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汗水是会说话的。

农妇在烈日当空的洋葱田里工作了14个小时,流下汗水;一名男子通过墨西哥检查哨时向死亡女神祈祷哨兵千万别是敌人的手下,流下汗水;他们的汗水并不一样。10岁男孩被西格手枪指着脑袋,流下汗水;一名女子艰辛地横越沙漠时不停呼唤圣母马利亚,希望水源就在“土狼地图”标示的地方,流下汗水;他们的汗水也说着不一样的故事。

汗水是身体的历史,被压缩成珠子缀在眉间,化为盐渍沾在衣服上,诉说着一个人为何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还有他或她会不会活到明天。

安裘·维拉斯克兹高高坐在柏树一区中央出水口上方,望着查尔斯·布雷斯顿吃力地走上瀑布步道。对他来说,律师布雷斯顿眉头上的汗水代表某些人其实没有他们自己想的那么非同寻常。

布雷斯顿也许在办公室里趾高气扬,对秘书大吼大叫,在法庭里张狂得像个斧头杀人魔一样,但他再怎么嚣张,还是得乖乖听凯瑟琳·凯斯的话。凯瑟琳·凯斯要你快点,你就得马上狂奔,蠢蛋,而且得铆足全力,跑到心脏负荷不了,连气都喘不过来。

布雷斯顿弯身闪避蕨类,蹒跚地穿越榕树低垂的气根,沿着环绕出水口缓缓爬升的步道往上走。游客们正挤在生态建筑外缘的空中花园和发丝瀑布前自拍。布雷斯顿推开游客继续往前。他红着脸苦撑着,身穿背心和短裤的慢跑者左闪右躲从他身边跑过,耳中轰轰响着音乐和自己健康的心跳声。

从一个人的汗水里可以看出许多事情。

布雷斯顿的汗水代表他依然怀着恐惧。对安裘来说,这表示他依然值得信任。

布雷斯顿瞥见安裘坐在横跨巨大井眼的桥上,便朝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安裘下来找他。安裘微笑挥手回应,假装看不懂。

“下来!”布雷斯顿大喊。

安裘还是微笑挥手。

布雷斯顿像是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继续朝安裘所在的高处走去。

安裘靠着栏杆欣赏这一幕。阳光从上穿透而下,照得竹子和雨林光影斑驳,热带鸟群五彩缤纷,藻绿色的鲤鱼池有如一面面闪闪发亮的小镜子。

下方远处的人群比蚂蚁还小,感觉根本不像真人,而是游客、居民和赌场员工的剪影,就像柏树一区生态建筑开发案模型里的小人一样:迷你人在迷你咖啡馆的迷你露台上,喝着迷你拿铁,迷你小孩在迷你自然步道上追着迷你蝴蝶,迷你赌徒三三两两靠在迷你二十一点牌桌前,隐身于深如洞穴的迷你赌场中。

布雷斯顿步履蹒跚上了桥,气喘吁吁地说:“我叫你下来,你为什么不下来?”他将公文包扔在桥板上,整个人瘫靠着栏杆。

“你带了什么东西给我?”安裘问。

“文件,”布雷斯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卡佛市的,法官裁决刚下来。”他精疲力竭地朝公文包挥了挥手:“我们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然后呢?”

布雷斯顿涨红着脸,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安裘心想他是不是快心脏病发了,万一是真的,自己又该怎么办。

安裘头一回见到布雷斯顿,是在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布雷斯顿的办公室里。从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卡森溪,柏树一区开发案的主要河川。这条可以飞蝇钓的小溪流经生态建筑的数个楼层,然后被水泵抽回顶端,净化之后再重新送往源头继续奔流。每回望着这片辽阔的水利建设和溪里的虹鳟鱼,布雷斯顿就会想起自己为何如此卖命,为了水资源管理局四处兴讼。

布雷斯顿一边对着三名女助理大呼小叫,一边跟安裘说话,仿佛事后想到才补上几句似的。三名助理刚好都是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年轻又苗条的女孩,是布雷斯顿用柏树一区永久居住权当诱饵拐来的。对他来说,安裘不过是凯瑟琳·凯斯手下的另一条走狗,只要能把更凶的大狗挡在门外,他就能姑且忍耐。

而安裘则是满心好奇布雷斯顿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胖的。柏树一区之外的人没有一个胖成这副模样。安裘从来没见过布雷斯顿这样的家伙。他一脸赞叹地望着对方撑得快要炸开的衣服,只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家伙显然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

要是世界末日真的如凯瑟琳·凯斯所言,那布雷斯顿应该会很美味。想到这一点就让安裘决定放这个世界级的蠢蛋一马,不去在意布雷斯顿看到他的帮派刺青和脸上、喉咙上的刀疤时那嫌恶、皱鼻的表情。

