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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l.斯普拉格·德·坎普l.spraguedecamp著
华龙译
穿越题材开山之作,
带你经历一场罗马的趣味冒险。
l.斯普拉格·德·坎普是位造诣极高的科幻作家。他创作了很多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不管是科幻、奇幻小说,还是诗歌、评论、历史,但凡你能想得到的文类,他都有所涉猎。1966年,德·坎普受邀担任世界科幻大会的荣誉嘉宾;1979年,他成为有史以来第四位获得星云奖大师奖的作家;1984年,他获得了世界奇幻终身成就奖;1996年,他被授予侧面或然历史奖特别成就奖;1997年,他凭借自传《时间与机遇》摘得雨果奖非虚构类作品奖。德·坎普的写作生涯跨越六十余年,独自或者与他人合作创作了一百余本著作,包括与林·卡特共同编辑、整理、续写的罗伯特·e.霍华德的《野蛮人柯南》系列。
从本辑开始,我们将为大家连载德·坎普的长篇小说《唯恐黑暗降临》。这部作品首发于1939年,当时只是一个短篇小说,扩写后的完整版本于1941年出版,是举世公认的或然历史类型开山作之一,对这一类型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h3第一章/h3唐克莱迪又一次松开了方向盘,双手在空中舞动起来,“……所以我挺嫉妒你的,帕德维博士。在这里,罗马,我们仍有工作要做。可是,啊呸!那都是些勾边儿填缝的活儿,没有要紧事儿,没有新发现。再说这修复工作,简直就是建筑承包商的活儿。我呸!”
“唐克莱迪教授,”马丁·帕德维耐心地回应道,“正如我所说,我不是博士。我倒是希望能很快成为博士,如果能利用此次黎巴嫩的挖掘工作写出一篇论文来……”帕德维可谓是那种最谨小慎微的司机了,此时此刻,他正用力抓住这辆菲亚特小轿车的门边扶手稳住身子,手指节都发白了,右脚使劲蹬着车厢底板,脚下已然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唐克莱迪抓住方向盘及时躲开了一辆超豪华伊索塔轿车,两车在毫厘间擦身而过。那辆伊索塔自顾自地继续前进,车里的人准在破口大骂了。“噢,那有什么不同呢?这里每个人都是博士,不管事实如何,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像你这么聪明的年轻人……我之前在说什么来着?”
“看你要重提哪个话头了。”就在一位行人侥幸脱离生命危险的时候,帕德维闭上了眼睛,“你说了伊特鲁里亚碑文,然后又讲了时间的本质,还有罗马考古……”
“啊,没错,时间的本质。这只是我的一个愚蠢的想法,你懂的。我说了所有那些失踪的人,他们其实是滑进了树里。”
“什么?”
“我是说树干。时间之树的树干。当他们停止滑动的时候,就回到了某个以前的时间点。不过,等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就会改变之后所有的历史。”
“听上去像个悖论。”帕德维评论道。
“噢,不,树干一直存在,但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会冒出一条新的枝杈。必须那样,否则我们全都会消失,因为历史会改变,而我们的父母可能从未相遇。”
“有道理。”帕德维说道,“知道太阳可能会变成新星就够糟的了,但如果我们还有可能消失,就是因为有人回到十二世纪搞了一些事情……”
“不,那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从未消失,对吧?懂了吗,博士?我们继续存在着,不过另一种历史已经开始了。也许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情况,全都存在于某些地方,也许就跟我们所处的历史没什么区别;也许那人落在了大海中间。然后呢?鱼把他吃了,事情还是像以前一样继续下去;也许当地人认为他是个疯子,把他关起来或是杀了。于是,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假设他变成一位国王或是领袖了呢?然后会怎么样?
“说变就变,我们有了新的历史!历史是一张四维大网,一张结实的网。不过,它也有弱点,就在结合点的位置——有人把它叫作会聚点——很脆弱。如果确实能在时间里往回滑落,那就会是在这些位置上。”
帕德维问道:“你说的会聚点是什么意思?这词儿听着就像是多音节的废话。”
“噢,就是像罗马这样的地方,许多世界著名的事件都在此交叠。还有伊斯坦布尔,或者巴比伦。你记得吗?那个考古学家,斯科泽图斯基,1936年他在巴比伦失踪了。”
“我想他是被阿拉伯盗匪杀害了。”
“可他们从未找到他的尸体!现在,罗马可能很快又会成为重大事件的交叠点。那就意味着,这张网在这里正再次变得脆弱起来。”
“希望他们别炸了广场。”帕德维说道。
“哦,不会是那个样子的。不会有更大的战争,每个人都知道那太危险了。不过,咱们还是别谈政治了。至于这张网嘛,就像我说的,很结实。如果一个人滑落回去,那得费很大力气才会对它造成干扰,就跟苍蝇落进满是蛛网的屋子里一个道理。”
“有意思的想法。”帕德维应道。
“难道不是吗?”唐克莱迪转头冲他一咧嘴,然后猛地踩下刹车。只见这个意大利人身子探出车窗,冲着行人破口大骂起来。
随后,他又转过头冲帕德维说道:“明晚来我家吃顿饭好吗?”
