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斑时间

flaretime

[美]拉里·尼文larryniven著

罗妍莉译

系好安全带

戴上护目镜

且看硬科幻大师尼文

为你开启一段绚烂耀眼的异星往事

作者拉里·尼文(1938—)是公认的科幻小说巨擘,世界科幻大会荣誉嘉宾,曾获得五次雨果奖和一次星云奖,还曾获得普罗米修斯奖、海因莱因奖、日本的星云赏和澳洲的迪特玛奖,并多次获得轨迹奖。著有《环形世界》《上帝眼中的微尘》(与杰瑞·波奈尔合著)、克孜人系列、《已知空间》系列等众多经典作品。在尼文的科幻作品中,对技术细节的描写绝不逊色于阿瑟·克拉克和哈尔·克莱门特。《耀斑时间》著于1977年,收录于科幻大师哈兰·艾里森的《美狄亚星:哈兰的世界》短篇小说集,后者收录的小说背景均为艾里森所虚构的美狄亚星,其选取的作者不乏杰克·威廉森、弗兰克·赫伯特、哈尔·克莱门特、托马斯·迪许、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等科幻大师。《耀斑时间》不仅表现出尼文“硬派科幻作家”风范,也展现出其塑造人物性格和设置戏剧冲突的高超技艺。

对铜腿而言,星际飞船的到来即便没有别的意义,但至少有一点就足够了:他再次抬头仰望起天空。

在过去的一周里,浪游者们把着陆城走了个遍。这座五十年前建成的殖民地至今仍然很小,人们彼此熟悉。当地人并不太容易适应这些:一帮口音怪异的陌生人一拥而来,碍手碍脚的,一脸空洞的笑容,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惊奇和愉悦。甚至连美狄亚上的人类也开始染上这个习惯。活了三十四个地球年,卡尔文·“铜腿”·米勒在美狄亚星上探索了一万五千平方英里,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没见过。但奇怪的是,让他抬头仰望天空的,居然是来自其他世界的一帮人。

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太阳在殖民地北面的荒野落下。远处的农田里,那些让地球植物保持生长的灯光将南方的群峰勾勒出淡淡的青白色。其余一切皆是红色,无穷无尽、深浅不一的红。朝向热侧这一边,平坦的地平线将阿尔戈星那硕大的圆盘一分为二,你可以感觉到脸颊上扑面而来的热气,看着一片片阴沉灼烫的带状风暴云从这颗超级木星的炽热表面掠过;朝向寒侧那一边,有两个耀眼的粉色光点,那是佛里克索斯星和赫勒星,彼此相随,落到山脊。高速气流在蔚蓝的天空中,笔直地延伸成一条粉白色云带,从地平线的一端横亘至另一端。在他脚下的山谷里,三四十个五颜六色的球囊体连成一片,落在漂满浮渣的积水池上觅食。

蓝幽幽的阴影笼罩山谷,三个人类身影正在橘红色的植被中移动。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铜腿仍能辨认出那是闪电·哈尼斯和格蕾丝·卡彭特,而第三个人略微有点儿驼背,头上戴着的金属头饰在乌黑的直发间微微闪亮。那应该是瑞秋·苏布拉马尼亚姆的记忆录制设备,她正不停地左右张望,渴望看到全新的风景。

铜腿笑了笑。他试着想象在浪游者眼里,在异星人眼里,这个世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努力回忆,但只记起自己当时还是个孩子。这陌生的一切,触目皆是红色的世界。

他掉转嗥兽,继续往山上走去。

山顶上,一头福克斯正等着他,背后那轮粉红的太阳将她映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四条细腿,两根瘦胳膊,尖细的脸,细窄的躯干弓成l形——一个瘦削的标准半人马形状。

他爬上山顶,把嗥兽停在气垫上,那头福克斯向后退了几米。铜腿想了想为什么,然后就猜到了答案:不是因为他的气味。这些福克斯喜欢他的气味;她是好让山脊挡住着陆城里那些农用灯射出的刺眼白光。

“我是长鼻,”她说,“铜腿,我是特意来见你的。你们往热侧的探路怎么样了?”

“我们明天一大早出发。”

“你之前推迟过。”她这是在指责他。这些福克斯对守时有点强迫症,这是他们的铜器时代文化里的奇怪特征。正如人类的某些特征一样,这一点很可能也与他们的性生活方式有关。在福克斯分娩时,时间节点可能至关重要。

“来自星星的船来了,”他说,“我们等了一阵,想带个他们的人一起去,这一耽误正好可以重新检查一下车况。”

长鼻肤色黝黑,长着单调的暗红色斑纹。她肩上扛着一把长弓,后腰上挂着箭袋和铲子。她的口鼻很尖,但放在福克斯身上,倒也不算尖得出奇。她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好奇心旺盛,或者嗅觉敏锐。她说:“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光是探险,就算后男也说不上来。”

“电力,”铜腿说,“也就是那些经过控制的闪电,在保持我们的机器运行,它们来自阿尔戈的光照。在热极,云层永远不会挡住阿尔戈,我们的闪电发生器可以一直工作。”

“那不如去北方,”长鼻说,“你会发现那边更安全,也更凉快。北方一直有风暴,我去过那里,闪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现在跟她说话的是闪电·哈尼斯,那她就要痛不欲生地忍受一个小时的科普了。比如,热能交换器是如何依靠反射镜聚焦的大量阿尔戈星的红外光运行的;比如,在美狄亚的天空中,阿尔戈总是处于同一位置,所以反射镜可以安装在一个山坡上,面对着热侧,永远不需要挪动;再比如,殖民地在不断壮大,而美狄亚上接连不断的风暴总会遮挡反射镜……但铜腿却只是冲她咧嘴一笑:“我们为什么不能按自己的方式来呢?都有谁要来?”

