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黑暗降临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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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l.斯普拉格·德·坎普l.spraguedecamp著

华龙译

穿越题材开山之作,

带你经历一场罗马的趣味冒险。

l.斯普拉格·德·坎普是位造诣极高的科幻作家,写作生涯跨越六十余年,所获殊荣更是数不胜数,他不仅是1966年世界科幻大会的荣誉嘉宾,还获得了1979年的星云奖大师奖和1984年的世界奇幻终身成就奖。

著名科幻作家舟·沃顿曾如此评价《唯恐黑暗降临》这部作品:“l.斯普拉格·德·坎普在1939年开创了科幻小说写作的新思路,他使主人公脱离自己原本的年代,来到一个科学技术水平较低的历史时期……主人公在那里埋头苦干,利用所知的现代科技即兴发挥,引入蒸馏技术、复式记账法……你越了解历史,就越能发现这本书里蕴藏的智慧……”

上一辑《银河边缘》登载了《唯恐黑暗降临》的前三章,本辑请继续欣赏这部作品的第四至七章。h3第四章/h3帕德维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事情影响自己的计划,一定要专心致志谋个营生。把这件事办好之前,他可不打算对外声张。

不过,银行家对于战争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说到底,这依然是一个政治、文化、经济与生活密不可分的世界。在他的另一段生命里,除非万不得已,他都不需要对时事寄予特别的关注。而在这个昔日的罗马帝国,没有报纸和电子通信,一个人要想忘记自己生活圈子之外的事情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他正置身于西方古典文明的余晖之中;信仰的时代即将来临,但更有名的说法是黑暗时代。欧洲将被黑暗笼罩,科学和技术将被摒弃近千年。而这两方面,对于帕德维那颗想不带偏见都不行的头脑来说,就算不是唯一重要的,也是文明之中最为重要的方面了。当然,生活在他周围的人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这个过程实在太过缓慢,哪怕穷其一生,也无法切身体会到。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环境就是如此,甚至还会大肆吹嘘他们有多么先进。

那该怎样办呢?单凭一己之力是否能改变历史的轨迹,阻止这场衰落或许之前已经有人改变了历史的轨迹。卡莱尔信徒会说这是可行的,而托尔斯泰或马克思的信徒会说不行;环境造就一个人的功过成败,并会让人与之适应。唐克莱迪已经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对此加以阐述,他将历史比作一张结实的网,要想扰动它,必须施以巨大的努力。

仅凭一个人的努力怎样做到呢?新的发明创造是技术发展的主要动力。但即便是在他自己的那个时代,就算没有强大而多疑的教会来束手束脚,要做专业的发明依旧十分艰难。哪怕他能避开那些虔诚的教徒不怀好意的关注,单靠“创新”又能取得多大成果呢?蒸馏和金属滚板的工艺毫无疑问已经成形了,阿拉伯数字也得到了推广。不过,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这短短的一生似乎并不够用。

那么,然后呢?把生意做起来?他已经做到了,但上层阶级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是天生的生意人,不过跟这些六世纪的乡巴佬比起来还挺得住。政治方面呢?在一个胜负取决于刀刃是否锋利的时代,在一个言谈举止都没什么道德准则的时代,还谈什么政治?瞎扯吧!

所以,怎么才能阻止黑暗降临呢?

如果帝国拥有更好的通信手段,那统一局面可能就会维持更久。但是这个帝国嘛,至少西部地区已经在他们那些蛮族部队的蛮力之下毫无希望地分崩离析了,分裂成了意大利、高卢和西班牙。

而解决方案就是“快捷沟通与反复记录”——印刷术。若是大部分书籍的发行量最少能达到一千五百本,那么就算是最勤快的蛮族,要想彻底毁灭一个文明的文字也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书的总量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他应该做一名印刷匠。这张大网可能确实很结实,不过它还从未被马丁·帕德维折腾过呢。

“早上好,我亲爱的马蒂内斯。”索玛苏斯招呼道,“铜板轧制的生意怎么样了?”

“凑合吧。本地铜匠的铜条备货很足,但愿意按我的价钱采购这种沉重商品的船商并不太多。不过,我想未来几星期内就能清掉最后一笔单子了。”

“听到这消息我很高兴。然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来见你就是为了此事。罗马现在还有谁在出版书籍?”

“书?书?那可没人,除非你把那些誊写员算上,他们为图书馆抄写损坏的书籍。在阿盖尔滕那边有几家书铺,不过他们的存货全都是进口的。最后一个试图在罗马搞出版业的家伙很多年前就破产了。这地方的需求量不大,也没有足够多的好作者。我希望你不是想要干这个吧?”

“没错,我就是想干这个。我也会因此赚钱的。”

“什么?你疯了,马蒂内斯!别考虑这事儿,我可不想看你在这么美好的开端后破产。”

“我不会破产的。不过我需要一些启动资金。”

“什么?又要贷款?可我刚刚才告诉你,在罗马没有人能靠出版赚钱的。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么草率的计划,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借给你。你觉得需要多少钱?”

“大概五百枚金币。”

“啊呀!你彻底疯了,老弟!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买或是雇几个抄写员不就是了……”

帕德维笑道:“噢,不。关键就在这儿了,要想手工抄写一部像是卡西奥多罗斯的《哥特人历史》这样的作品,一名抄写员得忙好几个月,而且还只是完成一本。这样的一本书价值五十枚金币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可以建造一台机器,几个星期之内就能印出五百或是一千本书,那零售价就是五或十枚金币。不过,建造这么一台机器可是要花费时间和金钱的,还要教工人如何操作。”

“可那也是真金白银啊!上帝啊,你在听吗?喔,请让我这位迷途的年轻朋友听听人劝吧!最后再说一遍,马蒂内斯,我绝不考虑!对了,那台机器怎么运作呢?”

要是帕德维知道将会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他,那他也许对于开办一家印刷厂的可行性就不会这么信心十足了。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既不知道印刷机、铅活字、印刷油墨,也不了解纸张的世界。书写用的墨汁倒是可以搞到,莎草纸也能弄来。不过帕德维没花多长时间便恍然大悟,这些东西对他的目标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实用性。

但他的印刷机看似是最高不可攀的,却反倒是最容易达成的。货仓区那边的一位木匠承诺,几周之内就给他拼凑一台出来,尽管他对帕德维这台新鲜玩意儿的用处流露出理所应当的好奇,可帕德维自然不会跟他言明。

“这可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压制机,”那人说道,“也不像是一台擀毡机。我知道了!你是城里的新任刽子手,这是一台新式刑具!你为什么不想告诉我呢?老板?那可是一门备受尊崇的活计啊!不过说真的,等到你第一次把这玩意儿派上用场的时候,给我一张去行刑房的通行证怎么样?我得确保我的活儿没毛病,您说是吧?”

