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之海上,旭日东升,那景象真是美。领事站在船尾甲板的最高处,欣赏着这一切。在他站完岗后,他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但是实在睡不着,只好作罢,最后爬上甲板,看着夜幕褪去,白天到来。暴雨前线的低云遮蔽了天空,整个世界被旭日点燃,上下反射着灿烂的金色光辉。风力运输船的船帆、绳索和风化的甲板得到光线短暂的赐福,几分钟后,太阳便被天顶上的云层挡住了,色彩再一次从这世界涌了出来。寒风紧随着黑幕,吹了起来,它们似乎是从笼头山脉的雪峰上吹下来的。现在,笼头山脉似乎只是东北的地平线上一个黑色的污点。
布劳恩・拉米亚和马丁・塞利纳斯一起走到领事所在的船尾甲板,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杯咖啡,那肯定是在厨房里煮的。寒风“咻咻”地扑打向索具。布劳恩・拉米亚那一头浓密的卷发被风吹动,仿若黑色祥云。
“早安。”塞利纳斯低声说。他喝着咖啡,但是却眯着眼睛,望着被风吹皱的草之海。
“早上好,”领事应道,他感到颇为讶异,自己一夜没睡,却还是如此警觉,如此精神焕发,“我们现在正逆风而行,不过运输船的时间算得很准,我们肯定会在黄昏前抵达山脉。”
“嗬。”塞利纳斯评论道,鼻子埋在了咖啡杯中。
“昨晚我没睡。”布劳恩・拉米亚说,“我一直在想温特伯的故事。”
“我没觉得……”诗人开口道,然后突然闭上了嘴,温特伯已经走上了甲板,他的小宝宝躺在他胸前的婴儿筐中,朝外张望。
“大家早上好,”温特伯说,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唔,真凉快,是不是?”
“他妈的冷死了,”塞利纳斯说,“到北面时,肯定更加冷。”
“我想我得下去穿件夹克。”拉米亚说,但是她还没动,甲板下便传来一声尖叫。
“血!”
真的,到处都是血。海特・马斯蒂恩的小舱整洁得让人不自在——床没睡过,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旅行箱和其他小箱子都堆在角落里,长袍叠好,放在了椅子上。一切井然有序,除了一塌糊涂的鲜血,大片大片地洒在甲板上、舱壁上、天花板上。六名朝圣者挤在门口,不愿走进去。
“我刚才正要上甲板,”霍伊特神父说,声音相当奇怪,没有任何起伏,“门微微开着。透过门缝,我瞥见了……墙上的血迹。”
“真的是血吗?”马丁・塞利纳斯问。
布劳恩・拉米亚走进房间,摸了摸舱壁上的一大块血污,手指伸到嘴边。“是血。”她四下看了看,接着走到衣柜边,在空空荡荡的架子和衣架上扫了眼,然后走到小小的舷窗边。窗是从里面闩着的。
雷纳・霍伊特的气色看上去比平常更为不佳,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把椅子旁。“他死了吗?”
“见鬼,现在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两件事,那就是:一、马斯蒂恩船长不在房间里;二、这里有一大摊血。”拉米亚说。她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手。“现在,我们得好好把船搜查一遍。”
“正是,”卡萨德上校说,“但如果找不到船长呢?”
布劳恩・拉米亚打开舷窗。新鲜空气驱散了血腥的屠宰场气味,带来了轮子的隆隆声,船下草儿的飒飒声。“如果我们没找到马斯蒂恩船长,”她说,“那我们可以假定,他离开了船,要么是出于自愿,要么就是被谁强迫带走的。”
“可是有血……”霍伊特神父开口。
“血证明不了任何事,”卡萨德帮他结束了这句话,“拉米亚女士说得对。我们不知道马斯蒂恩的血型,也不知道他的基因型。有谁看见或听见什么了吗?”
沉默,除了表示否定的咕哝声。众人摇着头。
马丁・塞利纳斯左右四顾:“你们这些人有没有觉得,这是我们那伯劳好友的杰作呢?”
“我们不知道,”拉米亚厉声说道,“或许,是谁有意想让我们觉得这是伯劳干的呢。”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霍伊特说,他仍然在大口喘气。
“不管怎么样,”拉米亚说,“我们先两人一组搜查一下。除了我之外,谁还有武器?”
“我有,”卡萨德上校说,“如果需要,我另外还有好多。”
“我没有。”霍伊特说。
诗人摇摇头。
索尔・温特伯带着他的孩子回到了通道里。现在他再一次朝里面看进来。“我什么都没有。”他说。
“我没有。”领事说。破晓前的两小时,也就是他站岗结束后,他就把死亡之杖还给卡萨德了。
“好吧,”拉米亚说,“神父和我到下甲板搜查。塞利纳斯,你和上校一道,搜查中甲板。温特伯先生,你和领事检查上面的一切。看看有什么不对头的事,或者有没有搏斗的痕迹。”
“有个问题。”塞利纳斯说。
“什么?”
“谁他妈选你做舞会皇后的?”
“我是名私家侦探。”拉米亚说,平视着诗人。
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我们的霍伊特是某个被人遗忘的宗教的神父,但那并不等于说,在他念弥撒的时候,我们就要跪在那儿听他宣讲。”
“好吧,”布劳恩・拉米亚叹息道,“我给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女人闪电般地挪动了一下,完全是眨眼工夫,领事几乎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前一秒她正站在敞开的舱门口,下一秒,她就穿越了半间客舱,只用一只胳膊就把马丁・塞利纳斯举离了甲板。她那巨大的手掐住了诗人的细脖子。“听好,”她说,“不如你就什么也别想,照我说的做,如何?”
“呃,好——”马丁・塞利纳斯挤出了几个字眼。
“很好。”拉米亚冷冷地说,把诗人丢在了甲板上。塞利纳斯踉踉跄跄朝后退了一米,几乎坐在了霍伊特神父身上。
“来了。”卡萨德回来了,带着两把小型神经击昏器。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温特伯。“你有什么?”卡萨德问拉米亚。
女人把手伸进宽松外衣的口袋,拿出一把古老的手枪。
卡萨德盯着这件古物看了会儿,然后点点头。“跟你的搭档在一起,”他说,“别开枪,除非你断定看到什么东西,并且能肯定那是危险的东西。”
“那东西便是我要射杀的婊子。”塞利纳斯说,还在揉他的脖子。
布劳恩・拉米亚向诗人走了半步。费德曼・卡萨德说:“闭嘴。我们快把这事解决了。”塞利纳斯跟着上校出了客舱。
索尔・温特伯朝领事走去,把手里的击昏器递给他。“我抱着瑞秋,不想拿着这东西。我们上去吧?”
领事接过武器,点点头。
找不到海特・马斯蒂恩,风力运输船里再也没有圣徒的巨树之音的一丝形迹。搜寻了一小时后,大家重又聚在了失踪男人的客舱中。舱里的血看上去变黑了,变干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漏掉了什么东西?”霍伊特神父说,“比如秘密通道?或者隐蔽车厢?”
“有可能,”卡萨德说,“但是我用热动侦测器对船彻底清查过。如果船上有什么东西大过老鼠,侦测器就能侦测到。但我什么也没发现。”
“假如你有这些侦测器,”塞利纳斯说,“你他妈干吗还叫我们在船底下,在通道里摸爬滚打了一小时?”
“因为,有一些装备或者衣服,是可以将人隐藏起来的,即使热动搜寻也无济于事。”
“这么说来,我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吧,”霍伊特说,他停顿了一秒钟,一阵明显的痛苦巨浪穿袭了他的身体,“只要有合适的装备或者衣服,马斯蒂恩船长可能正藏在某个秘密车厢里。”
“理论上说得通,但是不可能,”布劳恩・拉米亚说,“我猜……他已经不在船上了。”
“伯劳。”马丁・塞利纳斯的口吻中带着厌恶。这不是一句问句。
“也许吧,”拉米亚说,“上校,你和领事晚上站岗的那四个小时里,你们能确信,你们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吗?”
两人点点头。
“船非常安静,”卡萨德说,“如果有一丁点儿打斗的声音。即使在我上去站岗前,我也会听到的。”
“而我站岗完毕后,也没有睡着,”领事说,“马斯蒂恩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但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啊,”塞利纳斯说,“我们已经听到这两位的陈词了,他们在黑夜里拿着武器悄悄走动,然后这位可怜虫就被杀了。他们说自己是无辜的。下个案子!”
“如果马斯蒂恩被杀了,”卡萨德说,“那用的也不可能是死亡之杖。我所知道的现代无声武器,是不可能留下那么多血迹的。我们没有听见枪声——也没有找到弹孔——所以,我认为拉米亚女士的自动手枪也排除了嫌疑。如果这是马斯蒂恩船长的血,那我想,凶器,是一把利器。”
“伯劳便是一把利器。”马丁・塞利纳斯说。
拉米亚走到小堆的行李旁:“争论解决不了问题。来,我们看看马斯蒂恩留下了什么东西。”
霍伊特神父犹犹豫豫地举起一只手:“那是……嗯,私人物件,不是么?我觉得我们无权查看。”
布劳恩・拉米亚抱起双臂:“瞧,神父,如果马斯蒂恩已经死了,那么对他来说,这些东西也无所谓了。如果他仍然活着,看看他的东西,也许会给我们一些主意,让我们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不管是死是活,我们必须找到线索。”
霍伊特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最终,事实上并没有太多涉及隐私的东西。马斯蒂恩的第一个箱子仅仅装了几件替换的亚麻衣服,还有一本《缪尔的生命之书》。第二个袋子中装着一百包分门别类包着的种子,曾快干处理过,现在正依偎在湿土中。
“不管到什么世界,圣徒们都要种上至少一百棵永恒之树的后代,”领事解释,“种子很少会发芽。但这是一项仪式。”
布劳恩・拉米亚朝大型金属箱走去,箱子安坐在大堆物件的底下。
“别碰那东西!”领事大叫。
“为什么不能碰?”
“那是个莫比斯立方体,”卡萨德上校代领事回答,“围绕在零阻抗的密蔽场中的一个碳-碳壳。”
“然后呢?”拉米亚问,“莫比斯立方体可以将史前古物和其他东西封在里面。它们并不会爆炸,也不会发生其他什么事。”
“当然不会,”领事承认,“但是说不定它里面的东西会爆炸呢。如果真会爆炸,那很可能已经爆炸了。”
“像这么大的一个立方体可以容纳一千吨的受控核弹,只要装在这个盒子里,在点火的一纳秒内也能相安无事。”费德曼・卡萨德补充道。
拉米亚对着箱子怒目而视:“那我们怎么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杀死马斯蒂恩呢?”
