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指望让我以那个利率借给你钱?天呐!上帝,你听到了吗?年轻人,你应该跟野蛮的撒克逊人生活在一起,教他们如何打家劫舍。不过,我看你挺顺眼的,所以就给你每年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吧。”
“还是太高了。要是七点五我还能接受。”
“你真滑稽。少于二十,我绝不考虑。”
“不行。要不,百分之九好了。”
“我真没兴趣了。真可惜,跟你做生意应该挺不错的。十五。”
“这不可能,索玛苏斯。九点五。”
“上帝啊,你听到了吗?他是想让我把自己的生意拱手相让呀!走吧,马蒂内斯。你在这儿是浪费时间。我不可能再降了。十二点五。这绝对是底线。”
“十。”
“你听不懂拉丁语吗?我说这是底线了。再会,很高兴见到你。”等帕德维起身的时候,银行家咬着牙深深吸了口气,就好像是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十一。”
“十点五。”
“你介不介意把你的牙露出来让我瞧瞧?我的天呐,你竟然是人类啊。我还以为你长着鲨鱼的牙齿。噢,好吧,好吧。我这么仗义疏财、慷慨大方,一定会败家的。现在,让我看看你那套记账系统吧。”
一个小时之后,三位哭丧着脸的会计坐成一排,盯着帕德维。三人的脸色各有千秋,一个一脸惊叹,一个满是不解,还有一个毫无疑问透着十足的厌恶。帕德维只不过是用阿拉伯数字做了个简单的长除法而已,而这段时间里,这三位只会用罗马数字的会计却始终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有入门。帕德维将他的答案翻译成罗马数字,写在写字板上,然后递给索玛苏斯。
“你看,”他说道,“让一个伙计来检查一下,用除数跟商数相乘看看。也许你得让他们放下手头的工作了,这题目会让他们忙一晚上的。”
那位中年会计,就是一脸敌意的那位,把数字抄下来阴着脸开始验算。过了好长时间,他总算算完了,于是一把将笔丢在一边。“这家伙肯定是某种巫师!”他嚎叫起来,“他是在脑袋里完成整个运算的,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写出来就是为了愚弄我们。”
“绝非如此。”帕德维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可以把这些诀窍全教给你。”
“什么?一个穿长裤的野蛮人就想给我上课?我……”他还想说什么,但索玛苏斯打断了他,让他要按吩咐做,不许顶嘴。“是吗?”这位伙计嗤笑一声,“我可是罗马的自由公民,而且算账都算了二十多年了。我想我很了解自己的手艺。如果你想要人使用那种异教徒的算术体系,还是去买个卑躬屈膝的希腊奴隶吧。我不干了!”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在会计从衣帽钉上拿起外套大步而出的时候,索玛苏斯叫道,“我还得再雇别人,而这用工荒……”
“没问题的。”帕德维安慰道,“这两个小伙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三个人的活儿,只要他们学会了美国算术。这还不是全部,我们还有一种记账方法叫作复式记账法,它能让你随时了解自己的财务状况,而且能找出错误……”
“上帝啊,听到了吗?他想要颠覆整个银行业!求求你了,亲爱的先生,一次只办一件事,否则你会让我们发疯的!我会给你贷款的,我会帮你购置设备。只是你那些革命性的新玩意儿,现在暂时不要再往外蹦了!”索玛苏斯缓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我发现,你时不时就会看一眼那根手链,那究竟是什么?”
帕德维伸出手腕,“这是一种便携式的日晷。我们叫它手表。”
“搜镖?这发音真奇怪。嗯?看上去像是魔法。你敢肯定你真不是巫师吗?”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绝不是。”帕德维说道,“这只是个简单的机械装置,就像是……一座水钟。”
“啊,我懂了。不过,为什么有一根指针每小时要跳六十下?不会有哪个正常人想要知道这么紧凑的时间吧。”
“我们发现那很有用。”
“噢,好吧,另一个地方,另一种风俗。那么,快给我的伙计们上一课,学学美国算术,怎么样?确保我们用起来跟你宣扬的一样好。”
“没问题。给我一块写字板。”帕德维在蜡上画出1到9的数字符号,并逐一解释。“注意,”他说道,“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他画了一个圆圈,“这个符号表示什么都没有。”
较年轻的会计挠了挠头,“你是说,这个符号什么意义都没有?那它有什么用?”
“我可没说它没有意义。它表示无,表示零……当你把二去掉二之后,剩下的就是它了。”
较年长的会计看上去有些怀疑,“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一个表示什么都不存在的符号有什么用?”
“你们有相应的词语来表示它,对吧?实际上,不止一个词语。而且你知道它们都很有用,对吧?”
“我想是的。”年长的会计回答,“但我们计算的时候不会用到‘什么都没有’。谁听说过贷款的利息是百分之无?或者租一间房子住零星期?”
年轻的会计笑道:“也许,这位可敬的先生能告诉我们如何靠零销售盈利……”
帕德维厉声道:“要是没人插嘴,我能更快解释清楚。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符号零的意义所在。”
帕德维花了一个小时,讲解了加法的要素。随后,他告诉两位会计一天学这么多就够了,他们应该每天花些时间练习,直到比用罗马数字运算更快。他实在是累坏了。对于一个天生语速就快的人来说,用这种不怎么熟练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讲话,真是要让他发疯了。
“太妙了,马蒂内斯。”银行家喘着气说道,“还有,现在要说说贷款的细节。你说利息不能超过十点五,其实并不是认真的……”
“怎么?你这该死的家伙说对了,我当然是认真的!而且你同意了……”
“哦,马蒂内斯。我的意思是,等我的会计学会你的系统,如果那套东西跟你宣扬的一样好的话,我就会考虑那个利率。不过,在此期间你别指望我会给你……”
帕德维蹦了起来,“你……你真是……哦,该死,拉丁语的‘狡诈’怎么说?如果你不……”
“别急嘛,我年轻的朋友。毕竟你给我的伙计开了头,如果情况所需,他们就能独自挑起大梁了。所以,也许你确实……”
“好吧,那你就让他们从此开始努力好了。我会另找一位银行家,好好教教他的会计减法、乘法、除……”
“天呐!”索玛苏斯大叫起来,“你不能把这秘密传遍罗马!那对我太不公平了!”