他们把一根破碎的大理石柱的顶部锯下来,装上轮子,做成了机床。把古代文物如此糟践,帕德维由内而外地一阵反感,但他还是安慰自己说,一根柱子与印刷术相比微不足道。

为了搞好活字,他跟一位印章工匠签下合同,让他为自己打造一套黄铜活字。起先他被吓住了,因为发现需要做一万到一万两千个小件,由于他基本造不出活字铸字机,因此就必须直接用活字版进行印刷。刚开始他希望能用希腊语、哥特语、拉丁语印刷,不过单单是拉丁语活字就耗了他两百多枚金币;而且印章工匠搞出来的第一批样件居然把字母搞反了,不得不熔掉重来。字体是按着二十世纪的十四号无衬线哥特字体做的。用这么大的字,一页上放不下多少内容,但他希望至少读起来方便。

帕德维打消了自己造纸的念头。对于怎么造纸,他只有模糊的概念,只知道那过程十分复杂。莎草纸太光滑、太脆,而且在罗马这类物品的供应也很紧张、不稳定。

那就剩下犊皮纸了。帕德维发现台伯河边有一家鞣皮厂,以生产少量犊皮纸作为副业。那是将绵羊和山羊皮经过一系列刮削、清洗、拉伸、修剪制造出来的,而且价格似乎还算合理。帕德维一次订下了一千张,这让鞣皮厂主颇有些吃惊。

很幸运,帕德维知道印刷用的油墨是用亚麻籽油和炭黑做的。买一袋亚麻籽并用辊子碾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辊子嘛,就跟他用来轧制铜板的辊子差不多。临时打造一台包含有油灯的装置也没费多少事,把这台装置上方放一只碗注满水不停地旋转,再用刮刀把上边积攒的炭黑刮下来就行了。不过,最终出来的油墨的唯一问题就是印不出字来:要么留不下任何印迹,要么油墨四溢、模糊一团。

帕德维的资产状况快让他发疯了;五百枚金币所剩无几,就像是一个残酷的笑话。他的消极溢于言表,甚至会听到一些工人在背后议论此事。但他依旧顽强地进行着油墨试验。最终他十分确定,里面再加一点点肥皂就会效果极佳。

二月中旬,内维塔·谷芒德之子在蒙蒙细雨中到来。弗莱瑟瑞克将他引进屋,这位哥特人用力拍了拍帕德维的后背,差点将他拍到了屋子中间去。“好呀,好呀!”他大叫着,“有人给了我一些你卖的那种极不寻常的酒,我记得你的名字,于是想着得拜访你一下。说起来,作为一个异乡人,你让自己成了史上有名的人物了。真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对吧?哈哈!”

“你想要四处看看吗?”帕德维邀请道,“只是我不得不要求你对我的这些东西保守机密。此地还没有法律能保护人们内心的想法呢,所以我必须保守好我的秘密,直到做好准备用它们来造福大众。”

“那是自然,你信得过我。其实话说回来,我恐怕也搞不明白你的设备是如何工作的。”

机器车间里,帕德维仓促建造起来的一台粗陋的拉丝装置把内维塔震撼住了。“这东西真美,不是吗?”他说着,拿起成卷的黄铜线,“我要给我老婆买一些。这东西做手镯和耳坠很不错。”

帕德维倒还真没想过能派上这个用场,只得说还得个把星期才能准备就绪。

“你的动力是从哪里来呢?”内维塔问道。

帕德维向他展示了后院里干活的马匹在雨中绕着一根主轴转圈。

“别想着一匹马能有多大效用。”哥特人说道,“你可以利用几个壮实的奴隶得到更多动力。没错,只要你的驭夫知道怎么用鞭子。哈哈!”

“噢,不,”帕德维说道,“关键不是这匹马。注意到它的挽具有什么特别的吗?”

“喔,是的,很特别。不过,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

“就是马脖子上那根项圈。你们的人让马匹拖着套在喉咙上的皮带拉车。每拖拽一下,皮带就会勒住气管,让这可怜的动物喘不上气。而这根项圈把负载都加在了马的肩膀上。要是你打算拖走一个重物,可不想用一根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对吧?”

“好吧,”内维塔将信将疑,“可能你是对的。我用我的那种挽具已经很久了,可就是没心思去改一改。”

帕德维耸了耸肩,“什么时候你想要这么一套装备,可以去亚壁大道的马具商美特卢斯那里搞到。他是专门为我打造的。我没工夫自己做;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

这时候,帕德维倚在门框上闭起了眼睛。

“你感觉不舒服吗?”内维塔紧张地问道。

“的确不太舒服。我的脑袋就像万神庙的穹顶一样沉重。我想我该睡一会儿了。”

“噢,我说,看来我得帮你一把。我的人呢?赫尔曼!”赫尔曼出现的时候,内维塔冲着他嚷了一番哥特话,帕德维在其中听到了里奥·威考斯这个名字。

帕德维抗议道:“我不想找医师……”

“别争了,我的孩子,没问题的。关于把狗放到屋外那件事,你是对的。这治好了我的气喘病,所以我很乐意帮帮你。”

尽管帕德维正在感冒,可他对于六世纪医师的手段抱有的恐惧远远胜过了对于流感的担忧。内维塔和弗莱瑟瑞克坚持把他扶到了床上,这让他不知该如何优雅地拒绝。

弗莱瑟瑞克说道:“在我看来,这显然是中了精灵之箭。”

“什么?”帕德维嚷道。

“精灵之箭。精灵射中了你。我知道的,因为我在非洲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一位汪达尔医师把无形的精灵箭头抽出去后便治好了我。当那东西变得能为人所见时,其实就是小小的箭头,用燧石碎片做成的。”

“听着,”帕德维说道,“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如果大家能让我单独歇着,不出一周,或是十天,我就好了。”

“我们可不这么想!”内维塔和弗莱瑟瑞克一起叫嚷起来。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赫尔曼回来了,带来了一位面色蜡黄、胡须油黑、看上去十分敏锐的男子。

里奥·威考斯打开了他的包。帕德维往里瞅了一眼,浑身一抖。里边有几本书,一堆各色草药,几只小瓶子里装的可能是小型哺乳动物的内脏。

“那么现在,尊敬的马蒂内斯,”威考斯说道,“让我看看你的舌头。说‘啊’。”医师摸了摸帕德维的额头,戳了戳他的胸口和肚子,对他的状况问了几个听上去还挺像样的问题。

“这症状在冬季很常见,”威考斯以一种说教的语气说着,“是某种神秘之事。有的说是因为脑袋里的血液过量,从而引发了你所抱怨的那种气闷之感。也有人称是由于黑胆汁过量。而我秉持一个观点,这是由肝脏的自然灵气与神经系统的动物灵气产生的冲突导致的。动物灵气的溃败自然而然地反映在了呼吸系统上……”

“这只不过是严重的感冒……”帕德维回答。

威考斯根本没搭理他,“因为肺和喉咙都处于它们控制之下。对你来说最好的治愈方法就是抬升心脏的生命灵气,让自然灵气归于它们本该所属的位置。”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掏杂草。

“精灵之箭呢?”弗莱瑟瑞克问道。

“什么?”

弗莱瑟瑞克又把他那族的医术讲了一番。

威考斯笑道:“我的好伙计,在盖伦眼里,精灵之箭一文不值。在凯尔苏斯或阿斯克莱皮亚德斯眼里也是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把你的话当回事……”

“那你对治病恐怕是门外汉了。”弗莱瑟瑞克愤愤不平地说。

“是吗?”威考斯厉声说道,“到底谁是医师?”