“噢……什么?这……当然好了,我很乐意。我下周就要搭船……”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给你看看我的一些运算结果。能量肯定会被保存下来,甚至在改变一个人的时间时也不例外。不过,这些事儿可别告诉我的同事。你懂的。”这个肤色蜡黄的小个子男人双手松开方向盘,两根食指对着帕德维左右晃了晃,“这是个无害的癖好。但我的专业声望绝不能因此受损。”
“哎呀!”帕德维忽然大叫起来。
唐克莱迪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在刹车上,将车嘎吱一声刹在了一辆卡车后边,正好就在麦尔大街和阿拉克里广场的交界处。“我要说什么来着?”他问道。
帕德维回答:“无害的癖好。”他感觉应该把唐克莱迪教授的驾驶行为列在自己那份有害行为明细上,但这家伙对他还是蛮客气的。
“啊,是的。一有事情,免不了闲言碎语。考古学家嘴碎得要命,比大多数人都厉害。你结婚了吗?”
“什么?”帕德维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家伙的说话方式,但其实并没有,“怎么……结了啊。”
“太棒了。那带上你妻子一起啰。你们会见识到真正的意大利美食,可绝不是意大利面加肉丸能比得了的。”
“她回芝加哥了。”帕德维感觉自己没必要坦白跟妻子已经分居一年多了。
现在他能想通了,这并不全是贝蒂的错。对于拥有她那样背景和品位的人来说,他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作为一个大男人,跳舞很差劲,不愿打桥牌,所谓的娱乐无非就是召集几个同类,整晚谈论资本主义的未来或者牛蛙的爱情生活之类无聊又乏味的话题。一开始,贝蒂听说能去许多地方旅行,难免激动万分,但是在尝试过帐篷生活,并看着丈夫面对陶片上的铭文喃喃自语后,她便彻底没了兴致。
而且帕德维貌不惊人——超大号的鼻子和耳朵,再加上不够潇洒的言谈举止,就更显得矮人一头了。上大学时,大家都叫他“耗子帕德维”。哦,好吧,无论如何,常年做野外勘察工作的人结婚就是犯傻。看看他们的离婚率就知道了——就是人类学家、考古学家,以及那些……
“你能否载我到万神庙下车?”他问道,“我还从没近距离欣赏过它呢,而且那儿离我住的酒店也就几个路口。”
“没问题,博士,但我担心你会淋湿的。看起来要下雨了,是吗?”
“没关系。这件衣服是防水的。”
唐克莱迪耸了耸肩。他们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街猛地一顿,尖啸着转弯上了切斯塔利街。帕德维在万神庙广场下了车,唐克莱迪驾车离去,挥舞着双臂高喊道:“明晚八点,不见不散,说定了!”
帕德维细细打量着这座建筑,足足看了好几分钟。他一直觉得这座建筑太丑陋了,砖砌的圆形建筑前面嵌着古希腊式立柱。当然了,要把那混凝土构造的宏伟穹顶竖立起来,也是要费尽心思去设计、施工的。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军装的人骑着一辆摩托疾驰而来,帕德维赶紧往旁边一蹦,担心被地上的积水溅到。
他走向柱廊,这里到处都是闲庭信步的游客。意大利有一件事是他挺中意的——相对而言,他在这里算是身材高大的了。突然,身后传来隆隆的雷声,雨点霎时落在他的手上。帕德维迈开大步,就算这件风衣是防水的,他也不想让那顶新买的价格不菲的名牌礼帽被淋湿。他很喜欢那顶帽子。
他如飞的思绪被一声震天动地的霹雳打断,闪电正好打在他右边的广场上,脚下的人行道轰然一声塌落下去,就像地面开了一扇翻板门。
他的双脚登时悬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视网膜上只留下一片紫红色的残影,头顶的雷声一阵响过一阵。
这感觉是最令人不安的,上下左右哪儿都挨不着任何东西,也没有坠入井里时的那种上升气流。他觉着这一定就跟爱丽丝从容不迫地落入兔子洞时的感觉差不多,只是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没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甚至都想象不出这事儿发生得有多快。
然后,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撞到了他的鞋底。他差点摔倒,那冲击力就像是从半米高的地方落下。他往旁边一个趔趄,小腿撞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大叫一声。
片刻后,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了。他正站在塌方造成的坑洞里,脚下就是塌落下来的一大块圆形路面。
此刻大雨瓢泼。他从坑里爬出来跑到了万神庙的柱廊下。天色很黑,建筑里的灯本应亮起来了,可到处都没有灯光。
帕德维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这座圆形建筑的红砖墙上贴着一层大理石板。他心想:那正是唐克莱迪抱怨过的修复工作之一。
帕德维的双眼随意扫过近旁的一些游人。他们转瞬之间已经变了模样,有个男人,穿的不是外套和长裤,而是一件脏乎乎的白色羊毛束腰短袍。
太古怪了。但如果那男人就是喜欢这身打扮,那也不关帕德维的事儿。