“哦,我不能吗?走着瞧。我甚至能凭着教课过上好日子呢。如果你认为……”
“等等,等等,咱们先别赌气。咱们好好回忆一下基督如何教导世人要有耐心。我会做出特殊的让步,因为你是刚刚开始做生意……”
帕德维如愿拿到了贷款,利息是十点五。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不将自己的算术法展现给其他人,直到还清第一笔贷款。
帕德维在一家类似旧货店的地方买了口铜壶。不过,从没有人听说过铜管。他在索玛苏斯的房子和城南那片货仓聚集的区域之间来回寻找,还叫上了索玛苏斯,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搜遍了二手金属店,却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他干脆开始找铜匠了。可就算铜匠也没听说过铜管,虽然其中几人说可以试着做做,但都开价不菲。
“马蒂内斯!”银行家一个劲儿地抱怨,“我们至少走了五罗里了,我的脚都要瘫了。铅管不行吗?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那玩意儿倒是不错,”帕德维回答,“可是有个问题,铅可能会让顾客中毒。那样的话,名声可就砸了,你懂的。”
“好吧,我看你到哪儿都搞不到那东西的。”
帕德维思考了片刻,索玛苏斯和他的黑人奴隶阿亚克斯在一旁盯着,黑人还扛着那口铜壶。“如果我能雇个人,而他善于使用各种工具,并且有金属加工的经验,那我就能向他说明如何制造铜管了。你去四处找找,雇这么个人怎么样?”
“雇不到的。”索玛苏斯说道,“只能碰碰运气。可以买个奴隶——但你没那么多钱。我倒是不介意抬高价钱弄个好奴隶投到你的冒险中。但就算是一个技术娴熟的工头,也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让奴隶为他造出一件有利可图的新鲜物件。”
帕德维问道:“要是在你的门前挂一个招牌怎样?声明要广纳贤才。”
“什么?”银行家叫出了声,“上帝啊,你听到了吗?他先是用这么个发疯的计划拐走了我的钱,现在又想在我的房子上挂招牌!还有没有王法……”
“索玛苏斯,别这么激动嘛。用不着很大的一个招牌,而且是非常有美感的。我会亲手绘制。你也想让我成功的,对吧?”
“那也没用,我跟你说。工人基本上都不识字。而且我也不想让你放低姿态去做手工。这太荒谬了,我不会考虑的。至于说招牌做多大,你有想法吗?”
帕德维用过晚餐后,就瘫倒在了床上。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根本没有办法返回自己所属的年代。他再也享受不到《美国考古学杂志》、米老鼠和抽水马桶带来的乐趣了,也再无可能自在地说着简洁、丰富、细腻的英语了……
在他与叙利亚人索玛苏斯第一次会面后的第三天,帕德维雇到了人。这是一个肤色黝黑、颇有些自大的小个子,来自西西里岛,名叫汉尼拔·西庇阿。
在此期间,帕德维已经在奎里纳尔山上短租了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搜集了他觉得有用的家什和一些个人物品。他买了一件短袖束腰短袍套在长裤上面,认为这样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惹眼。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城市里,成年人倒不怎么注意他,但小孩子却总跟着他一路走街串巷,让他颇为头痛。他坚持要给上衣缝上充足的口袋,不顾裁缝怨声载道地指责他用野蛮人的花样毁了这么好的一件时尚衣物。
帕德维用木头削了一根芯轴,向汉尼拔·西庇阿演示如何把铜皮缠在上面。汉尼拔声称对于焊接了如指掌,但当帕德维试着把管子弯曲成蒸馏器所需的形状时,焊缝不费吹灰之力就迸开了。在此之后,汉尼拔的自负稍有收敛——不过,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带着些许不安,帕德维迎来了第一次蒸馏的大日子。根据唐克莱迪的理论,这就是时间之树上一个新的分枝。但如果那位教授说得没错,一旦帕德维做出任何足够大的事情,就会影响之后所有的历史,那么1908年的马丁·帕德维是否还会出生?他会消失吗?
“难道不应该念些咒语什么的吗?”叙利亚人索玛苏斯问道。
“不用。”帕德维回答,“我已经说过三遍了,这不是魔法。”话虽如此,但他四下看了看,觉得还是有些装神弄鬼的氛围:月黑风高的夜里,一间嘎吱作响的老房子里面,正在生产第一批成品,油灯的火苗闪烁迷离,只有索玛苏斯、汉尼拔·西庇阿和阿亚克斯静候一旁。这三位全都一脸惶惑,而那个黑人似乎就只剩牙齿和眼珠能看得清,他盯着蒸馏器,仿佛是在等它随时制造出成车成车的妖魔鬼怪。
“花了不少时间了,对吗?”索玛苏斯说着,紧张地搓了搓他那双短胖的手。他那只健全的右眼闪着光,目送一滴滴黄色的液体从喷嘴里滴下来。
“我想这足够了。”帕德维说道,“要是继续下去,出来的就大都是水了。”他示意汉尼拔把铜壶挪开,再把收集瓶里的东西倒进一只酒瓶里。“我最好先试一下。”他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闻了闻,然后品了一小口。这真算不上什么好的白兰地。不过,总算做成了。
“来点儿吗?”他问银行家。
“先给阿亚克斯来点儿吧。”
阿亚克斯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举在身前,黄色的手心向外翻着,“不要啊,求你,主人……”
他似乎很惊恐,于是索玛苏斯作罢了,“汉尼拔,你呢?”