卡萨德指着箱子唯一的一条接缝,上面有条微微闪光的绿色饰带。“箱子密封着。一旦启封,如果想要将莫比斯立方体再次激活,那就要将它拿到一个可以产生密蔽场的地方。所以,不管里面有什么,它都没有伤到马斯蒂恩船长。”
“那就没办法弄清楚啦?”拉米亚沉思着。
“我有个很好的推测。”领事说。
其他人盯着他。瑞秋开始哭叫,索尔从育婴包中拿了条取暖带出来。
“记得吗,”领事说,“昨天在边陲,马斯蒂恩先生把立方体里的东西当成救世主来看?他提到这东西的时候,就好像它是个秘密武器,对不对?”
“里面是武器?”拉米亚说。
“当然!”卡萨德突然说,“那是一只尔格!”
“尔格?”马丁・塞利纳斯盯着小小的箱子,“我以为尔格是圣徒用在巨树之舰上的力场生物呢。”
“的确是这样,”领事说,“这些生物是在三个世纪前,在毕宿五附近的小行星上发现的。身体跟猫的脊梁骨一般大小,大部分属于压电神经系统,生存在硅质软骨下,但是它们以力场为能源,并且能反过来操纵力场,甚至能操控小型神行舰产生的大型力场。”
“那么,你怎么把这一切塞进这小小的盒子中呢?”塞利纳斯问,眼睛盯着莫比斯立方体,“镜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萨德应道,“这东西的场能可以被缩减……它可以不吃,但不会饿死。跟我们的冰冻沉眠有点像。此外,这肯定是一只小东西。可以这么说,这是只幼崽。”
拉米亚抚摸着金属外壳:“圣徒控制这些东西吗?和它们交流?”
“对,”卡萨德说,“没人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是圣徒兄弟会的秘密之一。但是海特・马斯蒂恩肯定十分清楚,尔格可以帮他对付……”
“伯劳,”马丁・塞利纳斯替他结束话语,“圣徒觉得,当他面对大哀之君时,这能量小精灵会是一件秘密武器。”诗人狂笑着。
霍伊特神父清清嗓子:“教会接受了霸主的判决……这些生物……尔格……不是有意识的生命……因此不能作为救世主的候选者。”
“哦,他们是有意识的,确实有,神父。”领事说,“他们的理解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但是如果你是说智慧生命的话……自知的生命……那么,你正在和聪明的蚱蜢打交道。蚱蜢可以成为救世主的候选者吗?”
霍伊特没有吭声。布劳恩・拉米亚说:“啊,马斯蒂恩船长显然觉得这东西会成为他的救世主,但当中出了什么岔子。”她环顾着血污的舱壁,盯着甲板上干掉的污迹。“我们出去吧。”
暴风从东北驰来,越刮越猛,风力运输船抢风而行。破烂的白云在风暴前线的低矮灰顶下急速奔驰。寒风阵阵,青草互相鞭挞,被压弯了腰。曲曲扭扭的闪电照亮地平线,紧接着便是滚滚洪雷,它们仿佛射向风力运输船船首的子弹,在发出警告。朝圣者默不作声地望着,直到第一阵冰雨泻下来,把他们赶进了下面船尾的大舱中。
“这是从他长袍的口袋里找到的。”布劳恩・拉米亚说,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5”。
“这么说,马斯蒂恩本来是下一个讲故事的人。”领事嘀咕着。
马丁・塞利纳斯坐在椅子上,翘着椅子腿,后背碰到高高的窗户。暴雷将他色鬼的面容映现出来,看上去真像个恶魔。“还有一种可能性,”他说,“也许,哪个还没有讲故事的人抽到了第五签,然后杀死了圣徒,跟他交换了纸条。”
拉米亚盯着诗人。“那就是我和领事。”她说,语气相当冷静。
塞利纳斯耸耸肩。
布劳恩・拉米亚从外衣中抽出另一张纸:“我抽到了六号。我能达到什么目的?不是一样轮到我。”
“那么,也许凶手不想让马斯蒂恩将要说的东西说出口。”诗人说。他再次耸了耸肩。“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伯劳已经开始对我们屠杀了。为什么我们以为到得了光阴冢呢?在从这里到济慈半程远的地方,这东西的杀戮就已经开始了。”
“这跟其他杀戮不同,”索尔・温特伯说,“这是伯劳朝圣。”
“伯劳朝圣又怎样?”
众人沉默不语,领事走到窗前。疾风卷着劲雨,将草海遮掩了起来,雨滴打在铅条镶嵌的窗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运输车又开始抢风而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车子朝右舷猛烈歪去。
“拉米亚女士,”卡萨德上校问,“你觉得现在讲故事可以吗?”
拉米亚抱起双臂,盯着窗玻璃,那上面泛着条条雨迹。“不。等我们下了这条该死的船再说吧。这里到处都是死人的臭味。”
风力运输船于午后抵达朝圣者歇脚地的码头,但暴风雨和暗淡无力的光线让疲倦的乘客觉得已经是傍晚了。这是他们旅程的倒数第二个舞台,在这场戏开始的时候,领事曾指望,会有伯劳神庙的代表跟他们见面,但现在,这个朝圣者歇脚地在领事眼里,似乎跟边陲一样空寂。
运输船向山麓小丘驶近,笼头山脉映入眼帘,那初次的印象真是激动人心,就跟远航后初见陆地一般。虽然冷冷的雨滴仍旧连绵不绝,但是六名自封的朝圣者还是赶紧来到甲板上,一睹为快。山麓小丘凋零萎靡,富有美感,那褐色的婀娜曲线和兀然隆起的丘峦,和草之海单调的翠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灰白的平面暗示出远处九千米的顶峰,低云很快横亘其上,但即便被云彩截去了顶端,那景象还是令人叹为观止。万年雪线之下,便是曾经的朝圣者歇脚地——一堆堆破烂不堪的小屋和廉价旅馆。
“如果他们毁掉了缆车索道,我们就完了。”领事嘀咕着。虽然他之前尽量不去想这事,但现在却让他一阵反胃。
“我看见最前面的五座塔楼了,”卡萨德上校说,他正拿着动力望远镜观察,“看上去似乎完好如初。”
“看见车厢了吗?”
“没……等等,看到了。站台门口有一辆。”
“有移动的吗?”马丁・塞利纳斯问,他显然知道,如果缆车索道坏掉了,他们的境地将变得非常艰难。
“没有。”
领事摇摇头。即使天气坏透了,即使没有乘客,车厢还是会一直开动着的,这样做是为了让巨型索道保持伸展,不至于结冰。
风力运输船还没有收起风帆,还没有探出踏板,六人便已经把行李搬到了甲板上。现在,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外衣,抵御这恶劣的天气——卡萨德披着军部的热迷彩斗篷;布劳恩・拉米亚穿着长长的外衣,它被叫作堑壕衣,人们很早就忘了这名字的缘起;马丁・塞利纳斯裹着厚厚的毛衣,变幻莫测的风刮着,上面的毛泛起波纹,时而显出黑色,时而显出灰色;霍伊特神父一身长长的黑色着装,比以前更像是一个稻草人;索尔・温特伯穿着厚厚的鹅绒夹克,把他和孩子一并裹了起来;领事穿着薄薄的大衣,但这件衣服很保暖,是妻子在几十年前给他的。
“马斯蒂恩船长的东西怎么办?”索尔问。他们已经站在了踏板的顶上。卡萨德已经前去打探村庄了。
“我来拿,”拉米亚说,“我们把他的东西带上。”
“我总觉得不好,”霍伊特神父说,“我是说,就这样走掉。我们总得……做些什么,来缅怀一下死去的人。”
“有可能死了。”拉米亚提醒道,她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拎起了四十公斤重的背包。
霍伊特面露疑色:“你真的相信马斯蒂恩先生可能还活着吗?”
“不。”拉米亚说。雪花落在她的黑发上。
卡萨德在码头尽头向他们挥手,他们搬着行李离开了寂静的风力运输船,没人回头看一眼。
“那里没人吗?”他们向上校走去,拉米亚叫道。
高大男人的斗篷显出灰黑的变色龙模式,隐没在黑暗中。
“没人。”
“尸体呢?”
“没有,”卡萨德说,他转过身,朝索尔和领事看去,“你们从船上的厨房拿了东西吗?”
两人点点头。
“什么东西?”塞利纳斯问。
“食物,够我们吃一星期了。”卡萨德说,他转身向山上的缆车站望去。领事第一次注意到,上校臂弯里夹着一把长长的突击武器,它在斗篷下隐约可见。“我们不知道前面会不会有食物。”
我们活得了一周的时间吗?领事想。他没有吭声。
他们往返了两次,把装备搬到了站台里。寒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吹过黑色建筑的碎裂圆顶,尖利地啸叫着。返回时,领事和雷纳・霍伊特合力抬着马斯蒂恩的莫比斯立方体,他抬着一端,而霍伊特气喘吁吁地抬着另一端。
“我们为什么要把尔格带在身边?”霍伊特大口喘着气,来到通向站台的金属阶梯的底部。站台上铁锈斑驳陆离,仿若橙色的地衣。
“我也不知道。”领事说。他也在大口喘气。
站在终端站台上,他们可以眺望到草之海的远方。风力运输船蹲坐在原处,船帆收起,成了一个了无生气的黑东西。暴风雪掠过大草原,无数的高高草茎上,似乎正泛着白色浪花。
“把东西抬上缆车,”卡萨德喊道,“我到上面去,看看能不能在操纵舱里把这行走装置重启一下。”
“难道它不是自动的?”马丁・塞利纳斯问,他那小脑袋几乎隐没在厚厚的毛皮中,“就像风力运输船一样?”
“我想不是,”卡萨德说,“进去。我去看看可不可以让它开动。”
“如果它开了,你没来怎么办?”拉米亚对着上校远去的背影喊道。
“不会的。”
缆车里冷得要命。前车厢里有把金属椅子,小小的后车厢有十几张破烂床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车子很大——至少有八米长,五米宽。前后车厢中间由细薄的金属舱壁隔断,没有门,仅仅开了个口子。后车厢的角落里有个小型洗漱台,差不多跟马桶一般大小。窗台齐腰高,窗户一直升到舱顶。
朝圣者们把行李堆在宽阔地板的中央,嗵嗵嗵地走来走去,挥着手臂,或者用其他办法让身子暖和起来。马丁・塞利纳斯笔挺地躺在一条长椅上,全身缩在毛皮中,只露出脚和头顶。“我忘了,”他说,“他妈的怎么把暖气打开啊?”
领事朝黑色的照明仪板瞥了一眼:“这是电暖。上校开动缆车的时候,就会有暖气了。”
“开不开得动还说不定呢。”塞利纳斯说。
索尔・温特伯给瑞秋换了尿布。现在,他又把她包在了婴儿暖衣中,抱在胸前摇晃着。“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他说,“你们两个都来过?”
