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明白,也没把她说的话当真,只是耸了耸肩。她便立刻小心翼翼地不再提起这个问题。她站起身来,凝视着地平线,那边有烟雾在风中飘荡。
“请你吃晚饭好吗?”他问道。
她转过身来,做好了准备,不顾一切地挤出一个羞怯的微笑,“好。”她心里明白他除了买单还想买什么——她既乐意,又恨自己,还特别害怕他会离开,今晚,或者明天。她并不了解男人,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才能挽留他,只知道有一天,等他发觉她是疯子以后,就会离开她的。
就连她的父母也受不了——他们一开始还到医院来看她,后来只有假期才来看她,再后来就根本不来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邻居有个男孩淹死了。她曾经预言过他会淹死,还为此哭过一场。镇上的人都说,是她把他推下水的。
疯子爱丽丝。
只是幻想而已,医生们说,并不危险。
他们放她走了。有专门的公立学校可以上。
有时她还是会去医院。
镇静剂。
她把红色药丸忘在家里了,发觉这一点让她手心直冒汗。药丸能助她入眠、抵御梦境。她紧闭双唇,以免惊慌失措,她打定了主意,不需要那些药丸——至少在有人陪伴的时候不需要。她把手伸进他臂弯,与他一道走着,感觉安全而又陌生,他们走上台阶,从公园来到街上。
然后停下脚步。
火已经熄灭了。
幽灵建筑耸立在参差不齐、没有窗户的外壳之上。幽灵在大片的瓦砾堆里游移,有时几乎被挡住,看不见了。他拽着她继续往前走,但她脚步踉跄,他奇怪地看看她,搂住了她。
“你在发抖,”他说,“冷吗?”
她摇摇头,想要微笑。火灭了,她想把这当作一个好兆头。梦魇结束了。她抬起头,望向他那张真实而关切的脸,微笑几乎变成了狂笑。
“我饿了。”她说。
他们慢慢品味着格拉本餐厅的晚餐——他穿着破旧的夹克,她则穿着下摆和手肘处松松垮垮的毛衣。那些幽灵顾客的衣服要好得多,他们盯着他俩看,二人被安排在最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里,不那么显眼的地方。虚幻的桌子上摆放着破裂的水晶和瓷器,破碎的枝形吊灯发出的暗淡光芒之上,星辰在千疮百孔的废墟中冷冷地眨着眼睛。
废墟,寒冷宁静的废墟。
爱丽丝平静地望着四周。唯有生活在废墟之上,火焰才会熄灭。
还有吉姆,他朝着她微笑,不带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狂热的绝望,她可以理解——花在格拉本的钱他根本负担不起,她从没奢望过能来这里面见识一下——他还跟她说(不出所料),她很美。这话别人也说过。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陈词滥调,她隐约有些恨意,她已经决定信任他了啊。他说这话时,她先是戚然一笑,又收敛了笑容,眉头一皱,接着,由于担心忧郁会令他不快,她又重新挤出一丝微笑。
疯子爱丽丝。她若是不小心点的话,他今晚就会发现,就会离开。她试着假装快乐,强颜欢笑。
接着,餐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其他就餐者发出的声音也一片死寂,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公告:
避难所……避难所……避难所。
尖叫声轰然爆发,椅子被掀翻在地。爱丽丝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到吉姆冰冷坚实的手拉着她的手,看见他惊恐的脸念出她的名字,此时他将她搂进怀里,拉着她,开始奔跑。
外面的冷空气袭来,她打了个激灵,又一次看到了废墟,幢幢鬼影正冲向火势最盛的混乱之地。她知道了。
“不要!”她叫喊着,拉住他的胳膊,“不要!”她执意坚持,半隐半现的身体一具接一具地撞过他们,向着毁灭冲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坚定,他让步了,攥住她的手,逆着人流的方向,与她一同奔逃,此时警报划破夜空,发出疯狂的哀鸣。他与她一同奔逃,她看得清清楚楚,穿过废墟前行。
他们逃进了金斯利咖啡馆,咖啡桌无人理会,人群逃走时丢下的食物还摆在桌上,大门半开,椅子掀翻在地。他们走进后面的厨房,下了一层又一层,进了地窖,那里一片黑暗,避开了火焰,有种冷冰冰的安全感。
那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最后大地震动起来,太深了,听不见声音。警报声终止了,再也没有响起。
他们躺在黑暗中,紧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好几个小时,他们头顶上始终能听到燃烧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有时会有浓烟飘进来,刺得他们的眼睛和鼻子生疼。远处传来砖石坠落的声音,隆隆声震动大地,逐渐接近,却从未触及他们的藏身之处。
直到早晨,空气中仍飘着烟火味,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迷蒙的日光中。
废墟一动不动,一片寂静。那些幽灵建筑现在已经变成了实体,唯余空壳。鬼魂都消失了。现在诡异的是火焰本身,有些真实,有些虚幻,在黑暗冰冷的砖石上嬉戏着,大部分正在逐渐消退。
吉姆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咒骂着,哭了起来。
她望向他的时候眼中无泪,因为她早就哭过了。
他开始说起食物,说起离开这座城市,他们两人一起走,她只是听着。“好吧。”她说。
然后她阖上嘴唇,闭起眼睛,不再去看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她再度睁眼的时候,那景象仍然真实存在:他的脸突然变成透明的,失去了血色。她颤抖起来,他摇晃着她,他那张幽灵的脸显得心烦意乱。
“怎么了?”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不能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他。她想起了那个淹死的男孩,想起了其他的鬼魂。突然间,她挣脱他的手,跑开了,一边躲避着迷宫般的瓦砾堆——这个早晨,瓦砾是坚实的。
“爱丽丝!”他高喊着追了上来。
“不!”她忽然大叫一声,转过身,看到那堵摇摇欲坠的墙,砖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往后一退,停住脚步,无法勉强自己。她伸出双手,警告他后退,看到双手是坚实的。
砖石隆隆落下,扬起一阵尘土,片刻间,厚重的尘雾遮蔽了一切。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垂在两侧,然后擦了擦被烟熏得乌黑的脸,转过身,开始走,始终走在死寂的街道正中央。
头顶之上,乌云密布,沉甸甸的,蓄满雨水。
此刻,她漫步时心中一片宁静,看见雨滴溅得人行道上斑斑点点,却还没有感觉到雨。
后来果然下起了雨,废墟变得寒冷冰凉。她去了死寂的湖和焚毁的树林,还有格拉本餐厅的废墟,在废墟里,她拾到了一串水晶,可以戴在身上。
一天后,一个抢匪把她赶出获取食物的藏身之处时,她笑了。那人一副幽灵的模样,她待在一处高地,笑着说她打赌他不敢爬上来。
后来,当她的预言成真时,她的宝库重新回到了她手中,她就在那些废墟的空壳中安顿下来,它们不再构成威胁,没有其他梦魇,只有她的水晶项链,以及和今天一样的明天。
唯有生活在废墟之上,火焰才会熄灭。
而幽灵都存在于过往,无形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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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桑德拉,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城的公主,拥有预言灾难的能力,曾预言特洛伊城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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