“噢,不。”汉尼拔说道,“并非有意无礼,可我的肠胃很差。哪怕是一点点这种东西都会让它崩溃的。另外,要是您完事儿了,我想回家去了。昨晚我一点儿都没睡好。”他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帕德维让他走了,然后又品了一口。
“好吧,”索玛苏斯说道,“如果你确定这东西不会害我,我也可以来那么一点儿。”他只品了一小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杯里的酒洒出来好几滴,“好家伙,我说,你的五脏六腑都是什么做的?这简直就是熔岩!”等他的咳嗽平缓下来,脸上却浮现出陶醉的神情,“话说回来,这东西让你的身子从里到外地暖了起来,是吗?”他仰起脸,鼓足勇气,一口干掉了杯中物。
“嗨,”帕德维说道,“悠着点儿。这可不是葡萄酒。”
“哦,不用担心。世上没有能醉倒我的东西。”
帕德维又倒了一杯,然后坐了下来,“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件事情,我还没搞明白呢。在我的国家,我们是从基督诞生那年开始纪年的。在我到达此地的那天,我问一个人今年是哪年,他说是建城后1288年。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罗马城是在基督诞生前多少年建成的?我都记不清了。”
索玛苏斯又要了一杯白兰地,说道:“754年……不,是753年。也就是说,今年是我主纪元535年。教会的历法是这样的。哥特人会说是狄奥达哈德登基第二年,拜占庭人会说是弗拉维乌斯·贝利萨留任职第一年,或者是查士丁尼加冕第几年。我看得出这让你有多么困惑。”他又喝了一些,“这真是不错的发明,对吧?”他举起杯子,左右摇晃着,“咱们再来点儿。我想你成功了,马蒂内斯。”
“多谢。希望吧。”
“奇妙的发明。它将是一大成功。由不得它不成功。一项巨大的成就。你在听吗?上帝?噢,请确保让我的朋友马蒂内斯获得巨大的成功。
“我只要看一个人一眼,就知道他能不能成功,马蒂内斯。多年来,我阅人无数,就是这样在银行业获得成功的。成功……成功……咱们为了成功要畅饮一番。成功多么美丽,成功多么绝妙!
“我知道该怎么做,马蒂内斯。咱们得去个地方。别在这老旧的废墟里为成功干杯。你知道的,要有气氛。找个有音乐的地方。你还剩下多少白兰地?很好,带上那瓶。”
一行人去了卡比托利欧山北侧的剧院区。一位年轻的女子献上了音乐,她弹拨着竖琴,用方言吟唱着歌曲,那些花钱享受的客人似乎获得了不少乐趣。
“让我们痛饮庆祝……”索玛苏斯正要第三十次说“成功”,但他脑筋突然一转,“马蒂内斯,我们最好买些这地方的下等葡萄酒,否则店家会把我们扔出去的。这玩意儿能跟葡萄酒混着喝吗?”他看到帕德维的表情,转而说道,“别紧张,马蒂内斯,老朋友,这酒算我的。好几年也没有过这么痛快的夜晚了,你知道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啊。”他朝侍者使了使眼色,打了个响指,小小地慷慨了一把后,说道:“等一下,马蒂内斯,老朋友,我看到一个欠我钱的家伙,马上回来。”他东倒西歪地往屋子那头去了。
此时,邻桌的人突然问帕德维:“你跟那个老独眼龙喝的是什么东西,朋友?”
“哦,就是一种外国的酒水,叫白兰地。”帕德维有些摇摇晃晃地回答。
“那就对了,你是外国人,对吧?我从你的口音就能听出来。”他扬起脸,接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是波斯人。我听得出波斯口音。”
“其实不然。”帕德维回答,“可比那地方远多了。”
“是吗?你喜欢罗马吗?”那人的眉毛乌黑浓密。
“总的来说,还不赖。”
“好吧,你所见有限啊。”那人继续道,“自从哥特人到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记住我的话,局势不会一直都如现在这般!”
“你不喜欢哥特人?”
“当然不喜欢!更不用说我们还得遭受迫害呢!”
“迫害?”帕德维眉毛一扬。
“宗教迫害。我们永远都不会支持它的。”
“我以为哥特人是允许所有人自由信教的。”
“就是因为这个!我们东正教徒被迫站在一边,忍受阿里乌派、聂斯托利派,甚至是犹太教徒无忧无虑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就好像他们掌管着这个国家似的。如果这都不算迫害,我倒想知道怎样才算!”
“你的意思是,你遭受迫害的原因是异端教徒没被迫害?”
“当然了,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们不会支持……顺便问一下,你信什么教?”