“别吵了,这只会让我的状况更加糟糕。”帕德维抱怨道,“你打算怎样医治我?”

威考斯抓起一束草,“炖煮这些草药,每三小时喝一杯。里边包括温和的泻药,可以通过肠子排出黑胆汁,以免黑胆汁过量。”

“哪种是泻药?”帕德维问道。

威考斯把它抽了出来。帕德维伸出细瘦的胳膊抓住那把草,“要是你不介意,我想把这个跟其他的单独分开。”

威考斯随他所愿,告诉他要保暖、卧床休息,然后就走了。内维塔和赫尔曼也跟他一起离开了。

弗莱瑟瑞克咕哝着说:“还自称是医师,居然连精灵之箭都没听说过。”

“把茱莉娅叫来。”帕德维说道。

那姑娘一来,屋里顿时就热闹起来,“噢,慷慨的主人啊,您到底是怎么啦?要我把纳西索斯神父找来……”

帕德维应道:“不,你别去。”他拣出一小把清泻的草药递给她,“烧一壶水把这个煮煮,然后给我倒一杯过来。”他把剩下的那堆草也交给她,“这些全都扔了。扔到那个医师看不到的地方。”

泻药应该对症,他心想。要是他们能让他单独歇着……

第二天一早,帕德维的脑袋不那么沉了,但依然感觉很疲倦。他一直睡到十一点,直到被茱莉娅叫醒。跟茱莉娅一起来的是一位举止庄重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平民外套,里边套着一件很长的白色长袍,袖口收紧。帕德维从他修短的头发猜测他就是纳西索斯神父。

“我的孩子,”神父说道,“看到邪魔让他的党羽侵入你的身体我十分遗憾。这位贞洁的年轻女士恳请我给予你神灵的帮助……”

帕德维真想告诉纳西索斯神父该去哪儿去哪儿,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有一条准则,绝不与教会发生麻烦。

“我没见你去过天使加百列的教堂。”纳西索斯继续说道,“尽管如此,我希望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吧?”

“美国教派的。”帕德维含混地回答。

神父听得有些迷茫,不过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请教过威考斯医师。不过,若你将信任赋予上帝会更好!跟他的力量比起来,那些骗钱的无赖和炖煮的草药是多么微不足道啊!我们应该先从几段祷告开始……”

帕德维无奈地任其自便。随后茱莉娅走过来,手里还搅拌着什么东西。

“不用担心。”神父说道,“这是万无一失的治病良方,取自圣聂勒坟墓中的尘土,与水混合。”

这种搭配显然没什么致命因素,于是帕德维喝掉了。纳西索斯神父似乎挺喜欢聊天,问道:“那么说,你不是来自帕多瓦喽?”

这时,弗莱瑟瑞克的脑袋探了进来,“那位所谓的医师又来了。”

帕德维回应道:“告诉他等一会儿。”天呐,他真的很疲倦,“十分感谢,神父。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神父走了出去,对这位世俗之人的盲目无知连连摇头,哀叹他居然相信药物。

见威考斯一脸责难地走进来,帕德维说道:“别责怪我。是那姑娘把他带来的。”

威考斯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内科医生耗费一生致力于科学研究,然后却不得不跟这些沆瀣一气的奇迹创造者竞争。好吧,我的病人今天怎么样?”

就在他给帕德维做检查的时候,叙利亚人索玛苏斯出现了。这位银行家焦躁不安地在一旁等着,直到威考斯离开。然后索玛苏斯说道:“我一听说你病了就立刻赶来了,马蒂内斯。祈祷和药物固然很好,不过我们不想放过任何机会。我的一位同行犹太人埃比尼泽认识一个人,是他那个教派里的人,名叫耶格尼亚斯,来自那不勒斯,他十分精通治病的魔法。很多这类魔法师都是江湖骗子,我对他们一丁点儿都不相信。不过,这位倒确实出类拔萃……”

“我可不想见这人。”帕德维抱怨着说,“要是你们都别总想着怎么给我治病,我的病很快就会好……”

“我都把他带来了,马蒂内斯。现在得理智一点,他不会伤害你的。我可不能眼看你拿着那么多借据就这么撒手人寰……当然啦,这不是唯一的担忧;对于你这个人,我其实还是很喜欢的……”

帕德维感觉就像是深陷梦魇之中不能自拔。他越是抗拒,就越有庸医来跟他过不去。

那不勒斯的耶格尼亚斯是个身材矮小的胖子,举止十分活泼,外表看上去更像是让你非买不可的推销员,而不像是那种常见的魔法师。

他吟唱起来:“现在,把一切都交给我吧,尊敬的马蒂内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符咒会祛除孱弱的鬼怪精灵。”他掏出一张莎草纸,用一种帕德维听不懂的语言念诵了一番,“好了,这一切毫无伤害,不是吗?就把一切都交给耶格尼亚斯吧。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咒文放在床下,如此即可!是了,你没有感觉到已经好些了吗?现在,我们要占卜你的星相。如果你能把生辰八字告诉我……”

真见鬼,帕德维心想,他怎么跟这个矮胖的江湖骗子解释他出生于一千三百七十三年以后呢?他把自己的矜持抛到九霄云外,从床上坐起来虚弱无力地叫道:“放肆的奴隶,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所罗门封印的世袭守护人之一吗?我用一个字就能让天空混沌无形,只需说一句话就能让太阳无影无踪。而你却大言不惭地想要占卜我的星相?”

魔法师的眼睛瞪得溜圆,“我……我很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沙慕克哈姆弗拉斯!”帕德维吼叫起来,“阿什托雷斯!巴力-玛迪克圣弗莱吉戴尔!帝珀卡努和泰勒!滚开,你这可怜虫!若是胆敢泄露一丁点儿我的真实身份,我就会让最恶毒的麻风病降临你身!你的眼球会腐烂,你的手指会一节一节脱落……”不过,耶格尼亚斯已经落荒而逃了。帕德维能听出他是一步跨过三级台阶跑下了楼梯,跑到一半就一溜跟头滚了下去,然后玩儿命地逃出了前门。

帕德维乐得哈哈大笑。弗莱瑟瑞克被这通杂乱的声音引得探过头来,于是帕德维告诉他:“带着你的宝剑守住门口,就说威考斯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我。注意,我说的是任何人。就算圣灵现身也要把他挡在外面。”

弗莱瑟瑞克奉命行事。不过随后,他从门框外探进脖子说道:“英明的老板!我晓得一个哥特人,他精通精灵之箭的理论。要不要我把他找来给……”

帕德维拉过被单蒙在了头上。

转眼间到了536年4月。西西里在12月就已经落入贝利萨留将军之手,但帕德维是在几星期之后才听说此事的。除了生意上的事情,他几乎四个月足不出户,为了他的印刷厂忙得焦头烂额。而且,除了他的几名工人和生意往来,他在罗马实际上也不认识什么人,顶多就是跟那些图书管理员聊聊天,再就是跟索玛苏斯的两个银行家朋友谈谈话,这二位就是犹太人埃比尼泽和亚美尼亚人瓦尔丹。