昏暗的天色微微亮了起来。帕德维的目光开始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穿着束腰短袍。那些在柱廊下避雨的人也穿着束腰短袍,有些还披着雨披一样的斗篷。
其中几个人盯着帕德维,但他们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几分钟后,雨势渐缓,他们仍在互相打量。帕德维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恐惧。
束腰短袍倒没怎么吓到他,顶多算是眼前一个不协调的现象,应该有办法进行解释,哪怕有点玄妙晦涩,却也应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周围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这类现象比比皆是,让他应接不暇。帕德维没法儿就这样一下子全都消化掉。
混凝土走道已经变成了岩板路。
广场周围还有不少建筑,可它们全都变了样。帕德维扫过那些低矮的建筑,却发现参议院和交通部都不见了——那可是两栋相当惹眼的建筑呢。
四周的声音也不一样了。他没有听见出租车的喇叭声。街道上一辆出租车也没有。相反,两辆牛车正吱吱呀呀地在密涅瓦街上缓缓前进。帕德维抽了抽鼻子。现代罗马空气中充斥的大蒜和汽油味儿已杳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以马匹气味为主调的乡村气息。另外,还有焚香的气味从万神庙的门里飘出来。
此时,太阳从云层间探了出来。帕德维走到阳光下。没错,柱廊上仍然刻着其建造者m.阿格里帕的大名。
帕德维环顾一圈,确定没有人盯着自己,于是走到一根柱子前,狠狠砸了一拳。确实很疼。
“天呐!”帕德维说着,看了看自己青紫的指节。
他心想,我这可不是睡着了。这一切都很真实,不会是梦,午后的阳光和广场上那些邋里邋遢的人都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可如果他没有睡着,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他疯了……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如此理智地提出这一假设了。
对了,还有唐克莱迪那个在时间中往回滑落的理论。他是不是滑落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想象自己滑落了?时间旅行的概念对帕德维并不具有吸引力,听起来挺玄的,而他是个坚定的经验主义者。
还有可能是他患上了健忘症。假设闪电击中了他,让他的记忆回到了某一时间段;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将某些记忆释放出来——就在他被闪电击中和来到这个翻版的古罗马之间,他的记忆出现了裂痕。在此期间,可能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可能闯进了电影片场,或者是因为墨索里尼,他长久以来都暗自深信自己是尤利乌斯·恺撒转世,所以可能是他决定让臣民都穿上经典的罗马服饰。
这似乎颇有说服力。然而,事实却让这一推论不攻自破,他依旧穿着遭遇闪电之前的衣服,口袋里也还装着同样的东西。
他听了听几位游客的对话。不客气地说,帕德维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但他却不太能搞明白那些人在说什么。在跳跃的音节之间,他常常能捕捉到一系列熟悉的发音组合,但每次听到的又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发音对于英语国家的人来说,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在假装很懂低地德语。
他联想到了拉丁语。于是,这些游客的口语就立刻变得更加熟悉了。他们说的并不是经典的拉丁语。不过,帕德维发现如果从他们的话里抽出一句来,先与意大利语做比对,再跟拉丁语对照一番,他就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判断这些人讲的是通俗拉丁语的一种后期形式,更像是西塞罗到但丁时期之间的语言。他还从未尝试过讲这种混合语。不过,凭借挖掘记忆中有关发音变化的知识,他倒是能试着听听看:omniagalliaedevisaen#note_95">[95]来操这份儿心吧。话说回来,该怎么找到……
帕德维注意到有个乞丐已经冲着自己嚷嚷了好一会儿,但他装聋作哑的本领无可挑剔,于是,那个有点驼背的乞丐悻悻地走开了。此时,又有人冲他开口了。那人左手捧着一串珠链,上面挂着一枚十字架,在手心里聚成一小堆。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珠串的扣环,然后抬高右手让整串珠链垂挂下来,搭在左手上,随后又往上一提,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
不管这到底是在哪个年代,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人的动作都让帕德维确信自己仍然在意大利。
帕德维用意大利语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警察?”
