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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凯莉·英格利什karyenglish著
艾德琳译
该下地狱的是命运,
不是我。
凯莉·英格利什,美国科幻奇幻作家,曾获雨果奖与坎贝尔奖提名,两度入围“未来作家大赛”决赛。她曾在《格兰特维尔公报》旗下的“宇宙附录”专栏和《每日科幻》发表作品。
《全损》是她在《银河边缘》的首次亮相,该文获得2015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提名。
思考。我必须思考。
如果身体还在,我现在肯定能感觉到阵阵寒意。呕吐感抓挠着喉咙,大脑抵抗着这股冲动,我却在想……
该死!我为什么要签那份研究弃权书?
我好像死了。
记忆中那场车祸仿佛发生在昨天——不,仿佛车胎仍在我眼前潮湿的沥青上打滑。那是这个季节的第一场暴风雨。儿子们要去看牙医,我们都起得很晚,我做了华夫饼当早餐。我仍然能闻到糖浆的香气。
闪电在头顶噼里啪啦。清新的雨水打在炙热的路面上,我们低头向车跑去。
入口匝道的底部积满了水。车尾一摆,打滑撞向车道。一辆巨型柴油车冲进驾驶席一侧的门。我们被打着旋儿卷进了卡车和拖车之间的空隙。
之后的一切都是慢动作。翻车。我们在车内翻滚。撞树时爆发了一阵强烈刺耳的寂静。
儿子们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多亏了侧边的安全气囊,他们都没事。柴油车司机也幸免于难。
我却陷入了全损。
该死,太难了。
我试着理清自己现在的感觉,如果我还有感觉。我挨个儿测试了一下自己的感官。
好黑。如同置身于新月之夜的山洞。我试着用鼻子吸气,但什么也没发生。这里闻起来就像实验室密封空间里的无菌空气。闻起来就像……空无一物。
舌头上还残留着口腔的温暖和牙齿光滑坚硬的触感,但那只是一种记忆,而非感觉。
我的肾上腺素升高了。耳朵里传来怦怦的心跳声,如同失去平衡的洗衣机滚筒哐哐作响。但我已经没有耳朵了——也没有心脏——所以这也是种记忆。
不,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恐惧的关联反应,三十八年来反复形成得以固定。
如果我还有手,它们肯定会发抖。我的嘴会发干。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会显示,一抹亮色从我的前额叶皮质出发迅速穿过中脑和杏仁核。
我想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怀里。我想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我不能。这一切现在都成了幻觉。
慢着。
也许我可以。
我记得有一项研究,研究对象只要想象火焰,皮肤就会温暖起来。如果我想象呼吸,说不定就可以骗过我的大脑,从脑组织里把制造压力的化学物质一扫而空。
我集中每一丝意志,好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就像幻肢会有感觉一样,我感到胸腔膨胀起来,凉爽的空气流经鼻孔,流至喉咙后方。我呼气,肩膀放松下来,虽然我没有肩膀。
我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又一次,直到这片黑暗像平安夜里的法兰绒盖毯一样柔软舒适。
现在,我可以好好想想了。
我在哪儿呢?
不清楚。如果已经离开了医院,我应该在联合神经协会的实验室里。研究附加条款写得很明确。全损意味着联合神经协会将立刻得到通知,及时稳定生物组织以待转移。
我这样已经持续多久了?