“对。”诗人说。
“我没有,”领事说,“但我见过缆车的照片。”
“卡萨德说过,他曾经是沿着这条路回济慈的。”布劳恩・拉米亚在另一间房间里叫道。
“我想……”索尔・温特伯甫一开口,便被打断,齿轮发出巨大的研磨声,车身猛烈倾斜,摇晃起来,令人晕头转向。接着,缆绳突然动了起来,车子开始摇摇摆摆地前进。每个人都冲到面朝站台一侧的窗户前。
先前,在卡萨德爬上长长的阶梯,跑到操纵舱之前,他已经把装备扔到了车厢里。现在,只见他跑出了操纵舱的大门,从长长的阶梯上一滑而下,朝缆车飞奔而来。车子已经远离站台的装载区。
“他过不来了。”霍伊特神父小声说道。
还有最后十米,卡萨德全速冲刺,双腿长得不可思议,有点像卡通人物贴纸。
缆车滑出了装载槽,摇摇晃晃脱离了站台。车子和站台之间,已经隔开一段距离。八米之下是坚硬的山岩。站台甲板上覆着的冰面上,有着一条条裂纹。卡萨德全速跑来,但车子已经驶离。
“快!”布劳恩・拉米亚尖叫道。其他人也一同喊着。
领事抬头望去,缆绳上包着一层冰,随着车子向前向上驶去,它们正噼啪作响,碎落下来。他重新回头看去,太远了,卡萨德肯定过不来了。
费德曼・卡萨德跑到了站台边缘,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领事第二次想起在卢瑟斯动物园上看见过的旧地美洲豹。他隐隐想象着,上校的脚滑倒在一块冰块上,长腿水平探出,然后无声地坠向下面的雪岩。然而,卡萨德似乎飞了起来,那一刻,时间被定住了,他的长臂张开,斗篷飞在身后。接着,他消失在了车子后面。
传来一声“砰”,一分钟的漫长等待,没人说话,没人动弹。现在,他们已经升到了四十米的高空,正朝第一座塔攀去。又过了一秒钟,大伙看见卡萨德出现在了车子的弯角上,他紧紧抓着一溜儿冰凹和金属把手,费力前行。布劳恩・拉米亚猛地把舱门拉开。十只手把卡萨德拉进了车子。
“感谢上帝。”霍伊特神父吁了口气。
上校深深吸了口气,顽强一笑:“那儿有个紧急制动手刹。我用沙包把拉刹压住了。我可不想让车子回去再来一次。”
马丁・塞利纳斯指着迅速迫近的维护塔,以及远处上方的云幕。缆绳一路向上,消失在远方。“现在,我猜,不管愿意不愿意,我们都要穿山越岭了。”
“穿越要多长时间?”霍伊特问。
“十二小时。也许不要那么多。有时,如果风太大、冻得太厉害,操纵者会把车停下来。”
“我们这次可不会停下来。”卡萨德说。
“除非缆绳在哪里断了,”诗人说,“或者我们撞到什么拦路虎。”
“闭嘴,”拉米亚说,“谁想热点饭吃?”
“快瞧。”领事说。
他们走到前窗边。缆车升到了最后一个婀娜的褐色山麓小丘上,相距一百多米。他们朝几千米的下方及身后瞥了最后一眼,那儿有站台、朝圣者歇脚地的破屋和静止不动的风力运输船。
然后,雪花和厚云将它们包了起来。
缆车上没有真正的烹饪设备,但是后舱有一台冰箱,还有一台微波仪,可以用来加热食物。拉米亚和温特伯把运输船厨房上带出来的各种肉和蔬菜搅在一起,做出了一道还算过得去的炖肉。马丁・塞利纳斯拿出酒瓶,那是他从“贝纳勒斯”号和运输船上拿的,他选了瓶海伯利安勃艮第葡萄酒,配着炖肉喝着。
就在众人快解决完晚饭的时候,原先紧贴着窗子的黑暗突然一下明亮起来,接着那黑暗全部消散了。领事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突然重现的落日。日光照进缆车,车子里充满了超凡入圣的金色光芒。
大伙不约而同发出叹息。看样子,黑暗几小时前便降临了,但是现在,他们乘着缆车升到了云海上,群山就像一座座列岛,矗立在这儿,辉煌的夕阳正热情款待着它们。海伯利安的天空从白天的蓝绿光芒转而变深,成了夜晚的湛青色,而金红色的太阳点燃了云塔,点燃了冰与石的巨顶。领事举目四顾,一分多钟前,他的朝圣者同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又黑又小,而现在,大家都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
马丁・塞利纳斯举起酒杯:“的确啊,这样好多了。”
领事抬头向他们的旅行线望去,巨大的缆绳延伸向远方,缩成一条细线,然后不见了踪影。上方几公里的顶峰处,是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维护塔。
“总共有一百九十二座塔,”塞利纳斯语气平平地说着,活像一个导游在兴致索然地作介绍,“每座塔都是由耐用合金和晶须碳建造而成,高八十三米。”
“我们肯定在很高的地方。”布劳恩・拉米亚的声音很轻。
“缆车旅行总长九十六公里,最高点在枯窠山的顶峰,这座山是笼头山脉的第五高峰,高度达九千二百四十六米。”马丁・塞利纳斯单调而低沉地说道。
卡萨德上校左右四顾:“车舱被加压了,刚才我觉察到了压力变化。”
“大家瞧。”布劳恩・拉米亚说。
太阳好长时间都栖息在云彩水平线上。现在,它已经沉浸了下去,仿佛从下面将暴风云的内部点燃了,并沿着整个世界的西方边缘,投下了五光十色的华丽衣饰。雪檐和雨凇仍然在西部高峰的侧面闪耀,这些高峰拔地而起,比慢慢上升的缆车还要高一千来米。此时,还有不少明亮的星辰出现在渐渐变黑的苍穹之中。
领事转过身,看着布劳恩・拉米亚:“拉米亚女士,为什么不在现在讲讲你的故事呢?抵达要塞或入睡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拉米亚呷完最后一点酒:“还有谁想现在听?”
玫瑰红的暮光射下,众人齐齐点头。马丁・塞利纳斯耸耸肩。
“好吧。”布劳恩・拉米亚说。她放下空杯子,把双脚抬到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开始了她的故事。
侦探的故事:漫长的告别
他刚走进办公室,我便知道这个案子不同寻常。他太美了。我不是指他长得女性化,或者像全息电视上的那些名模一样带着女人气,仅仅是……美啊。
他个子不高,和我差不多,而我是在卢瑟斯的一点三倍重力场中出生成长的。只消一眼,我就看出这位来访者不是来自卢瑟斯——他结实的身材按环网的标准来说,真是匀称至极,看起来不但健美而且瘦削。他的面部带有一种坚毅的表情。低垂的眉梢、高高的颧骨、紧凑的鼻梁、坚实的下巴,还有宽阔的唇线——从侧面看深具美感,又略显固执。他有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年龄看起来在二十七八标准岁上下。
当然,他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可没想那么多。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客户么?第二反应则变成了:天,这个家伙可真美。
“拉米亚女士?”
“嗯。”
“全网调查中心的布劳恩・拉米亚女士么?”
“对。”
他环顾四周,似乎觉得难以置信。我明白他的感受。我的办公室位于老工业蜂巢的第二十三层,坐落在卢瑟斯铁猪地带的旧坑道区中。三扇大窗户面对着九号维修壕沟,那里总是黑乎乎的,由于上层蜂巢有个大型过滤器老是在渗漏,因此我这里总感觉阴雨连绵。窗外大半是废弃的自动装载坞,要不就是锈蚀的钢架。
管它的,这地方便宜。我的顾客也是打电话联系的多,登门造访的毕竟是少数。
“我可以坐下吗?”他问了一句,显然对一个真正的调查机构能在这样一个贫民窟里运作感到满意。
“当然,”我说着,挥手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你是……”
“乔尼。”他答道。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轻易就与人变得亲密无间的角色。他身上散发着金钱的气息,倒不是因为着装——那身衣服是再普通不过的黑灰色休闲装,虽然面料的质地比较讲究——而是因为感觉,让我觉得这人来自上流社会。他的口音有些特别。我很擅长分辨方言,这是职业需要,但却无法确认这家伙的籍贯,他大概不是本地人。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乔尼?”我把手中的苏格兰威士忌伸了过去,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要把这瓶酒放到一边。
叫作乔尼的小伙摇了摇头。或许他以为我要他直接拿着瓶子喝。见鬼,我才不是那么没教养的人呢。冷水壶旁边就有纸杯。“拉米亚女士,”他开口了,彬彬有礼的口音仍然让我觉得难以捉摸,“我需要一名侦探。”
“我就是。”
他迟疑了。戒心十足。许多顾客在跟我谈案子的时候都会犹豫不决。这也难怪,我接手的案子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离婚或者家庭事务。我等着他下决心。
“这件事情是相当机密的。”最后他说。
“嗯,先……啊,乔尼,我的大部分案子都是些机密问题。我和寰网公司有协议,涉及顾客的所有问题都按《隐私权保护法》处理。包括我们现在见面这件事在内,一切都是保密的。就算你不打算雇佣我,保密法仍然适用。”这基本上是在吹牛皮,因为当局随时都可以查看我的文件,但我觉得无论如何得让这个人放松一点。天啊,他长得可真美。
“好吧,”他应道,再次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向我靠了过来,“拉米亚女士,我想让你调查一件谋杀案。”
我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我的脚原来懒懒地架在桌上,现在我坐了起来,身子靠向前。“谋杀案!你确定是谋杀吗?报警了吗?”
“和警方没有关系。”
“不可能,”说这话的时候我又有种沮丧的感觉,觉得这个人不是什么顾客,完全是个疯子,“向当局隐瞒谋杀案可是犯罪。”我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乔尼,你是那个谋杀犯么?
他微笑起来,又摇摇头:“这个案子不是。”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拉米亚女士,这件谋杀案发生了,但不管是本地还是霸主的警方都毫不知情,他们也无权管辖。”
“不可能。”我又说了这句话。窗外,工业焊接机迸发的火星泻落进壕沟,又一阵铁锈雨一同落下。“说说看。”
“这件谋杀案发生在环网和保护体之外。那里没有管辖者。”
听起来有那么一点道理。不过就我自己的经历来说,我还想象不出他说的是什么地方。即使在偏地定居地和殖民世界,也有警察存在。莫非是在什么太空船上面?不对不对,那里有星系运输当局,他们管着那地方呢。
“明白了,”我说,我已经有好几周都没有接到什么案子了,“好吧,说说细节吧。”
“如果你没有接手这个案子,谈话内容也会完全保密吗?”
