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帕德维没弄错的话,而且如果普罗柯比的史书也没有撒谎,那么狄奥达哈德应该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顺着弗莱米尼亚路逃往维也纳。帕德维一路走一路逢人便问,国王是否已经经过了这条路。所有人都说没有。

现在,在纳尔尼周边地区,他已经尽可能远地走到了最北边。弗莱米尼亚路在这里分岔,他无从知晓狄奥达哈德会走新路还是老路。所以他跟赫尔曼索性到路边歇着去了,无聊地听着马匹啃草的声音。帕德维有些暴躁地看着他的同伴。赫尔曼在奥特里科利的船上喝了太多的啤酒。

对于帕德维的问题以及轮流守路的安排,赫尔曼只是咧着嘴傻笑着说:“是,是!”话说到一半,他最后干脆睡了过去,怎么晃也晃不醒。

帕德维在阴影里踱来踱去,听着赫尔曼的呼噜声,尽力去思考着。从前一天到现在他一直都没睡过,而这里这个醉如烂泥的家伙,倒是心无旁骛地享受着他帕德维最应该享受的睡眠。也许他应该挤出几个钟头在内维塔的……不过要是他当时真的睡了,恐怕除了地震就别想再让他醒过来了。他的胃在痉挛,毫无食欲,这个该诅咒的六世纪的世界甚至都没有咖啡来给他越来越重的眼皮减减肥。

要是狄奥达哈德不出现呢?或者他绕道而行,走萨拉瑞安路呢?又或者他已经都过去了呢?一次又一次,路的尽头扬起尘土的时候,他都会紧张一番,最后总会发现那不过是农夫赶着一辆牛车,或是商人骑着骡子懒洋洋地走着,或是一个光着膀子的小男孩赶着一群山羊经过。

有没有可能他,帕德维,所施加的影响已经改变了狄奥达哈德的计划,以至于他的行动路线与曾经应该走的路线不同了呢?帕德维将自己的影响视作水池里一连串的涟漪。仅仅因为与他结识,如此一个简单的现实就已经让索玛苏斯和弗莱瑟瑞克那样的人的生活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与原本他从未出现在罗马时的状态大不一样了。

不过,狄奥达哈德只是见过他两次,而且这两次都没发生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狄奥达哈德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路线可能发生了改变,不过这变化应该非常微小。其他那些高层的哥特人,比如维蒂吉斯国王,应该根本都没被影响到。其中有些人可能看过他的报纸,不过他们极少有精通文字的,很多干脆就是文盲。

唐克莱迪有一点是对的,这是时间之树上一根全新的分枝,他就是这么称呼这东西的。帕德维所做的那些已经算是很离谱的事情,同时也只不过是他希望去做的许多事情中的一小点而已,这些事已经不可避免地对历史做出了某些改变。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凭空消失,如果这个历史与他在公元1908年诞生于世的是同一个,那他早就该消失了。

帕德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随即想起手表还藏在奥勒良城墙里。他希望有朝一日还能把它找回来,而且等找回来之后希望它还能正常走字儿。

大道尽头又扬起一股尘土,可能又是一头该死的牛或一群羊。不,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也许是某个肥胖的纳尔尼自由民。不管那是谁,他都在急匆匆地赶路。帕德维的耳朵捕捉到坐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直打响鼻;然后他认出了狄奥达哈德。

“赫尔曼!”他大吼一声。

“啊……嗯……呼……”赫尔曼自管打着呼噜。帕德维跑过去抬靴子在哥特人身上踢了两脚。赫尔曼应道:“啊……嗯……呼……呼……呼……”

帕德维放弃了;前任国王眼看就要走到他们眼前了。他翻身上马,缓跑着冲上大路高举手臂,“嗨!狄奥达哈德!我的陛下!”

狄奥达哈德脚下一踹马匹,手中却一勒缰绳,显然是不知道该停下来接近帕德维,还是该掉头原路返回。而那匹筋疲力尽的牲口随即把脑袋耷拉下来,使起性子说什么也不走了。

一时之间,狄奥达哈德和他的那匹马犹如纳尔湖水般忧郁沉寂,一动不动;紧接着他抱在马鞍上一个劲儿地又捶又扯。他的脸上落满了尘土,吓得惨白。

帕德维走上前去拢住缰绳。“镇定一下,我的陛下。”他说道。

“谁……是谁……什么……噢,是那个出版商啊。你叫什么来着?别告诉我,我知道的。你为什么阻拦……我们正要去拉韦纳的……拉韦纳……”

“镇定。你永远也不可能活着抵达拉韦纳。”

“你什么意思?你也要谋害我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嘛,正如您可能听说过的那样,我有一点点知悉未来的天赋。”

“噢,亲爱的,没错,我听说过。我的……我的未来怎样?别跟我说我会被杀掉!求你别告诉我,杰出的马蒂内斯。我不想死。如果他们给我留条命,我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永远。”这个身形瘦小、胡须灰白的男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说起话都含混不清。

“如果您能镇定几分钟,我会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这么一件事?出于某种考量,您将别人家一位姿色过人的嗣女从一位哥特贵族手中诓骗走了,而她早已答应嫁给他的。”

“噢,我的天!那应该是欧普泰利斯·维尼戴尔之子,对吗?只是别说‘诓骗’那么难听,杰出的马蒂内斯。我只不过……啊……是在那人身边施展了一下影响力罢了。但那又怎样?”

“维蒂吉斯给了欧普泰利斯一项授权,追杀并处死你。现在他正在追赶你,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如果你继续前往拉韦纳,这位欧普泰利斯就会在你到那儿之前抓住你,把你从马上揪下来,割断你的喉咙……就像这样,咔!”帕德维用一只手在自己喉咙上比画了一下,下巴往旁边一歪,一根手指在喉结上划过。

狄奥达哈德双手捂住了脸,“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如果我能到拉韦纳,我那里的朋友……”

“你就是那么想的。我知道得很清楚。”

“不过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吗?我是说,欧普泰利斯是注定要杀死我了吗?不管我做什么?我们就不能藏起来吗?”

“也许,只要你竭尽全力执行你原先的计划,我的预言就会很准。”

“好吧,那么,我们藏起来。”

“太好了,我先得把这家伙叫醒。”帕德维指了指赫尔曼。

“为什么要等他?干吗不把他丢在这儿算了?”

“他为我的一位朋友干活。是让他来照顾我的,不过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他们下了马,帕德维再次尝试让赫尔曼醒过来。

狄奥达哈德坐在草地上呜咽着说道:“真是忘恩负义!我是那么好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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