印刷厂最终准备就绪的那天,他把工人召集在一起宣布道:“我想诸位深知今天对于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弗莱瑟瑞克会给你们每人发一小瓶白兰地,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回家。不过谁要是把锤子或其他任何东西掉落到这些小小的黄铜字母上,就会被当场解雇。我希望你们谁都不会那么做,因为你们很好地完成了工作,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就这些了。”

“好呀,好呀,”索玛苏斯赞叹道,“真是太妙了。我一直就知道你会让那机器运行起来的。我从一开始就说中了。你打算印什么?《哥特人历史》毫无疑问,这会讨地方执政官的欢喜的。”

“不,那要花费好几个月时间才能完成,特别是我的人还都是新手。我要从一本小小的字母学习书开始。你知道的,就是abcd之类的。”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不过嘛,马蒂内斯,你就不能让手下那些人去做吗?你好好歇歇。看起来你似乎一连几个月都没好好睡上一觉了。”

“说对了,是没好好睡过。不过我离不开,每次出一点岔子我都得去处理。而且我得给这第一本书找销路,比如学校校长这类人。我迟早都得亲自做每件事。还有,我有个主意,关于做另一种出版物。”

“什么?别跟我说你又打算开始某个疯狂的计划……”

“现在嘛,好了,别太激动,索玛苏斯,就是每周出一本新闻小册子。”

“听听,马蒂内斯,你太雄心勃勃了,这会把抄写员行会惹毛的。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跟我详细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可是城里的一大神秘人物啊!你知道吧?每个人都在打听你。”

“你就跟他们说,我是你这辈子遇见过的最没意思、最无聊的人。”

罗马只有一百多个自由职业的抄写员。帕德维成功地消除了他们对自己可能怀有的敌意,他用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权宜之计——将他们揽入麾下做撰稿人。他给可以接受的新闻稿开出了每篇几枚银币的价钱。

在编排第一期的时候,他发现必须得有些严格的审查制度。比如,有一篇是这样写的:

我们那位荒淫堕落的市总督霍诺里乌斯伯爵,星期三一大早就被人发现在大道上被一位手持屠刀的年轻女子一路追赶。这个胆小鬼衣不遮体,将追赶者远远甩掉了。这是这位缺德、腐败的伯爵一个月里第四次跟女人发生的丑闻了。据传言,狄奥达哈德国王将会接到请愿将其革职,受其侮辱的女子们的那些义愤填膺的父亲将组成委员会提交请愿。希望这位作恶多端的伯爵下一次被手持屠刀之人追赶时能被逮到。

帕德维心想,有些人不喜欢我们那位声名显赫的执政官。他并不认识霍诺里乌斯,但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要知道,在意大利宪法中,帕德维和罗马城的行刑房之间可没有“出版言论自由”的条款作为保障。

所以第一期的八页刊物对那位手持屠刀的年轻女子只字未提。这期有许多无伤大雅的新闻;还有一首短诗,是位抄写员创作的,他幻想自己是第二个奥维德;帕德维写了一篇社论,简短提到了希望罗马人会发现他的报纸有所裨益;还有一篇短文——也是帕德维写的——讲述了大象的自然习性。

帕德维用略显发脆的绵羊皮做出了印刷校样,对于自己和手下人的成就十分骄傲,尽管当时就发现了不少明显的排版错误,可这种自豪感也不曾磨灭分毫。其中一个错误出现在一篇关于某个罗马人在路上被强盗严重伤害的文章里,故事发生在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文章里一个原本平常的词给弄成了含义淫猥的词,使整个意思全变了。好在只印了两百五十份,他可以让人从头到尾检查一番再用笔加以修正。

不过,帕德维还是忍不住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重要性生出敬畏之感。但若不是纯属幸运,那个在路上被严重刺伤的人也可能是他啊——瞧瞧,那就没有印刷出版业了,也就没有他可能会引入的新发明了,一切都得等那缓慢的自然进程为技术进步铺好路才行。并不是说他的功劳有多大——比方说,谷登堡本该为发明欧洲活字印刷术而青史留名的。

帕德维给自己的报纸定名为《罗马时报》,定价十枚银币,大约相当于五十意分。让他惊讶的不仅仅是第一期很快售罄,就连弗莱瑟瑞克也不得不连续三天将络绎不绝上门求购的人拒之门外。

有几位抄写员天天造访,每次都带着新稿件。其中一位体态丰腴、面色喜庆,年纪跟帕德维相仿,他交来这么一篇故事,开头是这样的:

一位无辜者的鲜血已经为那个卑鄙的怪物——我们那位市总督霍诺里乌斯伯爵的欲望而牺牲了。

据可靠消息称,上星期由于谋杀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位q.奥勒留斯·伽尔巴,他的妻子其实与我们那位作恶多端的伯爵通奸已久。在伽尔巴受审期间,观众席当中有不少人议论说证据多么经不起推敲……

“嗨!”帕德维说道,“你不就是写‘霍诺里乌斯和一把屠刀’那个故事的人吗?”

“没错。”这位抄写员回答,“我还纳闷儿你为什么不把它印出来呢。”

“我要是那么做了,你觉得我还能不受干涉地把报纸经营多长时间?”

“噢,我倒从没想过这事儿。”

“好吧,下次记住。这篇我也不能用。不过别让这事儿打击你。写得不错,从开头到每句话都不赖。你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那人咧嘴一笑,“听说的。要是我没听说,那就是我妻子听来的。她经常跟一帮女友一起玩双陆棋,她们什么都聊。”

“可惜我不敢开设‘流言蜚语’栏目。”帕德维说道,“不过你有当新闻记者的潜质。你叫什么?”

“乔治·梅楠德鲁斯。”

“希腊人,是吧?”

“我父母是希腊人,但我是罗马人。”

“好的,乔治,跟我保持联络。将来我会雇一名助手来协助经营的。”

后来,帕德维信心满满地拜访了制革工匠,又要订一批犊皮纸。

制革工说:“你什么时候要?”帕德维告诉他四天后。

“那不可能。那时候我可以供给你五十张。每张的价格是上次的五倍。”

帕德维倒吸一口气,“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为什么呀?”

“你第一批订单就彻底买空了罗马的库存,”制革工回答,“我们所有的库存,还有周边地区剩余的库存,那可是我四处奔波给你搞到的。整座城市里都没有足够的皮子来做出一百张纸了。而且做犊皮纸很费时间,你知道的。如果你买下最后这五十张,然后想再要一批的话,就得等好几个星期了。”

帕德维问道:“要是你扩大车间,你觉得能不能最终达到每周两千张的产量呢?”

