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让你想起美丽的女人!想到爱!”安德罗尼库斯吻了吻捏在一起的指尖。
“我想要一些小小的玻璃零件,特别是用来……”
“珠子?当然了,先生们。看这个。”玻璃匠人捧起一把小珠子,“看看这颜色!祖母绿、天青绿,应有尽有!”他又拿起另一串,“看这里,十二使徒的面孔在每粒珠子里……”
“不要珠子……”
“那来只大口杯!这里就有。看看呐,圣家族的浮雕……”
“耶稣啊!”帕德维吼了起来,“你能听我说吗?”
等安德罗尼库斯听帕德维解释完了他想要的东西后,这位那不勒斯人说道:“当然啦!太好啦!我见过那种形状的装饰品。我今晚就能大致做出来,后天就能做好……”
“这个没那么简单,”帕德维说道,“必须得有完美的球面。你要用一个凸面来研磨出凹面,就用……你们的话怎么讲?金刚砂?你们用这种东西研磨吗?用研磨料把它们研磨校准……”
后来帕德维和弗莱瑟瑞克一路赶到那不勒斯,在索玛苏斯的表弟——船商安提奥卡斯家里投宿,但他们一家人的迎接稍显冷淡。这流露出安提奥卡斯是个狂热的东正教徒,对于表哥的聂斯托利教派颇为厌恶。他对于异教徒尖锐的评论让宾客们十分不自在,于是到了第三天,帕德维他们就干脆搬走了。两人找了一家小酒馆寄宿,小店缺乏卫生设施,这让帕德维喜好清洁的灵魂不得安宁。
每天早晨他们都骑马去普多利看看透镜的进展如何。安德罗尼库斯坚持不懈地向他们兜售成堆成堆的廉价的玻璃制品。
当他们起身返回罗马的时候,帕德维有了一打透镜,一半是平凸透镜,一半是平凹透镜。他很怀疑就凭目测把一对透镜排成一条线,然后调整距离,到底能不能造出一台望远镜来。不过,他确实成功了。
事实证明,最实用的组合是用一个凹透镜做目镜,再把一个凸透镜放在前方约七十厘米的位置当作物镜。由于玻璃里面有气泡,图像有些变形。不过,帕德维的望远镜尽管有些粗糙,也足以让信号塔楼的数目减半了。
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报纸迎来了第一个广告。索玛苏斯可是给他的一个债务人放了狠话才让他买下这块广告位的。广告是这样的:
你想要一场与众不同的葬礼吗?
以别具一格的方式与造物主会面!有了令人翘首期待的葬礼,死亡在你眼中也无足挂齿!
不要让一场粗制滥造的葬礼毁了你获得救赎的机会!我们的专业人士亲手护理过罗马最尊贵的遗体。
如有意愿,可以与任何教区的神职人员接洽安排。对于异教徒费用从优。如需悲伤气氛的音乐烘托,只需额外缴纳少许费用。
上等葬礼的承办者
埃及人约翰
维秘纳尔大门附近h3第六章/h3尤尼安努斯,罗马远距通信公司的施工经理气喘吁吁地进了帕德维的办公室。他说道:“那不勒斯……”然后喘了半天才继续道,“……那不勒斯线路上的第三座塔楼今早被一队来自罗马卫戍部队的士兵叫停了。我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只是奉命阻止建造。最最英明的老板啊,你打算如何应对呢?”
那么是哥特人反对?这意味着要去见见他们的顶头上司。帕德维一想到要纠缠进政治里就有些发怵。他叹了口气,“我看得去见见琉德里斯了。”
罗马卫戍部队的指挥官是个身材臃肿魁梧的哥特人,两腮的胡须雪白浓密,帕德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胡须。他的拉丁语说得很好,但会时不时翻起碧蓝的眼珠子盯着天花板,嘴唇默默无声地嚅动,仿佛是在祈祷;实际上他是为了正确地结束一段话在思索词语变格和词形变化。
他说道:“我好心的马蒂内斯,现在正值战争时期。你未经我们许可,竖起这些……啊……神秘的塔楼。虽然你的一些资助人是贵族阶层……啊……但由于他们的亲希腊观点使得他们臭名昭著。这让我们如何想呢?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有多么幸运,已经免遭逮捕了。”
帕德维反驳道:“我希望军队能意识到这些塔楼十分有利于传递军事消息。”
琉德里斯耸了耸肩,“我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士兵。我不懂这些……嗯……装置。也许它们会像你说的那样工作,不过我无法承担……嗯……允许建造它们所负的责任。”
“那您是不会撤销您的命令了?”
“不会。如果你想得到许可,必须去见国王。”
“但是,我亲爱的长官,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前往拉韦纳……”
对方又耸了耸肩,“对我也一样,我好心的马蒂内斯。我知道我的职责。”
帕德维想耍个心眼,“您自然是了,看起来确实如此。如果我是国王,我也找不到更忠诚的士兵了。”
“你真会拍马屁!”琉德里斯开心地笑了起来,“很遗憾我无法批准你小小的请求。”
“最后一条关于战争的消息是什么?”
琉德里斯一皱眉,“不是太……不过我还是应该对我要说的话多加审慎。你可比看上去危险得多,我很肯定。”
“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亲哥特的。”
“真的么?”琉德里斯沉默片刻,眼珠滴溜溜直转,然后开口道:“你信什么宗教?”
