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纳勒斯”号于第二天午后不久,驶入了边陲。动力器中的一条蝠鲼死掉了,当时离目的地仅剩二十公里。贝提克放掉了它。另外一条则一直拼着老命,最后,游船停泊到一个被晒白的码头上,而它也精疲力竭,肚皮翻了过来,从两个空气孔向外吐着泡沫。贝提克也命令放这条蝠鲼脱离船身,他说,如果它继续随船在更急的湍流中漂行的话,就没多少活命的机会了。
日出前到现在,朝圣者们一直醒着,看着风景在船侧匆匆驶过。他们很少开口说话,大家跟马丁・塞利纳斯都无话可说。诗人也似乎不介意……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喝着酒,对着旭日唱着下流的小曲儿。
自打晚上起,河流就开始变宽了。到了早上,它已经变成了一条两千米宽的青灰大道,刺穿了草之海南部的绿色低山。此地离草海近在咫尺,因此周围并没有大树。鬃毛海岸灌木丛的褐色、金色、斑驳之色现在逐渐明亮了起来,变成了两米高的北方草原的鲜绿之色。整个早上,山丘看上去都很压抑,矮矮的,现在,它们更是被压缩成两条低矮的长满了草的悬崖,立在河的两岸。北方和东方的地平线上,悬着一种近乎无形的昏暗,住在海洋星球的朝圣者一望便知,这表示即将到达大海,他们也必须提醒自己,不远处唯一的大海,是由上百亿亩草构成的。
边陲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型边区村落,而现在,它完全被人遗弃了。一条布满车辙印的小巷通向码头,巷边林立着二十多幢房子,它们茫然地凝视着边陲那些被遗弃的建筑。河边陆地上露出一些蛛丝马迹,表明人们在几星期前便遁逃了。朝圣者歇脚地是一个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老客栈,就坐落在小山山顶,如今已经被烧毁了。
贝提克陪着他们来到低矮悬崖的最高处。“现在你们有何打算?”卡萨德问机器人。
“按照神庙契约条款,经过这次旅行后,我们便自由了,”贝提克说,“我们会把‘贝纳勒斯’号留在这,它会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下水,向下游去。然后,我们可以独自行动了。”
“跟别人一起撤离海伯利安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不,”贝提克笑道,“我们在海伯利安上有自己的打算,我们有自己的朝圣旅程。”
这群人来到悬崖的圆形山顶上,身后,“贝纳勒斯”号就像系在塌陷码头上的一个小东西;霍利河沿着西南方向,绵延通向市镇下方的蓝色阴霾中,接着在阴霾上方转而向西,然后慢慢变窄,通向了边陲上游几千米处的不可逾越的低矮瀑布。在他们的北部和东部,便是一望无垠的草之海。
“我的天啊。”布劳恩・拉米亚深深吸了口气。
仿佛他们攀越了创世以来的最后一座山岭。在他们身下,是一堆杂乱的船坞、码头、小屋,标示出边陲的终点、草海的起点。一望无垠,他们可以感觉到,草儿在微风下泛着涟漪,似乎在轻轻地拍击,看上去就像悬崖根部的绿色海浪。青草无边无际,连绵不绝,一股脑儿地奔向地平线,而且,就目力所及,显然升到了山脉同样的高度。他们知道,笼头山脉就在东北方八百多公里以外,但他们找不到一丝山脉雪峰的踪迹。映入眼帘的,似乎全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那是种错觉,可的确仿若真实,那些被风吹皱的茎秆在微微闪光,就像是远离海岸的白色浪花。
“真美啊。”拉米亚说,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日落日出的时候更加漂亮。”领事说。
“真是迷人。”索尔・温特伯轻声说,他举起小孩,让她也看看这壮丽的景象。婴儿开心地扭动着身子,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真是一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海特・马斯蒂恩赞许有加,“缪尔会感到高兴的。”
“狗屎!”马丁・塞利纳斯骂道。
其余人都转身盯着他。
“他妈的没有风力运输船啊。”诗人说。
另外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和机器人静静地盯着被遗弃的码头,盯着空空荡荡的大草原。
“可能有事耽搁了。”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放声狂笑。“或者它已经走了,我们应该在昨天晚上到这儿的。”