“只有我们六个。黑风的孩子们没有及时出现,神射手要提前离开我们,她一天以内就会分娩,必须留下来守……你们用的词是‘巢’吗?”

“没错。”在所有能用来描述福克斯生育方式的词汇中,“巢”这个词的含义算是最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了。

“所以当我们回来时,她会守卫她的‘巢’,到时候她就是男的了。嗅嗅打算今晚怀孕,她随后会与我们分开,如果我们需要的话,她会在我们返程时提供帮助。”

“好。”

“我们带上一个后男,收割者,和另一个六腿女,宽胁,有时候她能驮着他走。阿跛也想去,她会拖累我们吗?”

铜腿不禁莞尔。他知道阿跛,是个四腿雌性,年龄跟有些后天雄性都差不多大,拜那些来去如风的美狄亚怪物所赐,她失去了右前腿,那些怪物被人类称为b-70。尽管如此,阿跛依然相当敏捷。“在我们看来,她靠肚子爬也不碍事儿。拖咱们后腿的是履带车,还有动力装置。我们要运输很多机器:组合式动力装置、技术人员的住所、传感工具、挖掘工具……”

“我们应该带些什么工具?”

“好好武装一下。你们用不着水袋,我们自己可以生产水。我们拿反光镜布给你们做了些遮阳伞,可以帮你们撑过一段时间的高温。真到热得不行了,你们就必须坐进履带车。”

“天亮的时候,我们履带机上见。”长鼻转过身,往斜坡下走进一片橘红色树丛,姿势就像一只捕猎小鸟时做最后冲刺的猫:腿部弯曲,腹部贴地。

午后不久他们就一直在走: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休息了很久用来吃午饭。闪电放下一路扛在肩上的农用灯,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格蕾丝帮他展开三脚架,张开底座,把那盏灯竖了起来,足有六米高。

瑞秋·苏布拉马尼亚姆在橙色的草地上坐下来,揉着脚,喘着粗气。

格蕾丝·卡彭特是一位美狄亚宇宙生物学家,四十出头,是个骨架粗大、身材魁梧的女人,像个农妇。闪电·哈尼斯高高瘦瘦,下巴突出,是个二十四岁的动力装置工程师。他们俩跟旁边的瑞秋一比,都苍白得像鬼一样。在美狄亚星上,只有农民才会晒黑。

瑞秋身材苗条,一部分记忆录制设备嵌入她背部的填充物中,让她看起来略微有些驼背。她的头部植入物附在一顶光滑闪亮的银帽子上,那是她的职业徽章。过去两年,她始终待在一艘冲压动力网际飞船里,皮肤被透进船内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在瑞秋眼里,这帮白得瘆人的美狄亚星居民看起来都很孱弱,缺乏运动细胞,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现在她烦得很。在“莫文号”上,几乎没什么徒步锻炼的机会,但她可能已经注意到:在近来的殖民地上,肌肉和结实的双手都颇为常见。

闪电指着山上:“有伴了。”

在寒侧的山脊上,站着个形似蜘蛛的东西,在多个太阳的光照下,只看见黑黢黢的影子。瑞秋问:“那是什么?”

“福克斯。雌性,大约在七岁到十八岁之间,而且不是处。离得这么远,我只能看出这么多。”

瑞秋大为震惊,“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些的?”

“数腿啊。格蕾丝,你没跟她说过福克斯的事儿吗?”

格蕾丝咯咯笑了起来,“闪电这是跟你显摆呢。亲爱的,他们七岁左右就能生育了,一般来说,第一窝是到了年龄就下。他们的第一组后腿会跟着里头的蛋一起脱落,接着就得花半辈子时间来学习怎么四条腿走路。然后等到十七八岁,他们才会下第二窝,除非这个部落人丁单薄,这种情况也确实会发生。这次第二组后腿会脱落,男性器官就会露出来。”

“她有四条腿,所以‘不是处’。我还以为你有千里眼呢,闪电。”

“没那么厉害。”

“他们什么样?”

“好吧,”格蕾丝说,“后天雄性比较聪明。机灵,健谈,远远没有雌性那么……容易激动。让一头雌性长时间站着不动,可没那么容易。至于雄性嘛……刚下完第二窝的头三年里,倒是会有点儿疯狂。他们的部落会把他们关起来,雌性只有想怀孕的时候才会靠近他们。”

闪电已经把灯安好了,“在我开灯之前,先好好看看周围。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吗?”