帕德维正盼着这话呢,“我是公理会教友。在我的国家这是最接近阿里乌教派的了。”
“啊,那么说来也许你算是个言行一致的人。消息不太好,真是太不妙了。布鲁提乌姆几乎无人镇守,只有一小支由国王的女婿艾弗尔摩斯率领的军队。而我们的那位英明的国王……”他又耸了耸肩,不过这次透着无望。
“好啦,那么,最为杰出的琉德里斯,你能撤销命令吗?我会立刻给狄奥达哈德写信获准许可。”
“不行,我好心的马蒂内斯,我不能撤销。你得先得到许可。如果你想有所获,最好亲自前去。”
于是,帕德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种与个人意愿大相径庭的窘境,他急匆匆跨上一匹老马横跨亚平宁山,直奔亚得里亚海而去。起先弗莱瑟瑞克还挺开心双膝中间跨了一匹马,甭管是什么马,都让他兴奋不已。可走了没多远,他的语调就变了。
“老板,”他抱怨起来,“我不是受过教育的人,但懂点相马。我一直以来都说一匹好马就是一笔好的投资。”他又阴郁地加了句,“如果我们被土匪袭击,骑着这些可怜的老牲口可没什么机会逃命。我倒不是怕死,也不是怕土匪,只是一位汪达尔骑士在这些荒僻的山谷中就这么了结在一座无名的孤坟里实在是太悲惨了。当我在非洲还是个贵族的时候……”
帕德维厉声喝道:“我们又不是在赛马。”看到弗莱瑟瑞克因为他刻薄的言语而一脸受伤的样子,帕德维又感到有些抱歉,“别在意,老伙计,总有一天我们会买得起好马的。只是现在我觉得好像裤腿里满是蚂蚁在咬。”
他心想,这感觉就像被巴西的行军蚁噬咬一样。自从他到了古罗马之后几乎就没骑过马,就算是在他的前半辈子里也没怎么骑过。等他们到了斯波莱托,他就觉得自己是想坐坐不得,想站站不得,恐怕下半辈子都只能半蹲着了,就像是得了风湿的黑猩猩。
他们在第四天黄昏时分看到了拉韦纳。那座迷雾之城朦朦胧胧地盘踞在一条约五十公里长的堤道左右,那条堤道将亚得里亚海与西方辽阔的沼泽湿地分隔开来。朦胧的夕阳辉映着教堂金灿灿的穹顶。教堂洪亮的钟声响起,沼泽中的青蛙立刻悄然无声;片刻之后,蛙声重又聒噪起来。帕德维心想,任何一个造访这么一座陌生城市的人都会被那洪亮的钟声、聒噪的蛙鸣,还有蚊子那萦绕不散的无情嗡嗡声搞得忧心忡忡。
帕德维认定这位貌似达官贵人的门房总管其实天生就一副蔑视众生的样子。这家伙说:“我的好先生,至少三周之内我是没有办法安排您面见我们国王陛下的。”
三周!这么久的话,帕德维那些七拼八凑起来的机器得报销一半,而他手下的人肯定会手忙脚乱地去修理,但肯定只会越修越乱。
梅楠德鲁斯可不在乎花多少钱,特别是别人的钱,他会让报纸彻底破产的。这种极端情况可是必须要考虑的。帕德维挺了挺疼痛的双腿,迈步离开。
那个意大利人高高在上的姿态立刻放低了一点。“不过嘛,”他叫喊起来,真诚中透着惊诧,“难道你就没带钱吗?”
当然啦,帕德维心想,他早就该知道那人的说词其实并不是表面的意思,“你开个价吧?”
门房开始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好吧,二十枚金币可以让你明天就得到接见。后天,十枚金币,这是我通常的价格;不过那是星期天,所以我建议在星期一会面,七个半金币。要是提前一星期预约,两枚金币。提前两周……”
帕德维打断了他,要了一个星期一的接见,五枚金币,最终价格就这么敲定了,外带一小瓶白兰地。门房说道:“也十分期待您为国王献上礼物,您知道的。”
帕德维疲惫不堪地说:“我知道。”他给门房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皮革袋子,“我本人将亲自献上礼品。”
狄奥达哈德,萨拉斯芒德之子有着诸多头衔,他是东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意大利、伊利里亚、南部高卢最高军事统帅;阿马立家族的长子;托斯卡纳伯爵;声名卓著的名门贵族;前任马戏团领班等等等等。他跟帕德维一般高矮,身形消瘦,留着稀疏的灰白胡须,一双水汪汪的灰色眼睛盯着觐见者,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过来,过来,好心的人。有什么事吗?噢,对了,马蒂内斯·帕德维。你是那个搞出版的小子,对吧?嗯?”他说的是上等阶层的拉丁语,丝毫不带口音。
帕德维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是的,我的国王陛下。在商讨我的生意之前,我……”
“多伟大的事物啊,你居然有制造书籍的机器,我听说过的。对于学者来说是很伟大的事。你一定要见见我那位卡西奥多罗斯,我敢肯定他会很乐意让你出版他的《哥特人历史》。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应当广泛传播。”
帕德维耐心地等候着,“我有一件小小的礼物想献给您,我的陛下。一件不那么寻常的……”
“嗯?礼物?当然好哇。让我们看看。”
帕德维取出那只袋子,然后打开。
狄奥达哈德高声叫起来:“嗯?这玩意儿是什么?”帕德维解释了一番放大镜的功能。他并没有过分强调狄奥达哈德远近闻名的近视眼。
狄奥达哈德拿起一本书,试了试放大镜,赞不绝口:“太好了,我好心的马蒂内斯。我是不是能读所有想要读的书而不会害头疼了?”
“我希望如此,陛下。至少这很有帮助。现在嘛,关于我的生意……”
“喔,是的,你想见我,就是想要印刷卡西奥多罗斯的作品。我会向他引荐你的。”
“不,我的陛下。是关于别的事情。”他赶紧继续说起来,没等狄奥达哈德再次打断,便向他讲述了自己在琉德里斯那儿遇到的困难。
“嗯?我从未给各地的军事指挥官添过麻烦。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但是,我的陛下……”帕德维向国王兜售了一番远距通信公司的重要性。
“嗯?你是说,这是个赚钱的方案?如果真跟你说的一样好,为什么不让我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呢?”
这让帕德维大为震动。他含糊其词地说出于某种缘由还没来得及。狄奥达哈德国王晃了晃脑袋,“尽管如此,还是你考虑不周,马蒂内斯。这是不忠。如果人们不忠于他们的国王,我们何以立足?如果你把国王为自己赚取一点合理收益的机会都剥夺了,那我看不出为什么应该为了你的事情去干涉琉德里斯。”
“好吧,嗯,我的陛下,我确实有个想法……”
“真是考虑不周啊。你说什么?说关键的,我好心的人,说最关键的。”
帕德维抑制住一股冲动,不让自己过去掐死这个恼人的瘦子。他示意如雕塑般站在背景里的弗莱瑟瑞克走上前来。弗莱瑟瑞克取出一架望远镜,帕德维开始解释它的作用……
“是吗?是吗?我看还真有意思。谢谢你,马蒂内斯。我得说你为你的国王带来了独具一格的礼物。”
帕德维倒吸了口气,他并没打算把自己最好的望远镜献给狄奥达哈德。不过现在太晚了。他说道:“我想,若国王陛下开恩……啊……让您那位优秀的琉德里斯高抬贵手,我保证您的圣名会在学术界永世流传。”
“嗯?那又如何?你对于学术界又知道些什么?噢,我忘了,你是个出版商。是跟卡西奥多罗斯有关吧?”