卡萨德上校举起动力望远镜,扫描着地平线。“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没接到我们就离开,”他说,“运输船是由伯劳神庙的神父派来的,我们的朝圣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我们可以走路过去。”雷纳・霍伊特说。他显得又苍白又虚弱,很明显,痛苦和药物正牢牢地把他捏在手心里。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更别提走路了。
“不,”卡萨德说,“有好几百公里路呢,而且草长得比我们的人还高。”
“可以用指南针啊。”神父说。
“指南针在海伯利安上不起作用。”卡萨德说,仍旧在用望远镜观察。
“那用方向探测器。”霍伊特说。
“我们有综合方向探测器,但关键不在于此,”领事说,“那些草非常锐利。在里面走上半公里路,你就已经体无完肤了。”
“而且还有草蛇,”卡萨德说,放下望远镜,“这是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但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四处闲逛的系统。”
霍伊特叹了口气,差不多就要瘫倒在山顶的矮草中了。他说道:“好吧。我们回去。”口气中带着某种接近解脱的东西。
贝提克朝前走了一步:“如果风力运输船不来的话,我的船员们很乐意等你们,仍旧开‘贝纳勒斯’号,送你们回济慈。”
“不,”领事说,“你们自个儿乘游船走吧。”
“嘿,他妈的等一下!”马丁・塞利纳斯喊道,“老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选你做独裁者了啊。我们当然得去那儿!如果他妈的风力运输船不出现,我们得另找办法。”
领事突然转过身,看着这个矮家伙。“什么办法?乘船?乘船沿着鬃毛走,从北部海滨去奥索,或者辗转去其他地方,那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已经飞船满天飞了。海伯利安上每一艘飞船都会被用于撤退。”
“那飞艇呢?”诗人咆哮道。
布劳恩・拉米亚笑道:“哦,是啊。这两天我们在河上看见好多好多飞艇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转身,拳头紧握,似乎要把那女人打倒在地。然后他笑了笑:“好吧,女士,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也许,如果我们把谁献祭给草蛇,运输之神会向我们微笑的。”
布劳恩・拉米亚冷冷地盯着诗人:“矮家伙,我想被当作烤熟的祭品更符合你的风格。”
卡萨德上校站到两人中间。他用命令的口吻叫道:“够了。领事说得对,我们待在这儿,等运输船来。马斯蒂恩先生,拉米亚女士,你们和贝提克一道,负责卸下我们的装备。霍伊特神父和塞利纳斯先生,你们去弄些木头来,我们得点上篝火。”
“篝火?”神父说。现在,山顶上很热。
“等天黑了再点,”卡萨德说,“我们得让运输船知道我们在这儿。现在,快动手吧!”
这群人都沉默不言,他们望着动力游船向下游远去,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即使相离两公里,领事也能看见船员们的蓝色皮肤。“贝纳勒斯”号看上去非常古老,似乎被遗弃在了码头,已经融入了这座被遗弃的城市。最后,游船终于消失在了远方,这群人才转身望向草之海。河岸悬崖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蹑手蹑脚地潜过领事脑海中的海浪和浅滩。朝更远处望去,草之海似乎在变换颜色,青草的颜色变得柔和,泛着碧绿的微光,之后颜色变深,显出一丝深翠之色。湛青的天空融于日落的红金之色中,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山顶,朝圣者的身上泛着液状的红光。耳中听到的只有风吹草动的柔声细语。
“见鬼,我们怎么有这么一大堆行李,”马丁・塞利纳斯嚷道,“就这么一小伙人,还是趟单程旅行。”
说得没错,领事想。行李堆在长满草的山顶上,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箱子里面,”传来海特・马斯蒂恩恬静的声音,“也许藏有我们的救世主。”
“啥意思?”布劳恩・拉米亚问。
“对哦,”马丁・塞利纳斯说,头枕在脑后,仰面躺着,望着天空,“你有没有带上一条防伯劳裤衩?”
圣徒慢慢地摇着头。暮光乍现,将他的脸藏在了长袍兜帽形成的阴影中。“大家别不理不睬,也别假装不知道,”他说,“是时候互相承认了,这次朝圣之旅,我们都带着什么东西,对吧?我想,大家可能觉得,在我们面对大哀之君时,这东西可以改变那必然的结果。”
诗人笑道:“我他妈连幸运神行兔子腿都没带来。”
圣徒的兜帽稍稍动了一下:“但是,也许你带了手稿?”
诗人没有吭声。
海特・马斯蒂恩那埋在黑影下的隐形视线转向了左手边的高大男人:“而你呢,上校,好多箱子上写着你的名字。是武器,对不对?”
