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奖与星云奖提名作品 月球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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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克莉丝汀·凯瑟琳·露什kristinekathrynrusch著

艾德琳童文译

如果记忆等于创伤,

如果重生等于遗忘……

克莉丝汀·凯瑟琳·露什,美国著名科幻作家、编辑,《纽约时报》和《今日美国》畅销书作家。她是所有已故和在世作家中,唯一以作家和编辑的双重身份获得雨果奖的一位。克莉丝汀的创作涉及科幻、奇幻、悬疑等多个文学类型,以中短篇为主,擅长刻画人物与构造悬念,代表作《千禧宝贝》曾获2001年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奖。

《月球孤儿》1998年首次发表于《阿西莫夫科幻小说》杂志,随后获得了1999年阿西莫夫读者投票奖,以及同年的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和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提名。

我闭上眼睛,她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瘦小、虚弱,有着不自然的苍白皮肤和斜睨的巧克力色眼睛。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就像夜晚无云的月色。她的眼睛似乎是那张憔悴的小脸上唯一的色彩。她七岁了,但看起来才三岁。

我们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我们有三个孩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冲动,但我们确实也觉得应该回报社会。我们的家很大,而且生活富裕:任何孩子都能从中受益。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一切都源自那些宣传册。第一次看到它们,是在我们家附近的一间露天咖啡馆里。当时我们正在吃午饭,无意间瞥见了一些流动的色块,那是一张转瞬即逝的孩子的脸。丈夫和我都打开了宣传册的显示界面:

在月球茫茫远景的映衬下,地平线上的地球就像一个蓝白相间的巨大球体,一位若隐若现的神灵,清新、健康却不知何故充满了罪恶感。月球自身看起来像是不毛之地,一如既往,直到人们把目光聚焦,才会看到面向群星的凹坑和破碎的环形山。我打开的第一本宣传册边角上印着斑斑血迹。它们零星地散落在凹坑和巨石上,并在月尘上留下拳头大小的坑洞。我知道这是怎么形成的。我们每次下载新闻,都会看到那种高速步枪在低重力环境下的射击效果。

这些宣传册从月球开始,以难民的脸结束:苍白、疲惫、困惑。飞向地球的客运飞梭几乎都停航了。起初是那些有钱人来地球,但我们看到那些宣传册时,月地通道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有那些在地球有家属的人才能回来,而且家属还必须愿意承认亲属关系——并有官方文件作证明。

这些规则不适用于儿童、孤儿以及未成年的战争难民。他们获准来到地球,前提是身体条件能满足,愿意被收养,并且愿意放弃他们在月球上的一切权利。

想要有一个家,他们就不得不放弃群星。

我们被安排在苏福尔斯接她,那是离我们家最近的星际飞梭停泊点和拘留中心。停泊点偏僻且荒凉,是政治犯和星际战士的远航出发点。它建在起伏的大草原上,是一处庞大的建筑群,周围的激光栅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个入口都有警卫,还有一些警卫在上空盘旋。我们在手持激光枪的卫兵引导下进入了主楼,那是一座世纪前的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实用、冰冷,样式老旧。大厅里有一股霉味儿。混凝土剥落,弄得到处都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艾奇娅是乘前一艘飞梭来的。她已经去过排毒室和医务室:通过了精神病学测试和身体检查。直到他们叫我们的名字,我们才知道会认领到她。

我们被指定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混凝土房间见她,这里没有阳光,隔绝了世界,而且没有任何家具。

门开了,一个小孩出现在那里。

瘦小,苍白,虚弱。眼睛大得像月亮,比最黑的黑夜还要黑。她站在房间中央,两腿分开,双臂交叉,好像已经在生我们的气了。

一个电脑模拟的声音在我们周围回荡:

这是艾奇娅,她是你们的了。请带着她,穿过左侧的门。在那儿等候的飞梭将把你们送往预先指定的地点。

听到这声音后我就起身了,她却一动不动。我丈夫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而她则怒目而视。

“我不需要你们。”她说。

“我们也不需要你,”他说,“但我们想收养你。”

她绷紧的下巴松弛了一些。“你在替她说话吗?”她暗指着我问道。

“不。”我说。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早点确认自己不会刚逃出战争的虎穴,又掉进家庭纷争的狼窝。“我替自己说话。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回家,艾奇娅。”

她凝视着我们俩,没有放松警备,也没有改变那个强有力的站姿。“为什么你们想收养我?”她问道,“你们甚至都不认识我。”

“我们会认识的。”我丈夫说。

“然后你们就会送我回去。”她说,语调苦涩,我听出了里面的恐惧。

“你不会回去的,”我说,“我向你保证。”

这个保证很容易做到。即使对月球孩子的领养没有成功,也没有人会被送回月球。

铃声在头顶响起。他们已经发出警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该走了,”我丈夫说,“带上你的东西。”

她的第一反应看上去既震惊又像是被出卖了,但她迅速掩饰了过去。我甚至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她眯起了那双可爱的巧克力色眼睛。“我从月球来,”她的语气里带着讽刺,我们自己的孩子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地球上了解到的月球战争只是冰山一角。新闻视频全都模棱两可,而我也没有耐心去上月球历史课。