瑞秋尽职尽责地扫视着周围,录入记忆。

着陆城四周到处都是农用灯,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个被农田包围的村庄。一个多星期以来,瑞秋只看到了美狄亚星上被人类占领的极小一部分……直到这个漫长的美狄亚日的午后,她、格蕾丝和闪电离开了农田。红色的光线让她不自在了好一阵,但是有很多东西可以看。毕竟,这才是真正的美狄亚。

橙色的草足有齐膝高,草叶细窄,叶尖锐利而坚硬。大概有二十个疲软的彩色球囊体被类似蛛网的线串在一起,落在一片污浊的池塘上方。那里有一片类似树一般的丛林,与其说枝叶繁茂,倒不如说毛茸茸的,呈现一片秋日的颜色。其中最大的一棵是白色的,光秃秃的,似已枯朽。

空中乌泱泱都是小虫,聚积如云,无所不在,只是并不靠近人类。有一对生物溜进了虫云,在空中大快朵颐。它们的翼展长达五米,小小的躯干状如蝙蝠,头部硕大,几乎整个都是口器,头侧后有一道道张开的裂口——就是鱼身上鳃缝的位置,覆盖着绒毛,身体底部呈天蓝色。

一只六足动物,大小与绵羊相仿,正站起来搭在那棵枯死的树状物上,四肢抓着树身,似乎正在咀嚼。瑞秋很好奇它是不是在啃木头。然后,她便看到无数的黑点在白底上扩散开来,一条黏糊糊的长舌将那些黑点一啜而尽。

格蕾丝轻轻拍了拍瑞秋的胳膊,指向草丛。瑞秋看见一块武士的铜盾,上面绘有神秘的纹章:那其实是一块扁平的龟壳,那东西回过头来看她,黄色眼睛,脸上有喙,根本也不像乌龟,那长喙里还有个小小的东西正在挣扎。突然间,这只假乌龟猛一转身,八条腿飞快倒腾着,滋溜溜地跑开了,身体下方没有外壳阻碍腿的活动。

真正的美狄亚。

“就是现在。”闪电说。他打开了农用灯。

白光中,这片山谷忽然变得不那么像异星了。瑞秋感觉身体里一阵轻松……但在她周围,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扁扁的乌龟在刹那间停住了脚步,它囫囵吞下嘴里的东西,把脑袋和腿都缩进壳底。那对以虫为食的动物突然掉头使劲飞向毛茸茸的树林。虫云直接消失了。那只长舌兽放开了那棵树,转身在地上刨着,几秒钟内就不见了。

“这就是太阳耀斑发生时的情形,”闪电说,“这两个太阳都会发生耀斑,持续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三十分钟,大多数美狄亚动物会挖个洞躲起来,直到耀斑结束。许多植物会开始结籽,比如这种草——”

没错,细长的草叶变得如棉花般蓬松。但毛茸茸的树反应不同,反倒突然变细了,树叶紧紧地贴在树干上。球囊体则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闪电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太担心美狄亚生命攻击农作物的原因:这些灯可以把它们赶走。但也不是对所有的动物都管用——”

“在美狄亚,不管什么规则都总有例外。”格蕾丝说。

“是啊,看这儿,看看草底下。”闪电用手推开毛茸茸的草叶,空气中突然充斥着白色的绒毛。瑞秋看见较矮的茎干上,盖满了黑点。“我们管这个叫蝗虫,在耀斑时间里,它们会一窝蜂地出现,见什么吃什么。当然了,地球植物会让它们中毒而死,但它们还是会把作物啃坏。”

他让草叶重新合拢。此时已经到处都是白色的绒毛,就像一团低低贴地的大雾,在风中向东移去。“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看的?你盯着那些球囊体看看。对了,那玩意儿里有摄像头吗?”

瑞秋笑着摸了摸金属头盔。有时她会忘记自己正戴着头盔,但是她的脖子比一般女人的更粗,肌肉也更发达。“摄像头?算是吧。我的眼睛就是记忆录影带的摄像头。”

球囊体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人工耀斑没有对它们造成什么影响……等等,它们不再是刚才那副软趴趴的样子了。它们鼓起来了,绷得紧紧的,把它们固定在池塘底部的细根被拽得笔直。突然间,它们一下子全升起来了,仍然被蛛网连在一起。太美了!

“它们吸收紫外线的能量来制造氢气,”格蕾丝说,“紫外线不会对它们形成干扰,在高空,它们必须摄入更多的紫外线。”

“我听说过……它们是智慧生物吗?”

“球囊体吗?才不是呢!”格蕾丝哼了一声,“它们可不比海藻聪明多少……不过它们占据着整个星球。你知道,我们已经把探测器送到了热极,一路上都能看到球囊体,一直往寒侧……你们可能管那个方向叫西面……西至寒冰海,我们都能看到它们的踪影。我们连冰川边缘都还没有跨过去呢。”

“可是,你们已经在美狄亚上待了五十年了啊!”

“才刚开始呢。”闪电说着,他关掉了农用灯。

世界陷入了红色的幽暗之中。

蓬松的白草消失了,只余裸露的土壤,覆满黑色的斑点。毛茸茸的树逐渐松散开来,绒毛重新蓬松开。枯树旁边的土壤一阵翻动,食树兽从地底钻了出来。

格蕾丝捡起一些“蝗虫”,它们跟白蚁差不多大。凑近一看,每一只的背部都呈现出半透明的气泡。“它们成不了气候,”格蕾丝得意地说,“我们的耀斑时间不够长,它们制造不出足够的氢气。”

“有些可以。”闪电说,“有些黑色的斑点能在风中传播,但不是很多。”

“总是会有新鲜事儿。”格蕾丝说。

牵引探测器“朱尼尔号”正在向热极移动。前方是一片广阔的沙漠,比开水还要滚烫,中午时分,阿尔戈总是位于那个方向。那些奇形怪状的干枯植物已经丧失了抓地力,只留下光秃秃的岩石和尘土。在环形海尽头的岸边,层层海浪泛着泡沫,海水中含有盐,海岸上闪动着白花花的一片。潮湿灼热的风吹向热侧的内陆,然后气流上升,挟着成群结队的球囊体。