卡萨德抬起了头,但没有说话。
“当然,”海特・马斯蒂恩说,“不带武器就出去狩猎,那听上去很蠢。”
“那我呢?”布劳恩・拉米亚问,双臂交叉着,“你知道我偷偷带了什么秘密武器吗?”
圣徒不动声色:“拉米亚女士,我们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现在要我猜,还为时尚早。”
“那领事呢?”拉米亚问。
“哦,对,我们的外交官朋友藏着什么武器,那显而易见。”
领事别过身,注视着日落。“我只带了衣服,还有两本书。”他如实回答。
“啊,”圣徒叹息道,“但是,你留下的是多么漂亮的一艘飞船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跳起来。“他娘的飞船!”他喊道,“你可以呼叫飞船,是不是?哦,该死的,吹吹你那狗哨子啊,我已经快坐腻了。”
领事扯下一束草,剥着。过了一分钟,他说:“即便我呼叫飞船……你也听到贝提克说的了,通信卫星和中继站都瘫痪了……即便我呼叫飞船,我们也不能直接在笼头山脉北麓着陆啊。如果在那儿登陆,灾难会立即降临,甚至都不用等伯劳来到群山南部。”
“对,”塞利纳斯说,他激动地手舞足蹈,“但是我们能越过这该死的……草地啊!快呼叫飞船。”
“等到早上再说吧,”领事说,“如果早上风力运输船还没来,那我们再另想办法。”
“滚……”诗人开口道,但是卡萨德走上前,背对着诗人,把他排除在了讨论的圈子之外。
“马斯蒂恩先生,”上校说道,“你自己的秘密是什么?”
薄暮天空发出一丝微光,清楚地显现出圣徒薄嘴唇上露出的一丝笑容。他指着行李堆。“如你们所见,我的箱子是最重的,也是最为神秘的。”
“那是个莫比斯立方体,”霍伊特神父说,“我见过古老的史前神物,它们就是装在这东西里运输的。”
“要么是热核弹?”卡萨德说。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没那么暴力。”他说。
“你打算告诉我们吗?”拉米亚问。
“轮到我讲时,我会告诉你们。”
“你是下一个吗?”领事问,“我们现在等船的时候,可以听你讲。”
索尔・温特伯清清嗓子。“我抽到了四号,”他说,拿出纸片给大家看,“但是我非常乐意和巨树的忠诚之音交换。”温特伯将瑞秋从左肩移到右肩,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不用了,有的是时间。我只是想跟大家说,绝望中总是会有希望的。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通过故事了解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希望的种子,虽然它们比我们所想的要埋得深。”
“我不明……”霍伊特神父开口道,但是马丁・塞利纳斯突然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是船!他妈的风力运输船。终于来啦!”
二十分钟后,风力运输船停泊在了码头上。船是从北面开来的,那方形的白色风帆反衬出正在流失所有颜色的黑色草原。巨大的运输船向低矮的悬崖驶来,主帆折叠起来,最后摇晃了一下,停住了。此时,最后一丝光线也黯然褪去了。
领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是一艘木头船,手工建造,非常庞大——曲线婀娜,那线条极富创造力,就像旧地历史中的古老远航帆船。巨大的独轮,坐落在弯曲船身的中部。在这两米高的草丛中,一般是看不见船底的,但是领事在把行李搬到码头上的时候,还是瞥见了一眼。从地面到船舷栏杆,高度有六七米,如果算到主桅顶部,则高达三十五六米。站在这儿,领事上气不接下气,他能听见信号旗在高处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一个平稳的、近乎亚音速的嗡嗡声,这声音可能来自船身内部的调速轮,也可能来自它那巨大的回转仪。
从上船体伸出了一块踏板,降到码头上。霍伊特神父和布劳恩・拉米亚不得不马上退离,不然就会被压扁。
风力运输船比“贝纳勒斯”号还要缺少灯光,帆桅上挂着几盏提灯,那似乎是仅有的光照。在他们向运输船靠近的时候,没有看见一名船员,现在,也没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人吗?”领事站在踏板底部,朝上面叫道。没人应答。
“你们等在这里。”卡萨德说,然后跨了五步,爬上了长长的斜坡。
其他人看着卡萨德在顶上停了下来,他摸摸皮带上别着的一根小型死亡之杖,然后消失在船中央。几分钟后,船尾宽敞的窗户里突然灯光闪耀,在底下的草地上投下黄色的方块。