世易时移,安裘望着布雷斯顿的汗水从鼻尖滑落,心里这么想着。

布雷斯顿总算没那么喘了:“卡佛市没通过上诉。法官本来早上就要判决,但法庭都挤爆了,一直拖到快下班才搞定。卡佛市一定急得跳脚,想要重新上诉。”他拿起公文包啪地打开,“他们想得美。”

他拿出一沓激光全息转印的文件递给安裘:“这些是禁制令,得等明天法院开了才能生效。但要是卡佛市再提上诉,那就不一样了,至少也有民事责任。不过,明天法院开门之前,你只能用内华达州人民的私有财产权来辩护。”

安裘翻阅文件:“就这些了吗?”

“这些就够了,只要你今晚把事情搞定就好。一旦拖到明天,就又是没完没了的法庭闹剧和各说各话了。”

“你的汗水就白流了。”

布雷斯顿朝安裘比了肥肥的中指:“最好不要。”

安裘被对方话中的威胁逗笑了:“我已经拿到住房许可了,白痴,这招拿去对付你的秘书吧。”

“别以为你是凯斯的红人,我就没办法让你难过。”

安裘依旧翻着文件,头都没抬:“别以为你是凯斯的爪牙,我就不敢把你从桥上扔下去。”

禁制令的印信和戳章看来都没问题。

“你手上是有凯斯的什么把柄才没人动得了你?”布雷斯顿问道。

“她信任我。”

布雷斯顿哈哈大笑,完全不相信。安裘将禁制令整理好。

安裘说:“你们这种人认为所有人都是骗子,所以什么都要写成白纸黑字。律师都是这副德行。”他将文件甩到布雷斯顿胸口,咧嘴微笑:“所以凯斯信任我,却把你当狗看,因为你什么都写下来。”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布雷斯顿在桥上狠狠瞪着他。

安裘走下瀑布步道,拿出手机按了号码。

电话铃才响一声,凯瑟琳·凯斯就接起来了,声音清脆而正经:“我是凯斯。”

安裘可以想象这位科罗拉多河女王的模样:坐在书桌前君临天下,四面墙壁从上到下贴满了内华达州和科罗拉多河盆地的地图,而她的帝国就是不断涌入的实时数据:每条支流都闪着红光、黄光或绿光,代表每秒钟的流量,而落基山脉各个集水盆地上方也有数字闪动,一样是红黄绿三色,代表着残雪量和融雪偏差值。其他数字则代表水库和水坝的水位(从甘尼森的蓝台水坝、圣胡安的纳瓦霍水坝到葛林市的火红谷水坝)、纳斯达克指数最新的紧急用水单位流量收购价和期货交易价格,还有万一需要提高米德湖水位时,公开市场上现有的购水来源。这些数字支配着她的王国,就如同她支配着安裘和布雷斯顿一样。

“我刚才跟你最心爱的律师说过话了。”安裘说。

“你不会又跟他对着干了吧?”

“那个蠢蛋真是麻烦。”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需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呃,布雷斯顿是给了我一堆树的尸体,”安裘拿起那沓文件说,“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纸。”

“我们喜欢把事情记在纸上。”凯斯漠然地说。

“这可是五六十页呢。”

凯斯笑了:“官僚法则第一条:值得发送的信息都值得发三份。”

安裘离开瀑布步道,一路蜿蜒往下,朝电梯走去,准备坐到停车场。“我想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搞定。”他说。

“我会看着。”

“这回很轻松,老板。布雷斯顿给我的文件上面有百来个签名,允许我怎么做都行。这是标准的禁制令作业,我敢说骆驼军团自己来也可以,我只是高级快递而已。”

“你错了。”凯斯凶了起来,“我们可是来来回回打了十年官司,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我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不想再发柏树特区的居住许可给某位法官的侄子,只为了争取本来就属于我们的权利。”

“别担心。我们把事情搞定的时候,卡佛市还搞不清状况呢。”

“很好,完事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她就挂断了。安裘赶上一部正要关上的快速电梯,刚站到镜子前面,电梯就向下开动了。电梯加速往下,匆匆通过生态建筑的各个楼层。人影模糊闪过,几位母亲推着双人座婴儿车,按时计费的女朋友挽着周末男友的手臂,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拼命拍照,发信息回家炫耀自己见到了拉斯韦加斯的空中花园。蕨类植物、瀑布和咖啡店倏倏闪过。