那人停止了游说,耸了耸肩,然后答道:“我不明白。”
他正要走,帕德维连忙喊道:“嗨!”让那人停了下来。帕德维聚精会神地把自己想说的话翻译成了通俗拉丁语,希望自己没说错。
那人想了想,然后说他不知道。
帕德维准备去别处问问,但那位珠串小贩朝另一位商贩喊道:“马尔科,这位绅士要找警察探子。”
“这位绅士真有勇气。他也真够疯的。”马尔科答道。
卖珠串的小贩大笑起来,还有几个人也笑了起来。帕德维跟着咧嘴一笑;就算这些人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还是人类同胞。他又说道:“求求你们,我……真的……很想……知道。”
第二位商贩的脖子上挂着货盘,上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黄铜饰物。他耸了耸肩,脱口说了一大段话,帕德维的思维根本就跟不上。
帕德维放慢语速问那名珠串小贩:“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珠串小贩答道,“我也不知道。”
帕德维正要迈步走开,但珠串小贩在他身后叫道:“先生。”
“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找地方行政长官的探子?”
“是的。”
“马尔科,这位绅士到哪里能找到地方行政长官的探子?”
“我不知道。”马尔科答道。
珠串小贩耸肩道:“抱歉,我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二十世纪的罗马,要找警察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就算是墨索里尼也不可能让整座城市都变了语言。所以,他必定是处于下面几种情况之一:1.在电影片场里;2.在古罗马(根据唐克莱迪的假说);或者3.在自己幻想里。
他开始信步而行。谈话太费劲了。
没过多久,身处电影片场的希望就破灭了,他发现这座所谓的古城往各个方向都延伸出去数千米,而且街道规划也与现代罗马极为不同。帕德维发现口袋里的那张小地图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商铺招牌上写的经典拉丁语还算好懂,拼写方式就是恺撒时期的,但不知道发音是否一样。
街道很窄,但大多不算拥挤。整座城市透着一股慵懒、浮华、颓败的气质,就像美国费城那样。
在一个相对繁忙的路口,帕德维看到有人正骑着马指挥交通,他抬起手让一辆牛车停下,又示意一顶轿子通行。那人穿着一身花哨的条纹衫,裤子是皮革的,看上去更像是中北欧人,而不像意大利人。
帕德维倚墙而立,侧耳静听。人们讲话都太快了,他没法儿跟上。那感觉就像是鱼饵被吃光了,鱼却从不咬钩。帕德维努力集中精神,强迫自己用拉丁语思考。他对主格、宾格、所有格与单数、复数都不进行严格区分,只让自己集中于简单的句型,然后词汇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几个小男孩好奇地盯着他。但他一转过去看他们,男孩们便叽叽咕咕地笑着跑开了。
帕德维不由想起美国政府实施的移民城市复原计划,就像威廉斯堡那样的。但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如此真实。没有哪个复原项目还包括复原所有的垃圾、疾病、侮辱和争吵的,帕德维走了一个小时,时不时就能听到或看到这类东西。
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假设了:精神错乱或时间滑落。目前看来,精神错乱的可能性不大,否则他就会认为眼前的一切本该如此。
他不能没完没了地站在那里,必须得问些问题,让自己拿准方向。这个念头让帕德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最怕跟陌生人搭话了。他试着张了两次嘴,但话到嘴边,又害怕地咽了回去。
来吧,帕德维,加把劲儿。“请原谅,打扰一下,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个人一脸和善,胳膊下面夹着一条面包,他停下脚步,看上去一脸茫然,“什么?”
“我是说,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人皱起了眉,是不高兴了吗?不过,他只是说道:“我不明白。”帕德维又问了一遍,说得很慢很慢。但那人还是说他听不懂。
接着,帕德维摸出了他的日程簿和铅笔,在一页纸上写下他想知道的,然后举了起来。
那人盯着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脸色渐渐明朗起来,说道:“噢,你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对,日子。”
那人冲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不知说的是哪个穷乡僻壤的方言。帕德维双手挥舞着,大叫起来:“请慢点儿!”
那人又从头说了一遍:“我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认为应该是十月九日,但又不能确定,因为我记不清母亲的婚礼纪念日是在三天前还是四天前了。”
“那这是什么年份呢?”
“什么年份?”
“对,今年是什么年份?”
“罗马建城1288年。”
这回轮到帕德维糊涂了,“拜托,那按照基督纪元来算呢?”
“你是说,基督出生后多少年?”
