了什么事都是你们的责任。我们有监控录像机,你们的所作所为都会成为公开记录。你们不会希望法官最后判决时知道这件事吧?”

安裘发现自己挺欣赏这个秃头官僚。他很负责,感觉很像政府机关里的正派人物,因为想改善世界而成为公务员,是老派的公仆,真心为了老派的人民福祉而全力以赴。

这样一个人正苦劝安裘,使着“大伙儿讲点理,别贸然行事”的把戏。

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你们这么做会激怒许多大人物,”余西蒙说,“不可能成功的。联邦政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安裘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恐龙。乍看是很厉害,但说真的,这家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大人物?”安裘轻声笑道,“你们难道跟加州偷偷签了什么秘密合约,把水权让给他们,而我却不知道?因为在我们看来,你们的次优先水权可是从科罗拉多西部某个农夫那里买来的二手货,根本站不住脚。这些水早就该属于我们了,我刚才给你的文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余西蒙愤懑地瞪了安裘一眼。

“哎哟,余先生,”安裘朝对方肩膀轻轻捶了一拳说,“别这么丧气。我们都是老江湖了,知道两军相争必有一败。科罗拉多河法案明确规定,最优先水权享有全部所有权,次优先水权嘛,”他耸耸肩,“就没那么好了。”

“你们收买了谁?”余西蒙问,“史蒂文斯还是阿罗约?”

“知道是谁有什么关系吗?”

“这可是几十万条人命哪!”

“那你们当初就不该仗着那么薄弱的水权乱来。”古普塔一边检查水泵监视器的闪灯,一边从主控室另一头说。

余西蒙瞪了她一眼,安裘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在偷笑:“她说得对,余先生。通知在这里,你们还有二十五分钟可以撤离,否则我就要用冥王和地狱火导弹对付这个地方了。快点撤离吧,免得我们用火光点亮这里。”

“你们要把这里炸了?”

几名国民兵笑了。

古普塔说:“你应该看到我们是乘直升机来的吧?”

“我不走,”余西蒙冷冷地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看你们敢怎么样。”

安裘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屈服。”

余西蒙还来不及回嘴,就被安裘一把抓住摔到了地上。安裘膝盖压着这名官员,抓住他的手臂使劲一扭。

“你们会毁了——”

“对对对,我知道,”安裘将余西蒙的另一只手扳到背后,用束带绑好,“我们会毁了他妈的这整座城市,害死几十万条人命,还有某人的高尔夫球场。你说得没错,死人会让事情复杂一点,所以我们不会让你这只老秃驴死在这里。你明天就去告我们吧。”

“你不能这样做!”余西蒙脸被摁在地上,挣扎着吼道。

安裘跪在可怜兮兮的西蒙身旁。“我觉得你把整件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西蒙,但你搞错了。我们都是大机器里的小螺丝钉,对吧?”他说着将西蒙一把拽起,“这件事远高于你我之上,我们只是各为其主。”他朝西蒙背后推了一下,将他推出门外,接着回头朝古普塔大喊:“去检查其他地方,确定人都清空了。我要这地方十分钟后一片火海!”

雷耶斯在直升机门边等着。

“亚利桑那人要来了!”他大喊。

“啧,这就不妙了。他们多久会到?”

“五分钟。”

“妈的。”安裘用手指做出旋转的动作,说,“那就走人吧!我已经拿到我要的东西了。”

螺旋桨开始转动,发出愤怒的尖叫,盖过了余西蒙的说话声,但安裘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满怀憎恨。

“别这样!”安裘对他吼道,“我们一年后就会把你请到拉斯韦加斯了!你在这里是浪费人才!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需要你这样的精英!”

安裘想把西蒙拉进直升机,但西蒙抵死不从,眯起眼睛抵挡风沙瞪着他。士兵的直升机陆续起飞,蝗虫四散走避。安裘又拉了西蒙一下:“该走了,老兄。”

“什么鬼话!”