“绝对保密。”
“那么,如果你接受了,你只会向我一个人报告么?”
“那当然。”
我未来的客户迟疑了一下,手指揉着下巴。他的双手看起来也很优雅。“好吧。”他终于下了决心。
“从头开始吧,”我说,“谁被谋杀了?”
乔尼坐直了身子,活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毫无疑问,他的态度相当诚恳。他说:“我。”
这个故事花了十分钟才讲完。听完以后,我不再觉得他是个疯子了。我才是疯子,或者说如果接手这个案子,我就会变成个疯子。
乔尼的真名实姓其实是一大串包含数字、字母以及密码集的代码,写下来的长度甚至超过我的手臂。他是一个智能生控人——赛伯人。
我听说过赛伯人。谁没听说过呢?我还指责我的前夫是其中一员呢。但我从没想到我会真和他们面对面,而且还是一个帅得要命的赛伯人。
乔尼是一个人工智能。他的意识,或者自我一类的东西,漂浮在技术内核万方数据网的数据平面的某个地方。大概除了现任的议院首席执行官或者人工智能垃圾回收器,没人知道技术内核在哪里,我也一样。三个世纪以前,人工智能平静地脱离了人类的控制,那时我还没出生;它们以盟友的姿态继续为霸主服务,比如提供全局咨询服务,监控数据网,偶尔也使用他们的预测能力帮助我们避免严重错误或自然灾害,基本上,技术内核从事着它们自己的私事,这些事难以破译,显然也不关人类什么事。
对我来说,这听起来挺公平。
一般来说,人工智能通过数据网与人类及其机器进行交往。必要的话,它们也可以造出交互式全息像——我记得在茂伊约组合期间,技术内核在签署盟约时派出的使者,看起来就很像以前的全息明星狄龙・巴斯威特。
赛伯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由于从人类基因库中定制,因此他们在外形上与人类非常相像,行为举止也比机器人更人性化。但技术内核与霸主之间达成的协议只允许少数赛伯人存在。
我盯着乔尼。从人工智能的角度来说,坐在桌子另一边这个漂亮的躯体和迷人的人格,和他一天中所操纵的成千上万传感器、控制端、自动元件或其他遥控物体一样,仅仅是小小的附加品而已,或许稍微复杂一点,但并不比它们重要多少。扔掉一个叫作“乔尼”的东西,对别的人工智能来说,大概和我剪掉一片手指甲的感觉一样,无伤大雅。
真是浪费,我心想。
“原来你是赛伯人。”
“对,我有许可证,还有世界网使用者的通行证。”
“好吧,”我对他说道,“就是说有个人……谋杀了你的赛伯人形体,然后你希望我找出这个人?”
“不。”这个年轻人说。他有一头棕红的卷发,这发型和口音一样让我费解,那有点像从前流行的发式,但我感觉似曾相识。“被谋杀的不只是这个躯体。那个攻击者也谋杀了我。”
“你?”
“对。”
“你的……啊……人工智能……也被谋杀了?”
“正是如此。”
我百思不得其解。人工智能是不可能死亡的。至少就目前环网所知而言,还没有过先例。“我不明白。”我说。
乔尼点点头:“我想这个……按照多数人的想法来说……还是和人类的死亡不同,人死时人格也会毁灭。但人工智能的个体意识并不会终止。不过,因为受到攻击,我……被中断了。虽然我拥有……呃……或许得说记忆、个性等等的复制记录,但还是遭受了损失。有一些数据在攻击中被毁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的确是一起谋杀。”
“明白了,”这不是实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为何不去找人工智能当局呢……或者霸主的网络警察?他们不是管这些事的么?”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
我看着这个极具魅力的年轻人,试图把他和赛伯人的身份对上号。
“我不能求助于这些机构,这很重要,也很有必要。”
我扬了扬眉毛。这种话就好像是我平常那些老主顾们会说的。
“我向你保证,”他继续道,“没有任何不合法的东西。也不关道德问题。只是……我觉得很为难,这很难说清楚。”
我双手抱在胸前:“瞧,乔尼。这故事仅是一厢情愿。你说自己是赛伯人,其实你也可能是个会讲故事的艺术家呢。”
他好像吃了一惊:“我完全没想到。你想要我怎样证实身份呢?”
我毫不犹豫地说:“把一百万马克转入我超网上的活期账户。”
乔尼笑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一个面露沧桑的人影出现了,他的背后浮着超网的代码标志。“打扰了,拉米亚女士,我们想询问一下……那个,现在您的账户上有了一笔如此巨大的金额,您是否愿向我们的长期储蓄期权或者市场信托基金进行投资呢?”
“稍候吧。”我答道。
银行经理点点头,消失了。
“这显然不是模拟。”我说。
乔尼的微笑让人心情愉快:“是的,但即便如此,也不算是满意的证明,是吧?”
“还不算。”
他耸耸肩:“假定我的身份就如我所说,你会接这个案子吗?”
“嗯,”我叹了口气,“但是还有一点。我收的报酬不是一百万马克。每天五百再加上其他费用。”
面前的赛伯人点点头:“就是说你同意接手了?”
我站起身来,戴上帽子,从窗边的衣架上拿过一件旧外套。弯腰摸到书桌最底层抽屉里的手枪,动作流畅地塞进大衣口袋。那是我父亲的手枪。“走吧。”我说。
“好,”乔尼回答,“去哪儿?”
“我想知道你是在哪儿被谋杀的。”
大众普遍认为,卢瑟斯上出生的人从不愿离开蜂巢一步,哪怕是比购物商场更空旷一点的地方都会立刻使他们出现恐旷症。但事实上,我大部分的生意都来自……或涉及……外部世界。对那些欠债不还的家伙进行跳跃式追踪,那些家伙改变身份,利用远距传输器逃往远处,试图重获新生;要不然就是寻找那些见异思迁的丈夫,他们以为到另一个星球上约会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诸如此类。当然,还包括寻找失踪的孩子和消失的父母。
就算如此,当通过铁猪区中央广场的远距传输器,来到一片无限延伸的空旷岩石高原时,我还是十分惊讶,以至于迟疑了一下。除了身后远距传输器的青铜色矩形传送门外,这个地方再也没有其他文明世界的标志。空气中充满了臭鸡蛋的气味。令人作呕的暗淡云团,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锅炉一般的黄棕色。周围的地表则呈现出灰色的鳞片状,看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连一片苔藓都没有。完全想象不出地平线到底有多远,感觉上置身高处,视野辽阔,可远处也没有任何树木、灌木或动物存在的迹象。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我问道。我知道所有的环网世界,之前我一向对此很自信。
“末睇。”乔尼回答,听上去像是“魔笛”。
“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我一边说,一只手伸进了衣袋,摸索着父亲留下的自动手枪,摸着那珍珠枪柄。
“这地方还没正式加入环网,”这个赛伯人说,“从记录上看,这是帕瓦蒂的殖民地。但离军部的基地只有几光分的距离,这里的远距传输器连接早在末睇加入保护体之前就建立起来了。”
我望着这片荒芜之地。二氧化硫的恶臭让人作呕,同时我也怕这腐蚀性气体会毁掉我身上的套装。“殖民地?在这附近吗?”
“不是。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那里有几个小城市。”
“最近的定居地叫什么?”
“楠达德维。那个小镇大约有三百人,在南边两千公里开外。”
“那为什么把传送门建在这里?”
“这是个待开发的矿址,”乔尼答道,他指向那片灰色高原,“那里有重金属。联盟批准在星球的这面修建一百来个远距传输器,这样一旦进行开采,来回会很方便。”
“嗯,”我说,“这个地方很适合谋杀。你当时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知道。这部分记忆丢失了。”
“有谁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年轻人把他优雅的双手插进了衣兜:“不管是谁……还是什么东西……攻击了我,所用的是在技术内核那里被称作ii型艾滋病毒的武器。”
“那是什么东西?”
“ii型艾滋病毒是在大流亡前人类的一种疫病,”乔尼说,“它会使免疫系统失灵。这种……病毒,对人工智能也同样有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它便能渗透安全系统,将致命的噬菌程序作用于宿主……作用于人工智能自身。作用于我。”
“那么,你不会以自然方式感染上这种病毒么?”
乔尼笑了起来:“不可能。这就像问一个被子弹射中的人,他会不会自己撞在了子弹上。”
我耸耸肩:“听着,如果你需要的是数据网或人工智能专家,那你可找错人了。像其他两百亿木头人一样,我知道怎么接入数据网,但仅此而已。我对灵魂世界一无所知。”我用了这个古老的词语,想看看会不会把他惹毛。
“我知道,”乔尼仍然一脸平静,“我想让你帮忙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出是谁带我来这的,是谁杀害了我。还有他的动机。”
“好吧。那为什么你觉得这就是谋杀发生的地方呢?”
“因为这是我……复制重组后,重新控制赛伯体的地方。”
“你是说,当病毒毁灭你时,你的赛伯体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是吗?”
“对。”
“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我的死亡吗?大约有一分钟吧,然后我的人格备份被激活了。”
我笑出声来,实在是忍不住。
“你笑什么,拉米亚女士?”
“你的死亡概念啊。”我答道。
一丝悲伤掠过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或许对你来说很好笑,但你完全不了解对技术内核的成员来说,丧失一分钟……连接……意味着什么。那是万古的时间和信息。数千年无法交流的死寂。”
“对,”我没费太大力气,忍住了眼泪,“那么,在你切换人格记录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你的身体,你的赛伯体在做什么?”
“我想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
“它不能自动解决这种问题吗?”
“嗯,本来可以,但如果系统崩溃了就不行了。”
“那你是在哪儿恢复的?”
“什么?”
“当你重新激活赛伯体的时候,它在哪里呢?”
乔尼点头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他指向距离传送门不到五米的一块巨石:“就在那儿。”
“这头还是那头?”
“那头。”
我走过去察看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标记,没有留下什么作案工具,甚至没有任何脚印或者什么迹象可以看出乔尼的躯体曾经在那里躺过无限长的一分钟。警方的法医调查组或许能辩明留在那儿的细微生物踪迹,但我能看见的仅仅是硬邦邦的石头。
“如果你的记忆真的丢失了,”我说,“你又怎么知道有别人和你一起来过这里呢?”
“我查了远距传输器的记录。”
“你没有查查那个神秘人物在寰宇卡付费记录上的名字吗?”
“我俩都是用我的卡传输的。”乔尼说。
“记录上只是多了另一个人?”
“对。”
我点点头。如果传送门是真正的心灵传输,那它的传送记录就可以解决联网世界的每宗罪案;传输数据记录可以重现输送的物体,精确到最后一克物质和囊泡。然而,远距传输器也只是在时空中借助定相的奇点切割出来的一个粗糙空洞。如果罪犯不想用自己的卡,我们能得到的唯一数据便只有出发点和目的地。
“你们两个是从什么地方传输到这里的?”我问道。
“鲸逖中心。”
“你有传送代码吗?”