帕德维真想要长叹一声,可是忍住了,“不,我的陛下,不是卡西奥多罗斯的事情。若是您能让人们对于太阳系的观念产生彻底的变革,您是否愿意?”
“我绝不相信干涉我的驻地指挥官会有什么好处,马蒂内斯。琉德里斯是个杰出的人物。嗯?你刚说什么?关于太阳系的什么?那跟琉德里斯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陛下。”帕德维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喔,也许我会考虑考虑这个问题的。你的理论又是什么?”
帕德维一点一点地让狄奥达哈德给远距通信公司网开一面,作为回报,他把哥白尼的假说粗略讲了一点,说明了如何使用望远镜亲眼观测木星的卫星,并且允诺出版一本署名狄奥达哈德的天文学专著。
一个小时过去了,帕德维微微一笑,说道:“好了,我的陛下,我们似乎达成了一致。只剩一件事了。这台望远镜在战争中会是十分有价值的装备。如果您想要为您的官员配备……”
“嗯?战争?那你得和维蒂吉斯商讨此事了。他是我的首席将军。”
“他在哪里?”
“哪里?噢,天呐,我不知道。北方的什么地方吧,我想是的。阿莱芒人或是别的什么人在那边有些小小的入侵活动。”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怎么知道啊,好心的马蒂内斯?等他驱逐了那些阿莱芒人或是勃艮第人或是不管什么人之后吧。”
“可是,英明的陛下啊,请恕我直言,与帝国之间的战争激战正酣,我认为将这些望远镜尽速交给军队至关重要,不是吗?至于供应方面,我们准备以合理的……”
“好了,马蒂内斯。”国王怒喝道,“别试图告诉我该如何统治我的王国。你跟我的王室议会一样差劲,总是说‘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为什么不那么做’。我信任我的指挥官;别再用细节问题来烦我。我说了,你得见见维蒂吉斯,就这么定了。”
狄奥达哈德显然不愿松口了,于是帕德维恭恭敬敬地又聊了些闲话,然后躬身施礼退下了。h3第七章/h3帕德维回到罗马的时候,首先要操心的就是去看看报纸怎么样了。他动身后发行的第一期还好。到了第二期,也就是刚刚印刷出来的这期,梅楠德鲁斯还莫名地为此扬扬得意,暗示说要给老板一个绝妙的惊喜。他确实做到了。帕德维瞅了瞅校样,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头一页是一份详细的贿赂清单,新任教皇希尔维略给国王狄奥达哈德送上了一份大礼确保自己能登上教皇的宝座。
“真是地狱的钟声!”帕德维大叫起来,“除了印这个,你就没有更好的想法了吗?乔治?”
“怎么了?”梅楠德鲁斯一脸沮丧地问,“这是真事儿啊,难道不是?”
“当然是真的!可你不想让我们都被吊死或是被烧死在木桩上,对吧教会已经对我们心存猜忌了。就算你发现大主教养着二十个情妇,也不能印出一个字来。”
梅楠德鲁斯愣了片刻,他抹掉一滴眼泪,用上衣擤了擤鼻子,“我很抱歉,英明的老板。我是尽力想让你高兴;你不知道我为了搞到那个贿赂的确切消息费了多少事。有一位大主教也……不是二十个情妇,不过……”
“不过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我们不能考虑那种新闻。谢天谢地,这期还没有发出去。”
“噢,不过已经发了。”
“什么?”帕德维的吼叫声引来了车间里几名工人的注意。
“怎么?嗯,那个书商约翰拿走了头一百份,就刚才。”
书商约翰这辈子从没这么惊骇,连日赶路风尘仆仆的帕德维沿着大街纵马狂奔而来,到了跟前飞身下马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约翰惊叫起来:“有贼!抢劫的!救命啊!杀人啦!”一转眼,帕德维发现自己要向四十个气势汹汹的市民解释说其实一切安好。
一名哥特士兵推开人群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一位市民指着帕德维叫道:“就是这个穿靴子的家伙。我听到他说要是那人不把钱交出来,他就割断那人的喉咙!”于是,哥特士兵逮捕了帕德维。
帕德维始终紧紧抓着书商约翰,约翰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他默不作声地跟着哥特士兵走,直到他们远离了那群人的耳目。然后,帕德维请士兵进了一家酒铺,好好招待了士兵和约翰,并且做了一番解释。哥特人不置可否,尽管约翰也一再证明,但最后还是帕德维慷慨地给了士兵一大笔辛苦费后才算了结。帕德维终于脱身,也拿到了那些宝贵的报纸。然后,唯一让他心烦的事情就是,有人趁他被哥特士兵扣押的时候偷走了他的马。
帕德维拖着步子回了自己家,胳膊下面夹着那摞报纸。一家上下对于那匹马的丢失都极为同情。弗莱瑟瑞克安慰道:“英明的老板,那也就是乌鸦叼走的一块肉,不必放在心上。”
当帕德维听到远距通信的第一条线路即将在一周或十天后完工时,心情好多了。晚餐之前,他痛饮了一杯烈酒。经过这么紧张疲惫的一天,他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把弗莱瑟瑞克叫来,两人一块唱起了一首弗莱瑟瑞克那个民族的蛮族战歌:
“黑土地在颤抖,
英雄纵马飞扬,
渡鸦漫天飞舞,
血红的太阳无光!
长矛林立无边,
刀光如波涛荡漾,
懦夫也不示弱,
拼杀拯救……”
等到茱莉娅端着食物进来的时候,帕德维开心地给她屁股上来了一巴掌,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惊到了。
帕德维用过晚饭后困倦难当。管他什么账目呢,他自管上楼去睡觉了,任由弗莱瑟瑞克在门前的床垫上鼾声如雷。要是有盗贼入室,帕德维可没在弗莱瑟瑞克身上寄予多大希望。
他刚开始脱衣服,一阵敲门声就让他一惊。帕德维想象不出……
“弗莱瑟瑞克?”帕德维问道。
“不。是我。”
帕德维皱了皱眉,打开门。灯光映出了那位来自阿普利亚的茱莉娅。她腰肢婀娜地款步而来。
“有什么事?茱莉娅。”帕德维问道。
身材粗壮、一头黑发的姑娘颇为惊讶地望着他,“怎么……喔……我的老爷不是想让我就这么大声说出来吧?那可不太好啊!”
“啊?”
她咯咯直笑。
“抱歉,”帕德维说道,“你走错地方了,去歇着吧。”
她看上去有些尴尬,“我的……我的主人不想要我吗?”
“没错。一点儿没有那个意思。”
她的嘴角耷拉下来,两大滴热泪滚落而下,“你不喜欢我吗?你不觉得我好吗?”
