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啦。”帕德维酸溜溜地说道,“除了打破你与阿玛拉逊莎的誓言,参与公共事务,然后又让她遭人杀害……”

“但你不明白,杰出的马蒂内斯,她谋害了我们最尊贵的爱国者图卢姆伯爵,连同她儿子阿萨拉里克的两个朋友一起……”

“……而且——又是出于某种考量——插手教皇选举;提议将意大利出卖给查士丁尼,以换取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块封地和一份养老金……”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意思是说那都是谎言!”

“我知道很多事情。话接前文:对意大利的防御玩忽职守;让解救那不勒斯功败垂成……”

“哦,天呐。你不懂,我跟你说。我讨厌所有这些军事上的事情。我承认我不是士兵,我是个学者,所以我把那些事情都交给我的将军们。那是唯一合理的做法,不对吗?”

“就目前事态所证实的情况来看……大错特错。”

“哦,天呐。没有人理解我。”狄奥达哈德悲悲切切地说道,“我会告诉你的,马蒂内斯,我为什么对那不勒斯无动于衷。我知道那么做毫无用处。我去见过一位犹太魔法师,来自那不勒斯的耶格尼亚斯。每个人都知道犹太人很善于此道。这个人带来三十头阉猪,十头一组放在三个围栏里。一个围栏标着‘哥特人’,一个标着‘意大利人’,还有一个标着‘帝国皇室’。他饿了它们几星期,然后我们发现标着‘哥特人’的都死了;‘意大利人’死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掉毛;只有‘帝国皇室’安然无恙。于是,我们就知道哥特人注定失败。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要牺牲一大帮勇敢的年轻生命去做徒劳无益之事呢?”

“扯淡。”帕德维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的预言不比那个肥头大耳的江湖骗子差。问问我的朋友们好了。不过,你只有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预言才准。如果你按着你的意愿走,就会跟你那些魔法阉猪一样被割断喉咙。如果你想活,就得按着我说的做,并且愿意那么做。”

“什么?现在,你给我听着,马蒂内斯,就算我不再是国王,也是出身名门,我不想被人指手画脚去……”

“如你所愿。”帕德维起身朝自己的马匹走去,“我要骑着马顺这条路走了。等我见到欧普泰利斯,我会告诉他在哪里找到你。”

“嗳!不要那样嘛!我会按你说的做的!我什么都会做的,只要别让那个可怕的家伙抓到我!”

“好的。如果你服从命令,我甚至可能会让你重回宝座。不过这次只能是挂名的了,明白吧?”帕德维没有错过狄奥达哈德眼中那一丝狡猾的目光。然后那双眼睛从帕德维身上挪开了。

“他过来了!就是那个杀人犯欧普泰利斯!”他惊叫起来。

帕德维转身望去。千真万确,有一个魁梧高大的哥特人正顺着大路朝他们赶来。帕德维心想,这可真是都凑到一块儿了。他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聊天,让追踪者真的赶上他们了。他应该留几个小时的余地的;不过人就要到眼前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身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把小刀,是用来切牛排而非割人喉咙的。狄奥达哈德也没带剑。

帕德维可是在一个拥有汤普森冲锋枪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刀剑在他眼里是很蠢的兵器,挂在身上总是会绊到双膝中间。所以他从没养成随身佩带宝剑的习惯。他的眼角捕捉到欧普泰利斯的剑锋寒光一闪,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名哥特人身子前倾,踹了踹胯下坐骑,直奔他们而来。

狄奥达哈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战栗,吓得口中只剩下猫叫般的声音。他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叫喊着:“手下留情啊!”欧普泰利斯的胡须中透出笑意,他高高挥起手臂。

就在最后一刻,帕德维猛一纵身把前任国王扑倒在地,一骨碌滚到欧普泰利斯马匹奔跑的路线之外去了。欧普泰利斯猛地一拉缰绳,帕德维赶紧趁机爬起来,马匹猛地停住了,四蹄踹起的尘土往前扑起。狄奥达哈德也站起身,跑进树丛里寻求藏身之处。欧普泰利斯愤怒地大喝一声,跳下马来,尾随而去。与此同时,帕德维脑筋飞转。他俯身去看赫尔曼,那家伙正缓缓醒过来,帕德维一把抽出赫尔曼的宝剑,纵身砍向欧普泰利斯。这毫无必要。欧普泰利斯一看到他过来了,便转而向他扑来,显然是要在帕德维给他来一剑之前把对方了结掉。