“是的……没错。”
“唔,这个吗……我不知道。五百来年吧。最好去问牧师,外乡人。”
“我会的。”帕德维回答,“谢谢您。”
“没什么。”那人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尽管那人并没有揍帕德维,还尽可能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帕德维还是觉得双膝发软。他也算是一个性情平和的人,但似乎却没能来到一个和平的年代。
他该怎么办呢?好吧,在这种情况下,理智的人会怎么做?他得先找个地方睡一觉,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唐克莱迪的理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惊。
他信步走到一条小巷里,躲开别人的视线,开始在口袋里翻找起来。那卷意大利钞票顶多能买个五分钱的捕鼠器,而且还是坏了的。不,连那都不值,坏了的捕鼠器至少还能修修接着用呢。口袋里还有一本美国通运公司的旅行支票,一张罗马街车的转车票,一本伊利诺伊州的驾照,一个挂满了钥匙的皮夹子——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他的钢笔、铅笔、打火机倒是挺有用,但也仅限于墨水、铅芯、打火机油用完为止。他的小刀和手表无疑价值连城,不过,他想尽可能地物尽其用。
他数了数那一小把零钱,也就二十枚硬币,包括四枚十里拉的银币。总共加起来是四十九里拉八意分,大约相当于五美元。银币和铜币应该可以进行兑换。至于五十意分和二十意分面值的镍币么,那得随机应变了。帕德维收好东西继续出发。
他在一家商号跟前停下脚步,招牌上写着“s.登泰图斯,金匠兼钱币兑换”。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位s.登泰图斯长着一张青蛙脸。帕德维掏出零钱说道:“我……我想把这些换成本地的钱,拜托。”跟之前一样,他不得不再三重复着句子,好让对方听懂。
s.登泰图斯眨巴眼睛看着硬币。他一枚枚捏起来,用一把尖尖的工具刮了刮。“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他粗声问道。
“美国。”
“从没听说过。”
“那地方很远。”
“嗯……这些是用什么做的?锡?”商人指着那四枚镍币。
“是镍。”
“那是什么?你们国家某种奇特的金属?”
“正是。”
“值多少钱?”
帕德维想了想,打算开出个异想天开的高价。他正给自己鼓着劲儿,却被s.登泰图斯打断了思绪:
“没关系,因为我不打算碰这玩意儿。这东西没市场。不过其他这些么……我看看……”他取出天平称了称铜币,然后又称了称银币。接着,他在一个小小的青铜算盘上扒拉起沟槽里的算珠,然后说道:“它们正好差一点能值一枚金币,但还是给你一枚金币好了。”
帕德维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因为他不喜欢讨价还价,而且也不知道现时钱币的价格。不过,为了争个脸面,他必须得摆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此时,一个人走到柜台前站在他身边。那是一个身形壮硕、面色红润的男人,留着招摇的褐色小胡子,头发稍有些长,或者说是留着齐耳短发。他穿着亚麻衬衫和长皮裤,冲着帕德维咧嘴一笑,张嘴就说道:“ho,frijond,habaisfaurthei!alaiskalljanssindwaidedjans.”
哦,天呐,是另一种语言!帕德维答道:“我……很抱歉,可我听不懂。”
那人脸色微微一沉,随后用拉丁语说道:“抱歉,我以为你是从克森尼索来的,看衣服感觉是。眼看一个哥特同胞的钱被骗,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呢,哈哈。”
这个哥特人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把帕德维吓了一跳。他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我很感激。这些东西价值多少呢?”
“他给你开的什么价?”帕德维告诉了他。“好吧,”那人说道,“就连我都能看出你被诈了。登泰图斯,你给他开个公道的价钱,否则我就让你把自己的货全都吃了。那一定很有意思,哈哈。”
s.登泰图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噢,好吧,这些能值一个半金币。我可怎么活啊,你们这些家伙,总是干涉正经的生意。按照如今的兑换率,你可以换一枚金币和三十一枚银币。”
“兑换率是怎么回事儿?”帕德维问道。
哥特人回答:“金银兑换率。金子在过去几个月跌了。”
帕德维说道:“那我想把它全换成银币。”
登泰图斯一脸苦相地数出九十三枚银币,哥特人趁机问帕德维:“你是从哪儿来的?匈奴的什么地方吗?”
“不,”帕德维回答,“那地方可要远得多,叫作美国。你从没听说过吧?”
“没有,不过似乎挺有意思的。很高兴能遇见你,年轻人,让我有新鲜事能跟妻子分享了。她以为我每次到城里来,都是迫不及待地去逛窑子,哈哈哈!”他在手袋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枚巨大的金戒指和一颗未经雕琢的宝石,“登泰图斯,这东西又掉下来了。把它修好,行吗?注意,别调包。”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哥特人压低嗓音告诉帕德维:“我之所以很高兴来城里,是因为有人对我的房子下了咒。”
“下咒?什么样的咒?”
哥特人郁闷地点了点头,“让我呼吸困难的诅咒。我在家的时候无法呼吸,就像这样……”他像哮喘犯了似的喘了几口气,“不过,一等我离开家门,就一点事儿都没了。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去年,我回绝了两笔打算赎回的抵押契约。对于之前的财产所有者,我虽然找不到证据,不过嘛……”他冲着帕德维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跟我说说,”帕德维问道,“你房子里有什么动物吗?”