“我认为你是个不错的厨子、很好的姑娘。现在回去休息吧。晚安。”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开始呜咽,然后干脆哭了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简直是在号啕,“就是因为我来自乡下……你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你一直以来从来都不要求我什么……然后今晚你又这么和善……我想……我以为……呜呜呜……”
“好啦,好啦……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别再哭了!过来,坐下,我给你倒一杯。”
她饮下一杯冲淡了的白兰地后咂了咂嘴。她抹掉脸上的眼泪说道:“真不错。”或许每件事都很不错。“你很善良。爱情很美好。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爱。爱……啊!”她扭动着身躯展示自己的身材。
帕德维倒吸了口气。“给我来杯酒,”他说道,“我也得喝点儿。”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现在嘛,我们亲热吗?”
“喔……真够快的。好吧,我想我们亲热一下。”帕德维打着嗝说道。
他冲着茱莉娅那双赤着的大脚丫子直皱眉,“只是……这个……稍等一下,我蹦蹦跳跳的树神啊,看看这双脚。”她的脚掌乌黑。“那可不行。噢,这绝对不行,我精力充沛的亚马孙女战士啊,这双脚就是我绝对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
“嗯?”
“它们竖起了一道我无法逾越的心理屏障……这个嘛……向阿什托雷思女神奉献忠诚之心。我们必须让踩踏大地的双足……”
“我不明白。”
“别管它了,我也别操这个心了。意思就是我们得先洗洗你的脚。”
“那是一种宗教吗?”
“你可以那么想。真该死!”水壶从底座上滚下,但帕德维奇迹般地及时接住了,“我们开始吧,我这位来自如红酒般深邃、畅游着鱼儿的大海之中的美人鱼……”
她咯咯直笑,“你真是最善良的男人。你是真正的绅士。以前从没有哪个男人为我做过这么……”
帕德维眨了眨眼皮睁开眼睛。没过一会儿他就全想起来了。他用力抻了抻浑身上下的肌肉,感觉很好。他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良心,根本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因为茱莉娅占据了本就不大的床铺的三分之二。他一个胳膊肘支起身子看着她。这番动作让她丰满的胸脯露了出来。双乳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铁件,一直挂在脖子上。她跟他讲过,这东西是圣安德鲁十字架上的一枚铁钉。她绝不会把它摘下来的。
他笑了笑。在待引入的机械发明清单上,他打算再加几件新品。不过目前嘛,他是不是应该……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灰色的、长着六条腿、比针鼻儿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从她腋窝下的毛发中钻了出来。衬着她橄榄褐色的皮肤,那东西显得十分苍白,就像冰川流动般缓缓爬行着……
帕德维一下子从床上蹦下地来,一脸厌恶之色,他一把拉过衣服穿上,都没费时间去洗漱。房间里有股味儿,但罗马城肯定已经让他的嗅觉麻痹了,否则他早就该注意到。
等他收拾完,茱莉娅醒了。帕德维嘟囔了一声“早上好”便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那天他在公共浴场待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夜里,茱莉娅的叩门声换来的是生硬的命令,让她离他的房间远远的。她开始号啕大哭。帕德维一把拉开门吼道:“再叫唤一声就解雇你!”然后摔上了门。
她服从了,但心怀愠怒。之后的几天,帕德维看到的都是她恶毒的目光;她可不是在演戏。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他从乌尔比安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一小群人聚在他的门前。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帕德维也看了看房子,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问一个人:“我的房子有什么好看的?陌生人。”
那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随后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越走越快,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星期一早上,两名工人没有签到。涅尔瓦来找帕德维,清了好一阵喉咙才开口道:“我想你最好应该知道,尊敬的马蒂内斯。昨天我像平时一样去加百列天使的教堂参加集会。”
“是吗?”那所教堂就在长街上,距离帕德维的房子大概四栋楼。
“纳西索斯神父做了一番布道,抵御巫术。他说有些人从撒旦手中雇佣恶魔,制造古怪的机器。这可是一场非常有影响的布道。听上去他心中想的似乎是你。”
帕德维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也许只是巧合,不过他十分确定茱莉娅已经去做过忏悔,而且把她跟一个魔法师私通的事情都倾囊而出了。仅仅一场布道就招来一大堆人围观“巫师的巢穴”。要是再来几次……
帕德维非常担心一伙宗教狂热分子会干出无法无天的事情来,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跟他的是如此格格不入。
他叫来梅楠德鲁斯,问了他一些纳西索斯神父的情况。
在帕德维看来,这些情况可真是令人泄气。纳西索斯神父是罗马最受人尊敬的牧师之一。他正直、宽厚、仁慈、无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充满热忱。而且没有一星半点儿关于他的丑闻,单凭这一点就让他成为了美名远扬的牧师。
“乔治,”帕德维说道,“你不是曾经提起过一位大主教有情妇嘛?”
梅楠德鲁斯顽皮地一笑,“那是博洛尼亚大主教,先生。他是教皇的一位密友;他在梵蒂冈花的时间比在他的教区还多。他有两个女人……至少,我们知道的有两个。我知道她们的名字和每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不少大主教都有一个情妇,但是这位有两个啊!我想这能给报纸提供很不错的故事。”
“有可能。给我写个故事,乔治,关于博洛尼亚大主教和他的情人们。让它读起来耸人听闻,但内容要绝对准确无误。精心打造一下,做三四个长条校样,然后放到安全的地方。”
帕德维花了一周时间获得了面见博洛尼亚大主教的机会,真是天意,他就在罗马。那位大主教衣着华丽,容貌俊美,面无血色。帕德维怀疑那副甜美、禁欲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一个脑回路高度发达的大脑。
帕德维亲吻了大主教的手,他们愉快地进行了一番闲谈。帕德维说到了教会的工作有多么美妙,还有他是如何谦卑地努力促进这些工作,尽一切机会提供协助。
“比方说,”他说道,“……您是否知道我每星期出的报纸,神父大人?”
