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文和他的连体人只有臀部一层薄薄的皮肤连在一起。连体人脸色苍白,身体单薄得好像可以被阳光穿透。它双眼紧闭,样子太过憔悴,已经分不清是男是女。
德莱文走近我们。他的连体人与他动作一致,不过眼睛仍然闭着。当连体人处于死亡边缘时,他们会尽量退缩回内心深处,在最后致命的咒语到来之前,紧紧抓牢仅存的生命。但德莱文怎么会对咒术精通到能将他的连体人消耗至此?
“你对艾米丽做了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轻蔑,但同时我的视线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举起双手,“我和议会不是一伙儿的。和你一样,她也想要离开,但是他们并不忌惮她。他们的惩罚让她精神失常。”他抚摸着艾米丽的脸颊,但是她没有反应,“我救不了她。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情侣,所以当他们要找一位魔法师解决她的时候,我自愿站了出来。”伊莎贝拉点点头,急切地想要相信他。这听起来很合理,我也想相信他。老天爷,我真的想!
亲眼见到自己梦中情人带来的震撼让我直挺挺地站着,但肾上腺素的飙升又让我有点站不稳。德莱文和他的连体人跨步上前,扶住了我们。他的胳膊很有力,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手扶住伊莎贝拉。他的连体人也抓着我们,它的皮肤就像秋天里干枯易碎的落叶,似乎马上就要开裂。我看着德莱文完美的脸庞,但他却看着伊莎贝拉,我转回头来时,见她也正凝视着他。
德莱文将我们拉起身来,他一只手仍然揽着伊莎贝拉的腰,他的连体人则帮我直起身来。就这样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手,扶我们一起进入飞艇。
“虚空蠕虫过几天就会苏醒,”他说,“我们必须马上回到火焰河。”
“我们离开的时候,永生之王还很健康,”我说,“我可以施一些简单的咒来维持我们的生命。”
“你们离火焰河太远了,所以没有收到消息。”他说,“国王已经时日无多,这几个月状况一直很差。”
“但他还没有死。”
“在他陷入死前昏眠之前,他让悲伤交易者拿他的痛苦去交易了另一个人的悲伤,”他说,“但是他们告诉他,死亡是无从交易的。”
我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如果现任国王很快就要死去,那么伊莎贝拉必须为咒语提供所有的能量。如果我不施咒,我们就活不了多久,而新国王好几周内都无法重生。伊莎贝拉一路跟着德莱文,我没有反抗。
入口在我们身后关闭。飞艇内部狭窄逼仄,德莱文几乎是紧挨着我们站着。飞艇内壁一开始是光滑的,色泽深红,然后慢慢变成白色,也透明起来。她升空了。看着我们的小屋和花园慢慢变小,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伊莎贝拉攥紧我的手,她不是怕高,而是看出了我的不安。我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依然萦绕着德莱文的身影。还是睁开眼睛为好。于是我又把眼睛睁开。
“上一次有魔法师认为他们能杀死虚空蠕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我问。
德莱文朝我瞥了一眼,马上回头看着伊莎贝拉。“二十年前,大概死了三千人,”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伊莎贝拉往侧面靠了靠,以便听清他的话,我也不得不跟着倾身过去。他身上散发着肥皂和玫瑰水的味道,而这种味道之下潜藏着他的连体人的将死之气。它的眼睛睁开了一瞬间,马上又闭上了。我看到了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似乎已经瞎了。
“什么咒语可以杀死虚空蠕虫?”伊莎贝拉问。
德莱文抬起手,我担心他是想用手指梳过伊莎贝拉的头发。我屏住了呼吸。“我已经查阅过史书,”他说,“人们曾经尝试过四种消灭虚空蠕虫的方法。”说到“消灭”这个词的时候,他先是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笑着摆动着手指。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每种方法都激怒了虚空蠕虫,让它已造成的破坏雪上加霜,而且徒增了成千上万不必要的伤亡。”