“哦,”帕德维说道,“我是公理会教友,在我的国家是这么叫的。这是我们那儿最接近东正教的了。”
“嗯……也许我们会让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天主教徒。只要你不是那些异端教派的教徒,比如聂斯托利派……”
“聂斯托利派怎么了?”索玛苏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我们对于圣子的本性有着合乎逻辑的观点——圣父的力量永存其身……”
“胡扯!”浓眉汉厉声喝道,“那就是你们这些一知半解的神学者所希望的。我们的观点——圣子的人、神二性二位——已经无可辩驳地得到了印证……”
“上帝啊,听到了吗?他说的好像二性论真有其事似的……”
“你们全都疯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郁的男人大叫起来。他一头稀疏的黄发,一对蓝眼珠十分清澈,口音很重,“我们阿里乌派最讨厌神学上的争论,我们是最理智的。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个关于圣子神性最理智的观点……”
“你是哥特人?”浓眉汉厉声咆哮起来。
“不,我是汪达尔人,从非洲流落至此。不过,正如我所言……”他开始掰起了手指头,“……圣子要么是人,要么是神,要么就介于两者之间。好吧,现在,我们承认他不是人。而神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帝,所以圣子就不是神。所以他肯定就是……”
这时候,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帕德维所能接受的程度。浓眉汉蹦起身连吼带叫,仿佛着了魔。帕德维基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一个词:“臭名昭著的异教徒”,几乎每句话里都有。黄发男子冲他吼了回去,屋子里其他人也在四面八方呐喊助威:“野蛮人,把他灭了!”“这可是东正教国家,不喜欢的人赶紧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去……”“二性论真够无知的!我们一性论者……”“我可是雅各派教徒,三下五除二就能打败任何一个人!”“把所有的异教徒都扔出去!”“我是优诺米派的,我能三下五除二打败任何两个人!”
帕德维看到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身子赶紧一缩,一只大酒扎从他头顶飞驰而过。等他再抬眼时,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浓眉汉正揪着那个自称是雅各派家伙的头发,捶他的脸。黄发男子挥舞着一把凳子,四条凳子腿在他脑袋周围飞舞着,还一直在高吼汪达尔战歌。帕德维在一位东正教拥护者的肚子上揍了一拳,他很快就遭到了报应,另一个家伙在他的肚子上也揍了一拳。紧接着,他们就被卷入到一伙人的缠斗当中。
帕德维拼尽全力从横七竖八、狂呼乱吼的人堆里往外钻,就像是溺水者拼命游向水面,但却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脚要下嘴啃。帕德维依然穿着那双屡经考验、坚不可摧的笨重英国休闲鞋,那人怎么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于是,他把目标转到了帕德维的脚踝。帕德维疼得大叫起来,用力一蹬,把脚挣脱出来,正好踹在那人脸上。那张面孔往回缩的时候,帕德维怀疑是不是把那人的鼻子踹断了,要不就是踢掉了几颗牙齿。他希望如此。
这些异教徒似乎处于少数,随着他们一个个被打倒、扔到阴暗的角落,这伙人越来越少。帕德维的眼睛捕捉到刀光一闪,心中却只想着自己早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个信教的人,对于这些什么一性论、二性论或是任何关于基督神性的争论,他都没兴趣。帕德维发现叙利亚人索玛苏斯藏身在桌子下面,于是尝试着把他拉出来,可银行家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死死抱住桌腿,就像是在海上漂了六个月的水手终于抱住了一个女人似的。帕德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松了手。
那个黄头发的汪达尔人仍在挥舞着板凳。帕德维冲他喊了一声。嘈杂中那人听不明白,但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看到帕德维指了指门口,他便明白了。一转眼的工夫,他就杀出了一条血路。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路都是推推搡搡往外挤的人。一出门,他们拔腿就跑,背后传来的号叫声让他们加紧步伐、豁出命来跑,后来意识到那人是阿亚克斯,才放慢了脚步等他赶上来。
最后,他们在战神广场边缘的长凳上坐下休息。这里距离万神庙只有几个街口,帕德维就是在此地第一次目睹了这座罗马城昔日帝都的景象。索玛苏斯喘过气来后说道:“马蒂内斯啊,你怎么让我喝了那么多蛮族的酒?噢,我的脑袋啊!我要是没醉,就不会那么不理智地去探讨什么神学问题了。”
“我让你慢点儿喝的。”帕德维委婉地说道,“可你……”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应该阻止我,别让我喝那么多嘛,如果有必要就来硬的。我的脑袋啊!我妻子会怎么说呀?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种蛮族的劣等酒水了!顺便问问,那瓶剩下的在哪儿呢?”
“我在混战中弄丢了。不过,里边也没剩多少。”帕德维转身看着汪达尔人,“我想我欠你的,多谢你帮我们这么快脱身。”
那人捋了捋垂下的髭须,“我很乐意效劳,朋友。体面之人不屑于宗教争论。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弗莱瑟瑞克,斯泰凡之子。”他缓缓地说着,偶尔会顿一顿,斟酌一下字词,“我曾经也是出自名门望族,可现在只是个可怜的流浪汉。生活对我而言再没什么意义。”月光下,帕德维看到了闪烁的泪光。
“你说你是汪达尔人?”
弗莱瑟瑞克长叹一声,“没错,我的财产在迦太基算得上数一数二,那是在希腊人到来之前。国王盖利墨逃跑的时候,我们的军队四散崩溃。我逃到了西班牙,从此四处漂泊,去年流落到了此地。”
“你现在做些什么呢?”
“唉,我现在什么都没做。上星期之前,我一直给一位罗马贵族当保镖。想想吧……一名汪达尔贵族沦落成一个保镖!而我的雇主竟想方设法要让我皈依东正教。这个嘛,”弗莱瑟瑞克庄严地说,“我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就到这儿来了。等钱花光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许我会杀死自己。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现在并不打算找一个优秀可靠的保镖,对吧?”
“目前不找。”帕德维说道,“不过几星期后可能就需要了。你可以至少把自杀推迟到那时候吗?”