“是的,我读过,很令人愉快。”
“喔,您知道,我不得不看紧我的那些小伙子,他们对于新闻的热情让他们难免犯错。我已经尽力让报纸的内容干干净净,适合一家男女老幼一起看,没有任何丑闻和诽谤。尽管有时候那意味着我不得不自己亲笔写一期里面的大部分内容。”他叹了口气,“上帝啊,我有罪!您会否相信,主教大人,我也曾压下一些有损圣教会成员的毁谤之言?其中最令人震惊的就出现在最近这段时间。”他取出一份长条校样,“我几乎不敢向您展示,大人,唯恐这凭借无端臆想写出的下流文章令您用正义的怒火将我投入永世的烈焰之中。”
大主教挺直了瘦削的肩膀,“让我看看,我的孩子。一位牧师一生中会看到许多可怕的东西。在这样的年代里,侍奉我主的人应拥有坚强的意志。”
帕德维呈上那张报纸。大主教看了一遍,他那张天使般的面容变得难看起来,“啊,可怜又脆弱的凡人啊!他们不知晓他们对自己的伤害比对这些不实之词的中伤对象更甚。这表明在每一次唯恐我们堕入罪恶的关口,上帝都一定会施以援手。如果你告诉我是谁写的,我会为他祈祷。”
“一个名叫马库斯的人。”帕德维回答,“当然,我立刻就将他开除了。若非与教会同心同德,我宁可一个人也不用。”
大主教微妙地清了清喉咙。“我十分赞赏你的正义之举。”他说道,“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有任何需要……”
帕德维将纳西索斯神父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他对于帕德维的事业表露出令人可悲的不理解……
帕德维在接下来的星期天去了教堂的集会。他大模大样地坐到前排,下定决心如果纳西索斯神父顽固不化,那他就死磕到底。他跟其他人一同吟唱:
“即将来临,即将来临,
正义得以伸张,
迎来幸福天堂,
吾主至上!”
他一时之间想到,基督教也有好的一面:通过千禧年和审判日的观念,它令人们以那些古老宗教所不能的方式正视未来,从而为生物进化与科技发展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纳西索斯神父开始继续他一周前的布道。巫术是最可耻的罪恶;他们不应该容忍女巫活着等等。帕德维顿时浑身僵硬。
不过,这位善良的牧师用烦恶的目光盯着帕德维,继续宣讲着不该在我们神圣的热诚当中将黑暗技艺的实践者、妖魔的仆从与正直的工匠混为一谈,这样的工匠凭借巧夺天工的装置令我们在这充满悲苦的俗世度过的日子蒸蒸日上。说到底,亚当发明了耕犁,诺亚建造了跨越海洋的船只。而这种用机器进行书写的新技艺会在异教、蛮人之中更为便利地传播上帝的福音。
帕德维回到家的时候,叫来茱莉娅并告诉她,他不再需要她了。来自阿普利亚的茱莉娅开始抽泣,一开始还细声细气的,然后越来越惊天动地,“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呀?我把爱献给了你,我给了你一切。但是,不,你认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乡下丫头,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然后厌倦了……”方言土语像机关枪似的往外蹦,帕德维再也跟不上了。等她开始尖叫着撕扯自己的衣服,帕德维毫无半点儿威风地威胁说要让弗莱瑟瑞克把她立刻丢出去。于是,她安静了下来。
她走后的第二天,帕德维亲自细细察看了一遍房子,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或是被砸了。他在自己的床底下找到一个古怪的东西:用马鬃捆了一小捆鸡毛,包裹着一只像是死了很久的老鼠;整件东西都淋了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弗莱瑟瑞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乔治·梅楠德鲁斯知道;他面色有些发白,喃喃地说:“诅咒!”
他哆哆嗦嗦地告诉帕德维,这是一个霉运咒,是由本地的巫师兜售的;被赶走的管家把它留在这里无疑是要让帕德维早早地、凄惨地死去。梅楠德鲁斯不是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做这份工作,“我倒不是真的相信诅咒,英明的先生啊,不过我要养家,我不能碰运气……”
不过报酬的增加打消了梅楠德鲁斯的顾虑。让梅楠德鲁斯失望的是,帕德维没有利用这事儿逮捕茱莉娅并让她因为施用巫术而被吊死。“想想看,”他说道,“那会让我们与教会站在一起,而且会给报纸带来一篇美妙绝伦的故事!”
帕德维又雇了一名管家。她是位满头灰发、面容憔悴、郁郁寡欢的处女,所以帕德维才用了她。
他听说茱莉娅跑去给犹太人埃比尼泽干活了。他希望茱莉娅不会在埃比尼泽身上施展她的特长。那位老银行家看上去可没有那么强的承受力。
帕德维告诉索玛苏斯:“我们现在应该可以通过远距通信随时从那不勒斯得到第一条信息了。”
索玛苏斯双手揉在一起,“你是个奇人,马蒂内斯。只是我担心你会操之过急。效力于意大利国内的信使都在抱怨说,这种新发明会毁了他们的生计。他们说,这是不公平竞争。”
帕德维耸了耸肩,“我们走着瞧。也许很快就有战争的新闻了。”
索玛苏斯眉头紧皱,“那是另一件让我担心的事情。狄奥达哈德对于意大利的防御措施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可不想看到战争向北一直波及罗马。”
“我跟你打赌,”帕德维说道,“国王的女婿,就是汪达尔的艾弗尔摩斯,他会擅离职守投靠帝国皇室。赌一枚金币。”
“好!”就在此时,负责系统操作的尤尼安努斯进来了,还带着一张纸。这是第一条消息,里边说贝利萨留已经在南部的雷焦登陆;艾弗尔摩斯已经投靠了他;帝国皇室大军正向那不勒斯进发。
帕德维冲着银行家一咧嘴,银行家的下巴都耷拉下来了。“抱歉,老人家,不过我需要那枚金币。我正攒钱要买匹新马呢。”
“上帝啊,你听到了吗?马蒂内斯,下一次要是我想跟一个魔法师打赌,你一定要跟我说我没那本事,而且要指定一个人监督我。”
两天后,一位信使来告诉帕德维,国王已驾临罗马的提比略皇宫,十分期待与他会面。帕德维心想,也许狄奥达哈德重新考虑了望远镜的提议。但事实并非如此。
“善良的马蒂内斯,”狄奥达哈德说道,“我必须命令你不要再继续运行远距通信了。立刻!”