对月球状况的速写是这样的:月球的经济资源稀缺。一些存在了几年的殖民地都是自给自足的,其他的则不然。来自地球的货物非常珍贵,它们被指定派送到特殊的地方,但常常送不到。为了获得这些稀缺资源,抢劫、偷盗以及谋杀时有发生。有时甚至会爆发小规模的冲突,有几次冲突还逐步升级。环形山遭到破坏,冲突最严重时,有两块殖民地毁于战火。

那时,我根本不了解情况,只是从一位教授那里得到了一些肤浅而愤世嫉俗的评论:“当殖民地远离宗主国时,他们总是为争夺统治权而斗争。”我甚至还在派对上重复过这句话。

我当时不知道他的评论其实过分简化了宇宙中最复杂的情况之一。

我也不明白这样的事件会让人类付出多大的代价。

就这样,直到我有了艾奇娅。

我们订了一艘私人飞梭返回,当然,如果我们在公共街道上徒步走回去也没关系。我试着跟艾奇娅攀谈,但她就是不说话。她一直盯着窗外,当我们快到家时,她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内巴加莫湖很小,是遍布威斯康星州北部的数百个小湖之一,也是苏必利尔湖周边一处很受欢迎的度假胜地。许多人拥有这儿的避暑庄园,有些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晚期。在二十一世纪早期,避暑庄园被廉价出售。多数被在这里已经拥有土地的家庭买下,他们痛恨内巴加莫的拥挤喧嚣。我的家族买下了十五块地。我丈夫家买下了十块。有些人曾开玩笑说,我们的婚姻是当时最重要的土地兼并之一。

有时我觉得它并非玩笑,这是双方家庭都期望的事。我和丈夫之间感情和睦,冷暖自知,但是没有真正的激情。

很久以前,我曾经与另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孩儿——分享过激情,现在我只在图像中记得它,就像一段几十年前看过的影像,或是一幅描绘别人生活的画作。

丈夫和我结婚时,我们就像一个气势汹汹的收购集团。我们拆掉了我家的避暑庄园,因为它既没有升值潜力,也没有历史价值。然后,我们在我丈夫家的土地上重新建了一座。老式的别墅变成了一处有着宽阔草坪的庄园,草坪向下一直延伸到泥泞的湖边。晚上我们坐在游廊上聆听蝉鸣,直到夜色渐深。然后我们瞭望着群星和它们在湖面上的倒影。运气好的话,我们能看到北极光,但这种机会不多。

这就是我们带艾奇娅来的地方。这里有她从未真正见过的如茵绿草和参天树木,她肯定也没有见过湖泊、蓝天,和从地球上可以仰望到的群星。她已经在南达科他州看到了,月球人眼中地球才有的东西——褐色的尘土,新鲜的空气。然而她的接触是有限的,她还没有真正感受过阳光和大自然。

我们并不确定这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们的女儿们在门廊里按年龄大小排好了队:凯莉,十二岁,个子最高,站在靠门的地方;苏珊,我们的老二,挨着她站着;而安妮则独自站在门廊附近。她们两两之间正好相差三岁,百年来这都被认为是最佳的年龄差。我们遵循着这些规律生出她们,养育她们。

艾奇娅是唯一的例外。

当我们走下飞梭时,安妮——最勇敢的一个,向我们走来。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她是矮小的,但仍比艾奇娅高大。安妮完美地糅合了我们的优点——丈夫明亮的蓝眼睛和淡金色的头发,以及我深色的皮肤和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容。有一天她会出落成我们家的小美人儿。丈夫还总说这太不公平了,她不仅聪明伶俐还我见犹怜,真是好事儿全占。

“嗨。”她站在草坪的中央喊道,她没有看我们,而是看着艾奇娅。

艾奇娅停住脚步。她走在我前面,她一停,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和她们一点儿都不像,”她怒视着我的女儿们说道,“我不想变成那样子。”

“你不必像那样。”我温柔地说。

“但你将会很有教养。”我丈夫说。

艾奇娅朝他皱了皱眉,在那一刻,我想,他们的关系就注定了。

“我猜你就是那个掌上明珠。”她对安妮说。

安妮咧着嘴笑了起来。

“说对了,”她说道,“这样总比当一个被宠坏的调皮鬼好。”

我屏住呼吸。我们都知道“掌上明珠”和“被宠坏的调皮鬼”之间没多大区别。

“你们这里有一个被宠坏的调皮鬼吗?”艾奇娅问道。

“没有。”安妮说。

艾奇娅看着房屋、草坪、湖泊,轻声地说:“现在你们有了。”

稍后,我丈夫告诉我那话在他听来就是个下马威。不过我倒觉得那是一句惊叹。而我的女儿们则完全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我觉得为了争得这个头衔,你得和苏珊打架。”安妮说道。

“才不要!”苏珊在门廊里喊道。

“看见没?”安妮说道。然后,她拉起艾奇娅的手领着她走上了台阶。

第一天夜里,我们被阵阵尖叫声惊醒了。我从深睡中醒来,坐起身准备作战。起初,我以为自己的链接还开着,我是听着催眠故事入睡的。我的链接具有自动关闭功能,但我有时会忘记设置它。最近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我可能又忘记设置它了。

