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石引路,贾里德小心翼翼地顺着通道走了下去。周围种种的矛盾令他不安。这条通道既熟悉又陌生。他很确定自己以前到过这里。比如,那块纤细的石头上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一个小水坑里发出悦耳又单调的声音。他已经在旁边站立过很多次,让自己的双手抚摸着石头光滑潮湿的表面,听着那美妙的水滴声。
然而现在,他将叩石声对准它,它居然像活生生的东西一样发生着变化,不断生长,直到它的尖端真的触到水面,然后又缩回了回去。附近不远处,一个井口不怀好意地一张一合。而通道本身也不断地一舒一张,犹如巨大的肺。
“别怕,贾里德。”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打破了寂静,“只不过是我们忘记了如何让事情井井有条。”
她熟悉的声调很是令人感到安慰,同时却又十分陌生,让贾里德有些不安。他发出几下精确的叩石声。从身边传回的声影仿佛只是一个剪影——就像是他只能听到那个女人的背影。她没有形象,没有线条。当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在那里。然而她确实在说话:
“时间太久了!贾里德!我的细节全都已经消失了。”
他犹犹豫豫向前一探身,“是仁慈女幸存者吗?”
他感觉到她似乎乐了,“你这话听上去真太见外了。”
童年一段早已消失的记忆,突然间清晰地闪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但是你……甚至都不是真的!你和小倾听者还有永恒者——你们除了是一场梦,还能是什么?”
“听听你的周围,贾里德,这里有什么听上去是真实的?”
悬在头顶的石头仍在蠕动。右边的岩壁靠近他的时候,岩石扫过他的手臂,然后又退缩开。
他只是在做梦吧——就像他以前的梦一样,噢,那么多次,那么多孕育期之前。一股怀旧的思绪涌上心头,仁慈女幸存者是如何手牵手带着他出去。那是一只他永远都无法感受到的手。而且她并不是真的带着他去了什么地方,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是在自己的石铺上沉睡着。
然而,突然之间他就可能是在一条熟悉的通道里,或是附近的一个世界里仓皇而逃,和小倾听者一起,那个男孩只能听到小虫子发出的无声的声音。而仁慈女幸存者会对此加以解释:“贾里德,你和我能让小倾听者远离孤独。想一想他的世界多么可怕吧——所有的音域都一片寂静!但是我能带他进入这条通道,正如我带你来一样。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他仿佛就不再耳聋,而你们也可以一起玩耍。”
现在,贾里德完完全全回到了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通道里。
仁慈女幸存者又道:“小倾听者已经是个大人了。你不会认出他的。”
贾里德心中一阵迷乱,“梦中的事物不会长大!”
“我们是不寻常的梦中之物。”
“小倾听者在哪儿?”他疑惑地问道,“让我听听他。”
“他和永恒者都很好。永恒者现在老了。他并不是真的永恒,你知道的……只能算是永恒。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去听他们了。我很担心你,贾里德。你得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感觉自己就要从梦中挣扎出来了。但是紧接着,他的思绪又宁静地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他还记得仁慈女幸存者如何说起,他是唯一一个她能接触到的人……尽管如此,也只有在他入睡之后才能接触。但是,他不会在旁人跟前对她绝口不提。她很害怕,因为她知道,其他人正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异类。她不想让降临在所有异类身上的命运也降临在他身上。于是她不再出现。
“你必须醒来,贾里德!”她打断了他的追忆,“你受伤了,而且你失去意识太久了!”
“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叫醒我?”
“不。我想要警告你,那种怪物,还有所有那些我所听到过的你的梦——那些追寻光明的梦。那种怪物十分恐怖,十分邪恶!我探出去触摸到了其中一只的思维。它心中净是些令人恐惧的怪异东西,我在里边连一次心跳的时间都待不下去!”
“怪物还不止一个?”
“有很多个。”
“追寻光明又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贾里德?你只是在追踪另一个梦中之物。根本没有诸如黑暗和光明那种你所想的东西。你只不过是在逃避责任。幸存者的职责、联姻……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才需要你考虑!”