空中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圆点,都向上飞入平流层中。在探测器的视野上方可以看到一些较为脆弱的球囊体正在砰砰炸裂,但薄薄的膜状残骸仍然向天上飘去。

瑞秋在椅子上小心地挪动了一下。她瞥见铜腿米勒正从附近的桌边看着她,于是报以露齿一笑,模样楚楚可怜。

她没有走完徒步行程。格蕾丝和闪电在搭建营地时,铜腿米勒刚好驾着嗥兽从山上下来。瑞秋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她跨在嗥兽的车座上,坐在铜腿背后,返回了着陆城。休息了一夜,她仍然浑身肌肉都在酸痛。

“这幅景色可真美,不是吗?”市长卷毛·杰克逊没有吃东西。他热切地观察着,双手托着毛茸茸的下巴,胳膊肘搁在大橡木桌上——这张供显贵们使用的桌子是美狄亚人的骄傲:这棵树足足花了四十年才长成。

美狄亚已然改变了这里的人民,甚至就连建筑物内部也与其他星球上不同。公共晚宴大厅是个巨大的穹顶建筑,穹顶最高处悬着一盏孤灯,照亮了整座大厅,灯光十分明亮,投下轮廓分明的阴影。可能是肆虐不断的光影现象给早期殖民者造成了阴影——爆发耀斑的太阳、蓝莹莹的农用灯、掠过阿尔戈的赤热风暴——于是,他们打造出仅有一个太阳的室内环境。但这个太阳更宽大、更寒冷,散发出的光线比浪游者所习惯的要偏黄一些。

一面巨大的弯曲墙壁形成了一块全息投影屏幕。牵引探测器正在循着探险队即将行进的路线前进,同时将视野中的景象同步到屏幕上。现在它移动到白色海盐堆积而成的山丘上方。随着探测器的摆动,画面也在倾斜抖动,跟着上升气流摇摆不定。

船长珍妮丝·博格一边举着一勺咖喱送到嘴边,一边贪婪地紧盯着屏幕,这时,卷毛市长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吓得她跳了起来。市长蓝眼睛,高鼻子,浓密的金色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皮肤被农用灯晒得黝黑。他不仅看管各个农场,还亲自耕种。“看到没,船长?这就是为什么环形海里主要是淡水。”

博格上尉红褐色的头发略有些发白。她的相貌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是俊美。发号施令时,她的声音如长鞭般有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服从;不谈公事时,则是柔和宁谧的女低音。“是啊,是啊。海水总是往热极移动。它源自冰川,对吧?冰川在寒冰海中断裂,朝着热侧漂去。所有盐分也是如此。在热极,水沸腾汽化……就形成了潮汐,是不是?然后阿尔戈再轻微摆动?”

“呃,轻微摆动的是美狄亚,可是——”

“对,所以海水在涨潮时流进盐滩,在那里汽化,接着水蒸气又顺着高速气流回到冰川。”她突然转向瑞秋,大声说道,“这些你都记录下来了吗?”

瑞秋点了点头,忍着没笑。博格船长在贸易圈才巡游一遭,这些人类定居的星球上却早已过去两百多年了。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记忆录影带的概念。这些发明的年代都太近了。

瑞秋四下环顾公共晚宴厅,心里跟往常一样清楚,无数看不见的观众正通过她的眼睛观看,通过她的耳朵倾听,感受着这段费力的徒步带来的渐渐纾缓的疼痛,品尝着她口中热气腾腾的美狄亚咖喱。这一切全都进入了记忆录影带,用不着她做任何操作。

卷毛说:“在第一架探测器出故障之前,我们就已经给动力装置挑了个很不错的地方,在一座山的热侧斜坡上。几个小时后我们就能看到。你想听这些吗?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聊了?”

“这些我都想听。你试过那盘录影带了吗?”

市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忽然有点躲闪。

“为什么?”

“嗯,”市长慢慢地说,“我有点儿担心自己可能会记住的事情。那些记忆都是经过你的大脑筛选的,对吧,瑞秋?”

“当然了。”

“我可不想大脑里存在当个女孩子的记忆。”

瑞秋有点惊讶。角色转换也算是过瘾之处: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无论是美食家、肌肉超级发达的体育迷,还是高智商的幻想家;无论是天真孩童,还是耄耋老太。

……嗯,有些人是不喜欢。“我可以拿个男人的录影带给你啊,卷毛。我有麦考利夫搭乘球囊体进入太阳系气态巨行星的探险之旅。”

博格船长飞快地插话:“查尔斯·贝克·桑塔格的那盘怎么样?他在米拉蒙·卢阿戈尔星系环游了一年呢,卷毛。卢阿戈尔人干什么都用球囊体。你会喜欢的。”

卷毛一脸困惑,“是哪种球囊体……”

“不是指那种生物,卷毛。是充满气体的编织物。卢阿戈尔那儿有一颗红矮星,没有辐射风暴,也没多少紫外线。他们只好把自己的农场安置在轨道上,大部分生活都是在轨道上进行,全都是用膨胀的气球,就连宇宙飞船也一样。他们的行星主要是用来采矿和设厂,但风景还不错,所以他们也有些城市,一个个就吊在几百只气囊底下。”

牵引探测器在绵延不绝的粉红色幽暗盐丘上蹒跚穿行。瑞秋想起了“莫文号”上图书馆里的一盘记忆录影带:一位历史和诗歌老师对新老《埃达经》的批判性阅读。不知美狄亚人会喜欢吗?这里也有霜巨人之地与火巨人之地,属于人类的尘世米德加德位于其间……环形海则正好算作米德加德的巨蛇……而且根据她所听说的,这里也并不缺少史诗级的怪物。

博格船长开口了,语气尖锐:“卷毛,来自诸星的这种腐化堕落的全新娱乐媒介,可没人逼着你用。”

“哦,现在,我不——”

“但你可能应该考虑一个问题。距离。”

“距离?”