我注意到丈夫也坐起来了,昏昏沉沉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尖叫声没有停止,它们是那样尖锐刺耳。过了一会儿我听出了那声音。

是苏珊。

在意识到是苏珊之前我就下了床,还来不及拽起衣服就跑下了客厅,睡袍随着我飘动着。丈夫紧随身后,我能听到硬木地板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

当我们冲到苏珊的房间时,她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轻声啜泣着。满月的柔光穿过窗纱照亮了碎布地毯和老式的粉色床单。

我挨着她坐下,用胳膊揽着她。她瘦小的肩膀颤抖着,呼吸急促。我丈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发生什么事儿了,亲爱的?”我问道。

“我——我——我看见他了,”她说,“他的脸爆炸了,血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你睡前是不是又看录像了?”我丈夫同情地问。我们都知道,如果她承认了,那么明早就会挨训,告诫她在睡觉前不要往脑子里塞刺激的东西。

“没有!”她哭着说。

她显然还记得之前的那些教训。

“那是什么原因?”我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着,然后又哭了起来。我把她抱在怀里,但她还是紧紧抓着她爸爸的手不放。

“他流血后发生了什么,宝贝儿?”我丈夫问道。

“有人抓住我了,”她靠着我说,“想把我从他身边拉走,可我不想走。”

“然后呢?”丈夫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醒了。”她说,呼吸愈发急促。

我轻抚着她的头,让她靠近些。“没事儿,亲爱的,”我说,“那只是一个梦。”

“但感觉好像真的。”她说。

“现在你回到这儿了,”我丈夫说,“就在这儿。在你的房间里。我们也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回去睡觉了,”她说,“一定要睡吗?”

“是的。”我说,睡觉总比醒着害怕要好,“不过,我会设置豪斯给你讲一个轻松的故事,来一点儿音乐,也许再来点儿动画。你看怎么样?”

“我要看苏斯博士。”她说。

“那可不一定能让你放松。”我丈夫说道,显然想起了豪斯播放的《戴帽子的猫》把凯莉吓得对任何猫科动物都怕得不行。

“这可是苏珊。”我柔声地提醒他。在三岁时,她通宵达旦地玩绿鸡蛋与火腿的游戏,豪斯的声音嗡嗡地响个不停,幸亏我们的房间在大厅的另一头。

然而她已经不再是三岁了,而且已经好几年都不想看苏斯博士了。这个梦真的吓到她了。

“乖孩子,如果你再有什么麻烦,”我丈夫对她说,“过来找我们,好吗?”

她点点头。丈夫紧握着她的手,而我则抱起她放到床上。丈夫给她盖上被子。当我把她放下时,苏珊仍紧紧地抱着我。“如果我闭上眼睛,会再回到那个梦里吗?”她怯怯地问。

“不会的,”我说,“你会听着豪斯的故事好好睡一觉。如果你又做梦了,也会是个好梦,比如阳光照在花朵上,夏天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保证?”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保证。”我说。然后,我将她的两只小手从我的脖子上拿下来,亲了亲,放在了被单上。接着,我亲吻了她的额头。丈夫也照做了,当我们离开时,她正在设置豪斯运行阅读程序。

关门的瞬间,我看到了正在打开的《绿鸡蛋和火腿》的动画在墙上闪烁着。

第二天早晨一切看上去都很好。当我下楼去吃早饭时,厨师已经把食物端上了饭桌,每个盘子都配了一个保温碟。炒鸡蛋看上去有些松垮,它们放在那儿至少有一个小时了,就连最新的保温碟设计也没能阻止它变软。另外还有法国吐司,以及苏珊最爱的华夫饼。新鲜的蓝莓松饼飘着香气,我笑了。所有的用人都努力让艾奇娅有回家的感觉。

丈夫坐在他的位子上,小口喝着咖啡,掰开一块松饼,同时进行着远程会议。他的盘子推到了一边,里面还剩了些鸡蛋和火腿。

“早上好。”当我坐到桌对面的位子上时,我说道。这张桌子是橡木的,从1851年开始就在我的家族里流传,它是我母亲的族人从欧洲买回来,又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了我的曾曾曾……父母。女管家把它擦得锃光瓦亮,而且只选用亚麻质地的餐垫来阻挡飞溅的食物。

桌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丈夫用一支粘着蓝莓酱的手向我打招呼时,厅外传来了笑声,我抬头一看,凯莉进来了,她抱着苏珊。苏珊看起来还是魂不守舍。深深的眼袋说明《绿鸡蛋和火腿》并没有起作用。她是大姑娘了,不会来找我们——昨晚离开她时我就知道了——但我希望她没有把昨晚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听豪斯讲故事上,在虚拟的声音和图画中寻找安慰。

小姑娘们看到我时还微笑着。

“什么事儿这么有趣?”我问。

“是艾奇娅,”凯莉说,“你知道吗?她穿着别人的旧衣服。”

不,我不知道,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对于我的女儿们来说,她们只拥有最好的。有时她们对于生活的了解——或对生活常识的缺乏——反倒使我震惊。

“人们为了省钱常常这么做,”我说,“但她以后不会再穿旧衣服了。”

妈妈在吗?是安妮,她直接给我发了封电子邮件。即时提示出现在我的左眼前:你能上来一下吗?