他一直坚信,如果他的母亲还活着,肯定就和仁慈女幸存者一模一样。
他开始回答她的话。但是她消失不见了。
贾里德在软软的吗哪织垫上一翻身,感觉到脑袋上缠着绷带。
在背景声影中,远远的什么地方,一位父亲说话的声音透过单调的日常投影声渐渐走近,那话语声令人胸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们在投声器下方这里,儿子,听到有多响了吧?注意咔咔声的方向——正上方。我们正在世界的中心。听听回声是如何从所有的岩壁几乎同时返回来。这边走,孩子……”
贾里德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虚弱的身子,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扶他重新躺下。
是谏官洛伦兹,他把头转向一边赶忙吩咐:“快去告诉舵手,他醒过来了。”
贾里德捕捉到一丝黛拉渐淡的气息,她正在离开这间洞室。他要拼尽全力才能从萦绕在周围每一件事物上浓重的气味中,分辨出这一缕气息来——这些浓重的气味表明,这是舵手安塞尔姆的洞厅。
外面传来那位滔滔不绝的父亲正在教导儿子的声音,话语声在贾里德的脑海中不住回荡,让他努力想要恢复的意识总是有些恍惚。
“……那边,就在你正前方,儿子……你能不能在声影中听到那个空阔的所在?那是进入我们世界的入口。现在,我们要去家禽饲养场。注意!孩子!在你前边五步远的地方有块凸岩。咱们停在这儿,感觉一下,感受一下它的尺寸大小和它的形状。尽力听到它。记住它到底在什么方位。这样,你才不会总是把你的小腿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贾里德尽力排除噪音,理顺自己的思绪。但是刚才的梦境仍然挥之不去。
最令人难解的是,仁慈女幸存者从他那早已遗忘的幻境中不期而至,犹如他回到了往昔的深渊之中,令他感受到了童年记忆的一丝温馨。但是他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其实不过是一种他久未品味过的安全感,自从父亲拉着自己的手,带着他认知他们的世界之后,自己就再未有过这种感觉了。如今外面那个父亲正在悉心做着同样的事,让他心生感触。
“该死的辐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开口问道。
“你的额角中了一矛。”洛伦兹说道,“你整整一个时段都像息了声的投声器一样人事不省。”
他突然间记起来了——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有怪物!炁刜者!”
“他们走了——全都走了。”
“出什么事了?”
“我们只知道,有个怪物在入口处抓走了一个炁刜者。另外两个炁刜者想要救他,但是他们跑到半路就倒地不起了。”
中央投声器传来的敲击声透过中分的隔帘从谏官脸上反弹过来,将他那糅杂着复杂心情而焦虑不安的神态显露无遗。皱起的面孔里还隐藏着别的东西,给他紧闭的双眼平添了几分紧张——紧张中又透出不安。谏官像是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此时,贾里德的心思却在怪物入侵上层世界的这件事上。在此之前,他都十分确定屏障足以将那种生物阻挡在外。他和欧文违反了禁忌,无论遭受什么都罪有应得。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更有甚者,那怪物居然越过屏障,进入了人类的一个世界。贾里德再一次疑虑起来,他的罪孽是否是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先入侵了原始世界,不是吗?那怪物不正是在最恰当的时间再次发起攻击的吗?就在他想要继续寻觅光明、这种亵渎信仰的念头再次萌芽的时候。
谏官深吸一口气,斟酌一番后开口问道:“你被那根长矛击中的时候在做什么?”
“想方设法接近守在入口的炁刜者。”
他听得出,洛伦兹语气强硬起来:“那你要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听到了一个抓住人质的良机。”
“噢。”谏官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失望,然后又心怀疑虑地问道:“舵手听到这话会高兴的。我们很多人都怀疑你为什么要偷偷溜走。”
贾里德双腿一摆,伸出石铺,“我听不明白你在怀疑什么。难道你是觉得……”
但是对方紧接着逼问道:“所以说,你是打算攻击一个炁刜者?这让人有点难以相信。”
一开始,洛伦兹对他是公然敌对的姿态,然后他戏谑地——或者说貌似戏谑地——提起贾里德的本事很像炁刜者,现在他又在欲言又止地影射什么。如此种种,肯定有什么隐情。
他一把抓住那家伙的手腕,“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但就在这时,门帘一挑,舵手安塞尔姆迈步进来。“攻击炁刜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黛拉也跟着他走进来,贾里德听到她几乎无声无息地走到了石铺跟前。
“当时他鬼鬼祟祟去往入口处,就是想攻击对方来着。”洛伦兹颇为不屑地解释着。
但是安塞尔姆没有理会谏官的弦外之音,“他心里想的不正是我说的那样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贾里德我的孩子。”
“感觉就像是被一支长矛击中了。”
舵手豪爽地大笑起来,然后正色道:“你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接近那东西。该死的辐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贾里德思考着要不要跟他们讲讲之前与怪物的遭遇。但是,屏障的法令在这里和在底层世界一样严苛。“我不知道。在我被长矛击中之前,没有太多时间听它。”
“钴魔,”谏官洛伦兹咕哝着说,“肯定是钴魔。”
“也可能是钴魔和锶魔,”黛拉冷冷地提醒众人,“有人感觉到有两个怪物。”
贾里德一下子呆住了。在梦里,不是也暗示说那种匪夷所思的生物不止一个吗?
“光明啊——太可怕了!”安塞尔姆表示赞同,“一定是双生魔。还有什么别的怪物能把那么恐怖的东西像那样投进你的脑袋里呢?”
“情况可不像您所说的那样,‘把东西投进’每个人的脑袋里。”谏官忍不住插言说。
“确实如此。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我所感受到的。比方说,那些长发掩面的家伙都不记得有那么诡异的东西。”
“我也不记得,而我并非是长发掩面的。”
“除了长发掩面的那些人之外,确实还有几个人没有感受到那种知觉。那你呢?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们在谈论什么。”贾里德假装不知,以免自己谈论到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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