楼下娱乐层的发牌员应该正在换班,旅馆里彻夜狂欢的旅客应该才刚醒来,正在享用今天第一杯伏特加,泼得身上闪闪发亮。女佣、侍者、餐馆工、厨师和维修人员应该都在拼命工作,努力保住自己的饭碗和柏树特区的居住资格。

你们能在这里都是我的功劳,安裘心里想,要不是我,你们现在都还是没有根的蓬草,骨瘦如柴,没有骰子和妓女,没有婴儿车可推,没酒可喝,没工作好做……

要不是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电梯轻轻叮了一声下到最底层,门一开就看见泊车员等在门口,旁边是安裘的特斯拉电动车。

半小时后,安裘大步走在马洛伊空军基地里,滚烫的柏油路发出阵阵热浪,太阳照得春山血红一片。气温本来就高达120华氏度,太阳只是火上浇油,基地的泛光灯也亮着,让人更觉火烧火燎。

“你拿到文件了?”雷耶斯隔着阿帕奇直升机的轰鸣声大吼。

“联邦政府就爱我们这群沙漠佬!”安裘举起文件说,“至少接下来的十四小时不会变卦!”

雷耶斯漠然地笑了笑,就转身开始下达起飞命令了。

雷耶斯上校是个头高大的黑人,曾在叙利亚和委内瑞拉执行海陆侦察任务,接着被派往酷热的萨赫勒地带,然后是墨西哥的奇瓦瓦,最后才调到现在这个舒服的职位,执掌内华达国民兵。

内华达州给钱比较慷慨,他说。

雷耶斯挥手要安裘登上指挥直升机。四周的攻击直升机陆续起飞,开始拼命消耗合成燃料。内华达国家警卫队又名骆驼军团,又叫那些该死的赌城国民兵——这是刚被冥王导弹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一方起的。这支部队配备精良,完全听命于凯瑟琳·凯斯,叫他们杀谁就杀谁。

一名国民兵扔了一件防弹衣给安裘。安裘披上防弹衣,雷耶斯坐进指挥座,开始发号施令。安裘戴上军用眼镜,将耳机插到对讲系统上,以便听清对话。

直升机摇晃升空,安裘眼前开始浮现大量的飞行数据,将拉斯韦加斯标上了五颜六色的闪亮标记以提醒他注意:目标计算、相关建筑物、敌友标示、导弹存量、五零机枪子弹数、燃料警示、地面热信号……

98.6华氏度。

这是人类的温度,那儿温度最低的事物。每一个人都被标记着,没有人察觉。

一名女兵凑过来检查安裘的安全带有没有束紧,安裘笑着让她检查。女兵长着黑皮肤、黑头发、黑眼珠,瞳孔漆黑如炭。安裘瞄了一眼她的名牌:古普塔。

“很好奇我怎么会绑得对,是吧?”他隔着巨大的旋转翼声大吼,“我之前也是干这行的。”

古普塔笑也不笑:“这是凯斯女士的命令。要是我们手忙脚乱,结果你因为没有系好安全带而丧命,我们就麻烦了。”

“要是我们手忙脚乱,谁也活不了。”

但古普塔没有理他,继续检查。雷耶斯和骆驼军团向来讲究,自有一套优雅的规矩,长年累月下来雕琢得完美无瑕。

古普塔朝着对讲机说了几句,接着便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盯着操纵机枪的屏幕。

直升机倾斜转向,加入攻击直升机群的队形中,让安裘胃里一阵翻搅。军用眼镜浮现最新状态,数字亮过拉斯韦加斯的夜景。

snwa6602,离开。

snwa6608,离开。

snwa6606,离开。

更多呼号和数字闪过,透露了这群近乎隐形的蝗虫大军的存在。他们占满了渐暗的天空,往南直飞。

对讲机传来雷耶斯断断续续的声音:“蜜池行动开始。”

安裘笑了出来:“这是谁想出来的名字?”

“喜欢吗?”

“我比较喜欢米德。”

“有谁不是呢。”

所有直升机全速前进,往南朝米德湖飞去。米德湖的原始水量为2600万英亩-英尺,但在大旱灾之后只剩不到一半。这座在乐观年代建造的乐观湖泊,如今早已萎缩,淤泥满满。它是拉斯韦加斯的命脉和救生圈,却总是危机重重、岌岌可危,随时都会沉入三号引水道之下。

在他们下方,拉斯韦加斯市区的灯火迤逦绵延,赌场的霓虹灯和柏树特区的生态建筑星星点点,还有旅馆、阳台、圆顶、长满水耕蔬菜的水汽凝结式垂直农场和耀眼的全光谱照明。光点形成的地景在沙漠上铺展开来,跟骆驼军团军用眼镜里眼花缭乱的战斗数据交错重叠。

公告表演、派对、饮料和价格的广告牌,在军用眼镜里变成了攻击和侵入点;为了抵挡沙漠风尘而设计的峡谷状稠密街区,成了狙击手的藏身处;色彩斑斓的光电涂料屋顶是绝佳的空降点,而柏树特区则是制高点和首要攻击区,谁叫它占据了拉斯韦加斯的天际线,盖过了一切,比这座罪恶之城过去所有建物地景还要庞大,还要有野心呢?