我眨了下眼睛,翻过了这条信息,叹了口气把椅子向后推开。我早该知道在艾奇娅来的第一个早晨,姑娘们一定会闹出什么事儿来。那笑声本应让我有所警觉。

“记住,”当我站起来时说,“只有一道主菜。不管你们的父亲说什么。”

“妈,别这样!”凯莉叫道。

“我说过了,就这样。”我说,然后匆匆爬上了楼梯。我知道安妮在哪儿。在电子邮件中,她发给我一张图片——那是艾奇娅的房门。

当我靠近时,听见了安妮的声音:

“……别在乎。她们是臭便便。”

“便便”是安妮会使用的最脏的字眼,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每当她用这个词,她都会特地加重语气,这个词已经成了她的代表词汇。

“这是我的裙子。”艾奇娅说。她的声音听上去镇静而克制,但我觉得昨天她的声音还没有这么破碎不堪,“这是我仅有的东西。”

这时,我走进了房间。安妮在床上,床铺被仔细地收拾过了。如果不是在前一晚给艾奇娅盖过被子,我绝不会想到她在这儿睡过。

艾奇娅正站在靠窗的座位旁,凝视着草坪,好像不敢让它离开她的视线。

“实际上,”我轻声地说,“你有满满一柜的衣服。”

谢谢,妈妈。安妮给我发送了一条消息。

“那些衣服是你们的。”艾奇娅说。

“我们领养了你,”我说,“我们的就是你的。”

“你不明白,”她说,“只有这件裙子是我的,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抱着那件衣服,抱得紧紧的,生怕我们会拿走它。

“我知道,”我温柔地说,“我知道,亲爱的。你可以留着它,我们不会拿走它的。”

“她们说你会的。”

“谁说的?”我心头一沉,问道。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我的另两个女儿,“凯莉和苏珊?”

她点点头。

“好吧,那是她们说错了。”我说,“这家里,我丈夫和我才说了算。我们永远不会拿走你的东西,我保证。”

“你保证吗?”她低声问着。

“我保证。”我说,“现在,去吃早饭吧?”

她望向安妮,想征求她的同意,而我则想紧紧拥抱我的小女儿。她已经决定要照顾艾奇娅了,和她结成伙伴,让艾奇娅能更容易融入这个大家庭。

我真为她骄傲。

“吃早饭喽,”安妮说着,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语调,“这是一天里的第一餐。”

政府已经向孩子们提供了标准营养补充剂。在来我们家以前,艾奇娅还没有在地球上吃过饭。

“你们还给每一餐起名字?”她问安妮,“你们每天吃那么多顿?”然后她用一只手掩住嘴,好像惊讶于自己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一共三餐。”我说,尽量让声音自然些。但听起来反而像是在辩解,好像我们吃得太多一样,“我们一天只吃三餐。”

第二天晚上,一切安然无恙。到第三天,我们已经形成了惯例。我先陪我的姑娘们,然后再去艾奇娅的房间。她不喜欢豪斯和豪斯讲的故事。无论我怎么设置,豪斯的声音总是吓到她。这让我不禁忧虑,到时候该怎么让她链接进来?如果她觉得豪斯令人生厌,那想象一下她会如何看待持续的弹幕信息,或是瞬间滚过眼睛的电子邮件,或是在她大脑里突然出现的影像。她几乎已经过了容易建立链接的年纪。我们必须尽快让她适应下来,要不然,她的余生都会处于劣势中。

也许让她不安的是声音。之所以让声音成为可选择项,是因为曾有太多人,无法分辨出他们大脑中的声音。或许艾奇娅就是其中之一。

是时候弄清楚这个问题了。

我还没和丈夫谈起这个话题,他似乎很快就对艾奇娅冷淡了下来。他觉得艾奇娅不正常,因为她不像我们的姑娘们。我提醒他艾奇娅没有她们的那些有利条件,他却回应说她现在有条件了。他觉得既然艾奇娅的生活变了,她也应该有所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就在第二晚,我意识到她害怕睡觉。她让我尽可能地多留一会儿,而当我终于离开时,她要求让灯一直亮着。

豪斯说她整晚都亮着灯,而计算机纪录表明,她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就开始平稳呼吸了。

第三天晚上,她问了我一些问题——简单的问题——比如关于早餐的,我回答了她,并且没有表现出之前的防备心理。我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我震惊于一个孩子会问,吃完饭后胃里令人愉快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你吃饱了,艾奇娅。那是你的胃在告诉你它很快乐。”),或是为什么我们坚持每天至少洗一次澡(“如果不经常洗澡就会散发臭味,艾奇娅。你注意到了吗?”)。提问时,她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手紧握着被单。她明白她理应知道答案,而不是去问我的两个大女儿或是我的丈夫,她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很老练。

姑娘们已经不止一次地羞辱她了。衣服事件让她们着魔,她们嘲笑她不愿意和任何事情扯上关系。她甚至不愿在餐桌上占有一席之地。她似乎深信我们一有机会就会把她赶出去。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袒露了自己的恐惧。她旁敲侧击地问了我那个问题,身体比平时更加僵硬:

“如果我打破了什么东西,”她问道,“会怎么样?”

