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德里斯吹了吹他那副雪白的胡须,解释道:“很遗憾你诓骗了我,马蒂内斯。我从未想过一个真正的阿里乌教徒会屈身……啊……与亲希腊的意大利人为伍,迎接东正教狂热分子入侵意大利。”

帕德维问道:“谁这么说的?”一时间他胸中的恼怒胜过忧虑。

“那可是尊贵的……啊……迪德吉斯凯尔本人亲口所说。他说当他拜访你的宅邸时,你不只是羞辱、谩骂他,还对你自己跟帝国皇室的关系大肆吹嘘。他的同伴可以为他作证。他们有内部消息说你计划背叛罗马,而且正打算把财物弄到别的地方以躲避骚乱。我的人逮捕你的时候,发现你确实正要搬家。”

“我亲爱的大人啊!”帕德维怒气冲冲地说道,“难道您觉得我没有脑子吗?如果我有任何那类阴谋,您觉得我会满世界嚷嚷吗?”

琉德里斯耸了耸肩,“那我可说不准。我只是尽我的职责,就是把你抓来讯问这个秘密计划的情况。把他带走吧,席格弗里瑟。”

帕德维听到“讯问”这个词儿不由浑身一颤。如果这个实诚的榆木脑袋认定了一个想法,那他就会不择手段让人开口的。

哥特人早已在城市北端设立了集中营,就在弗莱米尼亚路和台伯河之间。营地有两道草草竖起的栅栏,另外两道则靠着奥勒良城墙。帕德维发现已经有两名罗马贵族先于他被扣押于此了;这二位都说他们之所以被捕,是涉嫌牵扯进了帝国皇室的阴谋。几小时之后,又有几名罗马人被押送到了此处。

营地并没有完善的防越狱措施,不过哥特人已经做到最好了。他们沿着围栏和墙壁周围布下重兵把守,甚至还在台伯河对面驻扎了一小队人马,以防有囚犯越过高墙游过河去。

一连三天,帕德维百无聊赖。他在营地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然后又走过去,再走回来;走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就接着走。他很少跟狱友说话,一直闷闷不乐,总是一个人发呆。

他真是个傻瓜——好吧,至少对于一件事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以为自己在这里不管搞什么计划就跟在芝加哥一样没什么困难。这可是一个残酷而动荡的世界,你必须把它当回事儿,否则迟早会被碾进历史的齿轮里。即便是搞政治阴谋的老手和不守常规的盗匪,也常常会以悲剧告终。像他这么一个既不好战又不谙政事的可怜异类,又会有什么机会呢?

嗯,那他到底有什么机会呢?他已经尽可能远离公众事务,却因为一架黄铜望远镜跟人吵了一架就落入眼前这种可怕的境况之中。他不妨以身试险拼一把。要是能脱身,他一定要冒冒险,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第四天依然没有对帕德维进行让他心存忌惮的审讯。不知道为什么卫兵们看上去都很兴奋,帕德维想问问他们有什么事儿,可他们理都没理他。听着他们窃窃私语,他听到是在说什么“会议”。那就意味着大会要在泰拉齐纳镇举行了,哥特人要在那里商讨如何应对那不勒斯的失守。

帕德维与一位贵族囚犯谈论起此事。

“跟你赌一枚金币,”他说道,“他们将会废黜狄奥达哈德,拥立维蒂吉斯接替他的王位。”

那位贵族,可怜的家伙,接受了赌注。

叙利亚人索玛苏斯来了。他解释说:“涅尔瓦已经尽力想要进来看望你,不过他没那么多钱塞红包。他们待你怎么样?”

“还不错。虽然吃的不怎么样,不过他们倒是让我们吃饱喝足。让我担心的是,琉德里斯认为我对一些无中生有的出卖罗马的阴谋了如指掌,他可能会下一些狠手来从我嘴里挖消息。”

“哦,这样啊。确实有个阴谋在进行。不过我想,这几天你还会安然无恙的。琉德里斯已经外出去参加一场会议了,哥特人现在一团乱麻。”他继续汇报帕德维生意上的事情,“我们今天早晨把最后一箱弄走了。犹太人埃比尼泽几星期后就要去佛罗伦萨,他会照看着你手下的人别卷了你的财产逃跑。”

“你是说,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卷着财产跑了吧。那战争的消息呢?”

