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笔记

正当服务生娴熟地把牛排放到我们面前时,霍金用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改变了谈话的调子,他想聊聊科幻。里斯跟他说了我是写科幻的,但我的既定成见是,剑桥里严肃的科学家绝对不会碰科幻,也绝少讨论——尤其是在牛顿边喝扁豆汤、边改变世界的这样一张桌子上。我说出这个想法时,霍金狡黠地笑了,“弗雷德·霍伊尔是卸任了,但他并没有被遗忘。”

霍金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起他提出的“时序保护猜想”。为何“自然”明显地厌恶时间机器的存在?他说道:“就像是存在一个时序保护局,阻止了闭合类时间曲线的出现,以确保宇宙对历史学家是安全的。”

里斯则指出,其实已经存在一个有利于这一猜想的强实验证据——因为我们尚未被蜂拥而来的未来人入侵。这些讨论此后都被霍金写进了他2000年后的一本书中,那本书还涉及他对于电视广播信号可能引来心怀不轨的外星人的担忧。显然他从1970年代就有了这些想法,但是在成名前从没张扬出去。

狄拉克谈及他在剑桥附近散步的经历,详细描述了他最喜欢的路线,但除此之外没有参与闲谈。慢慢地,霍金把对话转向了我们的阅读,并逐一询问我们每个人。他接着说,他从十三岁起就再未觉得文学课业枯燥,还尤其对科幻感兴趣。狄拉克评论道:“在科学领域,我们试图用人人都可以理解的方式阐述从未有人知晓的东西;但在诗歌领域,以及我怀疑在幻想文学领域,事实可能正好相反。”

让我惊讶的是,里斯同意这个看法。“但是科幻通往科学。”霍金说。狄拉克没说话,看起来有点困惑。

霍金花了很长时间回顾他读过的短篇科幻小说。像很多书迷一样,霍金能记住文章中的点子,但是记不住作者和书名。我从他回忆出的情节推断,他是罗伯特·谢克里的粉丝。里斯说,他觉得科幻是文学中的一种“方言”,它有自己的语言、专业术语、特殊的发音规律和节奏。一个以科幻为“母语”的人使用科幻迷之间流行的特定“黑话”,也就是塞缪尔·德拉尼后来称之为“科幻读者协议”的东西——这些“黑话”具有更多隐晦涵义。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打开的门”,隐喻变化的世界。在座各位都表示同意,而狄拉克说,除了威尔斯以及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之外,他没怎么读过科幻。然后他说:“可能我应该再看一点。”

我们都同意科幻中的外星人其实是一面扭曲的镜子,用来映照出与人性相反的一面。霍金时不时用手比画着说,以便让自己的意思表达更清晰。让他口齿不清的病叫渐冻症,我还知道这病的另一个名字叫卢贾里格症。他的话很简短,但含混不清,几乎难以理解。而这种简短,之后却成为《时间简史》中行之有效的写作技巧。霍金令人震惊的研究成果——太空并不“空”,黑洞也并不“黑”——带给了他不断高涨的名望。

他的太太,神情专注,但嘲讽了我们关于外星人的观点,她认为这只是一种想象的生物,并无更多含义;这时,霍金刻薄地吐槽道:天使也是一样——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呷了一口酒,这酒非常好喝,始终散发着新鲜浓郁的气息。这场小意外预示了她的浸礼会信仰和霍金坚定的无神论信仰之间存在冲突,这也最终造成了二人的离婚。

我近来在翻看当晚所做的笔记时想起了这个晚上。我的妻子乔安因罹患癌症已于2002年去世。2005年,里斯晋升“终身贵族”,在上议院以“勒德洛的里斯男爵”之名获得了一个不隶属于任何党派的席次,代表的选区是什罗普郡。作为当时的皇家天文学家,他告诉英国《行星际学会》:“读一流科幻要强于读二流科学。一流科幻不会比二流科学错得更离谱,但却更为激荡人心。我认为读读伟大的科幻经典是件好事。”

在吃过五道菜之后,我们享用了最后一道甜点:一个英国版本的、不那么甜的法式炖蛋——“三一学院焦糖布丁”。

现在里斯已经主管三一学院,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天文学家。最近,在《我们的最后时刻》中,他预言下述两种结局之一对人类是不可避免的:

一种结局是,由于新技术(如纳米技术、机器人技术)或失控的科学研究、恐怖分子或宗教激进主义的暴力行径、或生态圈全面失衡,从而导致人类灭绝。

另一种则是,扩张进入宇宙,通过星际殖民,使得人类幸存。他如今主张自由市场,相信富豪们会拓展宇宙探索的边界。

不再是“局外人”了。

我后来再没见过狄拉克,但是跟霍金和里斯保持了数十年交情,所以经常造访剑桥。他们都在科普写作中用到了科幻,这种在20世纪70年代的高桌宴会上提都不能提的东西。世界已经改变了,部分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

让他们与众不同的,我觉得,是他们无声的坚持,以及同生活搏斗的意志,他们愿意积极解决出现的任何问题。

狄拉克在他苦行僧般的独处时,探索了我们对世界的基本认知。霍金在与病魔作斗争的同时,成了一名伟大的宇宙学家。里斯果决地走上了大权在握之路,促使他所在的天文研究所跻身该领域前列,他成为皇家天文学家,也成为架起公众和科学之间桥梁的重要人物。

那一夜深深地印刻在我心中,在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妻子,我可能再也不会有那样美好的夜晚了,至少在我穿着衣服的时候是不可能了。妻子把我这句话当作是一种挑战,并在回家后让这一夜变得更加美好……

在剑桥这段时间的所学,最终成了我1980年出版的小说《时间逃逸》的故事背景,这篇小说讨论了科学家如何面对未知的挑战。虽然剑桥非常传统,但它的科学文化非常激进。我希望它永葆如许活力。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

银河边缘·X生物》《银河边缘·多面AI》《银河边缘·冰冻未来》《银河边缘·奇境》《银河边缘·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