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赏中枢,跟食物有关。你是……饿了吗?不对,等下。你不可能饿了。奖赏中枢——意味着‘是’,对不对?你想说‘是’?”

刚出烤箱的热气腾腾的苹果派,酥皮里溢出肉桂的香气。

兰迪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又很不安。这是他着意寻求突破时的工作模式。

“明白了。好吧,玛姬,我们再试试‘否’。你会怎么做呢?”

我考虑过怎么表达“否”。疼痛不起作用。我也做不到一直假装疼痛。悲伤也不行。太发散了。我需要更基础、本能的东西。我需要厌恶。

呕吐物。蛆虫。苍蝇爬满了腐烂发臭的肉。

“哇,是前脑岛。太好了,这样能行。现在我们来做几个确认测试吧。给我一个‘是’。”

我们一直练习“是”和“否”,直到足够及时、连续和清晰。门又开了,但不是帮兰迪带三明治的珍妮。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问兰迪有没有进展。

我认得这声音。是莱维特博士,联合神经协会研究机构的执行副总裁,傲慢的混蛋。我们这儿全是博士,但彼此都直呼其名。莱维特不一样。他就想被尊称为“博士”。

“是的,有进展。这是玛姬。”兰迪听起来很生气。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正忍着不动粗。一声拍打,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有人把一叠文件摔到桌上,把椅子踢到实验室另一边。“这是玛姬啊,你这个没脑子的混蛋。”

这次我很高兴自己只是一个装在罐子里的大脑,不然我肯定会笑出声来。兰迪啊兰迪,人家明明是没脑子的混蛋“博士”!

“这当然是豪里博士的大脑。”莱维特说,“她和这个生物网络项目的关系太密切了。我们把你们的笔记给了三个独立的小组,结果他们什么也没搞出来。学会跟她交流,这样你们就可以在灌注衰减之前完成这个项目了。”

“你把我们的笔记给了——”兰迪听起来难以置信,大为光火,“等等。你还想我们把这个项目做完?去你的吧!”

天啊。真希望我能看见。别打他,兰迪。拜托,别打他。

“顶撞上级,莫雷诺先生。不过等你把概念验证报告放到我办公桌上时,我就会忘记你说过的这些话。在此之前,希望你记住,我完全可以把这个大脑送去神经连接小组做神经映射,而不是留在这儿给你。”

神经连接小组。我会在那儿被塑化,然后被制成数以百万计的透明切片。我收回刚刚的话,兰迪,揍他!

门又关上了,我听到兰迪扶起椅子。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玛姬,我们可能不得不把这个项目做完。你觉得呢?”

我犹豫了。这个生物网络是我一生心血的结晶。我当然想完成它。但是在这种状态下,真的可能吗?再加上灌注衰减,我都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过了一会儿,我回想起成熟的桃子,还有夏季在母亲的厨房里装罐时,那沁人心脾的香气。我想象指尖下天鹅绒般的触感,桃汁顺着我的手臂内侧滴落下来。

“那好吧,”兰迪说,“让我们完成这个项目。”

外面的走廊上,珍妮踩着高跟鞋一路走到了门前。不知道她给兰迪买了什么口味的三明治?我希望是芝士牛排。兰迪喜欢吃这种。打开门时,她的声音简直欢快得要命。

“嘿,兰迪。他们用光了芝士牛排的胡椒,我就给你买了一份古巴菜口味的。”他用耳语招呼她进来。门一关上,兰迪就让她发誓保密。

等等——怎么珍妮也入伙了?喂,都没人过问我的意见吗?兰迪吃三明治的时候我一直在生闷气。

兰迪和我一起在实验室里工作,一如往日。呃,几乎一如往日。珍妮总给兰迪带饭,我靠数午饭来记日子。第四顿午饭后,我听出兰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柔情。愈发深沉的语气告诉我,他开始回应珍妮的感情。我怅然若失,又很困惑,就像遭遇了一次无礼的惊吓,于是我缩回到关于儿子们的回忆之中。