“两只狗。当然了,还有牲口,但不会让它们进屋的。不过,昨天有只山羊跑了进去,还叼走了我的一只鞋,害我不得不跑遍那该死的农场去追它。我当时一定很好笑,哈哈哈!”
“这个嘛,”帕德维说道,“试试让狗一直待在外面,屋子每天都进行彻底的清扫。这么做也许能让你的……嗯……气喘病不再犯。”
“哦,有意思。你真觉得能管用吗?”
“不知道。有些人确实会因为狗毛而呼吸困难。试两个月看看呗。”
“我还是觉得这是诅咒,年轻人。不过,我会试试你的办法。我已经试过各种方法了,不管是请希腊医生,还是用圣人的牙齿辟邪,都没一个管用的。”他稍微一顿,“如果你不介意,能说说在你们那儿你是做什么的吗?”
帕德维思索片刻,想起自己在伊利诺伊州南部有几亩地,于是说道:“我有一座农场。”
“很好!”哥特人高喊道,用力在帕德维后背拍了几下,“我有一个与人为乐的灵魂,但却不想与那些地位远高于我或是远低于我的人混在一起,哈哈哈!我叫内维塔,谷芒德之子。如果你有机会路过弗莱米尼亚路,来我家坐坐。我住在北边,离这儿五罗里远。”
“谢谢。我叫马丁·帕德维。在哪里租房子比较让人放心?”
“看情况啦。如果不想花太多钱,就沿河去下游找个地方。往维秘纳尔山那边走,有不少寄宿屋。说起来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帮你找找看好了。”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然后喊道:“赫尔曼,快过来!”
赫尔曼一身穿着打扮跟他的主人差不多,从路边起身一路小跑而来,手里还牵着两匹马。他跑步的时候,皮裤发出独特的噗噗声。
内维塔快步在前面走着,赫尔曼牵着马跟在后面。随后,内维塔问道:“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马丁·帕德维——叫我马蒂内斯也行。”帕德维入乡随俗,按照当地口音把自己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帕德维不想利用内维塔的好心,但希望能尽可能获得最有用的信息。他想了想,然后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几个罗马人的名字?律师、医生之类的,我在需要的时候好去找他们。”
“这是当然。如果你要找律师,特别是关乎外国人事务的,瓦勒利乌斯·穆米乌斯值得信赖。他的办公室就紧挨着艾米利安大教堂。要是找医生么,那就是我的朋友里奥·威考斯了。他是个不错的希腊小伙儿。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研制的草药和饮料跟圣徒的遗骸圣物一样没什么用处。”
“这倒不假。”帕德维说着,把那些名字都记在了自己的日程簿上,“那银行家呢?”
“我跟他们没什么交情,我讨厌欠债的感觉。不过,要是你想要个名字,那就是叙利亚人索玛苏斯了,他就在艾米利安大桥附近。要是跟他打交道,可得把眼睛放亮点儿。”
“怎么?他不老实吗?”
“索玛苏斯?他的确是个老实人。但你就是得盯着点儿,就那么回事儿。这里么,倒是个你能待的地儿。”内维塔捶了几下门,一位邋遢的房东把门开了一道缝。
这家伙有间房子,没错。很小,光线昏暗,还飘着一股臭味儿。不过,整个罗马都是如此。房东想要一天七枚银币的租金。
“给他一半就行。”内维塔冲帕德维低声说道,但有意让对方也听到。
帕德维依言行事,这般砍价让房东十分不满,就连帕德维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了。结果,他以五枚银币的价钱租了这间房。
内维塔将帕德维的手抓在他那双红润的大手里使劲握了握,“别忘了,马蒂内斯,抽空来看看我。听到有人说拉丁语的口音比我的还差,总是让我很高兴的,哈哈哈!”随后,他和赫尔曼跨上坐骑疾驰而去。
帕德维真不想看着他们离开。不过,内维塔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帕德维目送那粗壮的身影转过街角,然后走进自己那间阴暗破败的寄宿板房。h3第二章/h3帕德维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嘴里带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肚子里就像有蝗虫在翻江倒海。也许是因为昨天那顿晚餐——吃着倒是不赖,但口味很陌生——基本上就是用韭葱焖煮出来的。帕德维的双手在餐桌上四处划拉时,店主肯定大惑不解,其实他是在无意识地去摸吃饭用的刀叉,可惜,桌上并没有这些家什。
头一次睡麦秸铺的床垫,谁都睡不好。可就这条件也要让他每天多花一枚银币。帕德维的身上瘙痒不止,他不停地伸手往内衣里抓挠,肚子上那排小红疙瘩清楚表明:他并不是独自睡在这张床上。
起床之后,他用头天晚上买的肥皂洗漱了一番。让他颇感惊喜的是,肥皂已经发明出来了。这肥皂有点儿像是陈年的南瓜饼,但当他掰下一小块来,却发现里头软黏黏的,里面的碱性苏打根本没有反应完全。更糟糕的是,这肥皂的碱性也太大了,他本想好好洗洗手和脸,却感觉就像是用砂纸在打磨一样。
后来,他想用橄榄油和一把六世纪的剃刀来刮刮脸,可这个过程也十分痛苦。于是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应该任其自然生长?
