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第2节

我们降落时擦过城墙顶端。城墙由追踪者的黑钻骨砌成,几个世纪以来,这些密不透风的城墙已经击退了无数的入侵者。

“我们明天告诉你最终的决定。”我说。伊莎贝拉张嘴想要抗议,但是我抬手阻止了她。“我会和伊莎贝拉私下好好谈谈,然后做出决定。”

我们落地了。大街上路过的人群只看了我们一眼,马上回头忙碌手头的工作去了。他们对于艾米丽的出现并没有惊恐尖叫。伊莎贝拉说出了我的想法:“他们根本不看她。城里现在有多少誓约者了?”

“议会最近进行了很多审判。”德莱文停了一下,继续说,“他们一直在压制反对派。因为蠕虫一旦苏醒,就会发生大骚乱,他们不得不力求万全。”

艾米丽分离舱体,我们走出了飞艇。我看着她,期待在她眼里看到某些认出我的迹象,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由于没有好好看路,我绊了一跤向前跌去,不由得轻咒了一声。我们落脚的是一条名为眼泪大道的主道。这里从前叫国王大道,直到虚空蠕虫上一次肆虐时从这里碾过。

这是城里最宽的道路,横跨火焰河。原来的铺路石现在变成了六英尺厚的熔融玻璃。我们正站在一位死去的年轻人的上方,他的脸还算正常,但是身体其他部分已经被烧得像黑炭。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嘴半张着,好像正陷入沉思。这位死去的士兵很英俊,看起来有点眼熟。我的视线从士兵脸上转向德莱文。

“这是你的父亲,对吗?”我说。

德莱文和他的连体人蹲下来,抚摸着他父亲脸庞上方的玻璃,“我从来没见过他。虚空蠕虫上一次苏醒时,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他收回手,手指上的汗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是一个农民,但议会还是征召了他。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怀孕了。”

他站起身,“去沿路走走吧,再想想施咒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黎明时分,我会带着修改好的引导咒语,在这里等你。”

“你的连体人叫什么名字?”伊莎贝拉问道。

他脸色一沉,大步走进飞艇。入口闭合了。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艾米丽的眼里有一丝痛苦,但也可能只是自欺欺人。它们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空洞。伊莎贝拉大声呼唤着艾米丽的名字,但飞艇径直升空而去。

我们注视着艾米丽,直到她变成空中的一个小点,我不得不揉揉刺痛的眼睛。伊莎贝拉比我注视得更久,直到眼睛痛得流出眼泪。

我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无法思考,眼睛太痛了。“在真正念出咒语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他那该死的咒语会有什么后果,对吧?”我说,“议会引诱我们回来,不是为了惩罚我们,而是想要我们替他们做那些卑鄙的勾当。”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这太可笑了。”她拉着我离开玻璃大道,走到侧街上。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她没有回答。我们并排走着,她负责避开路上的凹坑。她的步伐很稳,而我则踉踉跄跄。上一次我用咒语从伊莎贝拉那里得到的生命力已经耗尽,现在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我的生命。我的四肢已经开始跟不上我的思维,而伊莎贝拉的眼睛和头发却变得更加有光泽了。

我们走近的时候,人们纷纷低着头逃开。“他们害怕我们,”伊莎贝拉说,“还记得我们被人们簇拥的时候吗?议会一直都很忌惮你。你在施咒时总是会告诉人们,咒语能够行善,这让议会显得很无能。”

“看来你很怀念那些万众瞩目的日子。”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要严厉。但是伊莎贝拉依然很平静。

“是的,”她说,“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最终妥协了,我就会变成名人。”

“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走到了一个街角。她已经把我拉到了市集,这里是悲伤交易者的交易场所。市集上除了交易者,没有别人。交易者们坐在装满蒸汽腾腾的热水的巨大玻璃浴缸里,肚子上的肥肉填满了浴缸。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狭缝,身体的其他部分全是灰白色;鼻孔是两道向上弯曲的曲线,嘴巴只是一个黑洞,没有嘴唇;粗短的手指上没有指甲,头上没有头发、耳朵,也没有一丝褶皱。没人知道这些交易者是如何在没有连体人的情况下施展魔法的,以及为什么他们会交易悲伤,这对他们又没什么好处。交易者在火焰河之城建立之前就存在了,甚至可能比人类的出现还早。

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交易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伊莎贝拉拽着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的负罪感,”她说,“把你那该死的负罪感交易掉,这样你就能去做该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醒醒吧,玛丽。”她说,“你这么喜欢当个殉道者,你已经摧毁了我所有的梦想。”

我揉揉刺痛的脸颊,“你打疼我了。”

“你不能再拖延了。”她说。

“如果他是个骗子怎么办?”