兰迪说听觉联动并不困难。我们之前的试验已经基本成功,不过视觉就比较麻烦了。哪怕是初级拟态的视蛋白,也没有充足的时间为其编码,所以兰迪用他的植入器替换了原本打算用于视觉联动的环境传感器。与此同时,莱维特甩给兰迪一份《健康保险携带和责任法案》修订本和保密令,上面规定此项目活体组织的匿名捐赠者,只能被标记为“实验对象hf47-a”。

好吧。我正式降维成一组数字了。

兰迪的视觉辅助植入器已经可以合法用在盲人身上,但它的作用应该是增强感官视觉,远非取而代之,并且此前从未应用于远程观察。没有视蛋白配置,兰迪唯一的选择就是利用活体完成数据输入,也就是他自己的眼睛。他至少违反了六项内部规定,甚至可能违反了一两项联邦法律,不过我们都知道,只要此举能够成功,莱维特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两次试验都失败得一塌糊涂。第二次试验时,兰迪说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显示我的视皮层有闪烁,不过我的主观体验并非如此。还是一无所获。零。

兰迪语气紧张,充满疲惫,“听着,玛姬,我们还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神经末梢就会磨损到无法再次拼接。”

在他完成之前,我就感觉到这次连接上了。我没法看得很清楚,不过……能看到些什么了。就像黎明时分,阖眼看到的暗灰色曙光。

“你的视皮层有活动,玛姬。你能确认吗?”

视觉中呈现出一片影影绰绰的模糊形状。布朗尼,兰迪!布朗尼蛋糕!

“主观体验确认。功能性磁共振活动增强。”

兰迪已经为我打理好了。他不想让这次连接过于劳神,所以带上了护目镜,将视野限制在一张图片上。

“我正在看一个图像,玛姬。我希望你能认出它。”我听着他的声音,尖角从模糊的形状中浮现。

“这是个圆吗?”

蟑螂成群结队地爬过厨房的瓷砖地面,钻进橱柜,然后……

“是正方形吗?”

形状渐渐清晰起来,角度太锐利,不可能是正方形。一团团浸透胆汁的毛球散布在猫咪的呕吐物中。

“是三角形吗?”

是的!热气腾腾的新鲜咖啡,配上铁煎锅里吱吱作响的农家培根。

“形状识别确认。太棒了,玛姬!”

兰迪花了这周余下的时间做确认试验——形状和颜色识别,简单的照片,然后是一段老版《三个臭皮匠》的视频剪辑。最终,他对神经链现在的工作状况和未来的工作预期都满意了。“好了,玛姬,我们要试试全光谱视觉了。明天一早就开始。”

但第二天早上,兰迪并没有来实验室。我知道到早上了,因为我听到外面走廊上含糊不清的声音——低沉的说话声,经过的脚步声,咖啡车吱吱作响的轮子声。兰迪去哪儿了?

我等待着。五分钟,五小时。由于没有参照物,这之间的区别几乎无从分辨。最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嘿,玛姬。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准备好了吗?”

这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没听到门打开。兰迪到底在不在这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微弱又遥远,好像是从扬声器里传来的。扬声器?兰迪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玛姬,我们现在要开始视觉试验了。我没法调整音质。我必须用手机遥控电脑扬声器。我已经把你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同步到了数据包里,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我可以顺便检查一下读数。”

苍白的光线慢慢亮了起来。画面变清晰了,我发现自己正看着一堵覆盖着厚厚的鸽灰色涂料的砖墙。兰迪面朝墙角,以维持低水平的视觉复杂度。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看起来不错,玛姬。我们再把视野打开一点儿。”

画面移到左边,我看到一块蓝色的瓷砖地板,墙上砌着三个瓷水槽。等一下。不是水槽。一个小小的马桶在身后冲水。好极了,我们第一次尝试实况视觉联动,兰迪就把我带进了男厕所。

“嘿,”他说,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我又不能从女厕所开始。我们现在就去外面。跟上我。”

“外面”指的是一条外部走廊,连着一座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雾,屋檐上的水珠滴落下来。路边有一道牡丹树篱,开败了的花低垂着,粉色花瓣褪成了棕色,边缘卷曲。我曾经来过这里,但直到兰迪走到体育馆门口,我才想起是哪儿。是儿子们的学校!