我强压下想问她打碎了什么的冲动。我知道她没弄坏任何东西,否则即使姑娘们不告诉我,豪斯也会告诉我的。

“艾奇娅,”我坐在她的床边说,“你是害怕自己做了什么事儿会被我们抛弃吗?”

她缩了一下,好像我打了她似的,然后顺着被单滑了下来。手中的布料被捏得皱巴巴的,在她开口说话之前,下颌就开始颤抖了。

“是的。”她低声说道。

“他们把你带到这里之前,没有跟你解释过这件事吗?”我问。

“他们什么也没说。”那种刺耳的语调又出现在她的声音里,自从第一天起,我就再没听到过那种语调了,那是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向前倾身,第一次把她攥紧的小拳头握在了手中。我感觉到她瘦削的指关节顶着我的手掌,织物轻柔地扫过我的皮肤。

“艾奇娅,”我说,“从我们收养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们法律上的孩子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抛弃你。那样做是违法的。”

“人们常做违法的事。”她低声说。

“那是有利可图的时候才做。”我说,“失去你,对我们来说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你那样说是为了显得仁慈。”她说道。

我摇了摇头。真正的答案是残酷的,残酷得让我不愿说出来,但我不会就这样算了。她不会相信我,她会认为我是在松懈她的意志。我确实想宽慰她,但不是通过礼貌的谎言。

“不,”我说,“我们签署的协议是有法律约束力的。如果我们不把你当作家里的一员,我们不仅会失去你,还会失去其他女儿。”

我特别骄傲地加上了“其他”这个词。我猜测,如果我丈夫和她有这样一番对话,他一定会忘记加上这个词。

“会这样吗?”她问道。

“是的。”我说。

“这是真的吗?”她问道。

“真的,”我说,“我可以明早就下载这个协议和附属文件给你看。如果你愿意,豪斯可以在今晚给你念这份标准协议,每个人都要签署的。”

她摇了摇头,使劲地把小手往我手掌里按,“你能——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她问道。

“什么问题都可以。”我说道。

“我不需要离开吗?”

“永远不。”我说。

她皱起眉头,“即使你们死了?”

“即使我们死了,”我说,“你有继承权,就像其他的姑娘一样。”

说这话时我的胃在打结。我从未对自己的孩子提过钱的事情,我猜她们知道。而现在我正在告诉艾奇娅,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来说,她都还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不知继承权为何物的陌生人。

我故意笑了笑,让接下来的话显得轻描淡写,“我猜有规定禁止在床上杀害我们。”

她的眼睛睁大了,瞬间充满了泪水。“我绝不会那么做。”她说。

我相信她。

随着我们相处越来越融洽,她开始给我讲以前的生活。她只是随口提及,就好像以前发生的事情不再和她有关似的。但在她平静的叙述里,我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汹涌的波澜。

她讲的故事令人毛骨悚然。她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在婴儿时期就成了孤儿。相反,她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是和一个家庭成员在一起的,他去世后不久,她就被带到了地球。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她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那种孤儿院,类似于狄更斯笔下的,或者著名的先锋电影人在弗拉茨拍摄的那样。我没有意识到那些地方在月球上是不存在的。孩子们要么被收养,要么自生自灭,看看他们能不能自己活下来。

在她来到我们家之前,她从来没有睡过床。她不知道粮食是可以种植的,尽管她听说过这个神奇的传闻。

她不知道人们能够接受她,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不是因为她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我丈夫说她是在利用我的同情心,好让我永远不让她走。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她走。我已经签署了文件并做了口头承诺。而且我喜欢她。我绝不会让她走的,就像我不会让自己的亲骨肉走一样。

我一度希望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渐渐关注到艾奇娅那些不那么紧迫的需求。她开始使用豪斯——她对它最初的反感是基于在月球上发生的一些事,对此她从未细说过——但豪斯无法教会她所有的事。安妮引导她去阅读,而艾奇娅常常会读给自己听。她领会得很快,而我则很惊讶她竟然没有在月球的学校里念过书,后来才有人告诉我,大多数月球殖民地根本没有学校。孩子们都是在家学习的,如果他们有一个稳定的家的话。

安妮还给艾奇娅演示如何操作豪斯去阅读自己还看不懂的东西。她很快就运用自如。晚上,当我睡不着时,我会去看看姑娘们。我经常不得不打开艾奇娅的房门,亲自关掉豪斯。艾奇娅会伴着低沉的男声入睡。她从不看视频,她说她只喜欢文字,她没完没了地听它们,好像永远也听不够似的。

我下载了有关儿童发展和学习曲线的信息,它们和我记得的一样:一个在十岁前没有建立链接的孩子,会在所有方面都明显落后于同龄人。如果在二十岁之前还没有链接,在现代社会,她将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艾奇娅的链接,将是她进入我的女儿们早已熟悉的世界的第一步,地球文化拒绝了很多逃去月球的人。