她眼神淡漠,“我从来不相信你的上帝和天堂。如果我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除非你听他的,要不然我的死就无足轻重。但是,你那该死的自尊比我的梦想更重要,不是吗?”她的语调缓和了一些,“把你的负罪感交易出去吧!拜托了!”然后她哭起来,整张脸抽搐着。一向安详完美的伊莎贝拉哭着说:“拜托了!”

我哽咽着说:“如果我可以为你而死……”

她停止了哭泣,“但是你不能。”她把脸转向交易者,“国王的临终痛苦需要多少悲伤来交易?”

交易者一脸惊讶地说:“可是,消除他的痛苦,也就等于取走了他的性命。”

“我想用我破碎的梦想来交换他的痛苦。”她说着向交易者伸出手。

“我接受你的交易。”他上前想要亲吻她的手,以表示交易完成。我想阻止这一切,可她一下子就把我的手甩到了一旁。交易者亲吻了她的手,翻着白眼颤抖起来。

伊莎贝拉喘着气,国王已经是一位老人,她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住他的痛苦。钟声轰然响起,标志着永生之王的死去,虚空蠕虫也即将苏醒。几分钟之内,人潮涌过市集。没有人停下来交易,大家都在逃离城市。

“你都做了什么?!”

伊莎贝拉闭上了双眼,“现在你不用背负罪恶感了,我已经替你做了决定。我们去找德莱文,然后你来施咒。”

可一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一定有的。伊莎贝拉向艾米丽降落的地方跑去。我的肺几乎要燃烧起来了,但是不能减速。我们在人群中推来搡去,他们很快就会被虚空蠕虫杀死,我深知这一点。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他们不必背负是否要杀死自己的连体人的孽债,但是他们也没有能力自救。众神安排他们充当小兵,而我是棋盘上的王后。我可以拯救所有人。

人群太拥挤,我意识到德莱文如果在空中的话可能看不到我们。“去国王塔,”我说,“我会施一个信号咒,告诉德莱文我们的位置。”伊莎贝拉点点头。到达国王塔最快的方法就是穿过贫民区。我们尽可能快地穿过那里扭曲狭窄的街道。喊声和哭声源源不绝。四周遍布着由泪水、恐惧与汗液混合而成的臭味。

停下来让人群通过时,我发现裙子的正面沾满了血,尽管我不记得自己有咳嗽过。不过这不重要。如果我施了信号咒,伊莎贝拉可能会丧命。人群变得稀疏了一些,我们穿过不那么拥挤的街区,来到了大广场。广场上的英雄雕像(连体人和非连体人都有)围绕着国王塔。

国王塔是由血肉铸成的柱状物,顶端是一颗房子般大小布满血管的心脏。当国王活着时,心脏就会持续跳动;国王去世,心跳就会停止,直到新国王出生。塔的外围缠绕着木制阶梯,通往围绕着心脏的平台。

“平台上没有人。”伊莎贝拉说,“议会成员都去哪儿了?”

“他们太害怕虚空蠕虫了,”我说,“它喜欢吃魔法师。”

“德莱文说的可能是真的,”伊莎贝拉说,“你和他是仅有的能在场碰触新国王的人。”

是的。到那时候,伊莎贝拉已经死去,只剩下德莱文和我。我很快反应了过来。“不,”我说,“德莱文的连体人也还在。”伊莎贝拉面无表情。“但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说,“我将失去自己的连体人。”

伊莎贝拉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所以你不可能施咒,只能由他施咒。”

“有可能他也无法施咒。他的连体人也快要死了。”

“但是还没有死。”

“如果一个人不能施咒的话,要杀掉他并不费事,”我说,“届时又没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不是一个谋杀犯,”她说,“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肯定不是。我能感觉到。”