体育馆里正举办一场集会,珍妮在第二排给我们留了个位置。她向兰迪招手,但我的视线却越过了她,直至兰迪的视野边缘,二十名学生在金属椅子上坐立不安,等待着集会开始。二十个,而我想见的只有两个。

我的儿子们。我看到了他们的笑容,他们的面庞。戴尔坐在前排,穿着红色运动鞋和他哥哥最喜欢的变形金刚衬衫;扎克瑞戴了新眼镜,头上抹了发胶。

珍妮牵着兰迪的手,我们一起看向主席台,扎克获得了一份阅读成就证书,而戴尔则荣获本月最佳学员奖。这真是兰迪能挑出来的最好的惊喜了。我想抱着他们永远不放手。我想哭,但是我哭不了。真正的眼泪不过是那场车祸的另一牺牲品。

在回去拿车的路上,兰迪用胳膊搂住了珍妮的肩膀,感谢她为这次的惊喜搭桥牵线。他准备回实验室检查读数,而她必须得回去写新闻稿了,但是他们约好一起吃晚餐。兰迪一直高兴地吹着口哨,直到他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他一坐定便猛抽了一口气,按照过往的经验,绝非什么好事儿。

“糟了,玛姬。看看这个。”超微灌的衰减率比正常值高出了38%,而且还在上升,“你热得发烫了,玛姬。你得稳住。”

稳住?我该怎么稳住?

兰迪又检查了连接,扫描了数据,“你是第一例人类的活体试验品,玛姬。我们从来没想过能在一个智商如此高的大脑上做试验,也没想过你的大脑还有意识。所以别再思考了。你能冥想吗?”

兰迪把手举到嘴边,抓了抓头发,“我正在重新设置低温协议。这样应该能降低几度。”

我感觉不到变冷,但我看到了电线和铝制冷却箱。兰迪再次检查读数。

“没事儿了,玛姬。档案显示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七周。如果我们能维持低水平的消耗率,就可能还有六周,甚至八周。”

两周之后,兰迪和珍妮开始拼车,而且兰迪养成了晚上离开实验室时关掉视觉植入器的习惯。他说是为了降低我的消耗率,但我觉得他是不想让我看到除了共用一辆车,他们还共用了什么。

在生物网络上取得的进展让我兴奋不已,但每晚在实验室寂静的黑暗中,我都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存在。

超微灌注正在慢慢失效。事实上,灌注本身没有问题,是我的大脑在衰竭。超微灌用超声氧气微粒每小时更新灌注介质六次。我们有充裕的电源供应,而且提高了灌注的氧比例。

但是没有用。我看到了自己的读数。衰减率曲线持续变陡。组织退化加速。每一项指标都显示着我的逐渐消亡。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自己不会想念人生中这段离奇的经历。兰迪和珍妮不在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孤独,我那早已不存在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思念着儿子们。

周末是最难熬的。周末我总是回想起那场车祸,又努力避免回想它。我知道大脑的机制——加压素、创伤记忆——但我却无力阻止。

我在脑海中背诵电影《俄克拉荷马!》和《星球大战》的台词。我回忆起读过的书,唱起每一首我仍记得的流行歌曲。

兰迪在实验室里待得越来越晚,有时就睡在角落里的小床上。珍妮帮他带来热饭和干净的衣服,让他可以持续工作。

我知道我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超微灌注的衰减正在侵蚀我的思维。运动机能总是先衰退,然后是语言能力。我想我很幸、很幸运,没有这些、没有这些问题。

距离莱维特发出最后通牒仅过了二十二周,我们已经完成了概念验证报告。兰迪设计了一个很炫酷的双盲演示,他在一间房里,而我在另一间,会议室的屏幕全程直播。

演示结束时,我们的成功显而易见。生物网络成了现实。

其他科学家兰迪的背拍着,香槟倒上了。珍妮站在旁边,她脸上最灿烂的笑容露出我没见过的。兰迪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他们走过来看我。

