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尔姆和洛伦兹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黛拉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贾里德的额头上,“我们正在给你准备吃的东西。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他心神一乱,不禁支棱起一只耳朵对准这个女孩——她之前还从未说过这么贴心的话呢。

“好了,我的孩子,”安塞尔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剩下的日子里,你都不用操什么心了——直到你准备好回家,去进行联姻前的闭关冥想。”

隔帘一摆,他和谏官离开了。

“我要去听听食物怎么样了。”黛拉说着,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贾里德躺回石铺,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和那只怪物的遭遇记忆犹新——或者说是怪物们。它们出现的时候,他所体验到的与在原始世界所经历的别无二致。有那么一会儿,他回忆起投射在脸上的那种可怕的压力,似乎是他的眼睛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压力。但是为什么?而且令他很困惑的是,欧文并没有体验到那种怪异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他的那位朋友喜欢紧闭双眼的习惯吗?这与感觉不到那种心灵压力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黛拉回来了,他听到她端着一只果壳做的碗——他听到浓稠的液体,闻到了淡淡的香味——盛满了吗哪块茎熬的粥。但是他感受到的不止于此。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他分辨不出。

“来点这个感觉会好些吧?”她伸手把碗递过来。

她的话里带着些许关切,他摸不准为什么她的态度突然有了这种变化。

热乎乎的东西滴到他的手上。“里面的粥,”他提醒道,“你洒出来了。”

“噢,”她把碗端平,“真抱歉。”

但是他仔细听着女孩。她甚至都没听到液体流出果壳边沿,就好像她是聋的!

他心念一动,故意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这是什么粥?”

她没有回答。她的听力根本就不好!然而,在那次正式的宴会之后的相处中,她的耳音显得那么好,把那么小的一汪水当作靶子投石子,那一小汪水静得连他都听不出所在。

她把碗放在旁边的搁架上,递过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你对这东西有什么想法,贾里德?”

他探察了一番。上面还散发着怪物的气味,是管状的,就像是两端都切齐了的吗哪秆。粗的那头表面光滑,但是有些破碎。他伸出一根手指摸到碎裂的地方,感觉到里边有一个硬硬的圆形的东西。抽出手指的时候,他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是在入口处找到的。我敢肯定是一只怪物掉落的。”

他又摸了摸藏在破碎的表面后边的那个圆形事物。这让他想起了……某个东西。

“在我捡起来的时候,粗的那头……是暖的。”她坦言说道。

他仔细地让耳朵关注着女孩。为什么她在说“暖的”之前会犹豫?她是不是知道了,炁刜者炁刜到的是热量?她是不是偷偷摸摸拿来这个东西,好听听他的反应?也许没准儿是在试探谏官那个含沙射影的猜测,说他可能是炁刜者?如果她是这么打算的,那可真是隐藏得太好了。

他心中一惊,挺身坐起。现在他记起来了,管状物碎裂的一端里面,那个圆形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什么!那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在宗教仪式上用的圣球泡!

他一阵困惑,又摇了摇头。这愚蠢透顶的悖论能意味着什么?难道圣球泡不是光明的代表么?不是善良和美德的象征么?怎么会与丑陋而邪恶的怪物为伍?

在上层世界剩下的时段里,他的生活波澜不惊,单调无味。他发现人们一点都不友好。与怪物的遭遇让他们惶惑不安,愈加疏远。不止一次,他说的话对方都恍如不闻,回应他的只是一阵因为恐惧而加速的心跳。

如果不是因为黛拉的存在,他可能不等到议定的时间结束,就早早回家去了。尽管如此,那个姑娘仍然是一个充满了挑战味道的谜团。

她一直都跟随在他左右。她展示出的友好情谊甚至让他觉得,是她的手主动滑进他的手里,带着他游走在这个世界,将他引见给这里的人们。

有一次,黛拉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悄声问他:“贾里德,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神投手,你不觉得吗?”

“扔石头……没错。”他决定引她继续说。

“而且只有我发现了被怪物丢下的那个东西。”

“那又怎样?”

她的面孔猛地转向他,他仔细聆听着她在中央投声器下的声影。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却听到她的呼吸因为恼怒变得粗重起来。

她转身便走,可他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觉得我隐瞒了什么,黛拉?”