也不清楚,不过感觉时间不长。在浸入超微灌室之前,及时转移对于延缓葡萄糖和氧气的流失至关重要。超微灌,即超声微粒灌注,持续充氧,就能近乎完美地保存活体组织长达六个月——无须冷藏。
眼下情形的讽刺之处我了然于心。正是我自己的研究让这一切成为现实。
个人全保险不是什么新概念。我十多岁时,崔德尔家族把第一位候选人送上了总统宝座。那时医疗费用高得离谱,保险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崔德尔家族声称:纳税人不应该为其他人负担不起的医疗费用买单,所以他们设立了全保险审查委员会。
未接受教育的人,老人,穷人——他们可以按不足一年的工资索赔。得益于自己的博士学位,我的全保险扩展至终生总收入,外加专利的乘数。我的保单应该足以涵盖一切。我以为自己很安全。
研究附加条款附带一笔年金。为了儿子们,我签下了它。我薪水丰厚,不过离婚之后手头还是很紧。附加条款写明,如果我死了或者全损,联合神经协会可以从我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任何生物组织,而戴尔和扎克瑞将得到这笔年金。
当然了,所谓“组织”,就是大脑。
还是很黑,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睡着了吗?那场车祸在我脑海中反复上演,轮胎发出的刺耳声,紧接着是令人胃痉挛的剧烈晃动。我真希望能有点儿别的什么,什么都行,分散我的注意力。
轻微的哐啷,然后一阵振动。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感,轻微到我怀疑是幻觉。
一如既往的黑暗,振动又来了。我认出它的节奏,是实验室里的暖通空调系统时不时地循环运行。肯定是联合神经协会。
这感觉让我困惑不已。我们通常会忽略触觉,因为一个孤立的大脑没有皮肤,也没有传递触觉的神经。那么,我又是怎么感觉到振动的呢?
我细细思索这种感觉。我感受到了振动,却没怎么听到它。好像花了一辈子时间,我才建立起这其中的联系——是血管组织。大脑本身没有神经,但遍布用以供血的血管组织,再说,我们保留了视觉和听觉神经群,以备日后激活。有趣。
有一阵更强烈更明显的振动,我猜是从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传来的。它一停一动,微微颠簸。脚步声?震感越来越强烈,好像越靠越近了。一瞬间,我认出了这脚步声。这是我的研究合作伙伴,兰迪。
我的天,我竟然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兰迪!兰迪,是我啊!把我从这儿弄出去!不过他不能这样做。再也不能了。
兰迪·莫雷诺,人工智能与神经接口学博士。我则是神经科学与分布式认知博士。我们的研究焦点是生物技术,将电子设备与神经通路结合起来。我负责生物,他负责技术。我猜他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正在研究一种生物网络,一种由不超过三个分子宽的活电导管组成的微型网络。要是能确保这种生物网络的稳定性,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比如调节神经递质,终结抑郁症,治愈阿尔茨海默病。之前我们几近成功,而这份“能做”清单似乎数不胜数。
兰迪把东西碰来碰去,我有种晃动的感觉。他在动我。一阵阵劳神的推搡,中间穿插着漫长到令人抓狂的虚无。接着,我的全部意识被比一千个太阳还剧烈的刺激炸开。我感觉自己在尖叫,我张大虚幻的嘴巴,虚幻的双手捂住虚幻的耳朵。然后这刺激就生效了。声音——喧闹、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的老天!我能听见了!
我适应了一下失而复得的听力。实验室里很安静,不过在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中待了那么久,哪怕最细微的声音,听起来也清晰得要命。交流电的声音,机器发出的轻柔嗡鸣,兰迪的实验室座椅发出的吱嘎声,还有他移动时衣服的沙沙声。
成功了!我不敢相信真的成功了!我是说,我们知道听觉模块可以在黑猩猩与胎儿组织上起作用,但这是首例针对成年人大脑的实验。一股骄傲和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要是我还真真切切地活着,兰迪和我肯定会击掌相拥。
我听到轻敲钥匙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柴迪科舞曲。老天爷啊,兰迪,你还能放得更大声吗?
兰迪就喜欢这种又吵又快的音乐。柴迪科舞曲是他的最爱之一。老牌速度金属也是。要是让刮板秋葵乐队或者摩托头乐队的声音盖过了帕赫贝尔的《卡农》,我肯定没法思考了,所以我们约定在一起工作时使用感应式发射器。声音研究的部分灵感来源于此。
这一天结束时,我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了。我分明身处一个黑色安息日和巴克科特·柴迪科包围下的扭曲地狱。
终于,这场猛攻停止了,我听到兰迪拿了他的外套和钥匙。他的脚步声走远了,门关上了,实验室也恢复了寂静。虚无感再次笼罩了我,我感到一阵奇怪的失落,但我把这种感觉放在了一边。肯定已经到晚上了。是时候制订计划了。
我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实验室的摆设。如果一切照旧,我对每台显示器和每件设备都知根知底。兰迪比较擅长电子设备,对人脑就没那么熟悉了,不过要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看起来很奇怪,他就会知道有问题。只要足够异常,他就会好奇。他知道我签了那份附加条款。只要再足够异常,他就会发现是我。
第二天早上门打开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需要一个快乐的念头,来点亮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上面的奖赏中枢。
我想起上次开完会议下飞机的情景。儿子们跟着外公外婆在行李领取处等我。他们朝我跑来,我把他们拉进怀里。
该死,选错回忆了。现在我眼泪决堤,而且错过了时机。
新一轮音乐攻击开始了,我的思绪就像烧杯掉到瓷砖地板上一样摔了个粉碎。
明天再试试吧。
门开了。再来!小猫咪!毛茸茸、软乎乎的猫咪!