余西蒙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安裘,朝自来水厂飞奔而去。他双手依然绑在背后,跑得跌跌撞撞,但却视死如归,拼命朝厂区跑,跟最后一批逃出来的同事擦身而过。

安裘痛苦地看了雷耶斯一眼。

真是死脑筋的敬业蠢蛋。这个吃公家饭的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着责任。

“我们得走了!”雷耶斯大喊,“要是亚利桑那人的直升机到了,我们就得大干一场了,到时联邦政府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有些事他们最受不了,两州之间发生枪战绝对是其中一项。我们得马上离开!”

安裘回头望着飞奔的余西蒙:“给我一分钟!”

“三十秒!”

安裘嫌恶地瞪了雷耶斯一眼,接着便朝余西蒙追去。

他身旁的直升机纷纷起飞,有如一片片沙漠热风吹起的落叶。安裘眯着眼睛抵挡刺人的沙粒,低头冲过飞沙走石。

他在自来水厂门口抓到了余西蒙:“唉,我不得不说,你真固执。”

“放开我!”

安裘没有放手,而是将他狠狠掼倒在地上,让余西蒙全身瘫软,无法呼吸,接着趁机将余西蒙的双脚也用束带绑住。

“他妈的放开我!”

“通常对付你这种人,我都是像杀猪一样一刀斩了,”安裘一边嘟囔,一边摆出消防队员的架势将余西蒙扛在背上,“但这回行动既然公开透明,我就没了这个选项。不过,我说真的,不要逼我。”说完他开始拖着脚步,朝唯一还没升空的直升机走去。

卡佛市自来水厂只剩几名员工,他们全都冲回车里加速逃离,扬起阵阵风沙。船就要沉了,老鼠还能不跑吗?

雷耶斯狠狠瞪着安裘:“他妈的快点!”

“我不是来了吗?走吧!”

安裘将余西蒙扔进直升机里,自己才坐到滑橇式起落架上直升机就起飞了,他死命地爬才爬回机舱里。

古普塔已经坐回机枪座前,安裘还没绑好安全带,她就开火了。安裘的军用眼镜瞬间亮起,闪过各种攻击选项。他从开着的舱门望出去,军情软件标出自来水厂的各个设施:滤水塔、抽水水泵、电力系统、备用发电机……

导弹从直升机的炮口呼啸而出,在空中默默画出几道光弧,随即射入卡佛市自来水厂的深处,发出轰天巨响。

阵阵蘑菇云蹿上夜空,照得沙漠一片金黄。骆驼军团继续攻击,火光照着一架架盘旋在空中的直升机,有如一群漆黑的蝗虫。

余西蒙倒在安裘脚边,手脚被束带绑着,他无力挽回水厂被毁的命运,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世界在蘑菇云中付之一炬。

趁着爆炸的火光闪烁,安裘看见西蒙泪流满面。从他眼中流出的水,和汗水一样道尽了一切:这家伙为了他拼命拯救却无法挽回的地方而失声痛哭。再懦弱的人也有冷血的一面。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惜没用。

这真是世界末日。安裘望着导弹不停射向水厂,心里这么想。这真是他妈的世界末日。

接着他心里不由自主蹿出了另一个念头。

那我就是魔鬼了。

原文为西班牙语。小说中的西班牙语词汇用仿宋体标记,不再一一注明。——编者注

卡佛市为本书虚构的美国科罗拉多州首府。

在美国的日常生活中,普遍使用华氏温标,符号为°f,120华氏度约等于48.89摄氏度。摄氏温标(c)与华氏温标(f)之间的换算关系为:c=5×(f-32)÷9。

米德(mead)亦有“蜂蜜酒”的意思,与上文“蜜池”呼应,一语双关。

英亩-英尺用于测量灌溉1英亩土地、渗透地下1英尺所需用水量。1英亩-英尺约为1233.5立方米。

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为1.609344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