但是她的情绪已经变了,“你究竟会不会宣布联姻意向。”

她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这再明显不过了。

然而在最后的两个时段里,她似乎对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津津有味,仿佛他要说的下一句话正好就是她想要听到的那句话。甚至在他就要离开的时候,她满腹期待的样子简直溢于言表。

他们站在吗哪种植园旁边,他的扈从人员候在入口那边,这时候她气鼓鼓地说:“贾里德,私藏不露可不公平。”

“比如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听力那么好。”

“首席幸存者费了老大的功夫训练我……”

“这些你都告诉过我,”她不耐烦地说,“贾里德,如果在撤销暨决意仪式之后我们心思一致,那我们就会联姻。到时候再保守秘密可就不对了。”

就在他揣摩她言下之意的时候,洛伦兹走了过来,肩头上挂着一把弓。

“在你离开之前,”他说,“我想请你指点指点我的箭术。”

贾里德接过弓和箭筒,他不明白洛伦兹为何会突然想要提高一下自己的武艺。“很好,我听到这片地方没有人。”

谏官倒不那么认为,“哦,不过几次心跳之后,会有孩子们在那边玩耍。先听听种植园,你能不能听到那棵很高的吗哪植物?就在你正前方,大概四十步远。”

“我听到了。”

“最高的枝干上有一颗果子。那应该是个不错的靶子。”

远远避开最近处那口沸腾井的蒸气,贾里德叩响了叩石。“对付固定的目标,”他口中解说着,“你首先要用声响清晰地辨出它。中央投声器是无法给你精确影像的。”

他又搭上一支箭,“然后,保持脚下不要移动,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只有保持位置你才能定向。”

弓弦一响,他听到羽箭从果壳上方超过两臂远的地方飞了过去。

他很惊讶,自己不应该差这么多的,他又叩了叩石头。但是在耳朵的余音里,他察觉到了洛伦兹的反应。谏官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克制的兴奋,黛拉的面容神色则近乎狂喜。

他并没有击中果子,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兴奋?他心中有些不解,却又射了一支箭出去。

羽箭偏出同样的距离。

现在,谏官和那个姑娘听上去更加高兴了。不过洛伦兹是喜形于色,而黛拉听上去似乎十分欣慰。

他又射失了两箭,然后对他们这个莫名其妙的把戏有些恼了。一气之下,他丢下弓和箭筒朝着出口走去,扈从正等在那里。走了几步,他猛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丢了准头。这里标准的弓弦张力比他那个世界的要大!就这么简单。他现在甚至都能想起来,那弓弦摸上去更硬一些。

然后他足下稍稍一顿,一切突然在他耳中豁然开朗。他知道洛伦兹为什么在他射失目标之后会有如此反应了——甚至也明白了为什么箭术演示一开始要安排在那个地方。

为了保住自己谏官的地位,洛伦兹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和黛拉的联姻做不成。除非证明他是个炁刜者,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谏官肯定知道,炁刜者在种植园的热泉区无法炁刜。而且,由于贾里德已经在这里连续射失目标,洛伦兹现在肯定更加确认他就是炁刜者了。

但是,那姑娘的关注点又是什么?显然她知道炁刜者的局限性。她也早就意识到了这测试的目的,即便她可能并不全然知晓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

可那样的话,他没射中果壳时,她的欣喜之情却又是确凿无疑的。这都是为什么呢?

“贾里德!贾里德!”

他听到黛拉跑上前来截住他。

她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不必告诉我。我懂。噢,贾里德,贾里德!我从未梦想过真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一把搂住他的脑袋,吻上了他。

“你懂……什么?”他问道,一把将她推开。

她迫不及待地接着说道:“你没听到吗?我总是在怀疑你。从你投出长矛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当我拿给你怪物丢下的那根管子,我几乎就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是靠着热量发现它的。我没法主动迈出第一步,尽管……除非我确定你也是一个炁刜者。”

他心中一阵惊惧,迷乱之中他张口结舌地问道:“也是?”

“是的,贾里德。我是炁刜者——跟你一样。”

官方扈从的队长从入口处过来了,“我们准备好了,随时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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