制革工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在那么一笔冒险的生意上花钱。而且,就算我那么做了,整个意大利中部也没有足够的牲口供应这么多的原料。”

帕德维没招儿了,随即他也明白了。犊皮纸从本质上讲,其实是制皮产业的一个副产品。因此当产量没什么变化的时候,需求量突然增加会导致价格暴涨。尽管罗马人对于经济学几乎一无所知,但供需法则在这里依然适用。

但说到底还是得有纸张。他的第二期可能得推迟很久很久很久了。

为了造纸,他找来一名擀毡工,让他弄碎几磅白布,并做成任何人都闻所未闻的最薄的毡制品。那位擀毡工尽职尽责地造出了一张纸,看上去像是既厚又粗糙的吸墨纸。帕德维十分耐心地坚持要把布料弄得更碎,擀毡之前要稍加炖煮,然后再压制。在他走出车间的时候,他看到擀毡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额头。不过经过多次试验之后,他给帕德维献上了一张纸,在这张纸上写字应该跟在二十世纪的纸巾上写字差不多。

但随后便是令人心碎的时刻。一滴油墨滴到纸上,立刻扩散开来,那花纹炸开的态势就像野餐聚会时众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响尾蛇。于是,帕德维告诉擀毡工再做十张,每一张各加入一种普通的材料——肥皂、橄榄油,诸如此类。这时候,这位擀毡工威胁要退出,好说歹说又加了工钱才算作罢。但让帕德维大感宽慰的是,他发现在纸浆中加入一点点黏土就能让纸张的可书写性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帕德维的第二期报纸售罄时,他不再担心纸张短缺的问题了。不过另一个念头又开始困扰他的内心:等到哥特战争真的爆发后,他该怎么办在他自己的历史中,那场战争要在意大利肆虐二十多年,几乎每一座重要的城镇都至少要被围攻或是攻陷一次。罗马本身更是因为围困、饥荒、鼠疫导致人口锐减。如果他活得足够长,那他也许还能亲眼见证伦巴第人入侵,目睹意大利文明再次几乎毁于一旦。而所有这一切都会极其严重地扰乱他的计划。

他尽力抛开这些思绪。也许是天气让人这么不爽,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大雨,屋子里每件东西都潮乎乎的。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生一堆火,可这样又让空气太暖了。于是,帕德维坐在那里望向远方阴沉沉的天地。

当看到弗莱瑟瑞克带来索玛苏斯的那位同行犹太人埃比尼泽时,他有些意外。埃比尼泽是位面容文弱、蓄着长长白须的和蔼老者。帕德维发现他虔诚得让人可怜:当跟其他银行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吃东西,因为担心违背他那个教派数不胜数的律条中的某一项。

埃比尼泽把斗篷从头上脱下来,问道:“尊敬的马蒂内斯,我需要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免得滴湿东西。啊,谢谢。我正好顺路去谈笔生意,我想应该来拜访一下,如果你不介意。听索玛苏斯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他拧了拧胡须上的水。

帕德维很高兴有别的事情能让他不去想那些阴云笼罩的未来,于是他带着老人四处看了看。

埃比尼泽的目光从那两道浓白的眉毛下望着他,“啊。现在我相信你是从遥远的国度来的了,差不多可以算是另一个世界了。你的那套算术体系改变了我们整个银行业的观念……”

“什么?”帕德维叫出声来,“你怎么知道那个的?”

“怎么了?”埃比尼泽回答,“索玛苏斯把这个秘密卖给了瓦尔丹和我。我想你知道的。”

“他卖了?多少钱?”

“每人一百五十枚金币。难道你……”

帕德维咆哮着骂了句拉丁语粗话,一把抓起帽子和斗篷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马蒂内斯?”埃比尼泽有些惊慌无措。

“我要去跟那个挨千刀的家伙谈谈我对他是什么看法!”帕德维暴跳如雷,“然后我要……”

“索玛苏斯有没有承诺你不泄露这个秘密?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居然违背……”

帕德维手扶着门把手站住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叙利亚人从未答应过不把阿拉伯数字告诉任何人。帕德维想当然地以为他不想那么做。不过要是索玛苏斯的资金周转遇到问题,也并没有什么法律上的条文能阻止他把这些知识兜售或是赠给其他人。

帕德维压住怒火之后便明白过来,其实他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他最初的打算就是把阿拉伯数字广泛地传播开来。真正让他不爽的是索玛苏斯借此骗了一大笔钱,可居然一个子儿都没分给自己。这就是索玛苏斯,他没做错什么,只是帕德维忘了内维塔说的得把他盯紧点儿。

当帕德维那天晚些时候出现在索玛苏斯家里时,身边还带着弗莱瑟瑞克。弗莱瑟瑞克扛着一口结实的箱子。箱子沉甸甸的,装着黄金。

“马蒂内斯,”索玛苏斯连声招呼,颇有些胆战心惊的样子,“你真的要还清所有的贷款吗?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帕德维咧嘴一笑,“这里是算好的本金和利息。我实在是厌倦了百分之十的利息,因为我能按着七点五的利息借到同样的钱。”

“什么?你从哪儿能搞到这么荒谬的利率?”

“从你那位颇受尊重的同行埃比尼泽手里。这是新借据的副本。”

“好吧,我必须得说我没想到会是埃比尼泽。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想我可以按照他的利息来。”

“那你可得更进一步了,特别是你利用兜售我的算术方法挣了那么一笔。”

“好啦,马蒂内斯,我所做的是完全符合法律……”

“不是说那不合法。”

“噢,太好了。我想上帝就是这么安排的。我给你七点四的利息。”

帕德维抿着嘴笑了笑。

“那就七。不过这是最低限度了,绝对的,无疑的,最终价。”

当帕德维收回老借据,结清老贷款,拿到新借据的副本后,索玛苏斯问道:“你是怎么让埃比尼泽给你那么一个闻所未闻的东西投资的?”

帕德维笑道:“我告诉他说,只要愿意,他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新的算术方法。”

帕德维的下一番尝试是造一台钟表。他打算从最简单的设计开始:绳子一头拴一个重物,配上一个棘轮、一串齿轮,再将他从二手市场弄来的一台破损的旧漏壶或是水钟上的表盘和指针拆下,做好钟摆和擒纵装置。他把这些零件一个一个拼装起来——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帕德维从未想到制造擒纵装置如此困难。他可以把手表的后盖拆掉,看那里的擒纵轮轻松自如地来回运转。可他不想把自己的手表拆掉,因为他担心再也装不回去了。此外,那些零件也太小了,根本没法精确地复制。

不过,既然他能看到那个让他抓狂的装置,为什么不造一个大号的呢工人们做出来几个齿轮和配套的小卡子,帕德维锉了又锉,磨了又磨,掰了又掰。可它们就是运转不起来。卡子能扣住轮上的齿,但很快就会卡住,或者干脆就抓不住齿,导致绕着绳子的主轴一下子就松到了底。帕德维最终调整好了一套装置,如果用手摆动钟摆,卡子就会让擒纵轮一次转过一个齿。好是好,但如果要让这台钟只靠自身的动力,它就不能运行。只要让手松开钟摆,它没精打采地晃两下就停了。

帕德维发了一通牢骚。等哪天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好的工具、设备了,他再回来折腾。于是,他把这堆齿轮收到了地窖的角落里。帕德维心想,也许这次失败是件好事,能避免他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过于盲目自信,而去搞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

内维塔再次突然造访,“马蒂内斯,你的病痊愈了吗?太好了!我知道你体格不错。现在跟我去弗莱米尼亚赛场挥霍几个金币,怎么样?然后再到农场来快活一夜。”

“我非常乐意。不过我必须在今天下午把《时报》送上印床。”

“送上印床?”内维塔有些不解。

帕德维解释了一番。

内维塔说道:“我懂了。哈哈,我还以为你有个女友叫‘石苞’呢。那明天一起吃晚餐吧。”

“我怎么去呢?”