我想桃子为他们高兴,为我们,但我好累。思考……好累,我必须要很努力才能理、理解事情。

“我们成功了,玛姬!我们创造了历史。谁知道生物网络未来会如何发展呢?嘿,你再瞧瞧这个。珍妮换掉了莱维特的新闻稿。”

兰迪拿起、拿起了那份新闻稿,大声念出来:“联合神经协会以神经科学家玛格丽特·豪里的名字命名了这一发现,在三十八岁遭遇惨烈车祸之前,她的工作已为该项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站在兰迪监视器前面看我的反应。通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了自己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颜色稀疏、黯淡。活动水平呕吐物低。我现在应该、应该站在世界之巅了,但没我蛆虫没有。

兰迪的脸我看到在监视器上。很担忧。“你不太高兴,对吧?”

我热可可。冬天烧木头的烟。监视器上的颜色微弱腐烂物闪烁。

兰迪吻了吻珍妮的脸颊,让她给我们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是神经连接小组那件事儿吗?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干的。”

垃圾橙汁恶心棕色腐烂草屑

“是更重要的事情,对吧?不只是我们的研究成果?”

我虚弱是的小猫咪,但是、但是复杂些回答。

兰迪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下巴放在椅背上,把氧气值调到最高。他对着显示器说话,我的替身。

“说说看吧,玛姬。我们应该还有好几周时间。下一步做什么?你之前想研究阿尔兹海默症。要不要干?”

救命,氧气。几天,可能——没有几周。我的前脑岛上有黄色蛆虫闪烁。连说“不”都很困难了。它的、它的关键在于,真的。布朗尼,呕吐物。二元存在。受人控制。不想要。不想呕吐物不想。

兰迪的声音如死般寂静,“玛姬,你要离开我吗?是这个意思吗?你想结束这一切?”

热蓝莓华夫饼,配上枫糖浆和新鲜融化的黄油。真希望我能向兰迪解释清楚。“豪里网络”现在是他的项目了。故事我小时候读过的,克隆人,赛博格,航空飞机。兰迪和珍妮——现在是他们的了。

摘下兰迪眼镜,擦眼睛,声音破碎:“会很快的,玛姬。我会关掉超微灌。你甚至都感觉不到。你确定吗?”

我感到一阵奇异的轻盈,一种近乎欣喜的解脱感,这会儿,我的思绪也变得清晰了。我想起独立纪念日那天烤架上的汉堡、甜玉米、蓝莓和奶油。我想起沙滩上脚趾间的沙粒,微风将发丝轻拂到脸上。

兰迪走到设备旁。他一只手打开音乐,另一只手拨动开关。帕赫贝尔的《卡农》那缓慢庄严、抑扬顿挫的乐声环绕了我。

我像小女孩一样偷偷带着方糖,它的边缘在我的舌头上融化成甜甜的糖渣,然后和孩子们一起吃草莓冰激凌。

兰迪拿起一张戴尔和扎克瑞的照片,眼前他举到。戴尔骑着一辆红色三轮车。扎克瑞站在后面,双臂搂着弟弟的腰。夏日阳光,照耀着他们仰起的笑脸。噢,我的孩子们。我可爱、甜蜜的孩子们。

发抖兰迪的手,照片,也,抖来抖去。撑在桌上兰迪的手臂抱住自己。逐渐褪去小猫咪银色的光

那是这个季节的第一场暴风雨。儿子们要去看牙医,我们几个都起得很晚,我做了华夫饼当早餐。

我仍然能闻到糖浆的香气。

copyright©2014bykaryenglish

《格兰特维尔公报》是同人小说电子杂志,其世界观以艾瑞克·弗林的科幻小说《1632》为原型,发行于2004年。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

银河边缘·多面AI》《银河边缘·X生物》《银河边缘·冰冻未来》《银河边缘·奇境》《银河边缘·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