“当然。”
“那讨论到此为止,我们去那儿看看吧,”我说,“这个地方简直臭气熏天。”
鲸心——鲸逖中心很早就有了这个昵称,它无疑是环网最为密集繁华的星球。星球上有五十亿人口,挤在不足从前地球陆地面积一半的地方,另有五亿人口,居住在围绕其运行的环形生态圈上。作为霸主首都和议院所在地,鲸心也是整个环网贸易的经济枢纽。自然而然,乔尼找到的传送代码把我们带到了含有六百个传送门的终端区,位于新伦敦一个极为广大的圆锥螺旋上,那也是最古老、最大的城区之一。
“见鬼,”我说,“咱们去喝一杯吧。”
在终端区附近有很多酒吧,我选了家比较安静的。模仿飞船样式的酒馆,光线昏暗,阴凉,还有很多仿木和仿铜装饰。我要了杯啤酒,在办案子的时候我从来不喝烈酒,也不会用闪回。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种自律的需要正是我工作的动力。
乔尼也点了杯啤酒,那酒颜色深暗,瓶上标着德国酿造,复兴之矢装瓶。我忽然很想知道赛伯人会有什么恶癖。我对他说:“你来见我之前,还找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年轻人摊开手:“什么都没有。”
“胡说,”我认真地说,“你真会开玩笑。身为人工智能,神通广大,难道你连追踪你的赛伯体的本事都没有……你难道连发生意外前几天的活动情况也找不到?”
“不能,”乔尼呷了口啤酒,“实际上,我也可以,但有一些重要原因,迫使我不想让其他人工智能同伴知道我在调查。”
“你怀疑是他们中的某人所为?”
乔尼没有回答,他递来一张薄纸,上面罗列着他使用寰宇卡的付费纪录。“谋杀所导致的中断,让我丢失了五个标准日的记忆。这上面是卡上那五天里的付费记录。”
“我记得你说被切断连接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啊。”
乔尼用一根手指挠着下巴。“我还是挺走运的,只丢失了相当于五天的数据。”他说。
我朝侍者招招手,让他再来杯啤酒。“听我说,乔尼,”我说,“不管你是谁,除非我能对你、对你的情况有更多了解,否则我们根本不能在这个案件上有所突破。我问你,如果别人知道你会重建自我,不管你叫它什么,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想要谋杀你?”
“我想到两种可能的动机。”乔尼的视线越过啤酒,落在我这边。
我跟着点点头。“一个是造成你的记忆丢失,他们也已经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我说,“那也意味着,不管他们想让你忘记什么,这记忆一定是过去一周左右的时间里你注意到的事情。那第二种动机呢?”
“给我一个信息,”乔尼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信息,也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你知道有谁想干掉你吗?”
“不知道。”
“那有没有猜过是谁?”
“没有。”
“大多数的谋杀犯,”我说,“都是鲁莽且突发的冲动行为,而且他们跟受害人非常熟悉。家庭成员、朋友,或者爱人。很大一部分有预谋的凶杀案都是受害者身边的人所为。”
乔尼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有种无比吸引人的东西——混合了男人的力量和女人的感性。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
“人工智能有家庭吗?”我问道,“有没有争执或者不和呢?或者爱人之间的争吵?”
“没有,”他微微一笑,“我们有类似家庭的联系,但没有人类家庭展示出来的那种感情或者责任要求。人工智能的‘家庭’基本上都是属于实用性的编码群体,是为了表示某些处理模式如何衍变而来。”
“那么,你不认为是另一个人工智能攻击了你么?”
“也有可能,”乔尼转着手上的酒杯,“我只是想不出他们为何要攻击我的赛伯体。”
“那样是不是更容易?”
“也许吧。但对攻击者来说,那会更麻烦。在数据平面上进行攻击,那才真正地致命。而且我也想不出别的人工智能有什么攻击动机。完全没道理啊。我对谁都没有威胁。”
“乔尼,为什么你会有赛伯体?如果我能知道你在生活中的角色,我或许就能知道动机了。”
他拿起一块椒盐卷饼,开始摆弄起来:“我拥有赛伯体……从某些方面来讲,我是一名赛伯人,因为我的……职责……是观察人类并作出相应反应。换句话说,我曾经就是人类。”
我摇着头,眉头皱了起来。到目前为止,他的话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你听说过人格重建计划吗?”他问我。
“没有。”
“一个标准年之前,军部的模拟网重建了贺瑞斯・格列侬高将军的人格,研究他如何成为杰出的将军。还记得那些新闻吧?”
“嗯。”
“怎么说呢……我……其实是来源于早期更为复杂的一个重建计划。我的核心人格是基于大流亡前旧地上的一名诗人。古代的诗人,出生时间是旧纪年的十八世纪末。”
“年代那么久远的人,怎么可能重建起来?”
“通过他的作品,”乔尼回答,“他的书信、日记、评论传记,还有友人的只言片语。但主要是他的诗。模拟重现当时的环境,插入已知的因素,借助这些创造性的产品向前回溯。瞧——那就是人格内核。当然,起初还是比较简陋的,但当我成型的时候,已经精细了很多。我们初次尝试的对象是二十世纪一个叫以斯拉・庞德的诗人。这个人格角色非常固执己见,几乎到了荒唐的地步,而且没有理性,偏执,精神有点不正常。我们花了整整一年的努力,才发现不是人格重建得不准确,而是那个人本来就是个疯子。一个疯狂的天才。”
“然后呢?”我问,“他们用一个已故的诗人建立了你的人格,接下来呢?”
“这种重建人格成为了一种模板,我的人工智能就在这个模板上成长,”乔尼回答我,“而赛伯人的身份,让我能够在数据平面社会中行使我的职责。”
“作为诗人?”
乔尼又笑了起来。“确切说来,是作为一首诗。”他说。
“一首诗?”
“一种正在成形的艺术品……但这和人类的概念不同,或者说是谜题吧。一个可以变化的谜题,偶尔能对比较严肃的问题提供不寻常的深入分析。”
“我还是搞不明白。”我说。
“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很怀疑我存在的……目的……是否真是被攻击的原因。”
“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有种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起点的感觉。“好吧,”我说,“我会调查一下那五天里面你干了什么,谁和你在一起。除了那个信用记录,你还有其他可用的线索吗?”
乔尼摇摇头:“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那个攻击者的身份和动机吗?”
“当然明白,”我回答,“他们可能会再次出手。”
“正是如此。”
“如果有需要,我怎么联系你?”
乔尼递给我一张访问芯片。
“安全线路?”我问。
“很安全。”
“好,”我说,“一有消息,我就马上通知你。”
我们离开酒吧,向终端区走去。他正要离去的时候,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胳膊,这是我第一次触及他的身体。“乔尼,他们管那个重生的旧地诗人叫什么……”
“是重建。”
“哦,别管这个。我想问你,那个智能人格的前身是谁?”
这个俊美的赛伯人犹豫了片刻。我注意到他的睫毛非常长。“这有什么重要的?”他问。
“谁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呢?”
他点头算是默认。“济慈,”他说,“公元一七九五年出生,一八二一年死于肺结核。约翰・济慈。”
要想跟踪某人,穿越一系列不同的远距传输器,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特别是你还不想被人发现。环网警察可以做到这一点,只要有五十来个人一起完成这项任务,同时配备上那些奇异而又昂贵得要命的高科技玩具,这还没有算上传输当局的大力合作。对于我这种单打独干的人来说,这基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不过,观察这个新顾客在朝什么地方奔赴,还是很重要的。
乔尼头也不回地穿过终端区广场。我走到附近一个报刊亭边上,盯着便携式成像器的显示。他在一个袖珍触显上打入一堆代码,插入他的寰宇卡,然后走进了那亮荧荧的矩形传送门。
使用袖珍触显,应该意味着他去的是某种通用传送门,因为私人的传输器代码一般都是印在只有肉眼可见的芯片之上的。太棒了。这样我便把他的目的地范围缩小到约两百万个传送门了,可能的位置是一百五十来个环网世界,以及七八十个卫星上。
我用一只手拉出外套的红色“内衬”,同时也按下了成像器的回放键,通过目镜察看放大的触显序号。我拽出一顶红色的帽子,和我现在的红夹克正相配,帽檐拉得低低的,盖过大半张脸;我疾步走过广场,同时在通信志上查询成像器上显示的九位传送代码。我知道前三位数字代表青岛-西双版纳星球,所有的星球前缀我早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然后,查询结果告诉我,传送代码所指向的是这个星球上的王谢城,第一扩张时期移民的居民区。
我匆忙走进第一个开放的传输间,传送到了那儿。走出传送门,我现在身处一个小型终端广场,广场上的砖面经年累月已经磨蚀。古代的东方式小店重檐叠阁,宝塔状屋顶的屋檐垂在狭窄的街上。人们拥在广场上,有的则站在门口,虽然他们中多数是定居在青-西的远航流亡者的后裔,但还有很多是来自外世界的人。空气中飘荡着异域植物、下水道和香米饭的气味。
“见鬼。”我轻声咒骂着。附近的三个传送门都处于空闲状态。乔尼可能已经传输到别的地方了。
但我没有回卢瑟斯,而是花了几分钟观察广场和街道两侧的情况。这次我吞下的黑色素药片起了作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当然也可能是男子,因为穿着时髦的红色膨胀夹克,戴着偏光护目镜,很难辨认出性别。我一边闲逛,一边用游览成像器拍照。
在乔尼的第二杯德国啤酒里,我放了一个溶解式追踪小丸,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对紫外线感光的孢子现在就飘浮在空气中,我几乎可以一步不差地跟上他呼吸所留下的痕迹。不过,在一面灰暗的墙上,我发现了一个明亮的黄色手印(这种明黄色当然只有我那特质透视镜才能看到,紫外光谱下是看不见的),便顺着市场售货摊上吸满追踪剂的衣物,顺着石墙上留下的模糊斑痕,开始追踪。
乔尼正在一家粤式餐馆里吃饭,那地方离终端区广场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油炸食物的香气令人馋涎欲滴,但我忍住了进去的冲动——我在小巷的书店里徘徊,在自由市场上讨价还价,差不多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直到他吃完回到广场,传输离开。这次他拿出来的是私人传送门的代码芯片,目的地显然是私人住宅——于是我想碰碰两次运气,使出了鲭鱼卡来跟踪他。之所以说两次运气,一是因为这卡完全是非法的,一旦暴露,我甚至会被吊销侦探执照,当然这种可能性倒不是很大,只要我同时使用森林老爹那虽然贵死人但也超级完美的变形芯片;二则是我很可能会被直接传输进乔尼的起居室……这两种情况可都让人尴尬得说不出口。
还好终点不是他的起居室。还没看到街道标志,熟悉的超重力感便已袭来,那青铜色的暗淡灯光、空气中机油和臭氧的味道,都确凿地说明,我已经回到了卢瑟斯。
乔尼传输的目的地是一个中级安全度的私人住宅塔,位于伯格森蜂巢区。或许这也说明了他为什么会选择我的事务所——我们几乎就是邻居,相距还不到六百公里。
我的赛伯人客户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我尽量装出一副很有目的性的样子,以免触发那些监控闲逛人员的安全录像器。住宅塔没有居民名册,公寓的门口也没有门牌号码或人名,通信志上也查不到任何名录。在伯格森蜂巢东区一带,约摸有两万间一模一样的居民小屋。
随着孢子迷雾消散,踪迹变得越来越淡,但我刚检查了两个星形走廊,便又找到了一缕印迹。乔尼住在一条环绕着甲烷湖的草坪侧翼上,他的掌纹锁上有一个手印在荧荧发光。我用飞贼工具记录下了锁的信息,便传送回家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看着这个客户去了中餐馆,晚上又看着他回了家。就一天的时间来说,这些进展已经够多了。
屁屁・萨布林芝是我的人工智能专家。他在霸主流量控制记录和统计处工作,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斜躺在一张做惯性运动的躺椅上,让五六条微型导线从头颅上引出,同时和数据平面的其他官员进行密切联系。我和他是在上大学时认识的,当时他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赛伯飙客——也就是第二十代黑客。在十二标准岁数时,他就在大脑皮层上安装了分流器。他的真名是欧内斯特,不过他和我一个叫谢娅・托尤的朋友拍拖的时候,得到了“屁屁”的绰号。谢娅和他第二次约会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裸体,然后笑了足足半个小时。欧内斯特以前差不多有两米高,这个数字现在也没变过,但体重却不到五十千克。谢娅说他的屁股特色十足,小得令人怜惜,真正的两片“小屁屁”,正如其他的残酷事实一样,这个绰号他甩都甩不掉。
我来到他的工作间拜访他,那地方位于鲸心一栋无窗的巨型建筑中。不是屁屁和他的族群喜欢的那种云塔。
“喔,布劳恩,”他说,“怎么到了这把年纪,倒想起来给自己进行信息技术扫盲了?你如果想找真正的工作,那你已经太老啦。”
“我只想了解一下人工智能,屁屁。”
“那不过是已知世界里最复杂的问题之一罢了。”他叹了口气,满怀思念地看着神经分流器和后脑皮层导线,他已经把它们断开了。赛伯飙客从来不用休息,而政府的公务员则必须停下来吃午饭。和大多数飙客一样,屁屁只要不在数据波上冲浪交流信息,便会全身不舒服。“你想知道什么?”他说。
“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退出?”我得从别的地方引出话题。
屁屁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它们说,它们的计划和霸主——真正的人类——事务无法相互兼容。事实上,没人知道真相。”
“但它们仍活跃着,仍在管理事务,不是吗?”