“上来,”卡萨德在斜坡顶上喊道,“船是空的。”
这群人搬着行李费力前进,中途绊了好几下。领事帮海特・马斯蒂恩一起搬沉重的莫比斯立方体,他的指尖微微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动。
“我说,这些船员都他妈跑哪儿去了?”大家集结在前甲板上,马丁・塞利纳斯问。他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完成了参观,穿过了狭窄的走廊和船舱,爬下了楼梯,但是更多的是梯子。这些船舱比里面的固定床铺大不了多少。只有船尾的船舱——可能是船长舱——跟“贝纳勒斯”号上的标准铺位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舒服。
“这船显然是自动驾驶的。”卡萨德说。这名军部军官指着扬帆索,它们消失进甲板的狭缝中,可是,在索具和帆桅之间,以及装着大三角帆的后桅边,都看不到操纵者的存在。
“我连控制中心都没见到,”拉米亚说,“甚至连触显和控制节点也没有。”她从前胸口袋中拿出通信志,试图连接到标准数据、通信口以及生物群频率。但船上没有任何反应。
“以前是有船员的,”领事说,“神庙信徒以前都会跟朝圣者一起去群山。”
“现在,他们不在了,”霍伊特说,“但我想,肯定有人仍然活在轨道吊车站,或者是时间要塞那儿。是他们派船来的。”
“或者所有人都死了,风力运输船正按照时间表自动运行。”拉米亚说。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索具和船帆吱吱嘎嘎地响着,她转头看去。“该死,跟所有人所有事都没了联系,真是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像变得又聋又瞎。我真不知道殖民地居民怎么受得了。”
马丁・塞利纳斯向这群人走来,坐在栏杆上。他正拿着一个长长的绿瓶子喝着,然后吟道:
诗人在哪儿?告诉他!告诉他,
缪斯在我手,或许我认识他!
我就是那个,
与国王平起平坐之人,
抑或是,乞丐中的最穷者,
抑或是,任何令人奇妙之事
夹在猩猩与柏拉图之间。
我就是那个,
与鸟儿共生之人,
鹪鹩或老鹰,靠着本能去飞翔,
他听过,
狮子咆哮,能分辨他那怒吼嗓音是啥意,
老虎吼叫,能明白,清清楚楚如语在耳边。
“你从哪儿弄来的酒?”卡萨德问。
马丁・塞利纳斯笑脸盈盈。在提灯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也很明亮。“厨房里塞满了东西,那里还有个酒吧。我已经把酒开瓶了。”
“我们应该弄点吃的。”领事说,其实他这时候最想来瓶酒。他们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突然传来一声叮当声和呼呼声,六个人来到右舷的栏杆旁。踏板已经收了起来。再次传来一阵呼呼声,船帆迎风招展,绳子绷紧,什么地方有个调速轮,正发出超声波的嗡嗡声。船帆已经张开,甲板开始微微倾斜,风力运输船离开了码头,驶入黑暗。现在唯一的声音是船只发出的噼啪声、吱嘎声、轮子在远处的隆隆声和船壳底部擦到青草的飒飒声。
六人看着悬崖的影子落在身后,未点燃的信火堆越来越远,星光的微弱光线洒在苍白的木头上。现在,周围只剩下天空、黑夜,以及摆来摆去的提灯光圈了。
“我到下面去,”领事说,“看看能不能搞点东西吃。”
其他人待了一会儿,感觉着脚底传来微微的隆隆涌动,看着黑暗擦身而过。只有到了星光暗淡,无聊的黑暗再次降临之时,草之海才现身于眼前。卡萨德拿着手持光束,模模糊糊地照亮船帆、索具、绳子,它们正被看不见的手拉得紧紧的,然后,他从船尾走到船头,好好检查了一遍,包括角落和阴影之地。其他人默默看着他。当他按熄光束,黑暗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星光也更明亮了。微风扫过一千公里的青草,带来浓浓的沃土气息——更多的是春天农庄里的气味,而不是海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领事在下面叫他们,他们便走下去吃东西。
厨房非常狭窄,没有饭桌,于是他们来到船尾的大舱中,把它作为他们的休息室。他们把三只箱子排在一起,权且拼成一张桌子。低矮的船梁上挂着四盏提灯,将休息室照得十分明亮。海特・马斯蒂恩打开床上方的高窗,微风吹了进来。
领事已经在最大的箱子上摆好了盘子,盘子上高高堆着三明治,现在他又回来了,手里托着稠白色的杯子和咖啡。他倒着咖啡,其他人吃着。
“真好吃,”费德曼・卡萨德说,“你从哪儿弄来的烤牛肉?”
