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第2节

伊莎贝拉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走吧。”她嘶声说。我带着她跑过广场,伊莎贝拉的脚不时撞上鹅卵石的边缘。

虚空蠕虫的气息越来越浓。它正在追踪魔法,但尚不确定魔法来自哪里,只知道有人蠢到在国王去世的时候施咒。

我终于来到楼梯底下。伊莎贝拉双眼圆睁,目光炯炯,但整个人看起来却脆弱不堪,让我担心如果风向不对,她甚至会碎为尘埃。

我则变得很强大,比过去几年都要强大。我几乎快忘掉顺畅呼吸是什么感觉了,没有痛苦就能活动的滋味,简直美妙无比。

我支撑着伊莎贝拉爬上楼梯。虽然仍很艰难,但我心里某个部分几乎要唱起歌来。

我们来到塔顶,伊莎贝拉重重倒在了平台上。街上挤满了人,但是眼泪大道上却没什么人。人们都涌向东门或者海边,争抢着登上渔船。大家都害怕虚空蠕虫会再次轧过玻璃大道,但是东门根本容纳不下这不断涌来的人潮,成千上万的人将被踩踏至死。

登上船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距离燃烧之海再次燃起火焰大概只有一小时左右。等他们抢到船,海水已经开始燃烧。唯一安全的通道是经过眼泪大道到达南门,但我可以尝到虚空蠕虫的气味,它就在南门外。

“艾米丽在空中吗?”伊莎贝拉问。

天空中有许多誓约者穿行而过。她们大部分在城墙之外飞行,但还是有不少留在城市上空,我们不可能辨认出哪一个是艾米丽。而且,没有一艘的高度低到能让德莱文看到我们。

伊莎贝拉的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如果我为了一个信号咒而送命,人们还会为我建造一座雕像吗?”

“也许他会飞到我们附近,然后就能发现我们。”我说,声音中是无法掩饰的绝望。

她抚摸着我的脸,动作缓慢而痛苦,“你真美。我之前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然而,并没有誓约者靠近我们。我大喊着德莱文的名字,但是声音在空中迅速散去。太阳落下了,海面上摇曳着些微的火苗,若隐若现。火焰很快就会窜到齐腰高,那些被抢的渔船都会烧起来。

一阵巨大的摩擦声让我咬紧牙关。虚空蠕虫正在撞击城墙,寻找魔法的来源,南门已经摇摇欲坠。城墙确实坚不可摧,但城门却是铁做的。

一艘誓约者飘浮在眼泪大道上空。一定是德莱文在寻找我们。他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虚空蠕虫撞击城墙的声音,没有别的响动。西门附近的人群沸反盈天,一片混乱。很快就会有弱者被踩在脚下,发出尖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海面上,出发的船只已经着火。如果我们靠近一些,甚至能闻到烤肉的味道。

“我爱你。”说完这一句,我施了信号咒语。伊莎贝拉不断地尖叫着。我强迫自己看着她在我面前变老、萎缩。她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窝中,变成两块潮湿的黑色石头,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脸越来越皱,直到深深的皱纹布满脸颊。她不再动弹,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据,来自于她呼在我脸颊上的微不可察的气息。而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活力。

当我说出咒语的最后一个字时,我的手里出现了一颗小星星,它冰冷而灿烂夺目,顺着我的手指放射出一道光。但它改变不了什么。德莱文可能会找到我们,但是伊莎贝拉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支撑更多的咒语了。不过,至少这个信号也许能帮助艾米丽和德莱文脱离险境。

南门散发出红光,附近的天空由于虚空蠕虫的出现而乌云密布,黑色的烟雾从门缝里钻了过来。天空越来越黑,直到发光的南门也消失不见。

我向那些伊莎贝拉并不信奉的神明祈祷着,希望德莱文能看见我们,但是艾米丽的身影也被黑暗吞没了。“快来这里!”我大喊着。当然他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眨眼之间,伊莎贝拉的眼睛已蒙上一层白色的薄膜。我回望那片黑暗的天空。“我曾经梦到过他。”她说。

我太过专注地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同一个男人,”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看见他走出飞艇。在梦里,他是我命中挚爱。”

我打了一个寒战。魔法师的梦是预言性的,但这个梦不可能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对魔法师连体人做过同样的梦。“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说,“你梦到了他,在梦里你是独立的,不再是连体人。我也还活着。”

她咳嗽了一阵。“不,”她说,“我是独立的,和德莱文在一起,但你死了。”