现在帕德维不由得暗骂自己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他对于剑术只有最粗糙的理论知识,毫无实战经验。沉重的哥特式宽刃剑握在他汗津津的手里既不熟悉也不自在。欧普泰利斯朝他跑来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这名哥特人的白眼珠在瞪着他,不断估测着距离、变换着重心、舞动着宝剑,手臂高举要来个反手斩。

帕德维的闪避大都是出于本能,而非技术。剑锋相交金声大作,帕德维借来的这柄剑被荡开脱手而出,打着转儿飞进了树丛里。欧普泰利斯快如闪电,再次出手,但却一剑劈空,身子跟着甩出去大半圈。如果说帕德维是个无能的剑手,那他的双腿可不是吃素的。他紧跟着那把飞出去的宝剑就跑了出去,找到剑继续跑起来,让欧普泰利斯气喘吁吁地在后面紧追不舍。在大学里他可是辅修四百米跑的明星;如果他能甩掉欧普泰利斯,也许机会就更大了,哪怕最终他们……喔,该死!他一脚绊在树根上来了个嘴啃泥。

不等欧普泰利斯走到近前,他打了个滚儿就站了起来。事有凑巧,这一滚,在他和欧普泰利斯之间正好有两棵大橡树,这两棵树生得太近了,都没法从中间挤过去。于是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静观其变就行了。哥特人纵身向前,往上挥舞着宝剑,帕德维在绝望中孤注一掷,朝着欧普泰利斯敞开的胸膛尽量伸长胳膊刺了出去,他其实只是想把那家伙吓走,让他离远点儿,根本没敢想伤害他。

虽说欧普泰利斯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不过他这个年代的剑法完全都是运用剑刃伤人,还从没有人会来个急停用剑尖刺人。于是,完全不是他的失误,他就是想全力冲进能砍杀到帕德维的有效范围之内,结果就这么把自己干净利落地送到了伸出的剑尖儿上。他自己挥出的剑往旁边儿一歪,砍在了一棵橡树上。这个哥特人大张着口拼命呼吸,粗壮的双腿缓缓瘫软下来。他跌倒在地,把剑从身子里拔了出来,双手深深抓进泥土,一股血水从嘴里喷涌而出。

当狄奥达哈德跟赫尔曼赶来的时候,发现帕德维正倚着树干无声地呕吐着。他几乎都没听到他们的祝贺。

第一次杀人带来的反应真是剧烈,帕德维心里既有出于道德而产生的烦恶,也夹杂着些许兴奋激动。他十分理智,不会责备自己太多,可说到底他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杀人的雇佣兵。为了保证狄奥达哈德那条没什么价值的脖颈安然无恙,他杀了一个也许是更好的人,这个人有着合情合理的积怨来反对前任国王,而且这个人从未伤害过帕德维。如果他能跟欧普泰利斯好好聊两句,或者只是稍稍把他打伤……不过覆水难收;这家伙已经跟埃及人约翰的那些客户一样魂归来世了。而活着的人将要面临一个更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对狄奥达哈德说道:“我们最好给你打扮一下。如果你被认出来,维蒂吉斯会从你的其他老朋友里再找人来的。最好先把胡须剃掉。真糟糕,你已经把头发剪短成罗马样式了。”

“也许嘛,”赫尔曼说道,“可以把他的鼻子割掉。那样就没人能认出来了。”

“噢!”狄奥达哈德大叫起来,一把捂住了被相中的鼻子,“噢,天见可怜!你不会真的给我毁容吧?最最杰出、最最尊贵的马蒂内斯?”

“如果您规规矩矩的就不会,我的陛下。而且你的衣服真是太奢华了。赫尔曼,我要是让你去纳尔尼跑一趟,买身意大利农民星期天上教堂的装扮,能信得过你吗?”

“能,能,给我金币。我去。”

“什么?”狄奥达哈德尖叫起来,“我可绝不允许自己穿那么一身可笑的衣服!阿马立家族的王子有其尊贵的……”

帕德维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他,摸了摸赫尔曼那把佩剑的剑锋。他温和地说道:“那样的话,我的陛下,你是更想失去你的鼻子喽?不?我想也不会。给赫尔曼几枚金币。我们要把你打扮成一名富裕的农夫。你能讲翁布里亚方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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