几番犹豫后,我约了我们的接口医生罗纳德·卡洛。我照例没有告诉我的丈夫。

我对我的丈夫太了解了,我们的姻缘在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我们有着温暖而融洽的关系,比大多数同龄人要好得多。我一直很喜欢我的丈夫,也一直很欣赏他跨越生活中每一道障碍的方式。

其中一道障碍就是罗纳德·卡洛。在获得了所有的证书、执照和奖项后,罗纳德·卡洛来到圣保罗,联系了我。他已经知道我的女儿凯莉需要链接,于是主动提出要帮助她。

我本想拒绝他,但我的丈夫,一个实用主义者,核查了他的证件。

“多让人悲哀,”我的丈夫说,“他已经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接口医生之一了。”

我不认为这让人悲哀。我只觉得这比较麻烦。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家人禁止我去见罗纳德·卡洛,但我没有听他们的。

所有的姑娘,尤其是在家接受教育的,都有过在线罗曼史。有人进入视频点播进行虚拟性爱,只有少数人进展到实际的身体接触——而在这些人里,又只有一小部分最终修成正果。

十六岁时,我和罗纳德·卡洛一起从家里逃了出来。他也是十六岁,长得很英俊,如果我记忆中仅剩的那些图像能说明什么的话。我觉得我爱他。我父亲一直在监视我的电子邮件,他派了两名警察和他的私人助理把我带回了家。

这个丢人的结果让我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从那时起,我未来的丈夫每天都来看我,我对他的大部分记忆就是从那个时候形成的。有他做伴我很高兴。曾经跟我很亲近的父亲,在我跟罗纳德私奔后,就很少跟我说话,对我就像个陌生人。

在我结婚很久以后,当罗纳德重新出现在北方时,我丈夫表现出天生的宽容。他知道罗纳德·卡洛不再是我们的威胁。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让我搭短程飞梭到双子城给凯莉进行链接手术。

此后,罗纳德对我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尽管他经常悲伤地看着我,而我不会做出半点回应。我丈夫是放心的。他凡事都力求最好,而且因为我丈夫难以面对大脑的操作,尤其是那些需要芯片、激光以及远程定位装置的大脑操作,他更希望让我来处理孩子们的接口需要。

虽然我已经断了念想,但我与罗纳德·卡洛依然维持着私人关系。他没有把我当作病人,也没有把我当作病人的母亲,而是把我当作朋友。

仅此而已。

连我丈夫都知道。

尽管如此,在预约的那个下午,我还是走进了卧室,确定我丈夫是在他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用链接给罗纳德发送了一条信息。

他的回复瞬间就出现在我的左眼上。

你没事吧?他像往常一样答复,好像我们没有联系的这些日子,他已经预料到我身上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很好。我回复,我不太喜欢这种私人问题。

姑娘们怎么样?

也很好。

那你想链接聊一会儿?又来了,他总是这样。

而我像往常一样回复:不,我是要帮艾奇娅做一个预约。

那个月球小孩儿?

我笑了。除了我丈夫和罗纳德,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收养孩子是疯狂的。但我觉得我们有这个能力,而且正因为我们可以,也正因为有那么多人在受苦,所以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我丈夫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但从艾奇娅进门第一天起,我们就从没有真正讨论过这些了。

那个月球小孩儿,我回复道。艾奇娅。

好听的名字。

好看的女孩儿。

一阵沉默,似乎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总是闭口不谈我的孩子。她们是他无法接入的链接,是和我丈夫之间牢不可破的链接,也是我和他之间永远都不会拥有的链接。

她没有接口。我打破了沉寂。

完全没有?

没有。

他们有没有跟你讲过她的事儿?

只知道她是个孤儿。你知道的,他们只提供一些泛泛的资料。发这些话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当然是在办手续的每一步都询问了相关信息。而且我丈夫也是如此。但当我们核对记录时才发现,每次我们被告知的都是相同的东西——我们想要一个孩子,我们将得到一个孩子,那孩子会跟着我们开始全新的人生。过去并不重要。

活在当下才重要。

她多大了?

七岁。

嗯。用不着走程序,但可能会有一些混乱。她的大脑一直都是孤立的。她情况够稳定了吗?可以应对这个变化了吗?

我真心糊涂了。我从未遇到过一个没有链接的小孩儿,更不用说和一个这样的小孩儿生活在一起了。我不明白那句话里的“稳定”是什么意思。

我的沉默显然已经足够回答了。

我会做一个检查,他发送道。别担心。

好的。我准备结束这次对话。

你确定一切都好吗?他发送道。

一切都好,一直都好。发送完这条信息后,我切断了连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那是一个奇怪的梦,就像一段虚拟现实影像,拥有完整的情感和所有的五感。但它也有虚拟现实的距离感——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个经验不是我自己的。

我梦见自己在一条肮脏的、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空气稀薄而干燥,我从来没有呼吸过这样的空气。它的味道像是循环利用的,似乎能吸干我皮肤的水分。天气不热也不冷。我穿着破烂的衬衫和裤子,脚上套着长筒靴,那种轻质材料我以前从没见过,走起路来轻快但不稳。我感觉自己变轻了,仿佛只要做错一个动作,我就会飘浮起来。