他知道自己手头很紧,这些钱撑不过一个星期——要是省着点儿,也许能多撑几天。
如果一个人预先知道自己会被卷回到过去,那他好歹还能为自己准备一切必备的零七八碎,比如百科全书、冶金学资料、数学手册、医药用品、计算尺等等。还要有一支手枪,且弹药充足。
不过,帕德维没有枪,也没有百科全书,除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世纪男人日常装在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他一无所有。哦,倒是比那要多点儿,因为他当时正在旅行,有些东西还是准备了的,比如旅行支票、一张二十世纪罗马的街道地图,还有一本护照。
而且他还有一肚子学问。这对他太有用了。
问题在于,要找到什么路子让自己怀揣的二十世纪学问派上用场,既能让他有个生活的倚靠,还得避免惹上什么麻烦。比方说,不能动手去造一辆汽车。那得花费好几辈子时间去搜集所需的原材料,还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搞清楚具体如何操作、怎么让它们成型,更别说如何解决燃料问题呢。
空气暖暖的,他本想把帽子和马甲留在屋里,但那扇门上的锁出奇地简陋,配套的青铜钥匙大得堪比市长颁发给荣誉市民的纪念品了。帕德维很确定,自己用小刀就能把锁拨开,所以他还是浑身上下穿戴整齐。他又去了之前用餐的那家餐馆吃早饭。柜台上挂着一张告示:“勿谈宗教。”帕德维向店主询问叙利亚人索玛苏斯的地址。
店主回答:“你顺着长街一直走,走到君士坦丁凯旋门,然后顺着新街一直到朱利安大教堂,再往左转去托斯卡纳大街,然后再……”
帕德维让他反复说了两遍,可即便如此,也花了大半个早晨去寻找目的地。他一路步行,经过了大广场,那里到处都是神庙,可许多柱子都已被挪去他处——被五个大的以及三十来个小的教堂据为己用,这些教堂就散布在城市各处。所以,这里的神庙看上去惨不忍睹,就像贵气的门童被扒掉了裤子。
这时候,乌尔比安图书馆映入眼帘,帕德维激动不已,不由得想抛开手头的事情扎进图书馆里。他很享受沉溺于图书馆的感觉,而且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在陌生的地方跟一位陌生的银行家讨论莫名其妙的问题。事实上,一想到这些事儿,他就会莫名感到害怕。不过,每当他紧张到几乎要崩溃时,反而会产生巨大的勇气。于是,他闷闷不乐地继续往台伯河走去。
索玛苏斯住在一栋破陋的两层建筑里。门前有个黑人——自然是奴隶了——他将帕德维引进客厅。不多时,银行家就现身了。索玛苏斯大腹便便,是个秃顶,左眼患有白内障。他把破旧的长袍紧紧裹在身上,坐下后说道:“什么事,年轻人?”
“我……”帕德维咽了咽口水,重新开口道:“我有兴趣办一笔贷款。”
“多少?”
“我还没想好。我想开始做门生意,但得先调查一下价格和行情。”
“你想开办一桩新的买卖?在罗马?嗯……”索玛苏斯双手搓了搓,“你拿什么做担保呢?”
“什么都没有。”
“什么?”
“我是说,什么都没有。恐怕你得在我身上押一笔了。”
“但是……但是,我亲爱的先生,你在城里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我认识一位哥特农夫,叫内维塔,谷芒德之子。是他介绍我来此处的。”
“噢,好的,内维塔。我跟他多少打过些交道。他会帮你签借据吗?”
帕德维想了想。尽管内维塔为人豪爽,可留给他的印象嘛,如果涉及钱,那手也是相当紧的。“不,”他说道,“我想他不会签字的。”
索玛苏斯双眼一翻,“上帝啊,你听到了吗?这人跑到这儿来,这么一个野人,几乎不懂拉丁语,直截了当地说他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还想让我借钱给他!你听说过这种事儿吗?”
“我认为能改变您的想法。”帕德维说道。
索玛苏斯摇着头直咂舌头,“你非常有自信,年轻人,这我承认。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帕德维就按告诉内维塔的那样告诉了他。“好吧,你的计划是怎样的?”