“什么?为什么?我尊贵的国王陛下?”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嗯?你的那件东西把我女婿防线溃散的消息扩散开了——仅仅几小时之后,他背叛的事情就传遍了罗马,士气大挫,助长了亲希腊派的气焰,而且给我招致批评,全是冲我来的!所以请你不要再运行它了,至少在战争期间。”
“但是,我的陛下,我想你的军队会发现这东西十分有益于……”
“别再说了,马蒂内斯。我严令禁止。现在,让我想想。哎呀,我召见你还有其他事儿呢。噢,不错,我的那位卡西奥多罗斯很乐意跟你会面。你可以留下来共进午餐,好吗?那可是伟大的学者卡西奥多罗斯啊。”
于是,帕德维很快就发现自己朝着大区地方执政官躬身施礼了,那是一位年高德劭的意大利长者。他们立刻就历史编纂问题、文学文献、出版印刷事业的危险性展开了深入的讨论。令帕德维恼火的是,他居然对此十分享受。他知道这是在助长这些没骨气的老家伙对自己国家的防御问题置若罔闻的气焰,那太可耻了。但是——真是个令人心烦的念头——他心怀着超凡于世的聪明才智,令他情不自禁对这些人寄予无限的同情。而且自从帕德维到了罗马之后,还从没做过如此没脑子的事。
“杰出的卡西奥多罗斯,”他说道,“也许您已经注意到我在做报纸的时候,尽力让排字工区分u和v,还有i和j。这是一项需要水磨工夫的改良,您认为呢?”
“没错,没错,我优秀的马蒂内斯。克劳狄皇帝就曾做过此类尝试。不过对应每一种变格的发音,你用的是哪种字母?”
帕德维解释了一番。他还告诉卡西奥多罗斯,自己计划用通俗拉丁语印刷报纸,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来那么印。对此,卡西奥多罗斯略显不快地摇了摇手。
“优秀的马蒂内斯啊!那些令人厌恶的方言如今也被当作拉丁语了吗?奥维德要是听到了会说什么?维吉尔会怎么说?那些古代的大师听了又会怎么说?”
“由于他们稍早于我们的年代,”帕德维咧嘴一笑,“恐怕我们永远都不能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不过我敢断言,即使在他们那个年代,词尾s和m后面的s在一般的发音中都已经省略了。而且在任何情况下,发音和语法一旦变得与经典模式差异甚远,就再也变不回去了。所以如果我们想让传播文学的新手段有实用性,就应该迎合那种与口语多多少少更为一致的拼写方式。否则人们才不会费心去学它呢。作为开端,我们应该给字母表增加若干新字母。比如……”
几个小时后帕德维离开时,他至少是尽了一番努力让话题围绕着控诉战争的问题来谈。虽说无济于事,但他的良心也算过得去了。
有件事让帕德维感到很惊讶,其实他实在不该如此诧异,在他与国王和执政官相交甚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不过是必然的结果。出身名门的罗马人前来拜访,他甚至被邀请去参加几场十分沉闷的晚宴,下午四点就开始,一直持续到大半夜。
听着夸夸其谈的聊天和更加空洞乏味的演说,他心想,二十世纪晚宴里的发言人在好高骛远、言之无物的华丽辞藻方面真该跟这些人好好学学。邀请他来赴宴的主人们稍显紧张地将他向众人做了介绍,帕德维留意到他们仍然将他视作某种怪物,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怪物,认识认识可能会有些用处。
甚至连科内琉斯·阿尼修斯都高看他一眼,向他发出了期待已久的邀请,让他去家里做客。虽说阿尼修斯并没有为当初在图书馆里些许的怠慢冷落而道歉,不过他倍加恭敬的举止表明他记得那一幕。
帕德维压下心中的傲气接受了邀请。他想,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阿尼修斯太傻了。而且他也希望能再次一睹那位女士的芳泽。
等到了约定的时候,他从办公桌前起身,洗了洗手,告诉弗莱瑟瑞克该动身走过去了。
弗莱瑟瑞克大为震惊,“您是打算步行去那位罗马绅士的家里?”
“当然了。就几里路。对我们身体有好处。”
“噢,最最受人尊敬的老板啊,你不能那样!那太失礼了!我知道的,我曾经为那么一位贵族干过活。你应该乘一把轿椅,或者至少骑匹马。”
“毫无意义嘛。不管怎样,我们只有一匹马。你不想让我骑着马而你一路只能走着去,对吧?”
“那……不……我倒不是介意走路;不过一位绅士的家臣,就像我这样的,在一场正式的活动中像奴隶一样走路,这看着太可笑了。”
该死的礼仪,帕德维心想。
弗莱瑟瑞克满怀希望地说道:“当然了,那里还有匹干活的马。那牲口面相不错;别人会误以为是重骑兵战马。”
“但是我不想让车间里的小伙子们有好几个小时没事儿干,就为了某种该死的脸面问题……”
帕德维最终还是骑上了干活的马,而弗莱瑟瑞克骑着那匹仅存的骨瘦如柴的马。
帕德维被引到了一所大房子里,这里的装潢让他想起维多利亚时代晚期那种华而不实的文化风格。透过一扇闭着的门,他听到阿尼修斯的声音传了出来,正在朗声诵读一首五步格诗:
“罗马,女武神,已高踞宝座,
胸膛袒露,头戴金色王冠。
宽大的头盔后垂下
瀑布般的长发,铺洒腰间。
仪态端庄,美貌摄人魂魄。
紫色长袍,扣环形似毒牙;
胸前一枚珠宝扣着斗篷。
巨盾熠熠生光护在身边,
用坚韧的金属锻造那瑞亚之洞……”
仆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那扇门,低语了几句。阿尼修斯停止了朗诵,手臂下夹着一本书快步迎了出来。他叫道:“我亲爱的马蒂内斯!真是万分抱歉,我正在排练明天的演讲。”他拍了拍胳膊下面的书惭愧地笑了笑,“这不算是完全的原创演讲,不过你不会揭我的老底的,对吧?”
“当然啦。我隔着门只听到了一点。”
“是吗?你认为怎么样?”
“我认为你的表达十分出色。”帕德维忍住了这下半句话没说:“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样一个问题对于昔日罗马人的修辞方式来说,既无礼也无效。
“你真这么想?”阿尼修斯叫道,“太妙了!我真是备受鼓舞!我明天肯定会跟卡德摩斯看着自己播种的巨龙牙齿发芽时一样紧张,不过预先能得到一位有见地的批评家的赞赏,这让我信心倍增。现在嘛,我要好好完成排练,就把你交给多萝西娅听凭她的安排喽。希望你不会见怪吧?太妙了!噢,女儿!”
多萝西娅出现了,相互见礼之后,她带着帕德维去了花园,阿尼修斯则回去继续抄袭圣希多尼乌斯了。
多萝西娅开口道:“有时候你应该听听我父亲讲的话。他会将你带回到罗马真正是世界的统治者的那个时代。可如果讲漂亮话就能使罗马恢复往日的力量,父亲和他的那些朋友早就使其恢复如初了。”
花园里很热,遍洒意大利六月的骄阳。蜜蜂飞舞。
帕德维问道:“你们把那种花叫什么?”