什么也没发生。兰迪到底有没有在看啊?也许他还没想到实验室里的大脑会有感觉吧。
又传来了轻敲钥匙声和杀手乐队的歌声,我也越来越失望。
要不是听到他说了下面这句,我都要放弃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兰迪说。
小猫咪!
我的天,兰迪。快看看我啊!想想小狗、小猫、圣诞节!
兰迪在实验室里奔走,摆弄着设备。发狂般的动静说明他有了重大发现。
然后实验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嗨,兰迪。去吃午餐吗?”
该死!是珍妮·桑德斯。在公共关系部门兼职的研究生实验室助理。她对兰迪有意思。每次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我都能听出来。
“不了,我现在正忙着呢。这个大脑不停地发出p300信号。”
p300?干得漂亮,兰迪!我都忘了这茬儿了。
随着一声轻响,文件柜发出咯吱声。珍妮坐上去了吗?她看不出来兰迪现在正忙吗?别闹了!快走吧!
“p300,就是新奇性反应,对吧?所以呢?”
兰迪的椅子旋转着,轮子嘎吱作响。“这比新奇性要复杂得多,”他回答道,“比如说,你小时候有没有玩儿过‘打出j牌’这个游戏?没有?好吧,玩儿过小丑牌是任意点数的王牌扑克吗?p300只打小丑牌。那你玩儿过去掉小丑牌的德州扑克吗?算了,没什么。”
兰迪把椅子从房间那头滚到这头。“所以,”他向她炫耀,“每一次我走进实验室,这个大脑都会有p300反应。”
唉,兰迪,那是因为我认识你啊。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兰迪,说不定它认识你呢。”
太好了,讨人厌的研究生珍妮弄明白了,而我的研究伙伴却还没闹懂。
“哈哈。太好笑了。嘿,等下你出去吃饭的时候能帮我带个三明治吗我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了。”
珍妮的声音明快了起来,“当然了,兰迪!”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咔嗒作响,直到门在她身后关上,兰迪才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
他的椅子嘎吱作响,他咂嘴喝着某种可能是咖啡的饮品。听起来他好像在调整显示器,检查各项设置。
“好吧,大脑,”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说话,“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在捉弄老兰迪?”
我想象亨德尔的《弥赛亚》,还有玛丽亚·卡拉斯的《圣母颂》中纯净流畅的音符。
这是一条信息,兰迪,拜托你看到吧。
兰迪一声不吭。他摸索着点了下鼠标,杀手乐队的音乐戛然而止。
我听见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玛姬?”他低声说。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是的,兰迪!是我。我就知道你会发现的。
“我的老天。噢,玛姬。我必须先——我必须先做什么来着?呃,慢着,我需要更多带宽,更多数据。”
兰迪翻动着材料。他挪走了咖啡杯,然后挪走了椅子,“玛姬,你先等等。我要给你接上全阵列。我马上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冷静了一点儿。
“天哪,玛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因为那场车祸,对吧?点亮些东西给我,让我知道我没疯。”
我想到布朗尼蛋糕。新鲜出炉,甜蜜诱人,绵软可口。中间软黏,而边缘松脆。
兰迪在桌子上轻敲手指。我能想象他倚着身子,双手撑在桌上,盯着显示器的样子。“好吧,”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了。是海马旁回。天啊,玛姬,你能挑个更简单的词吗?我来查一查。”
我听到一阵火急火燎的键盘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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