“什么都没有,只知道那不勒斯情况很惨。那座城市被攻陷之后,贝利萨留手下的匈奴人就变得肆无忌惮。不过我想你知道这些。别跟我说其实你根本没有什么预知未来的魔法。”

“可能吧。你喜欢哪一方?索玛苏斯?”

“我?怎么说呢……我还没想过呢,不过我想我喜欢哥特人。这些意大利人的战斗力还不如一群兔子,所以这个国家根本没法真正独立。如果我们不得不被外来者统治,那跟查士丁尼的征税官员比起来,还是哥特人对我们要好得多。只是我那些东正教的朋友不愿这样看,比如我的表弟安提奥卡斯。当谈到阿里乌派的异教徒时,他们就变得完全不可理喻了。”

索玛苏斯准备离开时问帕德维:“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给你的?我不知道卫兵允许带什么,不过要是有什么东西是……”

帕德维想了想,回答:“是的,我想要一些绘画的工具。”

“绘画?你是打算粉刷奥勒良城墙?”

“不,就是画画用的工具。你知道的。”帕德维比画了个动作。

“噢,那种绘画呀。当然行。那能打发时间。”

帕德维想要到墙顶上去,好好俯瞰一下集中营,找一找逃跑的路线。于是等索玛苏斯给他带来绘画用具之后,他向守卫的指挥官提出请求,希望得到允许。这位名叫赫洛蒂吉斯的指挥官不苟言笑,他看了帕德维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不!”

如何赢得朋友?这种事让帕德维又心烦又无奈,可他还得努力掩饰心里的烦躁。他在一天中天色最好的时间试了试自己的画具,对于不习惯用它的人来说有点别扭。一个狱友解说了一番,说要在薄板上敷一层蜡,在表面用水彩进行绘画,然后把板子加热让蜡变软吸收颜料。这可是技术活儿;如果你加热得太厉害,蜡就会熔化,颜色就流走了。

怎么说帕德维也不是专业艺术家。不过一位考古学家在锻炼专业技术的时候,必须了解关于绘图和绘画的信息。所以第二天帕德维就感觉挺得心应手了,便又去问赫洛蒂吉斯是否想要一张肖像画。

这名哥特人第一次露出了点儿笑意,“你能为我画一张?我是说,画一张让我保存的?”

“试试吧,杰出的队长。我不知道能画多好。也许最后您看上去就像是肚子痛的撒旦。”

“嗯?像谁?噢,我明白了!嚯!嚯!你真是个风趣的家伙。”

于是,帕德维画了一幅画。在他看来,这幅画看上去与其说是像赫洛蒂吉斯,倒不如说像极了任何一个留着黑胡须的暴徒。不过那位哥特人很开心,断言画出了他的精髓。等帕德维第二次提出想要爬到墙上从墙顶绘制一幅俯瞰图时,他没再反对,只是派了一名卫兵不离左右。

帕德维说他必须找个位置最好的制高点作画,便沿着集中营的高墙上上下下走了起来。到了北头,墙壁在这里拐过弯转向东面,直指弗莱米尼亚大门,外边的地面有一段坡道延伸出去几米,伸到河岸上的一个水坑——那一小池水里长满了睡莲。

他留神观察营地的时候,暗暗记下了这个信息。这时,几名卫兵带进来一名犯人,他穿着华丽的哥特式衣衫,一路拒不合作。帕德维认出那是迪德吉斯凯尔,国王的宝贝儿子。这太有意思了。帕德维顺着梯子走了下去。

“嗨,”他说道,“你好。”

迪德吉斯凯尔正郁郁寡欢地一个人蹲在那边。他有些蓬头垢面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肿得都只剩下一条缝了。那些罗马贵族都毫无同情心地嘲笑着他。

他抬头看了看,说道:“噢,是你啊。”言谈举止之间似乎没有了当初的傲慢,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抓进这里。”帕德维说道,“你看上去可是受了不少罪啊。”

“嗯。”迪德吉斯凯尔痛苦地活动着关节,“之前因为逮捕我们被揍的那帮士兵把我抓住了。”出人意料,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被打断的门牙,“我也不责怪他们什么。我就是这么个人,总是能以别人的眼光看事情。”

“你因为什么进来?”

“你没听说?我不再是国王的儿子了。或者说我们家老爷子不再是国王了。大会废黜了他,拥立那个呆子维蒂吉斯继位。所以那个呆子就把我关起来了,好让我不找麻烦。”

“啧啧啧。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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