她告诉了他。他很热,而且对于一刻不停、尽职尽责、冷酷无情地努力奋斗有些厌倦了。为了换个心情,他想要做一做年轻的傻瓜。
他问了她更多关于花朵的问题——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优雅地一一作答,不时弯下腰赶走花朵上的小虫。她也很热,上唇边渗出细细的汗珠。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体的一些部位。帕德维艳慕着这些部位。她站得离他很近,极其深沉而又热情地谈论着花朵、虫子,以及困扰它们的凋萎病。要想亲吻到她,帕德维只需凑上去,再往前靠一靠就行了。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能算作是一份邀请。
不过帕德维一动也没有动弹。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心里蹦出一条又一条理由:第一,他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此事,而且不应该滥用这纯洁的、友善的笑容;第二,如果她因此恼羞成怒,看样子这很可能,那后果将不堪设想;第三,如果他与她亲热,那事后她对他会是怎样的想法?他不想要情妇——并不是说多萝西娅·阿尼修斯期望成为的那么一个女人——而且按他的想法来看,也不需要有一个妻子;第四,从情感上来说,他已经结婚了……
那样的话嘛,他心想:几分钟之前你还想做个年轻的傻瓜呢,嗯?马蒂内斯?你这小子?你做不到;太迟了;你总是停在半路要把事情搞个条理分明,就像刚才那样。倒不如认命做一个有城府的成年人,特别是你想改变但根本就力不从心。
不过这让他有点不开心,他永远都不会成为那种一时冲动的人——那通常与高大、潇洒相提并论——那样的人只消对某个姑娘看上一眼,就知道她会成为他命中注定的伴侣,并将她揽入怀中。他们漫步往屋里走去,准备同科内琉斯·阿尼修斯一起用晚餐、欣赏阿尼修斯的演讲,一路上他大都只是听着多萝西娅说话。帕德维看着在前边引路的多萝西娅,突然对自己有些反感,因为他居然让茱莉娅践踏了自己的床。
随后,他们就座——或者说在座椅上挺直了身子,阿尼修斯坚持按罗马古老而优良的传统风格进餐,这可真让帕德维受足了罪。阿尼修斯的眼神意味深长,帕德维感觉这神色之中的意味模糊而又熟悉。
帕德维心领神会,这种眼神的人不是正在写书,就是打算写书。阿尼修斯解释说:“啊,我们生活在衰败堕落的时代,杰出的马蒂内斯!俄耳甫斯的七弦竖琴声若游丝;卡利欧碧遮掩了自己的面孔;无忧无虑的塔利亚默不作声;我们神圣教会的赞美诗已经淹没了欧忒耳佩甜美的曲调。然而,我们中总会有人奋力高举诗歌的火炬游过蛮荒的赫勒斯湾海峡,去开垦文明的花园。”
“真是卓绝超群。”帕德维赞道,趁机想方设法扭了扭身子想要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没错,我们不顾艰难险阻,依然坚持不懈。譬如,明知你们出版商的眼光鹰隼般锐利,但我还是斗胆献上一小本韵文。”他递出一捆莎草纸,“其中一些真的不错,尽管是我本人——这些文字不值一提的作者亲口这么说的。”
“我会非常非常感兴趣的。”帕德维说道,尽力摆出笑容,“至于说到出版嘛,我应当提醒您,我已经同三位与您志同道合的优秀作家签下了三本书的合约。由于还要印刷报纸和我的教学书籍,所以那些书还要过几周时间才会开始印刷。”
“噢。”阿尼修斯音调一沉。
“那三位是杰出的图拉真·赫洛迪乌斯、不凡的约翰·里昂提乌斯,还有令人尊敬的菲利克斯·阿维图斯。都是些史诗。由于市场情况,这些绅士业已承担出版所需的费用资金。”
“那就是说……嗯?”
“那就是说,他们已经提前支付了现金,而售书所得全归他们自己,以书商的售价为准。当然啦,受人尊崇的先生,如果书真的好,作者也就没有必要担心出版的花费能不能收回了。”
“是的,是的,杰出的马蒂内斯,我明白。你认为我这小小的创作有没有机会?”
“我必须得先好好看看。”
“那是自然。我现在就诵读一段,给你一个印象。”阿尼修斯站了起来,一只手捧着莎草纸,另一只手摆出了尊贵的姿态:
“战神雷鸣般的号角欢迎他的陛下,
年轻的朱庇特,登上了王位宝座,
高踞在自然之神摆放的群星之上。
卑微的神灵将他们主神的荣耀,
敬献给古老的君权,以盛大的继位……”
“父亲,”多萝西娅打断了他,“你的食物都要凉了。”
“什么?喔,还真是的,孩子。”
“还有,”多萝西娅继续道,“我想有时候你应该写一些优秀的基督教观点,而不全是那些异教徒的迷信。”
阿尼修斯打了个手势,“如果你有个女儿,马蒂内斯,赶紧早早把她嫁出去,别等着她长出批评人的本事。”
八月,那不勒斯落入了贝利萨留将军之手。狄奥达哈德对于那座城市一点援助都没有,唯一做的就是把那支小小的哥特人卫戍部队的家人牢牢抓在手里,以保证他们的忠心。那座城市唯一强有力的防御是由那不勒斯的犹太人实施的。这些人听说了查士丁尼的宗教情结,知道自己在帝国皇室的法律之下会遭到怎样的迫害。
帕德维听说这些消息之后十分难受。其实他可以为他们做很多事情,只要能让他自行其是。而这总会有让他遭遇意外身亡的危险——战争中再寻常不过的就是意外了,就像伟大的阿基米德死于罗马士兵之手那样。在这个年代,卷入战乱兵灾的百姓将会受到粗暴而残酷的对待,而在短暂的相对人道的自制后,这种情形又出现在了他自己生活的二十世纪的军队中。
弗莱瑟瑞克前来禀告说,有一队哥特人想要检查帕德维的地盘。他阴沉着声音特意嘱咐:“迪德吉斯凯尔跟他们一起来的。您知道,就是国王的儿子。注意盯着他,英明的老板。他会找麻烦的。”
一共来了六个人,都很年轻,他们腰佩宝剑大踏步走进房间,按着当时的习俗来说,这可是大失礼节。迪德吉斯凯尔相貌英俊,一头金发,年轻气盛,继承了父亲尖细的嗓音。
他盯着帕德维,就像是看着动物园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说道:“自从我听说你和那个老家伙一起嘀咕那些手稿之后,就想看看你这地方。我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你知道的,思维活跃。这些愚蠢的鬼机器都是做什么的?”