“我不知道。那要看我手里有多少钱了。我对钱没什么概念。生于贵族之家,对钱向来无知无觉。我都说不准你还能不能再见到活着的我。”他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索玛苏斯说道,“有很多事你可以去做呢。”
“不,”弗莱瑟瑞克悲伤地说,“你不懂,朋友。这关乎荣耀。不管怎样,生活还能给予我什么?对了,你是不是说,过些日子可能会雇我?”他问帕德维。帕德维说是的,并给了他地址。“太好了,朋友,过不了两个星期,我也许就会躺在一座无名的孤坟里。不过,要是没那么惨,我就过来看看。”h3第三章/h3到了这星期的周末,帕德维高兴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凭空消失掉,而且货架上又多了一溜瓶子,自己的财务状况也算理想。算上头一个月五枚金币的房租,再加上六枚金币购置仪器设备的花销、汉尼拔的工钱,还有他自己的生活用度,借来的那五十枚金币还有三十多枚结余。而且至少在几个星期之内,都不用再考虑头两项的开支了。
“那东西你打算开价多少?”索玛苏斯问道。
帕德维想了想,回答:“那可是奢侈品,显而易见嘛。如果能给高档餐厅供货,我看每瓶卖两枚金币应该都不成问题。至少在有人弄清楚配方并跟我们竞争之前都没问题。”
索玛苏斯双手交握在一起,“按那个赚头,你头一个星期就能还清贷款了。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急。你先用来给这门买卖做进一步的投资更好。我们要看看怎么把它做起来。我想我知道应该从哪家餐厅入手了。”
帕德维一想到要向餐厅兜售营销就头痛。他可不是天生的销售人员,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他问道:“我怎么才能让他们买下这东西呢?我对你们罗马的生意经可不怎么在行。”
“那不成问题。他不会拒绝的,因为他欠我钱,而且支付利息总是拖拖拉拉的。我替你引荐。”
事情正如银行家所说的那样。那家餐厅的主人是个体型臃肿的男人,名叫盖尤斯·阿塔洛斯,刚开始还有点儿愤愤然。帕德维请他品尝了一点白兰地后,他们就热络了起来。在阿塔洛斯同意按照帕德维的价钱进六瓶酒之前,索玛苏斯有些不安,前后两次询问上帝是否在听着。
整个早晨,帕德维都过得极不自在、窘迫难安,可等他们从餐厅出来时,他已经开心得红光满面,兜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金子。
“我想,”索玛苏斯说道,“如果你打算把钱放在那间屋子里,最好雇那个汪达尔小子。要是我,就会花钱买个结结实实的箱子。”
所以,当汉尼拔·西庇阿告诉帕德维:“有个身材高大、面色阴郁的家伙在外面,说是您让他来见您的。”他赶紧就让那个汪达尔人进来,并几乎当即就雇下了他。
帕德维问弗莱瑟瑞克,他要如何开展保镖工作,弗莱瑟瑞克看上去有些尴尬,拨弄着他的髭须,最后说道:“我有一把很好的宝剑,但为了生存我把它当了。在我和孤坟之间,就只剩下那东西了。也许我迟早会了结在其中一个上面。”他叹了口气。
“别再想坟墓了。”帕德维打断了他,“跟我说说,要赎回你的宝剑得多少钱。”
“四十枚金币。”
“嗨哟!那是用金子做的还是什么?”
“不。不过那是世界顶级的大马士革钢,剑柄镶着宝石。在我非洲那些绝美的财宝当中,那是我唯一抢救下来的一件。你根本想象不出,那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地方,我……”
“好了,好了!”帕德维说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哭了!这是五枚金币,紧着用这些钱去给自己买一把最好的宝剑。这钱我会从你的工钱里扣出来。如果想攒钱赎回你那把镶了宝石的菜刀,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于是,弗莱瑟瑞克转身离去,片刻后再次出现时,腰上挂了把二手宝剑。
“这是我用那点儿钱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解释说,“卖家一再宣称这是大马士革的手艺,但你看得出,刀身上的大马士革花纹是假造的。这种本地钢材很软,但我看也就只能这样了。当我在非洲拥有那些绝美的财宝时,最优秀的钢材都不会放在眼里。”他连连叹息,无比惆怅。
帕德维看了一下那把宝剑,是典型的六世纪斯帕达长剑,宽阔的单刃剑身足有七十厘米长。实际上,这把剑很像去掉了护手的苏格兰大砍刀。他还注意到,尽管弗莱瑟瑞克跟往常一样凄凄切切的,可有了这把宝剑后,他腰板挺直了,脚下的步伐也更加坚定了。帕德维心想,没有宝剑,这人肯定觉得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般。
“你会做饭吗?”帕德维问弗莱瑟瑞克。
“你雇我是做保镖的,不是来当女佣,我的马蒂内斯主人。我有自尊。”
“噢,真是的,老伙计。我一直都是自己做饭吃,不过那太浪费时间了。如果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在乎?所以,再问一下,你会做饭吗?”
弗莱瑟瑞克捋了捋胡须,“哦……会的。”
“是嘛,比方说什么呢?”
“我会做肉排,会煎培根。”
“别的呢?”