当星星的光芒闪烁着熄灭时,艾米丽从黑暗中猛冲出来。她身后的黑色烟雾仿佛被一阵狂风驱散,消弭无踪。

虚空蠕虫融化了南门,炽热的铁水流到了路面上。它穿过南门所在的门洞,而体型却大大超过了门洞的大小。它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一样盘旋在城市上空,它的头滑过城门后,身体在滑进大门时不断地变窄。当我直直看向它时,它就无踪无影,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它。在夜幕的虚空中,它只是一条隐约可见的模糊管状物。

艾米丽越过建筑物和街道,升上高空。但是他们飞向了燃烧之海,而不是我们这里,虚空蠕虫跟上了他们。我能尝到它的挫折感。我发出的信号吸引了它的注意,但艾米丽的出现又让它困惑不已。因为她也是由魔法创造的。虚空蠕虫掉转了子虚乌有的头颅,跟在她后面。

我再一次念出信号咒语。伊莎贝拉已经奄奄一息,没有时间征求她的同意了。她灰白柔软的头发大把脱落,当她惨叫时,我发现她的牙齿也已经掉光。她停止尖叫后,眼睛紧闭,成了分不清性别的木乃伊。“对不起。”我轻声说着,她却没有回答。

我手中的星星再次亮了起来。虚空蠕虫不再跟着艾米丽,而是掉头转向眼泪大道。它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掩盖了周围的所有声响。锡皮屋顶被刮到空中,整栋建筑物轰然坍塌。远处的路面上,人们四处逃散,狂风却将他们拽离了地面。在虚空蠕虫前方,路面上的熔融玻璃化开了,人们身上蹿起了火焰。虚空蠕虫碾过他们,那些烧焦的尸体被嵌进了正在冷却的玻璃中。

它知道我们在哪儿了。虚空蠕虫已经尝到了我的气味。我也慢慢熟悉了它的气味变化,因此也更了解它了。我能尝到它的想法,甚至超过了我对伊莎贝拉的了解。这种讽刺的感觉让我内心深处涌出一阵伤感。虚空蠕虫咆哮着经过眼泪大道,它的气息中带着某种深沉的悲伤。它痛不欲生,这一切让我觉得很奇怪。它是来摧毁魔法的,而这竟然是它悲伤的来源。我试着尝出更多的信息,但是大风吹散了一切。

伊莎贝拉呢喃着什么。我暂时抛开逐渐蔓延的恐慌,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听了两三遍,我才听清她说的话。

“让我死。”她的声音撕心裂肺。这不是因为她想要获得荣耀,而是源自真切的痛苦。即使在我要念出刚才那个信号咒语的时候,我也不想死,但是她现在,远比那时的我更加接近死亡。我不是一个谋杀犯,而是一个施虐者。

艾米丽飞走了,速度快得足以在几秒钟之内越过城墙。她着火了,火焰在她身后划出了长长的尾巴。但是虚空蠕虫却停了下来,伸长了它那子虚乌有的脖子想要吞下他们。

它阴森地浮现在他们前方,体积比群山还要巨大,但由于离得太远,我们仍然很难看清。它张开嘴,仿佛风暴黑云、肆虐飓风,和世界末日的深渊之底。让他们走吧,神啊,求您了,别让他们被吃掉。

奇迹真的出现了。虚空蠕虫开始撤退。它回到眼泪大道,开始朝国王塔的方向前来。不,这不是奇迹。虚空蠕虫知道了我的想法。就像我能尝出它的想法一样,它也能尝出我的。我张开嘴,伸出舌头。悲伤的气味铺天盖地。那是一种灰烬的味道,葬礼蛋糕的味道,多年的孤独与抱憾后试饮陈年红酒的味道。虚空蠕虫捕食魔法使用者和一切带有魔法的东西。其他的破坏都是附带伤害。它必须做它该做的事,而它为此产生的悲伤让风也带上了悲伤的气息。

一阵咳嗽在伊莎贝拉的胸中翻滚,就像杯子里摇动的骰子。她在我眼前软下去,身体越来越冰冷。“伊莎贝拉!”我大喊着,“德莱文就要来找我们了!他看见星星了!”我把发光的星星高高举起,直至它的光芒渐渐消失。

虚空蠕虫碾过眼泪大道。它周围炽热的空气把艾米丽不断往前推。

伊莎贝拉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把它引出城外,”她说,“想办法进入飞艇内部,再用一次咒语,让它追着艾米丽。”

“不。”如果她在艾米丽里面死去,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过,她会得到荣耀。她是我的妹妹,这是她应得的荣耀。

艾米丽沿着弯弯曲曲的路线飞向国王塔上空,底部擦过平台,然后降落了。她的身体被严重灼伤,但是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