我的身体在这奇怪的大气中运动自如,似乎已经习惯了。我觉得这一切有些似曾相识:当初丈夫和我在蜜月中去了芝加哥科技博物馆。我们探索了整个月球展览,亲身感受到了殖民地的低重力环境。

唯一不同的是,那里是干净的。

而这里却不是。

建筑物都是白色的塑料,覆盖着薄薄的砂粒,随着时间的推移,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地面上到处落满灰尘。但我知道,就像我知道如何在这不完美的重力场中行走一样,这里没有足够的钱来铺路。

头上的光线是人工合成的,隐藏在穹顶里面。向上看,能看到屋顶和光线,而如果眯起眼睛,就能看到黑暗的背后是没有保护层的大气。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不见星光的夜晚,身处一条明亮的玻璃门廊。袒露、脆弱、恐惧,更多是因为我看不到的外面,而不是因为眼前。

人们挤在马路上,在塑料建筑旁聚成一团。这些建筑也是圆顶的,是几十年前,当地球还希望建设月球殖民地时运送上去的预制房。如今已经没有货运航行了,至少在这里没有。我们听说曾经有货船去到俄罗斯殖民地和欧洲殖民地,但没人证实这个传言。我在伦敦殖民地,一个由欧洲殖民地的难民和异见人士组成的流氓殖民地。有一段时期,我们偷了他们的补给船。现在看来,他们又把那些补给船偷了回去。

一个男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抬头冲他微笑。那是我父亲的脸,二十五岁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面容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比我记忆中的年轻许多,瘦骨嶙峋,满面风霜。他也冲我微笑着,三颗牙不见了,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剩下的牙齿有些发黑,也快掉了。在过去几天里,他的白眼球变成了黄色,鼻孔中流出奇怪的黏液。我想让他去殖民地的医疗所看看或至少请一位自动医生,但我们没有积点,根本没法付费。

在我们有所发现之前,只能等待。

“我想我已经发现了一条通往拉美殖民地的免费通道,”他说,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学会了离他的嘴远点儿。那种臭味让人难以忍受,“但你必须为他们干一份活儿。”

一份活儿。我叹着气,他只承诺了这么多。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积点已经用完了,而且他病得更厉害了。

“一个大活儿?”我问道。

他避开我的视线,“也许吧。”

“爸——”

“亲爱的,我们有什么就得用什么。”

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座右铭。我们有什么就得用什么,这句话我听了一辈子。他曾说过,他来自地球,乘着最后几艘免费飞梭来到这里。我们认识的一些人说免费飞梭只用来接送假释人员。我常常好奇他是否就是一个假释犯。他根本不把道德当回事儿。

我不记得我的母亲了,我都不确定我有过母亲。我曾见过不止一个大人购买婴儿,然后利用它来牟利。这种事儿他完全做得出来。

但他爱我。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我也爱他。

如果是他要求的话,我就会去干这份活儿。

我以前接过这种活儿。

正是我上次接的那份活儿帮我们来到这里。那时我还很小,没有完全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儿。

但当我做完后就明白了。

我恨自己。

“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我发现自己在问他。

他把手放到我的脑后,让我靠近些。“你比我更清楚,”他说,“我们在这儿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拉美殖民地也不可能有任何东西。”

“他们正从联合国获取货物,看起来他们发誓要为和平谈判。”

“那样就每个人都想去了。”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他说,“我们可以。”他摸着口袋。我看到了他那鼓起的信用传票,“如果你接这份活。”

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就容易多了。当接一份活儿仅仅意味着工作,当我没有其他事情要考虑的时候。在完成了第一份活儿后,父亲问我是从哪里学来的道德。他说这不是从他那儿来的,而我确实没有,这我知道。我说可能是遗传了母亲,他笑了,说我母亲也不可能会有道德。

“别再想它了,亲爱的,”他说,“做就是了。”

做就是了。我张开了嘴——是想说点儿什么吧,我也不知道——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身上。一道伤口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四处喷溅。人们尖叫着退开了。我也尖叫着,我没看到这一枪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这一枪已经开了。

血慢慢地流着,比我预想的更慢。

他向前栽倒,我知道我抬不动他,我拿不到那些信用传票,到不了拉美殖民地,也将不必再接这种活儿。

许多张脸,未染上血的脸,出现在我的周围。

他们不是因为信用传票而杀他的。

我转身就跑,就像他曾经告诉我的那样,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像子弹一样炸裂,两边的行人有的闪开,有的捂住耳朵,有的用胳膊抱住头。

我一直跑,直到看到了那个标志。

那是一间小小的预制房,门上画着一轮红新月,窗上画着一个红十字。我停下疾风一样的奔跑,摔倒在了屋里,浑身是血,惊恐万状,孤立无援。

我醒来后发现丈夫正抱着我,我的头埋在他的肩膀里。他摇着我,就像我是他女儿一样,在我耳畔低语,轻拥着让我不再害怕。我颤抖地哭着,嗓子嘶哑,也许是因为哭泣,也许是尖叫的后遗症。

房门关着,还上了锁,我们只在相互温存的时候才这样做。一定是他让豪斯这么做的,这样就不会有人突然进来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晚上你应该开着链接,”他温柔地说,“那样我就能控制你的梦,把它变成欢乐的事。”

我们刚结婚时常为彼此做这些。这是一种协调我们不同性需求的方法,一条发现我们彼此想法和渴望的途径。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不这样做了。

“想跟我说说你的梦吗?”