“冰箱里东西藏得满满的。在船尾的就餐间还有另一台大冰箱呢。”
“电冰箱?”海特・马斯蒂恩问。
“不是。是双重隔热的。”
马丁・塞利纳斯嗅了嗅一个罐子,拿起三明治盘子上的小刀,切了一大团山葵辣根,摆在他自己的三明治上,吃得眼泪汪汪。
“一般要花多少时间?”拉米亚问领事。
领事盯着他杯子里热咖啡的圈圈,这时才抬起头来:“抱歉,你说什么?”
“穿越草之海,要多长时间?”
“穿越草海,到达山脉要花一夜,外加半天,”领事说,“如果风向对的话。”
“那……穿越山脉要多长时间?”霍伊特神父问。
“一天不到。”领事说。
“如果轨道吊车还能动的话。”卡萨德加上一句。
领事呷了一口热咖啡,做了个鬼脸:“希望它还能动。不然……”
“不然怎么样?”拉米亚问。
“不然,”卡萨德上校说着,走到敞开的窗户前,把手背在身后,“我们将会被困在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光阴冢有六百公里,离南部的城市一千公里。”
领事摇摇头。“不,”他说,“神庙的神父,或者其他什么人,反正支持朝圣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们已经来了。他们会确定我们走的所有路线的。”
布劳恩・拉米亚交叉双臂,皱紧眉头:“把我们当成什么……祭品吗?”
马丁・塞利纳斯哈哈大笑,拿出了他的酒瓶:
这些人是谁呵,都去赶祭祀?
这作牺牲的小牛,对天鸣叫,
你要牵它到哪儿,神秘的祭司?
花环缀满着它光滑的身腰。
是从哪个傍河傍海的小镇,
或哪个静静的堡寨山村,
来了这些人,在这敬神的清早?
呵,小镇,你的街道永远恬静;
再也不可能回来一个灵魂
告诉人你何以是这么寂寥。
布劳恩・拉米亚的手摸到外衣下,拿出一根切削用激光器,那东西跟她的小指差不多大小。她拿着它,对着诗人的脑袋,说道:“你这烂狗屎。要是你再敢说句话……我发誓……我会把你烧成一堆渣。”
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仅仅传来隆隆的背景声——那是船只的呻吟。领事走到马丁・塞利纳斯身边。卡萨德上校迈了两步,来到拉米亚身后。
诗人喝了一大口酒,嘲笑着黑发女人。他的嘴边湿漉漉的。“哦,建你的死亡飞船吧,”他低语道,“哦,建吧!”
拉米亚的苍白手指握着激光器。领事侧身向塞利纳斯靠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象着鞭挞的光束熔化了自己的眼睛。卡萨德朝拉米亚靠过去,就像两米高的令人紧张的影子。
“女士,”索尔・温特伯背靠远处的墙壁,坐在箱子上,他说道,“要不要我提醒你,这里还有一个孩子?”
拉米亚朝右边望去。温特伯从船的碗碟橱柜中抽出了一只深深的抽屉,把它放在床上,制成了一只摇篮。他刚给婴儿洗了个澡,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诗人的朗诵。现在,他正温柔地把小孩放进软软的小窝中。
“抱歉,”布劳恩・拉米亚说,放下了小型激光器,“只是这家伙,太让我……生气了。”
温特伯点点头,微微摇动着抽屉。看来,风力运输船的轻柔摇晃,外加大轮子一刻不停的隆隆声,已经使小孩进入了梦乡。“我们都又累又紧张,”学者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找个过夜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女人叹了口气,把武器重新别到皮带上。“我不会睡觉的,”她说,“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其他人点头同意。马丁・塞利纳斯正坐在船尾窗下的宽阔窗台上。现在,他抬起腿,喝了口酒,然后对温特伯说:“老头,讲讲你的故事吧。”
“对啊。”霍伊特神父说。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就像死人一般,但是他那狂热的眼睛正灼烧着。“跟我们讲讲吧。在我们抵达前,我们得听完故事,花点时间好好想想。”
温特伯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这故事很乏味,”他说,“我以前从没来过海伯利安。故事里没有跟怪物的对抗,没有英勇豪侠的义举。对我这个讲述故事的人来说,所谓的‘冒险’就只不过是脱稿给学生们讲课而已。”
“这样更好,”马丁・塞利纳斯说,“我们需要催眠剂。”