“我们有个贸易圈。地球、图潘星、卢阿戈尔星、瑟蕾达星、霍文戴尔星、科舍伊星,然后又回到地球。六颗行星各自围绕着六颗恒星运转,彼此相隔几光年的距离。冲压动力网际飞船来回穿梭,贸易圈里的每个人都能获得新闻、娱乐、种子和蛋,还有新发明。那边是贸易圈,这边是美狄亚。你离霍文戴尔太远了,卷毛。”

“很稀奇吗?这些我们都知道,博格船长。”

“用不着气冲冲的吧。我只想说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宇宙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喜新厌旧综合征,就是我们当初来干浪游者这一行的原因。”博格船长没有加上利他主义,以及让世界保持文明状态的强烈意愿。“但我们还会继续来访吗?卷毛,在大气可以直接呼吸的星球当中,美狄亚算是最奇怪的地方了。这是个潜在的观光胜地。说不定每隔二十年就会有一艘冲压动力飞船经过呢!”

“我们需要这个。”

“没错,你们需要。请记住,星际飞船不是我们浪游者造的,是纳税人造的。他们要从中获得了什么呢?”

“记忆录影带?”

“没错。以前是全息图,不过时代变了。全息图的沉浸式体验比不上记忆录影带,而且观看全息图需要的时间也太长。所以现在是记忆录影带了。”

“那就是说我们也必须得用吗?”

“不是。”博格船长说。

“那么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会试试你这个游客视角下的卢阿戈尔星系。”卷毛起身,“现在我得走了。再过二十五小时就该天亮了。”

“只需要十分钟。”瑞秋说。

“可是要多久才能恢复呢?要把别人整整一地球年的记忆转化成自己的,需要多久?我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吧。”

等他走后,瑞秋才问:“给他那盘木星录影带有什么不行?”

“我记得麦考利夫是个同性恋。”

“那又怎么样?整个太空舱里只有他一个人。”

“对卷毛这样的人来说,这可能很重要。我不是说一定会,只是说有可能。每个世界都不一样。”

“你应该知道的。”根据坊间传闻,卷毛市长和博格船长曾经同床共枕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博格船长用极低的声音道:“我是该知道,可我并不知道。”

“哦?”

“他……没有对我敞开。这是常见的问题。他看到我过了六七十年才回来,却只老了十岁,所以不想太投入吧。”

“珍妮丝?”

“见鬼,他们要是这么害怕改变,那他们的父母又何必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上来定居呢?改变是最重要的……嗯?你想问什么?”

“是你追的他,还是他追的你?”

博格船长皱起了眉头,“是他追的我。怎么了?”

“没人追过我。”瑞秋说。

“哦……这样啊,那你主动点儿呗。风俗不一样。”

“可是他追你了。”

“那是我太有魅力了,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也可能不是。瑞秋,我该问一下卷毛吗?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说不定是你的发型不对。”

瑞秋摇了摇头,“不是。”

“但是……好吧。其他那些船员好像没问题。”

黎明将至。空中乌云密布,但热侧的地平线清晰可见,阿尔戈已经几乎升起来了。那暗红色的圆盘永远不会完全升到地平线上方——至少在这里不会。它肯定已经开始下沉了。

此时正值人造地球夜,农用灯已经熄灭,庄稼和牲畜都遵照地球时间作息。一排排绿色植物伸向南方,在这样的光线下望去,几乎是黑漆漆的一片。在荒野和农田之间裸露的土地边界上,六头福克斯在练习投掷长矛。铜腿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人类在这片边界地区很少活动。他们把厕所里的东西都施在地里,以消灭美狄亚上的微生物,顺便为来年的农作物施肥。福克斯们似乎也不介意这些气味。

铜腿在嗥兽旁边耐心地等待着,他希望暴风也能跟他一般有耐心。

跟其他星球上一样,这两辆履带车足有房屋大小:长长的球形耐压车身安装在地面效应底架上。这两台机器已经用了好几十年了,但一直保养得相当精心,借助氢燃料电池驱动。现在,其中一辆履带车上搭载了一台信号发射机,焊在车身顶上,可以将信号发射到目前正位于赤道轨道上的“莫文号”:又可以借机等待冲压动力网际飞船到达了。

第三辆也是最大的一辆车是动力装置本身,经过了完整组装和全面测试,安装在属于两辆履带车的地面效应系统上,前部焊接了一个履带车的控制舱,后面拖着一个筏台:另一套地面效应系统,搭载一个装有扶手的带垫平台,供福克斯们乘坐。