我跟他说了。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他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也很久没有对我表现出这种脆弱。

“是艾奇娅。”他说道。

“我知道。”我说,那是显而易见的。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他说,“没什么好冷静的。”他坐起来,用手按着我,凝视着我的脸,“第一个是苏珊,然后是你。她就像毒药一样感染着我的家人。”

亲昵的时刻破灭了。我没有从他身边走开,那是因为我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她是我们的孩子。”

“不,”他说,“她是别人的孩子,而她正在扰乱我们的家庭。”

“婴儿会扰乱家庭。会有那么一阵儿,但你接受了。”

“如果艾奇娅还是一个婴儿时来到我们家,我会接受她。但她不是,她身上有些我们未曾预料到的问题。”

“我们签署的文档上面说,我们必须把这些当成是自己的问题来处理。”

他把我的肩抓得更紧了,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还说过,这孩子已经接受了检查而且保证不会有病。”

“你认为这些梦是某种疾病引起的吗?他们像病毒一样从艾奇娅身上传到我们身上吗?”

“不是吗?”他问道,“苏珊梦到一个死人,一个她不愿离开的人。然后‘他们’把她从他身边拉走。你梦到你父亲的死——”

“不一样,”我说,“苏珊梦到一个男人的脸被打开了花,而她被抓走了。我梦见了一个被射杀的人,但是我逃走了。”

“但那只是细节上的不同。”

“梦的细节,”我说,“我们都和艾奇娅交谈过。我确信她的一些记忆在重组后进入了我们的梦境,就像我们的日常经历,或是我们看过的影像。这并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

“在她来之前,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夜惊。”他说。

“在她来之前也没有人经历过任何创伤。”我从他身边走开,“和她的经历比起来,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你父母的离世,我父母的离世,姑娘们的出生,几项糟糕的投资,这些事儿都不严重。我们仍然生活在你出生的大宅里。我们童年时在湖泊戏水中欢度。我们越来越富裕了,我们有很棒的女儿。这就是我们收养艾奇娅的原因。”

“去了解创伤?”

“不,”我说,“因为我们有能力抚养她,而其他很多人不能。”

他把手伸进稀疏的头发里,“但我不希望在这栋房子里有创伤发生。我不想再被打扰。她不是我们的孩子,让她成为别人的麻烦吧。”

我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们那样做,还是避免不了创伤。政府会起诉我们,法律账单会堆到我们眼前。我们确实签署了注明这些事情的文件。”

“他们说如果这孩子有缺陷,我们就可以把她送回去。”

我摇了摇头,“我们还签署过更多证明她是健康的文件,我们放弃了那项权力。”

他低下了头。几缕灰白的发线环绕在他头顶,此前我从未注意过。

“我不想让她留在这儿。”他说道。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以前,他就是这样感受凯莉的。他憎恨婴儿的到来搅乱我们的正常生活。他憎恨半夜喂奶,试图让我雇个奶妈,后来又想再雇个保姆。他想让其他人抚养我们的孩子,因为她们给他带来了不便。

然而要孩子是他的主意,而收养艾奇娅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他开始时很热心,然而事到临头,他就会忘记最初的冲动。

从前我们相互妥协。没找奶妈,但雇了个保姆。他的睡眠不受打搅,而我的却被打乱了。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他的。随着女孩儿们年龄的增长,他找到了自己爱她们的方式。

“你从没花时间陪过她,”我说,“去了解她,看看她真正的为人。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你会知道的。”

他摇摇头,“我不想做噩梦。”不过,我听出了他声音中投降的意味。

“我会在晚上开着接口,”我说,“我们在睡觉时也可以相互链接来控制彼此的梦。”

他抬起头,笑了,突然露出了孩子气,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向我求婚的男人一样。“就像从前。”他说道。

我也回以微笑,不再恼怒。“就像从前。”我说。

保姆主动提出要带着艾奇娅去罗纳德的诊所,但我坚持自己去,虽然他看上去像我丈夫一样亲密的想法令我心神不安。乘飞梭去罗纳德的办公室需要十五分钟多一点儿。他在一个修建于十多年前的园区办公,那里靠近密西西比河,离圣保罗的新国会大厦不远。罗纳德所在的大楼是一栋靠着河边的玻璃建筑。它建在立柱上——密西西比河曾在45年发过大洪水,整个城市还没从那次灾难中恢复过来——要进入主入口,来访者需要输入一个电梯密码。在我预约时,罗纳德已经把密码告诉了我。

在整个旅程中,艾奇娅一直保持沉默。飞梭吓到她了,原因不难猜出。每次她乘飞梭旅行,她都会去一个新家。我让她放心这次不是这样,但我看得出她认为我在说谎。

当看到这座大楼时,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会乖乖的。”她轻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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