“没别的了。我以前就偶尔做过这些。上等的红肉对于战士来说,是很好的食物。我吃不下这些意大利人吃的素食。”
帕德维叹了口气。他只能任由自己靠着不平衡的膳食来过活了,直到……等等。为什么不呢?他至少可以打听打听请仆人的花销。
索玛苏斯为他找了一位侍女,她会做饭、打扫房间,还能不计较少得可怜的工钱来整理床铺。侍女名叫茱莉娅,是从阿普利亚来的,说着一口方言。她二十来岁,肤色黝黑,身材矮小敦实,看样子在未来几年里还会愈加壮硕。女孩一身线条简单的衣物,赤着一双大脚,在屋里四下走动时噗噗作响。她时不时会突然讲个笑话,可是说得太快,帕德维根本无从领会,而她自己却笑得地动山摇。她干活倒是很卖力,不过帕德维不得不把自己的观念从最基础的开始灌输给她。他第一次给房子做烟熏消毒时,她几乎快吓得精神失常了,二氧化硫的气味让她一溜烟地跑出门去,一路尖叫着说魔鬼撒旦来了。
帕德维决定在他来到罗马后的第五个星期天暂歇一下。他一天从早忙到大半夜,已经这样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帮着汉尼拔操作蒸馏器,对它进行清理,一桶一桶地倒葡萄酒,亲眼看着不断有餐馆老板找上门来,因为有不少顾客在打听他的新型酒水。
物以稀为贵,他意识到,只要商品流行起来,就没必要劳心费力地招揽顾客了。他谋划着再向索玛苏斯要一笔贷款,建造第二台蒸馏器。这次他要造一套滚板机,利用圆棍自己压制薄铜板,而不是把这些手工敲打出来的、不规整的东西拼凑在一起。
不过,此时此刻,帕德维打心眼儿里厌倦了做生意。他想找点儿乐子,而那就意味着得去乌尔比安图书馆。他瞅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他骨子里并没有多大改变。他不喜欢讨价还价,更别说是对着一群陌生人了。不过,单看外表,就算是帕德维以前的朋友,恐怕也已经认不出他了,因为他留起了短短的红胡子。一部分原因是他来此之前,从未用过无防护的剃刀刮胡子,这玩意儿让他心惊胆战的。一方面在于,他内心深处对于大胡子其实还挺向往的,这样能让他超大号的鼻子不那么显眼。
他套上了一件新短袍,拜占庭式的,带灯笼袖,配上他那条粗花呢西裤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不过,他可不想穿本地那种短腿裤,冬天就要来了。他又套上了一件斗篷,就是在一块方形的大毯子中间挖个洞,脑袋钻过去就行了。他还早早就雇了一位老妇人为他做袜子和内衣。
穿戴整齐后,帕德维对自己颇为满意。他得承认,能找到索玛苏斯是自己之幸,这个叙利亚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他离图书馆越来越近了,激动而迫切的心情仿佛热恋中的人赶去幽会。而且,他也并没有失望。光是在书架周围扫了一眼,就让他激动得想要狂呼乱叫起来。他看到了贝罗苏斯的《迦勒底历史》,蒂托·李维的全部作品,塔西佗的《不列颠征服史》,卡西奥多罗斯最近出版的《哥特人历史》全集。为了得到这些,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就算是犯下谋杀罪也会再所不惜。
有好一阵,他都愣在原地,就像是夹在鱼和熊掌之间一样,不知所措。后来,他认为卡西奥多罗斯的书能提供最有价值的信息,因为其中涉及的内容与他所处的环境最为接近。于是,他搬出这套巨著开始用功阅读。即便对于一个懂拉丁语的人,这也是件辛苦活儿。这些书都是用半草书的小字写的,所有词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不过,作者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冗长啰唆和矫情的行文风格倒是没有他之前阅读英语版时那么令人生厌。要知道,他现在关注的是里边的事实。
“抱歉,打扰了,先生。”一位图书管理员说道,“那位身材高大、留着黄胡须的野蛮人是你的人吗?”
“我想是的。”帕德维回答,“怎么了?”
“他在东方文献图书区睡着了,而且还打呼噜,让读者们很不满。”
“我会招呼他的。”帕德维说道。
他过去叫醒了弗莱瑟瑞克,“你不会读书吗?”
“不会。”弗莱瑟瑞克倒是直截了当,“我为什么要读?当我在非洲拥有那些美妙的财宝时,根本没有时间……”
“是的,我知道你那些美妙的财宝,老伙计。不过,你必须要学会读书,不然就到外面去打呼噜。”
弗莱瑟瑞克有些怒气冲冲地去了外面,嘴里嘀咕着家乡的东日耳曼方言。帕德维猜想,他是在嘟囔着说看书是娘娘腔干的事儿。
帕德维回到自己的桌旁,发现一位衣着简洁优雅的意大利老人正在看他翻开的书。那人抬头看了看,说道:“我很抱歉,是你在看这些吗?”
“没错。”帕德维回答,“我不用全都看。如果你不需要第一卷的话……”
“当然,当然,我亲爱的年轻人。尽管如此,我还是应该提醒你,把它放回原位时要小心。要是有人把书放错了地方,我们那位令人尊敬的图书管理员发起火来,可不是小事呐。对了,我能不能问问,你对于我们这位杰出的执政官的作品有何感想?”
帕德维审慎地说道:“他拥有大量你无法从别处获得的事实依据。不过,我喜欢更直白的事实。”
“此话怎讲?”
“我是说,不用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修辞。”
“噢,不过,我亲爱的年轻人呐!我们这代人终于有了这么一位能与伟大的李维比肩的历史学家了,而你却说你不喜欢……”他抬眼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身子向前一倚,“想想他那精妙的意象,那么博学多才!那么独树一帜!那么智慧卓群!”
“但那正是问题所在。相比波利比乌斯,或者甚至是尤利乌斯·恺撒的……”
“尤利乌斯·恺撒!每个人都知道他不会写东西!人们把他的《高卢战记》用作外国人学拉丁语的基础课本!对于那些披着兽皮的野蛮人来说是好得很,那些野蛮人只知道在阴暗的北方森林里追捕凶残的野猪和可怖的黑熊。不过,对于我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来说……我得问问你,亲爱的年轻人!噢,”他面露尴尬之色,“你应该理解我刚才提到外国人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针对谁。我看得出你是个外地人,而且显然很有教养,又博学多才。也许你碰巧是从印度某个传奇之地而来?那里到处都是浑身缀满了珍珠的少女和大象吧?”