所有车辆早就提前装载完毕,人员也都早早上了车。暴风·沃海姆在里面走来走去,对眼前所见的实际情况逐一进行检查,按照她脑海中的各种清单一项项勾选着。这位身高腿长的红发女郎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在阿尔戈旁边,佛里克索斯(也可能是赫勒)突然出现在天空中,一个炽热的粉红光点。福克斯们举起长矛,向北小跑而去。铜腿将嗥兽升至气垫上,紧随着他们,背后那三台大车低声发动起来,暴风飞快地冲向她的嗥兽。

瑞秋坐在领头的那辆履带车的乘客座上,透过巨大的气泡挡风玻璃往外看。在热极,动力装置的工程师们会住在履带车里面。此时,车内塞满了各种设备。好几平方英里的薄镀银塑料板,用来固定它们的组合框架,两者可组装成太阳能反射镜。作为散热鳍片的黑色塑料及其他框架,会安装在热极那座山坡的后面,还有用于电力存储的一卷卷超导电缆和一只只飞轮。瑞秋坐在车上,胳膊肘总是会撞到一只板条箱角上。

粉红的日光渐渐黯淡下来,化为灰色。喷射气流蔓延开来,横亘天际。福克斯的队伍遥遥领先,没有明显的阵型。在这种光线下,他们犹如一群神话中的怪物:人首马身、八肢怪龙、畸形侏儒,其中侏儒的模样最为诡异。瑞秋曾经凑近看过:就像漫画里令人作呕的男人,一张狐狸脸,硕大的屁股,夸张的男性器官,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尺寸超过了他的身高(这颇为异常)。然而,收割者表情严肃,步伐缓慢,福克斯和人类双方似乎都对他很尊敬。

车队悄然前进,保持着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穿过橙色的草地向山上驶去,在毛茸茸的树木间曲折前行。天上下起了细细的毛毛雨。闪电·哈尼斯打开了雨刷。

瑞秋问:“这不是我们几天前经过的地方吗?”

“按美狄亚日计算,是昨天没错。”格蕾丝说。

“这很难讲。我们在往北方走,是吗?为什么不径直往东走?”

“部分原因是为了我们好,亲爱的。这么走,我们在宜居区逗留的时间会更长。我们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我们俩都能学到更多。当我们转向热侧时,会离北极更近,不会热得那么快。”

“好吧。”

他们两侧是铜腿和一个瑞秋不认识的女人,各自乘坐一辆单座的地面效应车——也就是嗥兽。铜腿穿着短裤,他的腿确实是古铜色。种族上他虽然是黑人,但多年来在美狄亚阳光的照射下,他的肤色已经白得跟瑞秋差不多了。瑞秋半自言自语地问:“为什么不干脆叫他铜人呢?”

格蕾丝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指的不是他的肤色。”

“什么?”

“这外号是福克斯给他起的,当时他的嗥兽抛锚了,他被困在距离文明区域足有四十英里远的地方。他就那样走着回来了,还扛着好些重家伙,有一群福克斯跟着他一块儿走,居然跟不上。他们虽然精力旺盛,持久力却不行,所以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铜腿。在我们来之前,他们一直以为铜就是世界上最坚硬的金属。”

雨已临近。一只像昨天那种以飞虫为食的野兽几乎就从胎面下方腾空而起。刹那间,它跟瑞秋面面相觑,惊惧之下,那硕大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都完全张开了。它连忙躲开,一侧翅膀还蹭上了挡风玻璃。

闪电骂了句脏话,打开大灯。大家好像事先商量过一样,嗥兽和后方的车辆忽然同时都亮起了灯。“我们不喜欢这么做。”闪电说。

“怎么做?”

“开大灯。每片区域都不一样。你永远也不知道在耀斑爆发的时候,当地的生物会是什么反应,除非你亲眼见过。这还算好的。没有比蝗虫更讨厌的了。”

瑞秋心想,就连车灯都泛着点儿黄澄澄的颜色。

前方灰色的悬崖绵延数百公里,分别向热侧和寒侧延伸开去。悬崖高度不超过几百英尺,却是新近才形成的。美狄亚在围绕阿尔戈运行的轨道上略有些摆动,潮汐力会引发强烈的地震。所有岩石都有着尖锐的棱角,风和生物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棱角磨平。

就连这条窄路也是新近才有的,仿佛上帝用战斧劈断了新生山脉的脊梁。地面上满是碎石,车辆在碎石上方滑行,螺旋桨开到最大挡,如乘风破浪一般。

现在,地形缓缓向下方倾斜,探险队顺势前行。透过毛毛细雨,铜腿瞥见了一片毛茸茸的树林,跟着陆城附近的那些树木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这些树长得就像勺柄杵地的勺子,勺头冲着阿尔戈。地面上布满了蜷曲的黑色细丝状植物,颜色和质地跟铜腿本人的头发差不多。

他们已经进入了不同的区域。铜腿并没有来过这片地界,但他想起暴风原先来过。他呼叫她道:“这儿会有什么不速之客吗?”

“有b-70。”

“他们确实会到处乱跑,对吧?还有别的吗?”

“到海边的这片斜坡很好走,”暴风说,“但那边又有一种寄生真菌漂浮在海面上,虽然伤不了我们,但用不了一小时就能杀死一只美狄亚动物。我告诉收割者了,他会让其他人等我们的。”

“好。”

他们在静默中行进了一会儿。细雨令视野模糊不清,不过铜腿倒并不担心。b-70见到他们的大灯就会躲得远远的。这片区域先前已经探索过了,即便他们离开这片区域,探测器也已经绘制好了他们的路线。

“那个专业游客,”暴风突然呼叫他道,“你了解她吗?”