“难道你没有备一匹出行用的坐骑吗?那明天下午我派赫尔曼送一匹过来。不过注意,我可不想让它回去的时候肩膀上多出一对翅膀来!”

“那就太惹人注目了,”帕德维也严肃地说,“而且如果它不想被缰绳套住,想要抓住它就得花很大工夫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帕德维穿上一双崭新的拜占庭式生皮靴子,跟着赫尔曼一起出发走上了去弗莱米尼亚路。他注意到,罗马大平原此时仍是一片葱郁的农田乡野。他思忖着这地方要变成中世纪那片荒无人烟、疫疾肆虐的平原得花费多少时间。

“比赛怎么样?”他问道。

赫尔曼似乎对拉丁语所知有限,尽管如此,还是比帕德维的哥特语好得多,“噢,我的老板……他怒气冲天。他谈及……你知道的……热烈的运动。不过讨厌丢钱。在赛马上丢了五十个银币。叫唤起来……你知道的……就像肚子痛的狮子。”

在农场的房子里,帕德维见到了内维塔的妻子,一位不会讲拉丁语但温柔亲切、身材丰腴的女子;还见到了他的长子戴戈拉弗,一位正在家休假的哥特刽子手或者说叫执法官。晚餐证实了帕德维听说的关于哥特人胃口的故事。他还惬意又惊讶地品尝到了美味的啤酒,在罗马俗称“舱底水”。

“我得来点葡萄酒,你也来点儿吗?”内维塔问道。

“谢谢,不过我对意大利葡萄酒略感厌倦了。罗马的作家们介绍过许多不同的品种,不过我尝起来都差不多。”

“我也有同感。如果你真的想来一点儿,我倒是有些希腊香水葡萄酒。”

帕德维不由浑身一激灵。

内维塔笑了笑,“我也深有同感。不管是谁,要是给自己的烈酒里加了香水,那走起路来肯定是虎虎生风了。我纯粹是给我那些希腊朋友准备的,比如里奥·威考斯。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必须把你治愈我气喘病的事情告诉他,只要把狗放到外面就行了。他准会想出某种异想天开的理论来加以阐述,肯定得用不少令人生畏的词汇。”

戴戈拉弗开口道:“说起来,马蒂内斯,也许你有什么内部消息吧,关于战争走向的。”

帕德维耸了耸肩,“我知道的就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我可没有什么自己的眼线……我是说能通天的消息渠道。如果你想要一个猜测的话,那我认为贝利萨留会在今年夏天入侵布鲁提乌姆,大约在八月围攻那不勒斯。他的军队虽规模不大,但无坚不摧。”

戴戈拉弗说道:“哈!我们会让他寸步难行的。一小撮希腊人根本别想对抗团结一致的哥特王国。”

“当初汪达尔人也是这么想的。”帕德维冷冷地说道。

“嗯,”戴戈拉弗回答,“我们可不会犯汪达尔人的错误。”

“我不知道,孩子。”内维塔说,“在我看来,我们似乎已经犯了和他们相同的错——或者遇到了其他同样糟糕的事。我们的这位国王嘛——他的长处就是哄骗邻国不犯国境,然后好写他的拉丁诗,或是钻进图书馆里。如果我们有一位像狄奥多里克那样的文盲国王就好了。”他又略带歉意地补充道:“当然啦,我得承认,我能读会写。我们家老爷子就是跟着狄奥多里克从潘诺尼亚来的,他总是念叨哥特人对于维系罗马文明所负的神圣职责,要让它免遭蛮族法兰克人的践踏。他坚信无论如何我都要接受拉丁教育。必须承认,我发现我所受的教育确实很有用。不过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更重要的是要让我们那位领导者知道如何统率一场战争,而不是只会用拉丁语诵读什么情呀、爱呀的。”h3第五章/h3帕德维心情舒畅地返回了罗马。除了叙利亚人索玛苏斯,内维塔是第一个邀请自己到家里做客的人。实际上,帕德维也是一个喜好交际的人,尽管表面上看多少有些面冷。他高兴得都有些飘飘然了,在跳下那匹借来的马把缰绳交给赫尔曼的时候,他都没有注意到有三个身强体壮的家伙正倚在长街老房子前面的新围栏上。

他走向大门的时候,三人中块头最大的家伙向他迈步走来,此人一脸黑胡须,手里攥着一张纸——真正的纸,毫无疑问来自帕德维亲自调教的那位擀毡工之手——直接杵到他的面前大声读了起来:“中等身材,褐色头发,褐色眼睛,大鼻子,短须。说话有口音。”他抬起头来,目光犀利,“你就是马蒂内斯·帕德维?”

“没错,你是谁?”

“你被捕了。你会安安静静地跟我们走吗?”

“什么?谁……为什么……”

“城市行政长官的命令。滥用巫术的罪名。”

“但是……但是……嗨!你不能……”

“我说了,安安静静的。”

另两位已经走到了帕德维身边两侧,每人抓住一条胳膊带着他沿街道走了下去。他反抗了一下,一个人的手里立刻亮出了一根大头棒。帕德维惊慌地四下看了看:赫尔曼已经离开了视线,弗莱瑟瑞克也不见踪影——毫无疑问,他跟平时一样找地方打鼾去了。帕德维深吸一口气想要大喊;右边的人用力抓住他并举起大头棒以示恐吓。帕德维没敢叫出声。

他们带着他走过阿尔吉莱图姆路,直奔卡比托利欧山档案馆下边的老监狱。办事员询问他的名字、年龄、住址的时候,他还是有点茫然。他所能想得起来的也就是他在什么地方好像听说过,你在被关押之前有权利给律师打个电话。可这似乎跟眼前的情况没什么关系。

此时,一个身形矮小、说话暴戾的意大利人从凳子上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这是怎么回事?一件涉及外国人的巫术案件?在我看来就是国家大案。”

“噢,不,这可不是。”那位办事员说道,“你们国家官员在罗马的职责权利只限于涉及罗马人和哥特人之间的案子。可这人不是哥特人;他说自己是美国人,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就是!好好读读你的条例。执政官办公室对于所有涉及外国人的死刑案件都有司法权。如果你接到一件巫术指控,就要把案子和囚犯都移交给我们。现在就正合适。”小个子男人当仁不让地朝着帕德维走来。帕德维特别不喜欢他们用的“死刑案件”这个词。

办事员说道:“别傻了。你以为能把他拖到拉韦纳去进行审判?我们这里就有完美的行刑房。”

大区警察厉声喝道:“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他抓住帕德维的手臂开始将他往门口拖去,“现在跟我来,巫师。我们要向你展示拉韦纳一些实实在在的、最新式的刑罚。这些罗马警察根本什么都不懂。”

