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岛

可我却偏偏跟着他来了,就为了得到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这时,饥饿的船员们朝朱利安迎面走来——他们肚子里的咕噜声比嘴里的嘟囔声更加响亮。距离朱利安最近的三名船员正激烈地争吵着,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到了配给台上,被按倒的那人随即拔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逼仄的空间里,其他船员那怂恿的鼓噪声震耳欲聋。

朱利安扬起枪口对准了那人的耳朵,“排到队伍最后边去!你们三个都过去。”

他又冲着其余的船员喊道:“要是再闹,就谁都别想吃了!”这么说是有点冒险和冲动,尤其是在大伙儿都饿得半死的情况下,但既然船长不在,就必须得有人树立起一定的权威。

每过一天,船员们都会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每过一天,他们都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肯让步。总有一天,他们就根本不会听朱利安的了,特别是当他们发现他一直在私藏食物,留给船长和卡米的时候。他本来可以任凭他们饿死,但即便是愚蠢的船长和逃票的乘客,也总该有口饭吃。更何况在卡米身上,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朱利安感到亲近。

他没日没夜地待在桅杆瞭望台上,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朱利安把装着两份腌甜菜和牛肉干的袋子塞进了外套里。他拿着铁钥匙,在厨房门锁上左右拧动着,直到咔嗒一声把门锁好。船长在躲进自己的船舱之前,交代过要把这道门锁好,这也是他在理智尚存的时候,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了。

就在卡米现身之前。

宁静的夜晚没有一丝微风,朱利安回到甲板上,感到心中的恐惧又再次升腾了起来。一轮凸月[.天文学术语,满月前后的月相。

]挂在夜空,照耀着波平如镜的海面。海水看起来就像是黑色冰块或者黑曜石一般,因为那表面是如此的光滑无瑕,却又如此的死气沉沉。

此时,朱利安碰巧抬起了头,往桅杆瞭望台看了一眼。但卡米并不在那里。一阵恐惧令朱利安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想象着就在灾难来临的前一刻,一只信天翁[.在西方国家,看到信天翁预示着好运或者厄运即将到来,同时也象征了做亏心事后心里承受的压力。

]从头顶飞过的画面。

他多半只是去船长那里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少朱利安可以把属于自己的那块地方,给夺回来一小会儿了。他一把抓住绳梯,爬上高处,伸展着四肢,俯瞰眼底黑暗的船身,这感觉真好。

“你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这儿了。”卡米的英语发音带着德比郡[.位于英国中部。

]的口音。他正盘腿坐着,在这狭窄的木台上,要保持这一姿势可真不容易。

听见这话,朱利安便在绳梯顶端停了下来。

“你一直在看我?”朱利安问道。

“你不也一样?”卡米回答道。

朱利安紧紧抓住绳梯,“每个人都在看你,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突然出现的。”

月光在卡米那件黑色长袍的褶皱之间,不停地反射着光芒。他看起来既清新又洁净,皮肤白皙而有光彩——这是船上唯一一位模样这么体面、气味又这么好闻的人了。

“你以前老是跟桅杆说话,”卡米说道,“但现在你却不说了。”他并没有看朱利安一眼。

“你这话听着,就跟我喝醉了,或是脑子有毛病似的。”就跟船长一个样。

“我只不过是在大声地说话,也许是对着风说,也许是对着天说。”朱利安突然生出一丝焦虑,仿佛舌头在嘴里变得又厚又沉,“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干吗?”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卡米回答道,“你喜欢到这上面来,因为会想起在德比郡爬树的童年时光。那儿没有海,只有关于海的白日梦。”

谁又知道还有多少人听见过朱利安独自一人时的嘟嘟囔囔?这也可能就是他的权威近来大不如前的原因。不过话说回来,那帮家伙现在除了食物和淡水以外,也不会对别的事情感兴趣了。

“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带你去我的家乡,去我来的那片岛屿,”卡米说道,“如果你想去的话。不过,在建造者去找你之前,你就不能离开那儿了,就像他们去找我之前,我也不能离开那样。”

朱利安的手臂上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不起,老弟,我哪儿都不会跟你去的。真是疯了。”他四肢颤抖着,飞快地蹦下了梯子,口粮还揣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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