“当然。系统不能脱离它们,没了它们,系统就无法运行了。布劳恩,你知道这个。甚至连全局也不能脱离人工智能的实时施瓦兹希尔制式管理……”
“好吧,”我说,在他滔滔不绝堕入赛伯飙客术语之前,我及时打断了他,“但是它们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没人晓得。艺术因特尔公司的布拉纳和斯韦泽认为,人工智能正在银河系中寻求意识的进化。我们知道它们有自己的外太空探测器,远到那些偏地……”
“赛伯人呢?”
“赛伯人?”屁屁站起身,他似乎终于来了兴趣,“你怎么会提到赛伯人的?”
“屁屁,我提到赛伯人,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心不在焉地搓了搓他的分流插座:“啊,首先,大多数人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两个世纪前,全是危言耸听的话,什么蚕茧人掌权之类的,全是这些东西,但是现在已经没人想着那些了。还有,我昨天偶然看见一份异常报告,说赛伯人正在消失。”
“消失?”这回轮到我坐直身子了。
“就是说,被慢慢淘汰了。人工智能以前在环网供养着一千名拥有许可证的赛伯人。他们中有半数是在鲸逖中心。上星期的人口普查显示,他们有三分之二,大概就在上个月被召回了。”
“人工智能召回赛伯人,然后呢?”
“我不晓得。我猜,他们是被清除了。人工智能不喜欢浪费,所以我想,那些基因材料可能是以某种方式回收了。”
“为什么要回收?”
“没人晓得,布劳恩。话说回来,人工智能做大多数事的理由,我们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
“专家们有没有把它们——把人工智能——看作是威胁?”
“开玩笑?你说的要么是在六百年前。虽然两个世纪前,它们的退出让我们满怀戒心。可是,我告诉你,如果这东西想要害人,它们很久以前就能害了。担心人工智能攻击我们,就好像担心农庄的动物打算叛乱一样。”
“但是人工智能比我们聪明。”我说。
“对,啊,说得不错。”
“屁屁,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重建计划?”
“就像格列侬高的重建?当然啦。每个人都听说过。我几年前甚至在帝国大学着手建过一个。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时了,没人再研究这东西了。”
“为啥?”
“老天,你是不是啥都不晓得,布劳恩?人格重建计划已经被淘汰了。即使有最好的模拟控制……他们用了军部的奥林帕斯指挥学校的历史战略网络——你也无法应付各种各样的变数。人物模板有了自我意识——我不仅仅是说自我意识,就像你我,更是说那是人造的自我意识——可是到最后都会导致奇异的死循环以及不和谐的迷宫,直接通向埃舍尔空间。”
“什么意思?”我说。
屁屁叹了口气,朝墙上的蓝色和金色时间指针看去。还有五分钟,他的强制午餐时间就要结束了,到时他就能重新进入“真实世界”了。“意思嘛,”他说,“就是说,人格重建计划垮掉了。疯掉了。它们是一群精神病。一堆错误。”
“所有人?”
“所有人。”
“但是人工智能仍然对这方面感兴趣?”
“哦,是吗?谁说的?它们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我听到的所有的重建成果都是人类研究出来的……大多数都是拙劣的大学计划。那些死脑子的大学教师花钱找回死掉的脑子。”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剩三分钟,他就能插回去了。“所有这些重建人格都获得赛伯人远程身体了吗?”
“呃。布劳恩,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的?没有什么重建人格获得过,那不可能办到。”
“为什么不可能?”
“这样做只会把刺激模拟搞砸。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完美的克隆本体,以及精确到细微的交互环境。你瞧,老姐,借由全面尺度的模拟,你让重建人格生活在它的世界里。而你呢,只要通过梦境或者场景交互,就能向它偷偷问问题。如果把这些人从模拟现实拉出到慢时间中……”
这是赛伯飙客由来已久的词语,也就是……允许我说这词……真实世界。
“……迟早会把它逼得错误满身的。”他说完了。
我摇摇头:“啊,不错,谢了,屁屁。”我走到门口。还剩三十秒了,之后,我的大学老朋友就可以从慢时间中逃脱了。
“屁屁,”我思虑再三,终于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重建人格,一名来自旧地的诗人,名叫约翰・济慈?”
“济慈?哦,当然,我记得大学课本上就有一篇对其大加赞赏的文章。马蒂・卡洛鲁斯五十年前在新剑桥做过一个。”
“发生了什么事?”
“跟往常一样。人格进入死循环。但是在它垮掉之前,它死在了全面模拟中——得了某种古老的疾病。”屁屁看了看钟,笑了笑,拿起了分流器。在把它插进颅骨的插座中前,他又看了我一眼,几乎是在向我赐福。“我现在记起来了,”他面带幻梦似的笑容,说道,“是肺结核。”
如果我们的社会选择了奥威尔的“老大哥”的模式,那信用记录就是可用的镇压工具。在一个完全不用现金的经济制度下,实物交换的黑市发育不全,个人的行踪完全可以被实时监控;如果想要搞清一个人的点滴踪迹,只要监视他的寰宇卡信用记录就可以了。虽然有严格的法律来保护卡的隐私,但是法律有一个坏习惯——当普通人的利益与极权政府的利益相冲突时,法律就会被忽视,被废黜。
乔尼在被谋杀前五天内的信用记录显示,这是一个生活习惯相当有规律的人,开支适度。在研究信用薄纸上的线索前,我先花了两天无聊的时间,跟踪了乔尼。
数据:他住在伯格森蜂巢东区。例行调查显示,他在那儿住了大约七个当地月——换算到标准时间,约五个月不到。早上,他在当地的小餐馆吃了早饭,远传至复兴之矢,在那里工作五小时左右,他显然是在那儿收集某些打印文档的研究资料,接着他会在一个庭院小贩的摊位吃顿清淡的午饭,之后,在图书馆待上一两个小时,然后传送回卢瑟斯的家,或者传送到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中意的小吃点。二十二点整,已经待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比起卢瑟斯的普通中产懒汉,他的传送次数要多得多,但另外,这时间表也同样无法让人眼前一亮。信用薄纸证实,在他被杀的那星期,他一直遵循着这一日程安排,只是略微多出来一点额外的购买——某天买了一双鞋,另一天买了些杂货——在他“被杀”的那天,他在复兴之矢的某个酒吧里逗留了一会儿。
我和他一起来到红龙路上一家小餐馆里吃饭,餐馆就在青岛-西双版纳传送门附近。菜很烫,辣劲十足,非常好吃。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棒极了。我比我们见面前,多了一千马克,我还发现了一家很棒的粤餐馆。”
“我很高兴,看来我的钱用在了要事之上。”
“提到你的钱……我想问,它们哪儿来的?在复兴之矢的图书馆里晃荡,可赚不了多少钱。”
乔尼扬扬眉毛:“我有一小笔……遗产,我以此过活。”
“我希望不是很小的一小笔。我可是要你付钱的。”
“够我们开销的了,拉米亚女士。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事情?”
我耸耸肩:“告诉我,你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这跟我们的事情有关吗?”
“对,可能。”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他目光里有着什么东西,让我腿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温柔地说。
“哦?”如果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我肯定会拂袖而去。“谁?”我问。
“一个我曾经认识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轻轻拂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他突然间变得很累,头晕目眩。
“她叫什么名字?”
“芬妮。”几乎是在耳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约翰・济慈有个未婚妻,名叫芬妮。他俩的爱情相当浪漫,但济慈也吃足了苦头,几乎把他逼疯。济慈在意大利临死时,形单影只,身边仅有一个同路人,他感觉自己是被朋友、被爱人遗弃了。他保存着来自芬妮的信,尽管他从未打开过它们。此外,他还保存着一绺她的卷发,弥留之际,他要求和它们埋在一起。
在这周之前,我从没听说过约翰・济慈这个人。我通过通信志读取了这狗屁的一切。我说:“那……你到底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赛伯人清清嗓子:“我在研究一首诗。我在搜寻原稿的片断。”
“济慈写的?”