办事员喊道:“上帝啊!你疯了吗?”他蹦起来抓住了帕德维的另一条胳膊;那个满脸黑须逮捕他的家伙也不示弱。大区警察往那边拖,这二位往这边拉。

“嗨!”帕德维大叫起来。但是,这群鱼龙混杂的公职人员正专心致志地拔河,谁也没工夫搭理他。

大区警察用刺耳的声音嚎叫起来:“贾斯廷内斯,赶紧去找执政官助理,就说这些市政杂碎要从我们手中抢走囚犯!”一个人随即往门外跑去。

另一扇门开了,一个肥胖臃肿、睡眼惺忪的男人走了进来。“怎么了?”他高声喝问。

那名办事员和市政警察赶紧站直立正,松开了帕德维。大区警察赶紧把他往门外拉去;本地警员也顾不上礼仪了,立刻上去又把他抓住。他们都冲着那个胖子喊叫起来。帕德维猜想那人应该是市政秘书长或警察局长之类的角色。

就在此时,又有两名市政警察带着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犯人进来了。他们带着纯正的意大利式热情加入到了争论之中,也就意味着说话的时候双手伸到空中不住地挥舞。那个破衣烂衫的囚犯趁机往门外蹿去;足足有一分钟,抓他的那两位都没注意到他跑了。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埋怨起来:“你怎么让他跑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蠢货,明明是你让他逃了!”

那个叫贾斯廷内斯的人回来了,带来一位举止优雅的男子,此人声称自己是执政官助理。这位冲着争执不休的几人挥动着一条洒了香水的手帕,“松开他,你们这群小子。是的,还有你,苏拉。”(苏拉就是那位大区警察。)“你们要是再不松开,他身上可就剩不下什么东西值得审讯了。”

喧嚣拥挤的房间顿时便静了下来,帕德维猜测这位执政官助理一定是个大人物。

执政官助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道:“很抱歉,我亲爱的老市政秘书长,但恐怕他是我们的人。”

“不是的,他才不是。”警长粗声应道,“你们这些家伙不能总时不时的抢走一个犯人。那岂不是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们带走他?”

执政官助理打了个哈欠,“亲爱的,亲爱的,你还真是个麻烦。你忘了,我代表的是地方执政官,他代表着国王,如果我命令你把这个囚犯转交出去,你就得把他转交出去,事情就是如此。而现在,我就是这样命令你的。”

“尽管命令好了。你得用武力才能带走他,而我的武力比你的强得多。”警长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还扳了扳他的拇指,“克劳蒂安努斯,恭请我们那位声名显赫的市总督,如果他不太忙的话。我们要看看在我们自己的监狱里是不是有管辖权。”办事员立刻动身。“当然了,”警长又道,“我们可能要使用所罗门的法宝了。”

“你是说把他剁成两段?”执政官助理问道。

“一点不错。我主耶稣啊,那一定很有意思,对吧?呵呵呵呵!”警长阴森森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喜欢脑袋那段还是腿那段,呵呵呵呵!”他的身子在座位上颤动不止。

其他的市政官员也附和着大笑起来;执政官助理无奈地露出苍白而倦怠的笑容。帕德维心想,那位警长的幽默感实在有待商榷。

办事员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市总督。霍诺里乌斯伯爵穿着一件束腰短袍,佩戴着两条紫色的罗马议员绶带,他抬脚落步四平八稳,好像每一步都预先用尺子量过,帕德维心想,是不是他每走一步之前都用粉笔做好了记号才会落脚?他的下巴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再加上神色之间流露出的充沛热情,令他宛似一只攻击性极强的拟鳄龟。

他开口了,声音仿佛钢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点说,我现在很忙。”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下面小小的赘肉不住地晃动,让帕德维不由得想起了咬住人就不松口的猛犬。

警长和执政官助理各执一词。办事员翻出了几本法律书;那三位行政官员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还不住地翻动着书页,在上面指指点点。

最终,执政官助理屈服了。他故作姿态地打了个哈欠,“噢,好吧,不管怎么说,把他带到拉韦纳去实在是太多此一举了。特别是这么个季节,蚊子眼看着就要在那里肆虐横行了。很高兴见到您,伯爵大人。”他朝着霍诺里乌斯躬身行礼,冲着警长微微颔首,然后离开了。

霍诺里乌斯说道:“现在,他归我们了,那该怎么处置他呢?咱们先看看诉状。”

办事员翻出一张纸递给了伯爵。

“嗯。‘……此外,据说马蒂内斯·帕德维与最为狡诈、邪恶的妖魔为伍,妖魔教给了他恶毒的魔法技艺,他借此危害着罗马城公民的幸福安宁——署名:巴勒莫的汉尼拔·西庇阿。’这位汉尼拔·西庇阿是不是你以前的合伙人或是什么?”

“是的,伯爵大人,”帕德维回答道,然后将他与那位被解雇的工头之间的纠葛述说了一番,“如果他指的是我的印刷术,那我很容易展示一下,那就是一种简单的机械装置,不比你们的水钟更具魔力。”

“嗯……”霍诺里乌斯说道,“是真是假还很难说。”他眯缝着眼睛盯着帕德维,“你这些新产业看起来很有赚头,对吧?”他深藏不露的笑容让帕德维仿佛看到一只狐狸找到了梦想中毫无防备的鸡窝。

“是,也不是,我的大人。我挣了点钱,不过大部分钱又都投回到生意里了。所以除了日常花销,我没多少现钱。”

“那太糟了。”霍诺里乌斯应道,“看起来似乎我们得让这案子好好办下去了。”

帕德维在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不由得愈发紧张起来,但他胸一挺脸一扬,“噢,大人,我认为您并没有什么案子要处理。如果让我说的话,您如此尊贵,受理这么一桩案子简直就是最大的不幸。”

“怎么讲?我的好伙计,恐怕你并不知道我们都有什么样的专业审讯人员。什么罪你都会认的,只要等他们完成……啊……对你的讯问。”

“嗯……大人,我说了,我并没有多少现钱。不过我有个想法,你可能会感兴趣。”

“这样就好多了嘛。吕泰蒂乌斯,我能用用你的私人办公室吗?”

不等回答,霍诺里乌斯就往办公室走去,同时点头示意帕德维跟上。警长酸溜溜地在后边瞧着,显然很窝火,但这笔竹杠没他的份儿了。

到了警长办公室,霍诺里乌斯转向帕德维,“你不是碰巧要向你的总督行贿吧?”他冷冷地问道。

“喔……嗯……不是那么回事……”

伯爵的脑袋往前一探,“多少?”他厉声道,“是什么形式……珠宝吗?”

帕德维松了口气,“求您了,大人,别着急,我得解释解释。”

“你的解释最好顺耳。”

“是这样的,大人:我只是罗马城里一个贫穷的异乡人,自然只能靠着我的小聪明讨生活。我拥有的唯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些小聪明了。不过嘛,通过合理而友善的处理,这些小聪明能换取一些过得去的收益。”

“说重点,年轻人。”

“你们有一条法律,除了公共产业,不许成立责任有限制企业,对吧?”

霍诺里乌斯揉了揉面颊,“我们曾经有过。我不知道现在的具体状况,现在元老院的权限只限于市里。我并不认为哥特人会在那类事上搞什么条款。怎么了?”