“不怎么了解。她怎么了?卷毛市长说,要对她有礼貌。”

“我什么时候无礼了?我又没跟她一块儿长大,铜腿。没人是跟她从小玩儿到大的。我们更了解的是福克斯,而不是浪游者,更何况她在浪游者里也算很特别的!一个女人怎么能就这么放弃所有的隐私呢?”

“你说呢?”

“我不知道她在教堂里会怎么做。”

“至少她不会闭上眼睛。她是个献身于旅游事业的游客。你能想象吗?但她也可能没有完全陷进去。”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试过一回那种记忆录影带。”

“什么?你吗?”

“《欧亚大陆核裂变时代的历史,1945—2010》,来自‘莫文号’上的图书馆。是教学资料,不是拿来娱乐的。”

“为什么啊?”

“心血来潮。”

“好吧,什么感觉?”

“就像……就像是我自己做了很多研究,得出了结论,还对它们进行了检验,有时候我也会改变想法,给我很大的满足感。还有一些未决问题,比如苏联是如何获得裂变式原子弹的,还有越南战争,以及阿美石油公司国有化。但我知道是谁在研究这些……就是这样,不过跟我并没有什么联系。就那么一大堆在我脑子里。还是挺好玩儿的,暴风,我没用上十分钟就全知道了。你想听一首恶搞花生总统的歌吗?”

“不想。”

透过蒙蒙细雨,他们可以看到永远躁动不安的环形海。一队福克斯在沙滩上等待着。暴风拨转她的嗥兽,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掉头朝着履带车朦胧的大灯而去,在他们前方引路。铜腿熄灭车灯,向福克斯们所在的位置滑行而去。

他们选择了一处理想的休息地,远离危险的海岸,四周是一大片“黑人发丝”般的植物,凡有掠食者都必须得从其间穿过。大部分福克斯都躺下了。这只四条腿的雌性福克斯在六个美狄亚日之前就怀孕了,她的时间应该快到了。她用尖利的爪子挠着发痒的后半身。

收割者来见铜腿了。由于年纪渐长,这头两条腿的后天雄性福克斯动作有些迟缓,但并不笨拙,那条颀长的黑尾巴有利于他保持平衡,尾巴尖上镶有铜矛头。收割者问道:“我们是沿着海岸线走吗?如果我们来选的话,我们想让你们的车队走在我们跟海岸线之间。”

“我们打算径直穿过去,”铜腿告诉他,“你们就坐在那辆大车后面的筏子里。”

“水里的东西对我们很危险。”收割者说。他向海岸那边扫了一眼,又补充道:“有大的有小的。大的来了。”

铜腿只看了一眼,就马上伸手去拿对讲机,“闪电、毛茸、吉尔!把你们的探照灯打开,照一下那东西,快点儿!”

福克斯们已经起来了,伸手去拿长矛。

“这么说,给你们起绰号的是福克斯,”瑞秋说,“他们为什么管你叫闪电?”

“因为我负责看管机器,这些机器制造闪电,并通过金属线传输闪电。至少我们是这么跟福克斯解释的。至于暴风嘛——你看见另外那辆嗥兽上那个高个子红头发姑娘没?有一个地球夜,她值班,有一伙福克斯跑到小麦田里抄近路,她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肯定得有半个着陆城都听到了她弄出来的动静。”

“那你呢?格蕾丝。”

“我还年轻得多的时候,他们给我起了个绰号,”格蕾丝瞪着闪电,他正忙着开车,显然没有在听,更没有在笑,“但他们可不叫我格蕾丝。福克斯觉得我们生儿育女的方式特别搞笑。”

瑞秋没问,她还是接着说:“他们叫我大咪咪。”

瑞秋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话题了,“闪电,你累不累?用不用我换换你?”

“我没事儿。你会开履带车?”

“说真的,我从来没开过。不过,我会开嗥兽,不管什么地形都可以。”

“说不定我们可以给你一台,等到……”

这时,对讲机里响起了铜腿的咆哮。

不知什么东西从海里钻出来了:一只巨大的胀鼓鼓的多爪怪,一条条带有关节的细小胳膊围在漏斗形的口器周围挥动,牙齿在喉咙里不停翻滚。

福克斯们投出长矛,便四散逃离。铜腿把收割者往胳膊底下一夹,向岸上飞奔,嗥兽向左倾斜。神射手掉了队,两个福克斯转过身,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就跑。

怪物冲上海滩,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速度都快,丝毫不顾扎在自己身上的矛刺。

一盏、两盏、三盏探照灯接连在车上亮起,在那多足怪身上掠过。蓝幽幽的光束不像车灯。这是耀斑爆发时的阳光。

多足怪停下来,笨头笨脑地转过身,开始沿着海滩向海中撤退。就在几乎已经到达水面的时候,它的动作突然不再协调了,那些腿疯狂地扑腾着,却不起半点作用。瑞秋既害怕又着迷地看着,突然有好些东西从怪物身上钻了出来。

它们从它背后和侧面爬出来,数以百计,颜色深红,体形跟狗差不多大。它们并没有离开多足怪的身体,而是停留在它身上,啃食它。它的腿已经不动了。

三个福克斯快速冲到海滩上,抓起他们掉落的长矛,用同样的速度往回跑。此时,多足怪已经差不多只剩下一具骨架了,那些啃光了多足怪、跟狗一般大小的东西开始在沙滩上四散而去。

福克斯们爬上了移动动力装置后面拖着的气垫筏台。他们整理好行装,稳住自己。两辆履带车升到空中,滑向水面。闪电升起履带车,跟随其后。

瑞秋说:“但是——”

“我们不会有事的,”闪电向她保证,“我们会保持高度,快速通过,而且探照灯还一直开着呢。”

“格蕾丝,你跟他说啊!这儿还有喜欢探照灯的动物呢!”