帕德维做了一些解说,与此同时,王子的那些同伴对他个人的外表用哥特语进行了一番评头品足,他们以为帕德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啊,是的。”迪德吉斯凯尔打断了他的解说,“我想这就是我对这个地方的兴趣所在了。现在,咱们去看看这台制造书籍的机器。”
帕德维向他展示了印刷机。
“噢,是的,我明白。真是一件简单的东西,不是吗?我自己都能创造出来。对于喜欢它的人来说一切都很好。尽管我能读会写,无所不能。实际上比大多数人都要强得多。不过我从没操过这份心。枯燥乏味的事情,不适合像我这样的健康人。”
帕德维应道:“毫无疑问,毫无疑问,我的殿下。”他希望自己心里的火气没有涌到脸上来。
“我说,维利莫尔,”迪德吉斯凯尔继续道,“你还记得去年冬天跟我们玩得很开心的那个商人吗?他有些地方看上去跟这位马蒂内斯挺像的,都是大鼻子。”
维利莫尔放声大笑,“我太记得了!老天呐!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说要把他放到台伯河里施洗礼的时候,他的那副眼神,当时可是给他绑了大石头,连天使都捞不起他了!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卫戍部队的士兵以施暴为由把我们逮捕了!”
一阵狂笑当中,迪德吉斯凯尔对帕德维说道:“你应该在那儿看看,马蒂内斯。你应该看看老琉德里斯发现我们是谁之后,他的那张脸!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们让他跪地求饶了。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没有把搅了我们乐子的那伙士兵狠狠鞭打一顿。我就是这么个人,在这种事情上我总是能发掘出其中的幽默。”
“您还想看看其他东西吗?我的殿下?”帕德维面无表情地问道。
“噢,我不知道……说说看,这些一箱一箱的东西都是干吗的?”
帕德维撒谎说:“刚刚到的一些东西,是我们的机器上用的,我的殿下,还没时间处理这些箱子呢。”
迪德吉斯凯尔意味深长地一笑,“想要愚弄我?嗯?我知道你都在忙活什么。你打算赶在贝利萨留到来之前把你的东西偷偷弄出罗马,对吧?我就是这么个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类小伎俩。好吧,我也不必责怪你。不过听说你好像有内部消息是关于战争如何进展的。”他仔细看了看放在工作凳上的一支崭新的黄铜望远镜,“这是件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我要带走,如果你不介意。”
尽管帕德维不在乎小钱,可这对他来说也太过分了,“不,我的殿下,我很抱歉,我的生意需要这件东西。”
迪德吉斯凯尔双眼圆睁,一脸惊讶,“哼?你是说我不能拿走这玩意儿?”
“殿下,是这样的。”
“喔……嗯……嗯……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我付钱给你。”
“那个不卖。”
迪德吉斯凯尔的脖子渐渐泛起红晕,窘迫与怒气涌了上来。他的五个朋友在他身后直往前挪动,左手都扶在了剑柄上。
那个名叫维利莫尔的人低声说道:“我觉得,先生们,我们的王子受到了羞辱。”
迪德吉斯凯尔之前已经把望远镜放回了凳子上。这时他又伸手去拿;帕德维一把抢了过来,故意将望远镜的一头搭在了左掌上。他知道,就算他能毫发无伤地摆脱眼前的困境,也要骂自己是个不要命又没脑子的游侠骑士了。不过这一刻他实在是太窝火了,顾不了那么多。
尴尬的寂静被帕德维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看到迪德吉斯凯尔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转头看去。门口是弗莱瑟瑞克,佩剑的腰带已经扣好,剑鞘斜搭向前;涅尔瓦攥着一支三尺长的青铜杆棒。他们身后跟着其他工人,各自手里都拿着一些随手找来的家伙。
“看起来,”迪德吉斯凯尔说道,“这些人一点礼貌都不懂啊。我们应该给他们上一课。不过我跟我们家老爷子许诺说不再打斗了。我就是这么个人,总是恪守诺言。走吧,伙计们。”于是,他们走了。
“呜呼!”帕德维喊道,“你们这些伙计可算是救了我这把骨头。谢谢。”
“噢,这没什么。”乔治·梅楠德鲁斯说道,“可惜的是他们没留下来等着被揍出去。我倒是很乐意敲打敲打他们的蠢脑壳。”
“就你?哼!”弗莱瑟瑞克哼了一声,“老板,当我开始集合这帮人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家伙要从后门往外溜。您知道我是怎么让他回心转意的?我说要是他不上,我就用他自己的肠子编根绳子把他吊死!还有其他人,我威胁说要砍了他们的头,把他们的脑袋戳在房前的木栅栏上。”他又想了想今日之事的后患,补充道:“不过这么做实在没什么好处,英明的马蒂内斯。那些家伙会对我们怀恨在心,而且他们可是有权有势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弄到手,而我们全都得埋进无名的孤坟。”
帕德维尽可能把他的设备可拆卸的部分打包,打算走船运去佛罗伦萨。就他所记得的普罗柯比的史书记载,佛罗伦萨在查士丁尼对哥特人的战争中没有遭受围困或是劫掠,至少在早期是如此。
但是事情准备到一半的时候,八名卫戍部队的士兵来到帕德维跟前说他被捕了。对于被捕,他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于是镇定自若地给工头和编辑布置任务,安排把设备运走启程,并且想法要见见索玛苏斯,尽量跟他保持联系。待这些都交待好后,他挺身而去。
走到半路,他提议请几位哥特人喝一杯。他们当即接受。在酒铺里,他把领头的军官叫到一边,给了他一点贿赂,希望他能放自己走。这个哥特人似乎是接受了,揣起了那枚金币。然后,帕德维满脑子想着逃跑计划,要把胡子刮掉,弄一匹马,逃往佛罗伦萨。当说起该把他放走了时,那个哥特人看着他,脸上又是纠结又是遗憾:
“这个么,最杰出的马蒂内斯啊,我可不能考虑放你走!我们的总指挥官,尊贵的琉德里斯,他是一位信守原则的苛责之人。如果我的手下谈论此事,他会听到风声的,那他绝对会惩罚我。当然了,我很感激你的小礼物,我会尽力为您说好话的。”
帕德维什么都没说,不过他下定决心,以后要想让他为这位军官说句好话,那可有的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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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沃顿(1964—),英国科幻、奇幻小说家,她的小说《我不属于他们》获2011年星云奖和2012年的雨果奖,也入围了世界奇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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