帕德维回答:“不,比那里远多了。”他知道自己惊动了一位咬文嚼字的罗马贵族,这类人要说句话,非得裹上三层双关语、四重神学影射,再配上一篇古文论文才行,“那地方叫美国。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回得去。”
“啊,你真是太正确了!一个人若是能生活在罗马,又何苦要生活在别处?不过,你也许能告诉我一些那个遥远的中国的奇观,那里有黄金铺就的街道!”
“这个嘛,有件事我倒是能跟你说一说。”帕德维谨慎地回答,“那儿的街道可不是黄金铺的。实际上,他们的街道基本上就没有铺路石。”
“真让人失望!不过,我猜想要是有一个实话实说的愣头青从天堂返回的话,肯定会宣称天堂的妙境其实是被大大高估了的。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杰出的年轻人。我是科内琉斯·阿尼修斯。”
帕德维心想,他显然应该表现得对科内琉斯·阿尼修斯的大名如雷贯耳才合适。他也做了自我介绍,眼神转动之间,他感觉自己坠入了爱河。只见一位身材苗条、肤色黝黑的可爱姑娘走了过来,她唤阿尼修斯为“父亲”,还说她无法找到古罗马诗人佩尔修斯·弗莱库斯的萨贝利语版本的书。
“一定是正有人在看呢。”阿尼修斯说,“马蒂内斯,这是我的女儿多萝西娅。有这么个女儿,堪称拥有国王王冠上璀璨的珍珠——尽管作为她的父亲,这么说可能有些偏爱了。”那姑娘冲帕德维甜甜一笑,随即告退了。
阿尼修斯问道:“对了,亲爱的年轻人,你是做什么的?”
帕德维想都没想,就回答自己是做生意的。
“真的吗?哪类生意?”
帕德维告诉了他。等这位贵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后,面色立刻冷淡了下来。虽然他仍然很礼貌,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已经不一样了。
“好,好,好,真有趣。非常有趣。我猜那生意会让你赚得盆满钵满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别扭,就像是基督教青年会的秘书在做性教育,“我看,我们不应该抱怨上帝为我们安排的营生。不过糟糕的是,你居然没有尝试去做公众服务事务。要想提升一个人的地位,那是唯一的渠道,像你这样有才干的年轻人,理应向那方面发展。现在嘛,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去阅读了。”
帕德维一直期待阿尼修斯能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不过,现在阿尼修斯知道他只是个俗不可耐的手艺人,也就不可能邀请了。帕德维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于是,他出去叫醒了弗莱瑟瑞克。
汪达尔人打了个哈欠,“找到你要找的所有书了吗?马蒂内斯,我正做梦呢,梦到我那美妙的财宝……”
“真要命……”帕德维大叫一声,随即闭上了嘴。
“怎么了?”弗莱瑟瑞克问道,“难道我都不能在梦中享受一下我的富有和尊贵吗?那并不十分……”
“没什么,没什么。我不是说你。”
“那就好。时至今日,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的回忆了。不过,你为什么那么生气?马蒂内斯,看上去都能把钉子咬成两截了。”看着没有得到回答,他继续道,“肯定是因为那些书里的什么东西。我很高兴自己从未学习过阅读。你因为那些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而大动肝火,而我宁愿做梦享受我那美妙的……噢!抱歉,老板,我不再提这事儿了。”
帕德维和叙利亚人索玛苏斯与数百位一丝不挂的罗马人坐在一起,享受着戴克里先大浴场里热腾腾的水和蒸汽。银行家四下看了看,眯缝着眼说道:“我听说早些年间,他们也让女人到这些浴池里来,就跟男人混在一起。当然了,那是异教徒时期,现在没有那种事了。”
“毫无疑问,基督教的道德观。”帕德维干巴巴地说。
“不错。”索玛苏斯呵呵直笑,“我们现代人都是有道德的人。你知道狄奥多拉皇后当初怎么抱怨的吗?”
帕德维回答“知道啊”,然后告诉索玛苏斯皇后都抱怨了些什么。
“该死的!”索玛苏斯大叫起来,“每次我有个荤笑话,你不是听过,就是知道个更带劲儿的。”
帕德维方才告诉他的,其实是出自一本书——普罗柯比的《秘史》,其中有好些不堪入目的情节。可他觉得,要是向这位银行家透露自己读过一本此时还没写出来的书,就太不合适了。
索玛苏斯继续道:“我收到表弟安提奥卡斯从那不勒斯寄来的一封信。他是做船运生意的,有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消息。”他话音一顿,面色肃然,“开战了。”
“我们和帝国之间?”
“哥特人和帝国之间。自从阿玛拉逊莎遇害之后,双方就结下了不解之怨。狄奥达哈德自然想逃脱干系,可我认为这位老迈的诗人国王已经无计可施了。”
帕德维说道:“达尔马提亚和西西里这两个地方,在今年年底之前……”他赶忙住了嘴。
“这是要做点小小的预言吗?”
“不,就是一种看法。”
透过四周萦绕的水蒸气,索玛苏斯那只健全的右眼朝帕德维忽闪忽闪,黝黑而深邃,还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马蒂内斯,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哦,你身上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光是你表达某件事的滑稽方式。你阐述的都是最令人惊诧的知识,就像是魔法师从帽子里揪出兔子。可每当我打听你们国家的事情,或者你是怎么来到此地的,你就会岔开话头儿。”
“哦……”帕德维盘算着这谎话该怎么编。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一个的的确确真实的答案,索玛苏斯绝不会再做他想,“你看,我是着急忙慌地离开自己那个国家的。”
“噢。是出于健康原因?我不会因为你在这种事儿上谨小慎微而怪你的。”索玛苏斯眨了眨眼。
他们来到长街,向帕德维的那间屋子走去,这时候,索玛苏斯问起了生意。帕德维告诉他:“很不错。新的蒸馏器下星期就能好了。我还把一些铜皮卖给了去西班牙的商人。现在,我正在等着出人命呢。”
“出人命?”