格蕾丝轻拍了两下手。探险队开始穿越水面。

着陆城附近的殖民地占据了探入环形海深处的一座丰饶半岛上的一部分。探险队耗费了十二个小时,才渡过比墨西哥湾略小些的海湾。

一块块朱红的浮渣覆盖着水面,成群结队类似飞鱼的生物一看到颜色不对的大灯,便掉转方向,一头扎入水中。福克斯们紧贴在平台上……但是水面很平静,旅途也很顺畅,他们一路没有遭受任何攻击。

雨已经停了,佛里克索斯和赫勒高悬在早晨的天空中。透过一片破碎的云盖,可以看见高速气流,犹如一条高速公路。由于海里的生命好像都会避躲灯光,闪电和其他司机都没有关掉大灯。

中途,瑞秋放平她的座椅,在上面睡着了。

她醒来时,履带车已经停下来,车身倾斜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忘了关掉记录仪,这干扰了她的睡眠。她睡觉的时候一般都会把记录仪关掉。梦属于隐私。

履带车的车门早已降下,形成一道阶梯,车里空无一人。瑞秋走了出去。

履带车、嗥兽、气垫筏台和移动动力装置停成一个圆圈,帐篷搭建在圈内。眼前一个活人也看不见。瑞秋耸耸肩,走到一台嗥兽和气垫筏台之间,停住脚步。

眼前的景色丝毫不像她之前见过的那个美狄亚星。

连绵起伏的山丘上覆盖着铬黄色的灌木,高度齐腰,茂盛稠密,以至于四下完全看不到地面。一团团昆虫云集,灌木丛中射出一道道黏糊糊的细丝,刺入飞虫云团里。

福克斯们已经给自己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正在照看一个焦躁不安地抽搐着的同伴。铜腿米勒在他们中间跟她打了个招呼。

瑞秋费劲地穿过灌木丛,阻力很大,犹如身陷浓稠的柏油一般。虫子们在她身边散开。

“神射手生产的时间快到了,”铜腿说,“可怜的宝贝。我们要等她的‘巢’脱落,再继续前进。”

这个福克斯身上看不出任何因为怀孕而鼓起来的地方。瑞秋想起了先前听过的福克斯的生育方式,突然就不想旁观了。可她又怎么能走开呢?那样一来,她就错过了美狄亚星上的一项重大体验。

她妥协了,认真地低声问铜腿:“我们该待在这儿吗?他们会不会反对?”

他笑了,“我们之所以待在这儿,是因为可以发挥绝佳的驱虫作用。”

“不会反对,我们喜欢人类。”神射手的声音含糊不清。这时瑞秋才看清她的左眼是粉红色的,没有瞳孔,“你是去过群星之中的那个人吗?”

“是的。”

身上滚烫的福克斯伸出手来拉瑞秋的手,“世界上有太多陌生事物了。等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全部,可能也将去往群星之中。你有超常的勇气。”她的手指又细又硬,就像骨头。然后她松开手,抓挠着前腿和后腿之间那片没有毛发的皮肤上的红疹。她的尾巴突然一抽,铜腿连忙闪开。

这个福克斯安静了片刻。一个六腿福克斯用沾了水的海绵状物擦拭着她的背部,看起来似乎是种美狄亚植物。神射手说:“我从人类身上学到,‘神射手’意思是‘目标精准’。我的目标就是要当最好的投矛手,在整个……”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尖叫和嘶吼。那个怪模怪样的两腿福克斯在跟她说话,也许他是在安抚她。

神射手嚎叫起来——然后裂成两段。她向前爬去,手和前脚拼命扒拉着地面,后腿被抛在了身后。赤红的后腿,裂开处滴着血,尾巴从上面滑过:超过一米长的黑色粗尾巴,被血染成鲜红,跟收割者的尾巴一样长。其他的福克斯走上前来,有的过来照看神射手,有的则去检查后腿……腿上的肌肉仍然在抽搐。

十分钟后,神射手站了起来。他站立的过程看起来很轻松,考虑到那根尾巴和低重心,也许确实也不费力。他说起自己种族的语言,福克斯们列队走进黄黄的灌木丛。神射手改用人类的语言道:“我必须守卫我的巢,而且是独自。一路平安。”

“再见。”铜腿说,他带着瑞秋,跟在福克斯们背后离开了,“他现在不想要人陪。他会守好他的‘巢’,直到小家伙们吃掉它的大部分,然后钻出来。接着他会疯狂地想要交配,但那时候我们就回来了。你感觉如何?”

“有点儿头晕,”瑞秋说,“太多血了。”

“抓住我的胳膊。”

他们二人手臂的颜色颇为相称。

“她在这儿安全吗?我是说,他。神射手。”

“他学会走路比你想象中更快,而且他还有矛呢。我们在周围没看到什么危险的东西。瑞秋,他们不像我们这样,成天担心安全问题。”

“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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