我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谋杀犯。他只是一个骗子,但每个人都会撒谎。议会里的长者自称道德高尚,但他们其实是专制独裁者。我仍记得自己还是其中一员时的情形:魔法师们提出针对最终咒语的计划,然后他们的连体人会微笑,会点头,以为伟大的咒语会为死去的连体人带来荣耀。但他们说谎了,咒语只是对他们自己有利。我是唯一逃走的,唯一对这些谎言采取行动的人。伊莎贝拉是对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想要带着伊莎贝拉穿过广场,但是我的腿动不了。我的胸口不再灼痛,肺里的钻痛也消失了。我想要告诉伊莎贝拉我已经不再痛苦,但是我的头却完全无法动弹。为什么周围如此安静,就像是我沉在水底一样?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伊莎贝拉正在喊着什么。

我努力集中精力,她的喊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她在喊我的名字。“国王塔!”我喘着气说。尽管我已经尽量大喊出声,她还是费了好大劲才听清我的话。

伊莎贝拉拽着我穿过广场,我的脚在鹅卵石上拖曳着,我们身体的联结部分也绷紧了,可我却没有任何感觉。跨过广场三分之一时,我感觉自己在眨眼,而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半。伊莎贝拉停下了脚步,她正在扇我的脸。世界很安静,巴掌好像扇在别人的脸上一样。我前面仿佛有一层玻璃罩,而我就像蚂蚁箱里的一只蚂蚁,看着世界燃烧。我想睡觉。如果我睡着了,我就不必杀死她。

不,我不能睡。我们必须找到德莱文。如果他在地面上的话,无论信号有多强,他都不可能看得到我们。除非他还在空中飞行,否则信号根本起不了作用。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可能就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的生命是否还能支撑我发出别的咒语。这可能会害死她,而我将会孤身一人,无助地站在塔上,看着虚空蠕虫在城市中肆虐。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议会学到的大部分咒语都太强大了。这时候,我需要一些简单的咒语。

我又眨了一下眼,睁眼时我们都躺在了地上,我的脸被鹅卵石硌得发麻。伊莎贝拉正咬紧牙关,想把我拉起来。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她的肌肉鼓胀着,正在吸取我的生命力。即便这样,她还是不可能在我死前爬到塔顶,甚至往前多走几步。我必须想个有用的咒语。

我的脸距离她的脸只有一英寸。我想不到有什么咒语可施。上一个咒语对她的脸造成的伤害已经复原。她的美丽就像第一次见到大海或山峦那样令人惊艳。这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小时候,我们两人同样平凡。而现在,她美若天仙,我却老丑不堪。

对了,想想童年。所有连体人小时候都学过一个韵文咒语,一个简单的、愚蠢的咒语,能够让蔬菜吃起来像煮熟的糖果。内容很简单,但必须唱出来,韵律和音调必须准确。

我只记得大概的调子——这就像要在风中抓住肥皂泡一样虚无缥缈,每当歌词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它却转眼间又飘散不见了。

我又眨了一下眼,周围变成了一片灰色,如同置身乌云深处。“伊莎贝拉!”我哭喊着,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是不是真的张开了。我必须立即施咒,我闭上眼睛,唱了起来。

伊莎贝拉的喊声回荡在广场上。我睁开眼,周围水汽氤氲,模糊不清,但不再是灰色了。伊莎贝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半人半兽般的痛苦呻吟。咒语消耗了她的生命,但看起来没有奏效。这怎么可能?这时,我尝到了空气里的某种味道。这是雷暴之前天空的气味,强烈而危险。“是虚空蠕虫,”我说,“我能尝出它即将到来。”虚空蠕虫的味道会根据它的意图而变化。在某种程度上,我能读出它的想法,我知道它很渴望魔法。

我舌头上的刺痛感变强了。“它来找我们了,”我说,“魔法把它引了过来。我们得往上爬。”再施咒的话,可能会让它找到我们。

我感到眼睛刺痛,便伸出手背擦了擦。于是,伊莎贝拉重新回到了我的视野中,而我强忍住才没有倒抽一口凉气——咒语没有耗费多少能量,但伊莎贝拉已经衰老了很多。她的皮肤就像没有整理的床单一样皱,头发变得灰白稀疏。

“你可能得扶着我。”她的声音显得十分虚弱。我用手臂搂住她,她也许情绪很激动,但身体十分柔弱。我的天哪,她连信号咒语都承受不了,更不用说引导咒语了。我僵住了。也许我们可以藏起来,也许虚空蠕虫不会发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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