“是的,弗莱瑟瑞克和汉尼拔·西庇阿合不来。自从汉尼拔手下有了几个伙计后,他就比以往更加傲慢自大,骑到了弗莱瑟瑞克头上。”
“骑到他的头上?”
“我们那儿的俗语,按字面翻译就是这么说的,意思是没完没了地嘲弄和羞辱他。顺便说说,待会儿我们到家,我就还清你的贷款。”
“全部?”
“没错。钱就在那只结实的箱子里等着呢。”
“太妙了,我亲爱的马蒂内斯!不过,你需要再贷一笔吗?”
“我不确定。”帕德维说道。事实上,他很确定自己需要,“我正在考虑扩建酿酒厂。”
“这是个好主意。当然了,现在你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我们的贷款也应该按照生意的……”
帕德维接过话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利率必须调整。你知道,一般的利率应该高得多……”
“哈哈!”帕德维回答,“你想的跟我一样。不过,现在你知道了这生意很有赚头,肯定就能以更低的利率给我投钱了。”
“哎,马蒂内斯,这太荒唐了!我为你做了这一切,你就这样对我吗?”
“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借呗。还有不少银行家呐,他们很乐意学习美国算术……”
“上帝啊,听听他说的!这就是敲竹杠!这就是敲诈!我永远不会让步!去找你那些别的银行家吧,看看我在不在乎!”
三轮交战下来,利率降到了百分之十,索玛苏斯说这简直就是把他的心挖出来,放在友谊的祭坛上用火烧。
帕德维说起要出人命的时候,他可不是后知后觉,也不是想要做预言游戏。实际上,当他们走进那间巨大的车间,发现弗莱瑟瑞克和汉尼拔就像两只互不待见的狗一样对峙着,他甚至比索玛苏斯更为惊讶。汉尼拔的两个助手正靠着门看热闹,因此谁都没看到有人进来了。
汉尼拔喝道:“什么意思?你这猪头!你整天就知道躺着打盹儿,懒得都不愿意翻身,就你这样还敢鄙视我……”
汪达尔人操着笨拙而又经过深思熟虑的拉丁文吼道:“意思就是,等我下次逮住你,就揭发你!我说到做到!”
“你要是敢,我就割开你那个肮脏的喉咙!”汉尼拔大喊起来。
紧接着,弗莱瑟瑞克对这位西西里人的性生活进行了一番简短而刻薄的挖苦。汉尼拔抽出一把匕首,向弗莱瑟瑞克捅去。他的动作如响尾蛇一样迅速,不过凭的是本能,而不是训练有素的格斗。他手心朝下,刺出的动作十分鲁莽。弗莱瑟瑞克手无寸铁,赤手空拳猛击他的手腕,结果没有击中,汉尼拔的刀尖刺入了汪达尔人的小臂。
汉尼拔手臂向上一挥,打算再来一下,但帕德维及时赶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将这个小个子一把拖到旁边,同时随时警惕,生怕自己也挨一刀枉送了性命。汉尼拔用西西里方言破口大骂,口沫横飞。帕德维看出他想要杀了自己。只见汉尼拔伸出左手,脏乎乎的指甲抓向他的鼻子,帕德维赶紧把脸扭向一旁,要抓住这大鼻子可一点儿都不难。
随后砰的一声,汉尼拔就瘫软在地,扔下了匕首。帕德维任由他倒在地上,看到年岁较大的那个助手涅尔瓦手里正攥着板凳的一条腿。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弗莱瑟瑞克方才还在弯腰去捡木板当武器,索玛苏斯和另一个工人卡波仍然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帕德维对涅尔瓦说道:“你就是我的下一任工头了。这是怎么回事?弗莱瑟瑞克?”
弗莱瑟瑞克并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向不省人事的汉尼拔,满脸杀气。
“够了!弗莱瑟瑞克!”帕德维厉声道,“别再鲁莽行事了,不然把你也解雇了!”他站到了两人中间,“他到底干了什么?”
汪达尔人这才回过神来,“他从货仓里偷铜料去卖。我本想私下里阻止他。你知道的,要是与你共事的伙计认为你在监视他们,结果会是怎样。求你了,老板,就让我狠狠揍他一下。我也许是个可怜的流亡者,但这种希腊小娈童可不会……”
帕德维一口拒绝了。索玛苏斯提议起诉并逮捕汉尼拔,可帕德维说不,他不想跟法律纠扯到一起。不过,他允许等那个西西里人醒过来后,让弗莱瑟瑞克把他从前门狠狠一脚踹出去。帕德维看着前任工头鬼鬼祟祟地走掉时,心想,这就是反派的下场,不禁冷冷一笑。
弗莱瑟瑞克说道:“我觉得这是个错误,马蒂内斯。我可以把他的尸体沉入台伯河,不会有人知道。他会给我们惹麻烦的。”
帕德维觉得最后一句话挺有道理。不过,他只是回答:“我们最好赶紧把你的胳膊包扎一下。你的袖子都让血浸透了。茱莉娅,找一条亚麻布来,用开水煮煮。没错,煮一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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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wiseawardforalternatehistory,侧面或然历史奖,简称“侧面奖”,是一个专门针对或然历史类型小说的幻想小说奖项,始于1995年。下设长篇小说奖、中短篇小说奖和特别奖。特别奖迄今只颁发过三次,第一次就是以“终生成就奖”的形式颁给了德·坎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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