帕德维回答道:“正如您直言的那样,”他希望清晰地展现出自己的尊严与热诚,“我是个外国人,刚刚从一个名叫美国的地方来到此地。那可是一段遥远的路途,自然了,风俗习惯也与罗马大相径庭。所以,如果您能资助我生产一些我们那儿的特产,本地从未听说过的商品……”
“天呐!”索玛苏斯高举双手大喊起来,“上帝呀,你听到了吗?他不想让我资助他做一些广为人知的买卖。噢,不。他想让我另辟蹊径,弄某种从未有人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我可没法儿考虑这种事情,马蒂内斯。你到底在想什么?”
“好吧,我们有种饮品是用葡萄酒酿造出来的,叫白兰地,那东西应该很好卖。”
“不,我不会考虑的。尽管我承认罗马十分需要生产制造业。当首都搬迁到拉韦纳之后,来自皇室的收益就全都没了,这也是为什么上世纪人口会大规模缩减。这座城市地理位置太差,根本成不了气候。不过,这事儿你跟谁说都没用。狄奥达哈德国王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写他的拉丁诗歌。诗歌啊!但是不行,年轻人,我不能把钱投给一个疯狂的计划,去制造某种野蛮人喝的古怪饮料。”
六世纪的历史渐渐在帕德维心中浮现出来。他问道:“说起狄奥达哈德,阿玛拉逊莎女王是否已经遇害?”
“怎么?”索玛苏斯用他那只健全的右眼锐利地盯着帕德维,“没错,她遇害了。”这意味着查士丁尼,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帝国皇帝”,很快就要为帝国的利益展开那场收复意大利的战争了,那会是一场损失惨重的胜利。“但是,你为什么那样问?”
帕德维又问道:“你……你是否介意让我坐下?”
索玛苏斯表示不介意,于是,帕德维几乎一下子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膝盖很虚弱。到目前为止,他的这次历险就像是一场繁杂难缠的化装舞会。他那关于阿玛拉逊莎女王遇害的问题立刻让他回想起:在这个世界里,生命是多么脆弱,要经历多么可怕的危难。
片刻后,索玛苏斯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年轻人,你为什么那样问?”
帕德维无辜地答道:“我怎样问了?”他察觉自己可能言多有失了。
“你问她是不是已经遇害了,听上去就像是你早就知道她会被人杀害。你是预言师吗?”
索玛苏斯可真够精明的。帕德维想起内维塔曾忠告自己,要把眼睛擦亮。
他耸了耸肩,答道:“并非如此。我在来这儿之前就听说这两位哥特君主之间素有嫌隙,狄奥达哈德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除掉那位与他分庭抗礼的掌权者。我呢……嗯……就是好奇事情会怎么收场,就这样。”
“没错,”叙利亚人说道,“这真是耻辱。她是个贤德的女人,容貌也很动人,即使已经年过四十。去年夏天,他们趁她洗澡的时候,把她抓起来杀害了。我个人认为,是狄奥达哈德的妻子古德琳达怂恿那个老窝囊废干的这事儿。他自己可没有那份勇气。”
“也许她是嫉妒。”帕德维说道,“好了,关于那种野蛮人饮料的生产制造,正如您所说……”
“什么?你真是个顽固的家伙。这事儿免谈。要在罗马做生意,必须得小心谨慎。这可不是什么新兴的小镇。但如果是在君士坦丁堡……”他叹了口气,“要是去东部的话,还真能赚到钱。不过,我倒不想去那里,查士丁尼让异教徒过得太有声有色了,他就是这么称呼那帮人的。顺便问一句,你信什么教?”
“您呢?这种事儿对我来说没什么忌讳。”
“聂斯托利派。”
“好的,”帕德维认真地说,“我属于我们那儿所说的公理会教友。”(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估摸着一个不可知论者在这个神学横行的世界恐怕是没什么出路的。)“在我的国家,这是最接近聂斯托利派的了。不过,关于白兰地的生产制造……”
“门儿都没有,年轻人。绝对不行。你需要多少投资才能开张啊?”
“噢,得有一口大号的铜壶和很多铜管,还要有一批葡萄酒做原料。但不一定非得是上等的葡萄酒。要是有几个人帮忙,我能更早开张。”
“恐怕这事儿太冒险了。我很抱歉。”
“这么着,索玛苏斯,如果我能证明,花一半时间就能理清你的账目,你会有兴趣吗?”
“你是说,你是个数学天才之类的?”
“不,不过我有一套系统可以教给你的伙计。”
索玛苏斯闭上眼,那样子就像是某种神像,“好吧……如果你需要不超过五十枚金……”
“任何生意都是冒险,你知道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过么……我可以同意,如果你的那套记账系统真像你说的那样好。”
“利息怎么算?”帕德维问道。
“百分之三。”
帕德维吃了一惊,然后问道:“怎么个百分之三法?”
“当然是月息啦。”
“太高了。”
“那你还想怎样?”
“在我的国家,年息百分之六就被认为是高得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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