我们在空中高速飞行,越过由追踪者尸骨堆成的小山一样的墓地。我们的影子使寂静之林更为沉暗,那里的树木会吞噬那些蠢到敢在林中说话的人。然后我们沿着火焰河前行,这条河流向燃烧之海,而火焰河之城就坐落在那片海上。在山峦的阴影下,海面上摇曳着低矮的蓝色火焰,地狱之鱼刚刚跃出海面就被烧着了。中午之前,阴影就会消失,火焰也将熄灭,地狱之鱼也都会烤熟了。
德莱文接着说:“还没有人想过虚空蠕虫什么时候会停止破坏。”
“老国王一死,会由你来引导新的永生之王。”伊莎贝拉说。
德莱文笑了,他的笑容流露出真切的愉悦,眼睛则始终凝视着伊莎贝拉,“新国王一出世,虚空蠕虫就会消失。如果我们早点让新国王出世,虚空蠕虫的破坏程度就会受到限制。修改一下引导咒语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只有具备特殊能力的人才念得出来。”
“你自己来念吧。”我说。
“所有具备和你同等能力的魔法师,全都已经耗尽了他们自己连体人的生命。”
“第一个触碰到新国王的人,将会成为摄政者,直到新国王成年,对吗?”我说。
他再次开口,语速飞快,却温和得离奇,“我的父亲死于与虚空蠕虫的战斗,我一直梦想能消灭它。”
“所以你要成为摄政者来纪念他?”
“艾米丽说你伪善得很,”他说,“你离开议会不是为了救妹妹,而是因为他们不同意你使用咒语的方式。你为议会的专制说尽好话,但是如果有机会做善事来表现自己,你就会转而批评议会。”
“别骗人了,”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的荣耀。”
“玛丽,”伊莎贝拉说,“你必须施咒。”
“这样他就能在未来十八年里操控王权?”
没等我继续说,德莱文就打断了我,“艾米丽是你的朋友,但是关于我的事她撒谎了。我是一个好人。爱情变质会催生谎言,而她确实撒谎了。”
她的信里从没有具体说到过他,只是说她有了一个新爱人,他会想办法拯救她的连体人苏珊。但是他没有,她的信中写着“我恨他”,仅此而已。看起来,他对于艾米丽而言,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要。我决定套套他的话,“不,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由你施咒,新国王出世时你就会在场,”他说,“你就能成为第一个触碰到他的人。”
这话让我猝不及防,我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将摄政权拱手递让给了我。“我……不能。”
“她告诉我,你憎恨议会,因为他们在本可以用咒语行善的时候,去满足自己的贪婪。”他说着,抬起眼睛看着伊莎贝拉,又看看我,然后望向无人之处。
“到时候,议会将不得不服从你,而你可以保证咒语只用在好的方面。”
“你会放弃这么大的权力?”我问。他的手在伊莎贝拉的膝盖上方游移,但并没有真正碰到。我想要他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向上滑进裙底。我想要他亲吻我。为什么我的意志竟会如此薄弱?
“如果虚空蠕虫休眠了,我就能取得历史上任何一位魔法师都无法企及的功绩。”他说,“摄政权怎么比得上这个?”他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我很想相信他。也许虚空蠕虫会休眠,我会成为摄政者。整个议会将听我号令,成千上万的生命也将获得拯救。也许在我的治下,魔法师的专制终将被消灭——然而,这会牺牲伊莎贝拉的生命。
“我想在永生之王去世之前和他谈谈。”我说。
“你可以见他,但他不可能和你说话,”他说,“他的状况很糟糕,思维已经混乱。”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静静地坐着,飞向火焰河之城。德莱文和他的连体人坐在我们对面。他的连体人一直闭着眼,我们三个人则彼此打量着对方。
飞艇乘着一阵强风,加快了飞行速度。我们飞过延绵不绝的火焰河之城。正午的阳光熄灭了火焰,岸边的渔民们正在准备出航。城里的建筑在我们离开后没有变化过。在古代,我们的国度只有沙漠、炎热和燃烧的海水,直到足够多的魔法师以杀死自己连体人的代价来施咒,才改变了气候和地貌。而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建筑仍然是沙漠城市的风格,砖块就像秃鹫叼来的骨头一样泛着白光,红瓦屋顶在目力所及之处绵延着起伏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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