拉斯韦加斯变成了一条黑色细线,然后消失不见。

战斗软件开始锁定生物,在千禧郊区黑暗、炽热的残骸里搜寻低温点。大片大片的建筑早已荒废,只剩破木板和铜线可以利用,因为凯瑟琳·凯斯决定这里再也不值得供水。

眼镜里一片漆黑,只有寥寥几点营火,有如灯塔般,标示着没水的得州人和亚利桑那人的位置。他们没钱住进柏树生态建筑区,却又无处可逃。科罗拉多河女王在这里大开杀戒,封了他们的水管,短短几秒便成就了她的第一批坟场。

“他们管不了自己的主输水管,就去喝土吧。”凯斯这么说。

直到现在,依然有人扬言要她的命。

直升机群通过荒芜的郊区缓冲带,飞入辽阔的沙漠。这才是原始的地貌,跟《旧约》一样老。石炭酸灌木、寂然独立的约书亚树、犹卡山喷发遗迹、旱谷、白沙砾石、石英砾岩。

沙漠阒黑冰凉,一丁点儿阳光的痕迹也不剩。下面有动物:近乎无毛的土狼,还有蜥蜴、蛇和猫头鹰。那是一个阳光消失后才会鲜活的世界,一个从岩石、火山岩和灌木下涌出的生态系统。

安裘看着沙漠幸存生物构成的微小热点,心想沙漠是不是也正看着他,是不是有瘦弱的土狼抬头注视突突作响的骆驼军团直升机群,赞叹地望着一群人类从空中飞过。

一小时过去了。

“快到了。”雷耶斯打破沉默,用近乎虔敬的语气说。安裘弯身向前左右张望。

“在那里。”古普塔说。

只见一条黑色缎带般的河流蜿蜒在崎岖的山脊间,穿行在沙漠中。

皎洁的月光洒在河面上闪闪发光。

科罗拉多河。

河水就像一条匍匐在白沙中的巨蛇。加州还没将这条河榨干,但迟早会的。还有那烈日下的蒸发,不能让太阳将它永远盗走。但目前河水依然流淌着,坦然迎向阳光和国民兵肃静的注视。

安裘俯瞰河水,再次深深震撼。对讲机里的交谈声停止了,所有人见到如此丰沛的河水都沉默了。

虽然饱受干旱和分水之苦,科罗拉多河依然能唤起崇敬的饥渴。每年700万英亩-英尺,虽然过去是1600万英亩-英尺……但还是无比丰沛,就这么流淌在大地之上……

难怪印度人会敬拜河流,安裘心想。

全盛时期的科罗拉多河绵延1000多英里,从白雪皑皑的落基山脉往南穿越犹他州的红岩谷,最后流入蔚蓝的太平洋,一路湍急不受阻挠,而它所经之处必然生机勃勃。

只要农夫能引河水,建筑商能在河边凿井,赌场开发商能用水泵汲水,机会就取之不竭,115华氏度的高温也伤不了人,城市也能在沙漠中兴盛。河川就像圣母马利亚的祝福,充满了恩典。

安裘心想,这条河当年自在奔流时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今河水又浅又缓,走走停停,被一座座大水坝切得柔肠寸断。科罗拉多河及其支流每每被水坝——蓝台水坝、红河谷水坝、莫罗角水坝、兵溪水坝、纳瓦霍水坝、葛伦峡水坝、胡佛水坝,或者其他水坝——截流之处,便会汇聚成一汪汪湖水——鲍威尔湖、米德湖、哈瓦苏湖……映照着荒漠之上的天空与太阳。

那些日子里,不论墨西哥如何控诉“科罗拉多河之约”与“科罗拉多河法案”,从未有一滴水抵达美墨边境。毒枭州里长大的孩子,终其一生都以为科罗拉多河只是传说,就像安裘的奶奶跟他说过的卓柏卡布拉吸血怪兽一样。河水在直升机下方的峡谷间蜿蜒,大多数犹他人和科罗拉多人却一辈子都不准碰它。

“十分钟后开战。”雷耶斯宣布。

“他们会反抗吗?”

雷耶斯摇摇头说:“亚利桑那人没什么能反抗的,他们大多数部队都被调到北极去了,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