“对。”
“在数据网里找,不是更简单吗?”
“当然。但是我要看到原稿……碰碰它,这很重要。”
我想了想:“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他笑了……或者,至少他的嘴唇往上一翘,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带着不安:“这首诗,名叫《海伯利安》。很难描述它的故事内容。我想,那是艺术上的失败。济慈没有完成它。”
我推开我的盘子,吮了一口温茶:“你说济慈没有完成它。你是说你没完成?”
他脸上的震惊表情很真实……除非人工智能是炉火纯青的演员。就我所知,他们可以做到。“老天,”他说,“我不是约翰・济慈。虽然我的人格基于他的重建模板所建,但这并不能让我成为济慈,就好比你叫拉米亚,并不能让你变成女妖。有无数种影响力,把我和那个可怜的天才分开了。”
“你说我让你想起了芬妮?”
“梦里的共鸣。不多。你接受过rna学习疗法,是不是?”
“是的。”
“跟它差不多。这些记忆,感觉……很空虚。”
一名人类侍者带来了签语饼。
“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真实的海伯利安?”我问。
“那是什么东西?”
“偏地世界。我想,离帕瓦蒂不远。”
乔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已经掰开了曲奇饼,但还没看他的签运。
“我想,它以前叫诗人世界,”我说,“甚至它还有一个城市是以你命名的……济慈。”
年轻人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说过那地方。”
“怎么可能?人工智能不是万事皆知吗?”
他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刺耳:“但我这个人工智能知道得很少。”他读了读他的签运:谨防一时冲动。
我交叉双臂:“我跟你说,除了在我办公室耍弄银行经理全息像的小把戏,我还无法证明,你跟你嘴上说的是同一个人。”
“把你的手给我。”
“我的手?”
“对。随便哪一只。谢谢。”
乔尼双手拿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比我的还要长。但我的很粗壮。
“把眼睛闭上。”他说。
我闭上了。没有过渡,前一刻我还坐在红龙街的蓝莲餐馆中,下一秒我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未知之地。在灰蓝的数据平面中疾跑,向铬黄的信息高速公路倾斜,在炽热的信息仓库的巨大城市中上下穿梭,红色摩天楼穿上了黑冰防御铠甲,像私人账号和法人文件之类的简易实体闪耀在夜幕之下,仿佛熊熊燃烧的精炼厂。在这一切之上,巨重无比的人工智能挂在刚好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什么东西悬在了扭曲空间中,它们最简单的通信脉冲如同猛烈的无声闪电,沿着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肆虐开来。远方的某处,在这个不可思议的数据网小世界中,有一双微乎其微的眸子,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几乎迷失在三维霓虹的迷津之中,那双温柔的淡褐色眼睛正在等我,我能感受到,而不是用眼睛看到。
乔尼松开了我的手。他掰碎了我的签运饼。小纸条上写着:明智地投资新风险。
“老天啊。”我小声说。屁屁以前曾带着我飞行在数据平面上,但因为没装带分流器,我的体验仅仅是一点点的朦胧影子。那时与现在的区别,就好比一个是看焰火表演的黑白全息像,一个是亲临现场观看。“你怎么办到的?”
“你明天可以对案子做出一点进展吗?”他问。
我重又镇定下来。“明天,”我说,“我打算把它摆平了。”
嗯,可能还摆不平,但至少事情进展顺利。乔尼的信用薄纸上最后的费用记录发生在复兴之矢的酒吧里。当然,我第一天在那地方检查过,由于那里没有人类招待,所以我只能跟几名老主顾谈谈,但是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没人记得乔尼。之后我又去过两次,但是运气还是不怎么样。第三天,我又去了那儿,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家伙开口。
跟我和乔尼在鲸心去过的那家酒吧相比,这家显然不在一个档次,这里可没有仿木和仿铜装饰。这地方掖藏在一幢腐朽建筑的二楼,坐落在一个破败不堪的街区里,就在乔尼所待的那个复兴图书馆的附近,相邻两个街区。即使在乔尼回远传广场的路上,也绝不会顺路到这地方逗留一会儿,但是如果他要和谁在图书馆附近见个面——某个想跟他私下里聊聊的人,那他是选对结果他性命的地方了。
我在那里死等了六小时,吃腻了腌坚果和跑了气的啤酒,就在此时,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头走进了酒吧。我猜他是这里的常客,瞧他那样子就知道了。他进门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左顾右盼,而是径直朝后头的一张小桌子走去,在机器招待还没完全停在他面前时,就点了杯威士忌。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边上,我意识到他并不完全是个流浪汉,我在附近的废品店和街摊上,看到过那些肮脏的男人女人,但他跟他们不一样。他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凯旋的神色。
“我能坐这儿吗?”
“那要看情况啦,妹妹。你卖什么?”
“我是想买点东西。”我坐了下来,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抽出一张全身照,塞给他看,那是乔尼在鲸逖中心进入传送台的时候拍的。“见过这人吗?”
老头盯着照片,摇晃着身子,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了他的威士忌上。“也许吧。”
我朝机器招待招招手,叫他再来一杯:“如果你看见他了,那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老头哼了哼,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白胡茬儿。“如果是,那就是他妈这么长时间来的第一次,”他盯着我看,“给多少?要什么?”
“我买消息。多少的话,那要看你提供什么消息了。你有没有见过他?”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市交易的五十马克钞票。
“啊,当然见过。”
钞票一半躺在桌子上,一半紧攥在我的手里:“什么时候?”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没错,就是这天。我把五十马克塞给他,又抽出一张钞票:“他一个人吗?”
老头舔了舔嘴唇。“让我想想。我想不是……不是,他坐在那儿,”他指着后面的一张桌子,“还有两个人和他一起。其中一个……啊,说到那人,这下子我记起来了。”
“什么?”
老头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这动作就如贪婪本身那么古老了吧。
“告诉我,那两个是什么人。”我诱哄着。
“年轻的那人……你的人……他和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穿着长袍的自然怪物。你总是能在全息电视上见到他们,他们和他们该死的树。”
树?“圣徒?”我说,心里大吃一惊。圣徒跑到复兴之矢上的酒吧里做什么?如果他在追踪乔尼,那他为什么要穿长袍?这就好像杀人犯穿着小丑服在外做买卖一样。
“对。圣徒。穿着褐色的长袍,看上去就像个东方人。”
“男的?”
“对,我肯定。”
“能不能再多讲些?”
“没了,圣徒,狗娘养的大个子。看不清他的脸。”
“另一个人呢?”
老头耸耸肩。我又拿出一张钞票,把两张都放在我的杯子旁。
“他们一起进来的吗?”我问,“三个人?”
“我记不……我没办法……不,等等。你的人和圣徒首先进来。我记起来,我是先看见了长袍,然后另一人才坐了下来。”
“给我讲讲另外那个人。”
老头朝机器招待挥挥手,叫他来第三杯。我用我的卡帮他付了账,招待滑动着离开了,反重力轮在耳边聒噪着。
“像你,”他说,“有点像你。”
“矮吗?”我说,“胳膊腿强壮吗?是卢瑟斯人?”
“对,我猜的。从没去过那儿。”
“还有呢?”
“没有头发,”老头说,“只有一个什么来着,就像我外甥女以前一直留的。马尾巴。”
“辫子。”我说。
“对,管它呢。”他开始伸手拿钞票。
“还有几个问题。他们有没有争吵?”
“没。我觉得没。他们说话说得真是轻。那天——那时候没多少人。”
“那天什么时候?”
“早上。大概十点吧。”
跟信用薄纸上的编码一致。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谈话内容?”
“嗯没。”
“谁说得最多?”
老头喝了口酒,眉头紧皱,绞尽脑汁想着:“圣徒先说的。你的人好像在答话。有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吓到了?”
“嗯不,只是惊讶。好像穿长袍的人说了些他没想到的话。”
“你是说,一开始都是圣徒在说话。后来是谁?我的人吗?”
“嗯不,留着马尾的人。然后他们就走了。”
“三个人都走了?”
“没。你的人和马尾。”
“圣徒留下来了?”
“对,我猜是的。我想是这样。我到窑子去了。我回来时,我想他已经不在了。”
“另两个人是怎么离开的?”
“该死,我不知道。我又没怎么去注意他们。我是在喝酒,不是当特务!”
我点点头。招待再次摇摇晃晃转了过来,我挥手叫他走开。老头瞪眼怒视着他的背影。
“那么,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在争吵吗?有没有什么不和的迹象?或者一人在逼另外一人离开?”
“谁?”
“我的人和辫子。”
“嗯不。哦,狗屎,我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脏手中的钞票,看了看招待显示板上的威士忌,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从我手里拿到更多的钱了。“你到底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狗屁玩意儿?”
“我在找这人。”我对他说。我朝酒吧四顾。桌子边大约坐有二十名顾客。多数看上去像是附近的常客。“这里还有谁见过他们吗?或者,你记得那天还有谁在这里?”