“喔,如果您能让元老院通过一条关于旧法律的修正案——我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必要,不过形式上会更好些——我就能向您展示一下,您和其他几位理应受到敬重的议员如何通过这样一家公司的组织与运作获得不菲的收益。”

霍诺里乌斯身子一僵,“年轻人,这可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提议。你应该知道,一位贵族的尊贵身份是不允许他染指商业的。”

“你们不用染指,大人。你们是股东。”

“我们是什么?”

帕德维解释了一番股份公司的运作方式。

霍诺里乌斯又揉了揉面颊,“没错,我明白这个计划该从哪里入手了。你心里想要搞个什么样的公司呢?”

“可以远距离传递消息的公司,比信使快得多。在我的国家,他们称之为臂板式远距通信。公司通过传送私人消息获得利益。当然了,如果您能借此从王室国库获得经费也无伤大雅,说真的,这套系统对于国家防御很有价值。”

霍诺里乌斯想了好半天,然后开口道:“我现在没法说服自己;我必须得好好考虑考虑,也跟我的朋友们提提。与此同时,当然了,你得羁押在吕泰蒂乌斯这里。”

帕德维咧嘴一笑,“我的伯爵大人,您的女儿下周结婚,是吗?”

“那又怎样?”

“您想让我的报纸对婚礼做一番盛赞,对吗?要有尊贵的客人的名单,新娘的木版画像,诸如此类。”

“嗯……我不会介意这么做的,不会。”

“好吧,那样的话,您最好别扣留我,否则我就没法让报纸做出来了。如果这么一件盛事因为出版商此刻被关押在监狱里而没能名扬天下,那绝对是一件憾事。”

霍诺里乌斯揉着面颊,露出笑意,“作为一个野蛮人,你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愚蠢。我会释放你的。”

“十分感谢,我的大人。我还得说,等到诉状撤销后,我一定要写出更加激动人心的文字来。我们是富有创造力的工人,您知道的……”

帕德维走出狱卒耳力所及范围之后,不由得纵声高喊:“呜呼!”他浑身是汗,但并不是因为热。有件事算是大幸,没有一名官员注意到其实他已经被吓得马上就要崩溃了。看起来,以后光明正大地仗义执言对他来说已经不像很多年轻人认为的那样可怕了。不过上刑嘛……

他把公司筹备好后,立刻便跟索玛苏斯碰了个头。等到五顶轿椅载着霍诺里乌斯和另外四位议员屈尊大驾,光临他在长街上的寒舍时,帕德维已经准备就绪。这些议员似乎不仅是有意愿,而且巴不得把他们的钱倾囊而出,特别是他们还亲眼看到了帕德维悉心印制的精美股票证券。不过,他们似乎并不十分清楚帕德维运营公司的想法。

其中一人戳了戳他的肋骨,咧嘴一笑,“我亲爱的马蒂内斯,你不是真的要竖起这些愚蠢的信号塔和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唔,”帕德维谨慎地回答,“想法就是如此。”

这位议员使了个眼色,“噢,我明白,你要竖起这么几个东西,去糊弄那些中产阶级,好让我们销售股票赚大钱。不过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难道不是吗?那套信号装置就是花一千年也搞不出什么动静来。”

帕德维并不想费工夫跟他争论。他也不想费心去解释,实际上叙利亚人索玛苏斯、犹太人埃比尼泽和亚美尼亚人瓦尔丹每人都持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议员们也许会对另一件事情感兴趣:这三位银行家之前已经达成一致,持有各自的股票,据此共同享有百分之五十四的股份,并投票委派帕德维全权拥有公司控制权。

帕德维想要让他的通信公司一举成功的念头是说什么也压不住了,就从那不勒斯到罗马再到拉韦纳开始修一条信号塔线路,并将它的运作与自己的报纸结合起来。不过很快他就遇到了一个基础性的困难:如果他想要让自己的支出维持在收入水平以内,那就需要有望远镜让塔楼之间的距离尽可能拉大。望远镜意味着要有透镜。可这个世界上到哪里去找透镜或是一个会制造透镜的人呢?不过说真的,有那么一个故事,讲的是尼禄皇帝的祖母绿长柄望远镜……

帕德维去找登泰图斯,就是那个长得像青蛙的金匠,当初给他把里拉兑换成银币的那个人。登泰图斯粗声大气地指点了一个去处,是一位玻璃匠人,叫弗洛里努斯。

弗洛里努斯是一位发色很浅的男子,两撇小胡子很长,说话鼻音很重。他从自己那间昏暗狭小的作坊里走上前来的时候一身酒味儿。没错,他曾经拥有自己的玻璃工厂,就在科隆。不过莱茵兰地区的玻璃制造业生意太差,而且,处于法兰克人威胁之下的生活没着没落。他已经破产了,现在靠着修窗户之类的活计对付着过日子。

帕德维解释了一番他想要的东西,付了一小笔钱,然后离开了。等他到了说定的日子回去的时候,弗洛里努斯不住地晃动着双手,仿佛要飞起来,“万分抱歉,我的先生!要想买齐所需的碎玻璃太难了。不过再有几天就行,我向你发誓。如果我的资金再充裕点儿……时局艰难啊……我又很穷……”

帕德维第三次拜访的时候,发现弗洛里努斯酩酊大醉。帕德维使劲摇晃他,可这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冲着他哼哼高卢情歌,帕德维对此不明所以。他又去了作坊后面,发现根本没有制作透镜的工具或是原料的影子。

帕德维气急败坏地走了。离这儿最近的玻璃产地在普多利城,靠近那不勒斯。要是靠书信往来完成这些事情得花一辈子时间。

帕德维叫来了乔治·梅楠德鲁斯,雇他做报纸的编辑。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声嘶力竭地指导梅楠德鲁斯,几乎让这位学生的耳朵都磨出了老茧,只为告诉他如何当一名编辑。然后,帕德维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赶赴那不勒斯。他亲身体验了诗人贺拉斯盛赞的著名的运河船运旅行,发现这跟传言中的一样糟糕。

维苏威火山并没有冒烟。不过夹在这座休眠火山和大海之间那片狭长地带中的波佐利倒是浓烟滚滚。帕德维和弗莱瑟瑞克迫不及待地往登泰图斯推荐的地方走去。这是此地最大的、也是浓烟最密集的一间玻璃工厂。

帕德维让守门人找一下安德罗尼库斯,就是这间玻璃工厂的厂主。安德罗尼库斯是一个身材矮小、粗壮结实的男子,一身烟尘。帕德维自我介绍一番之后,安德罗尼库斯大叫起来:“啊!太好了!来吧,绅士们,我正好有那东西。”

他们跟着他进入了那犹如炼狱的地方。那是一间前厅,也用作办公室,列着几排搁架,架子上摆满了玻璃器具。安德罗尼库斯拿起一只花瓶,“啊看看吧!多么清澈!就算在亚历山大你都找不到更白净的玻璃了!只要两个金币!”

帕德维回答:“我不是来买花瓶的,亲爱的先生。我想要……”

“不要花瓶?不要花瓶?啊!那看看这个。”他拿起另一只花瓶,“看看吧!这形状!这简洁的线条!它会让你想起……”

“我说了,我不想买花瓶。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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