舱体分离,德莱文走了出来。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我的心依然狂跳不止。他手里紧握着一个纸卷。

“我以为我们有更多时间。”他说着,看向艾米丽,抚摸着她尾部燃烧的血肉。他的眼中盈满泪水,他没有看我们,因为他正看着手中握着的纸卷。

纸卷的大部分内容是咒语写就的特殊语言——舌语,但还有些普通的文字。上面写着:

玛丽,为了施这个咒语,我耗费了苏珊太多生命力。我知道你不会把伊莎贝拉也弄成这样。她很强大,足以承受咒语。我们可以一起统治议会。

接下来就是咒文。这是艾米丽的作品。如果伊莎贝拉还很强大,国王也还活着,那咒语确实不会要她的命,但是如果我现在施咒的话,她一定会送命。

德莱文低下头。他的连体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在这种姿势下,我突然觉得他的连体人有些眼熟。“艾米丽?”我仔细地看着德莱文的连体人。之前我假设他的连体人是男性,但这个衰弱不堪的生命竟然是女性。

德莱文摇摇头,“不,这是苏珊。”我摸了摸他的连体人的下巴。艾米丽那已死的的连体人?

“我不明白。”

虚空蠕虫绕着国王塔底部逡巡。德莱文紧紧抓住平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一次,艾米丽的马车疾驰而过,溅了我一身泥,我骂她小婊子,然后,她就把我变成了誓约者。”

他睁开眼睛,向下望着正在盘旋着爬上楼梯的虚空蠕虫。它不紧不慢,知道猎物已经走投无路。“她把我变成誓约者,以此惩罚我。我成了她的奴隶,她却爱上了我。”他停顿了一下,试着平复他的哽咽,“我告诉她,我也爱她,可我撒谎了,”他说,“本来要由她来施引导咒语,但她却做不到。我让她去找交易者,把我的痛苦和她连体人的痛苦互相交换。我这么做只是想结束我受到的奴役。”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坚毅。她比我想象中更有生命力,也许足以让我施放引导咒语。

虚空蠕虫已经来到了楼梯的顶端。虽然它对于楼梯而言太过巨大,可它竟然能沿着阶梯一路爬上来。我能尝到它的情绪,它必须摧毁魔法,但同时却又自我厌恶。

“快施咒,”伊莎贝拉尽全力喊着,“杀了我!杀了我,拯救你自己!”

虚空蠕虫在我们上方抬起身子,占据了整片天空。纸卷在我手中展开。但我不是一个谋杀者。我是一个骗子,一个伪善者,仅此而已。我朝虚空蠕虫扔出了纸卷。纸卷还没碰到它就着火了。

我背诵着童年那个韵文咒语,就是会改变味道的那个。伊莎贝拉尖叫着,但她活了下来。虚空蠕虫的气味越来越浓,笼罩了我。然后,我和虚空蠕虫连接了起来,我们连为了一体。我能够尝到它的气味,它也能够尝到我的气味。它知道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也知道它的。

“你捕食魔法师是为了催生新的国王。”我对它说,但是我的嘴并没有动,“如果新国王没有出世,所有人都会死。他不仅为咒语提供能量,还维系着世人的生命。”我知道它在等待,并提防着我必须说出口的话,“但是你不喜欢杀人。你的悲伤太沉重了。”悲哀和解脱的气息充斥在我的嘴里。它千万年地调养着自己的负罪感,却从没有告诉过别人。“去找悲伤交易者吧,”我对它说,“我会得到你的悲伤,你也会得到我的。让一切都继续存在,我来当虚空蠕虫。”

它问我:“你的妹妹还活着,你有什么好悲伤的?”

“我爱他。他是我的挚爱。但他也是伊莎贝拉的挚爱。我会把她交给他,成全他们,这就是我的悲伤。”

虚空蠕虫吞下了我。

伊莎贝拉不再是连体人。我让她恢复了健康。现在我就是虚空蠕虫,虚空蠕虫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肩负着彼此的负罪感,我们已经近乎神。

艾米丽几乎耗尽了苏珊的生命力,她只剩下了一副躯壳。我已经救不了她,只好让她死去,德莱文也失去了连体人。我没法让艾米丽恢复心智,有些事情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许有一天,她会好起来,到那时,德莱文的负罪感将会更重。

我绕下国王塔。议会的魔法师已经乘坐誓约者逃离了城市。他们中有一些是罪犯,死有余辜。我现在不是一个谋杀者,但将来会是的。我抛下了妹妹,我知道自己将不会再见到她,这将是我永恒的悲伤。而和虚空蠕虫融为一体的我,将承受着双重悲伤,直至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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