“嗯不。”他蠢头蠢脑地说着。然后我意识到,这老家伙的眼睛已经跟他喝的威士忌的颜色一模一样了。
我站起身,把最后一张二十马克的钞票摆在了桌上。
“伙计,多谢。”
“随时效劳,妹妹。”
机器招待正在朝他滚去,我来到了门口。
我朝图书馆走去,在热闹的远传广场逗留了一分钟。到目前为止,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是早晨,乔尼刚抵达这里,然后,他遇见了圣徒,也可能是圣徒跟他接洽;地点可能是在图书馆,也可能是在外面。他们去了什么隐秘的地方谈话,也就是酒吧,圣徒说了什么话,让乔尼感到惊讶。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很可能是卢瑟斯人——出现并接下了话茬儿。乔尼和辫子一同离去。之后的某个时候,乔尼远传至鲸心,然后从那里和另一个人——可能是辫子,也可能是圣徒——远传至末睇,在那儿,那个人企图杀死乔尼。的的确确杀了他。
太多空白。太多“某人”。根本就不是一般得多,一天之内绝对搞不定。
我正思考着是否要传送回卢瑟斯,突然,我的通信志“唧唧”地鸣叫起来,使用的是受限通信频率,正是我给乔尼的。
他的嗓音听上去很痛苦:“拉米亚女士。请你……快过来。我想他们又企图……想要杀死我。”紧随而来的坐标直指伯格森蜂巢东区。
我向远距传输器奔去。
乔尼的小房间开了一条缝。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公寓里也没有一丝声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还没有惊动管理当局。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父亲的自动手枪,举枪进入室内,手一动,“咔嗒”一声,打开了激光瞄准束。
我放低身子,潜进房间,双臂举枪,红点滑过黑色的墙壁,滑过远处墙上的廉价版画,一条黑色的通道通向小房间。休息室空无一人。起居室和媒体区也空无一人。
乔尼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头靠在床边。鲜血浸湿了被褥。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又无力地倒了下来。他身后的阳台拉门门户大开,凛冽的寒风从对面的商场中吹了进来。
我检查了单人盥洗室、短短的走廊、厨房间壁龛,然后回到卧室,走到阳台上。我站在这两百米高的制高点上,那景象真是壮观,曲线形蜂巢墙遥遥直上,俯瞰着壕沟商场里面十到二十公里的连绵之地。头顶一百来米的上方,就是蜂巢的屋顶,黑色的大堆钢桁。商场闪耀着万千灯火、商业全息像和霓虹灯的亮光,这一切都加入了远处璀璨灯火的大军。
在蜂巢的这面墙上,有数以百计长得一模一样的阳台,它们都已经为人所弃。最近的一个在二十米开外。这些阳台,是房屋出租经纪人增加效益的源泉——天知道乔尼有没有支付外部房间的大量额外支出——这些阳台完全就是画蛇添足,猛烈的寒风正向上穿过气窗急速流动,里面夹带着粗沙和碎片,还夹杂着蜂巢亘古不变的机油和臭氧的气味。
我收起手枪,走回房间,看看乔尼有无大碍。
伤口从他发际划向眉毛,只是皮外伤,但是血淋淋的。我去浴室拿了点消毒干垫,回来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我把垫子按在他的伤口上。“怎么回事?”我问。
“我回到家时,有两个男人……等在卧室里。他们是从阳台那边的门爬进来的,躲开了警报器。”
“你交的安全税完全没用,他们应该退钱,”我说,“然后呢?”
“我们打了起来。他们好像要把我朝门那边拖。其中一个拿着管注射器,我把它从他手里敲落到了地上。”
“那他们怎么走了?”
“我触响了室内警报。”
“不是蜂巢安全警报?”
“不是。我不想把警方卷进来。”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乔尼腼腆地笑了:“我自己弄的。他们把我放了,我想追他们。然后绊了一跤,头磕在了床头柜上。”
“两败俱伤啊。”我把灯开了,然后在地毯上检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支注射器,它滚到床底下了。
乔尼注视着它,就好像在注视一条毒蛇。
“你猜是什么?”我说,“又是ii型艾滋病毒,是不是?”
他摇摇头。
“我知道个地方,可以对它分析分析,”我说,“不过我猜这只是镇静剂。他们只是想把你带走……而不是要置你于死地。”
乔尼扯掉干垫,疼得龇牙咧嘴。伤口还在涌着血。“为什么会有人想要绑架一个赛伯人呢?”
“还是你来回答吧。我已经开始相信,这些所谓的谋杀,只是桩拙劣的绑架案而已。”
乔尼再次摇摇头。
我问他:“两个人中,有人留辫子吗?”
“我不知道。他们戴着帽子,还戴着滤息面具。”
“有没有人跟圣徒一样高?或者跟卢瑟斯人一样强壮?”
“圣徒?”乔尼显得很吃惊,“不。其中一个身高是环网的普通水平。另一个拿着针筒的,可能是卢瑟斯人,很强壮。”
“那你是打算赤手空拳追击这个卢瑟斯人啦?你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生物处理器,或者加力植入物?”
“没有。我当时肯定是疯掉了。”
我扶着他站起身:“那么,人工智能也会生气喽?”
“就我而言,对。”
“来吧,”我说,“我知道一家打折的自动化医疗诊所。看过病后,你暂时先跟我住吧。”
“跟你住?为什么?”
“因为你升级了,现在,你不仅仅需要侦探,”我说,“还需要一名保镖。”
我的住所在蜂巢区域图表中注册的类别不是单元住宅,它是一幢修复一新的仓库阁楼,是我从朋友那接手的,这家伙被放高利贷的骗子缠住了,后来我这个朋友决定移民到一个偏地殖民地去过下半辈子,我做了笔好买卖,得到了这个地方。从我办公室的走廊走到那里,仅有一公里路。这里环境稍微有点简陋,有时,从装卸码头那传来的噪声可以淹没所有谈话内容,但是这地方比一般的小房子大了十倍,我尽可以放心地在家里使用体重和体力训练设备。
没错,乔尼看上去也被这个地方吸引住了,我得骂自己几声,别太嘚瑟了。不然,接下去,我就会为了这个赛伯人抹上口红,穿上红色紧身衣了。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住在卢瑟斯?”我问他,“大多数外世界的人都觉得很难适应这里的重力,这里的风景也太乏味了。此外,你的研究资料不是在复兴之矢的图书馆里吗?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他回话时,我仔细地望着他,并且侧耳倾听。他的发根部分是笔直的,中分,垂到领口的部分变成了卷发,带着红褐色。他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把脸撑在拳头上。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他的方言语调竟然没带一丝口音,就像一个精通这门新语言的人,而且还没有那些说母语的人那种懒散的连读。在那声音后面,带着一点轻快活泼的调子,让我回想起一个飞贼的泛音语调,那人出生在宁静穷困的环网世界阿斯奎斯,那星球上住着第一扩张时期的移民,来自于曾经的不列颠群岛。
“我在很多世界上住过,”他说,“我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观察。”
“作为诗人?”
他摇摇头,疼得缩紧身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缝线。“不。我不是诗人。他是。”
虽然目前境况不佳,但是在乔尼身上,我发现了一种精神,一股活力,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这种东西。这很难用言语形容,但我见过很多有权有势的名流挤满房间,争着抢着盘旋在某个就像乔尼这样的人身边。不仅仅是他的缄默,他的敏锐,更是一种他在观察事物时便会散发出来的热情。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他问我。
“我出生在这里。”
“对,但你是在鲸逖中心长大的。你父亲是名议员。”
我没有吭声。
“许多人希望你进入政坛,”他说,“是不是因为你父亲自杀了,让你打消了从政的念头?”
“他不是自杀的。”我说。
“不是?”
“新闻报道和检察报告都说是自杀,”我干巴巴地说,“但是他们是在胡说。我的父亲从来不会自杀。”
“那么是谋杀吗?”
“对。”
“但是,没有找到动机,也没有找到嫌疑犯,是不是?”
“对。”
“我明白了。”乔尼说。码头的黄色灯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仿佛新铜一般微微闪光。“你喜欢干侦探这一行吗?”
“干得好的时候喜欢。”我说,“你肚子饿吗?”
“不饿。”
“那我们去睡会觉吧。你可以睡在睡椅上。”
“你是不是经常干得很好?”他说,“侦探这一行?”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早上,乔尼传送至复兴之矢,时间跟往常一样。他先在广场等了一会儿,然后传至天龙星七号的古老移民者博物馆。在那儿,他立即传送到了北岛的核心终端,然后再传至神林的圣徒世界。
我们已经事先商量好时间,现在,我正在复兴之矢上面等他,躲在柱廊后的阴影中。
在乔尼进去后,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也进去了,在他之前还进去了两个人。毋庸置疑,那是个卢瑟斯人——看那蜂巢般的苍白脸色,看那肌肉和大块头的身体,还有那走路的傲慢模样,他简直像是我失散了很长时间的兄弟。
他从不正眼瞧乔尼,但是,赛伯人转悠到境外传送门边上时,我能看出他脸上吃惊的表情。我站在后面,扫到他的卡,仅仅是一眼,但是我敢打赌,那是张追踪卡。
“辫子”在古老移民者博物馆中极为小心,盯着乔尼不让他走远,但也随时随地瞄着自己的身后。我穿着一身禅灵教的冥想服,戴着隔离护目镜等装束。我转悠着,来到博物院的外部传送门,没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径直传至神林。
这让我感到好笑,撇下乔尼一人,让他在博物馆里穿梭,前往北岛的主要终端,但是这两个都是公共场所,这是计划之内的风险。
乔尼从世界树的抵临传送门里走了出来,买了张环游票,时间恰到好处。他那如影随形的跟班必须加快脚步赶上来才行,这家伙从隐藏处跳将出来,终于赶在公共掠行艇离开前,登了上来。我已经坐在了上甲板的后座上,乔尼则在前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现在,我穿着一身普通的游客装,除我以外,还有十几名游客的成像器均在运行,“辫子”匆匆忙忙地在乔尼后面坐了下来,他们之间相隔三排位子。
环游世界树的旅程总是很带劲,父亲第一次带我乘的时候,我才刚满三岁。但是这次,掠行艇在高速公路般大小的树枝中穿行,环绕着有奥林帕斯山那么高的树干一路向上,我却没有了往日的心情。每当我见到一个戴着兜帽的圣徒,都如坐针毡。
我和乔尼讨论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如果“辫子”出现,我们将如何追踪他,跟着他去他的老巢,如果需要,我们将花上几星期来追溯出他游戏的目的,这些办法聪明且非常狡猾。但最后,我选择了一个较为直接的方法。
公共艇把我们倾倒在缪尔博物馆附近,人群在广场周围乱转,被两个想法拉扯着。是花十马克买张票来增长点见识呢,还是直接到礼品商店买点东西完事。此时此刻,我走到“辫子”跟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以谈话的口吻跟他说:“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他妈想拿我的客户怎么办?”
有一种老掉牙的说法是,卢瑟斯人和洗胃器一样狡猾,也有它一半的讨人喜欢。如果我是这前半句话的证明,那么,辫子离后半句偏见也实在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迅如闪电。尽管我看似随意的一抓麻痹了他的右臂肌肉,他左手的匕首还是在刹那间划了过来。
我立刻向右侧倒去,匕首“嗖”的一声划过空气,离我的脸颊仅厘米之遥。我跌倒在人行道上,翻了个身,手里变戏法般出现了神经击昏器,单脚跪地站起身,直面他的恐吓。
但没有恐吓。“辫子”跑开了。他在逃。逃离我,逃离乔尼。他把游客推到一边,东躲西闪,避开他们,朝博物院入口跑去。
击昏器滑回袖口,我也开始跑起来。击昏器是很棒的近战武器——跟霰弹枪一样非常容易瞄准,如果散布开来的辐射打中了无辜的旁观者,那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但是,如果超出了八到十米的距离,它就是废物一个了。如果击昏器处于全射状态,我可以用它把广场上的半数游客击得头痛欲裂,但是“辫子”已经跑得太远了,那距离没法让他倒地。我只能紧紧追击。
乔尼朝我跑来。我朝他挥挥手,叫他回去。“盯牢我!”我叫道,“用追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