索尔・温特伯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点点头。他的胡须中夹杂着几丝黑色,但是绝大部分已经花白。他把提灯拉低到小孩的床前,然后走到房间中部的一张椅子边坐了下来。
领事熄灭了其他提灯,给想喝咖啡的人倒了点咖啡。索尔・温特伯的话慢条斯理,仔细精确地思量着措辞,不久之后,他那轻柔的抑扬顿挫就融进了风力运输船的绵软隆隆声,以及缓缓的高吟声。船继续向北移动。
学者的故事:忘川之水何其苦
在瑞秋降生之前,索尔・温特伯和妻子萨莱一直过着十分幸福的生活,而女儿的到来更将一切都变得至善至美。
萨莱怀孕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索尔二十九岁。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接受鲍尔森理疗,因为他们俩都无力承担理疗费用,何况就算不接受这种护理,他们也有望再健康生活五十年。
夫妇俩都是土生土长的巴纳之域居民,从没离开过故星。巴纳是霸主最古老同时也最平淡无奇的成员之一,加入了环网,不过它是否属于环网对索尔和萨莱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反正他们也负担不起频繁的远距传输旅行,再说他们也不怎么想去其他地方。索尔在奈藤黑塞尔学院任教,讲授历史和古典文学研究,并潜心研究伦理演变,最近刚庆祝了自己在该院任职的第十个年头。奈藤黑塞尔地方不大,学生人数也不到三千,但它的学术声望远播星外,吸引了环网各地的年轻学子。这些学生抱怨得最多的是:奈藤黑塞尔及其周遭的克罗佛社区完全是在玉米海洋中营造出的文明小岛。的确如此,这所学院和首府巴萨德之间的地表距离足有三千公里远,其间经过适宜性改造的土地全部被用作了农耕。那一片玉米地连着大豆田连着玉米地连着麦田连着玉米地连着稻田连着玉米地,又平坦又单调,别指望中间有一座山峰、一片森林来打破这个局面,哪怕连一个山包都没有。激进诗人萨姆德・布列维曾在奈藤黑塞尔学院短期任教,直至格列侬高叛乱爆发之后遭到解雇,就在他远距传输前往复兴之矢时,他告诉朋友,位于巴纳之域南新泽的克罗佛县就是天下第八大荒凉地带,就像是宇宙屁股尖上最小的一个疙瘩。
温特伯夫妇却喜欢这个地方。克罗佛,一个两万五千人口的城镇,很可能依照某个十九世纪美国中部城市的模版重建。街道宽阔,两旁的榆树和橡树的树冠连成悠长的拱顶。(巴纳曾经是第二个太阳系外地球殖民地,比霍金驱动的发明和大流亡要早好几百年的历史,那时候的种舰都是些庞然大物。)克罗佛的家舍也反映了从维多利亚早期到加拿大复兴各个时代的风格,各不相同,但它们看起来都是些白房子,远远矗立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
学院的风格则属于乔治时代,椭圆形的公共广场外围绕着一圈红砖白柱的建筑物。索尔的办公室在普莱彻大厅三层,那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冬日里能望见窗外光秃秃的枝条将公共广场格成复杂的几何形状。索尔喜欢这个地方粉笔尘和旧木的味道,自他来这里就读的第一天起,那种味道就从没改变过,每一天他爬楼梯去办公室的时候,都享受着脚下被踏出的深深凹槽,这是整整二十届奈藤黑塞尔学生的宝贵馈赠。
萨莱生于巴萨德与克罗佛之间的一个农场,在索尔获得博士学位的前一年获得了音乐理论博士学位。她一直是个活泼快乐的年轻女子,尽管按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外表并不算漂亮,但是她的个性弥补了其中的缺陷,并在其后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着这种魅力。萨莱曾去外星天津四丙的新里昂大学深造过两年,但是她在那里思乡情切。那里的太阳总是突然就沉了,群峰连绵的山冈像一把锯齿纵横的镰刀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她渴望见到自己家乡长达几小时的日落,巴纳巨大的恒星悬在地平线上,像一个巨大的红气球拴在地表,而天空似乎凝固一般,逐渐冷寂下来直至傍晚降临。她怀念家乡无懈的平坦——她的房间在三楼,位于峻峭的山墙下,从那里望出去,一个小女孩的视线也可以穿越五十公里缀满稻穗的农田,观赏风暴的迫近,那像一块青黑色的窗帘,中心被闪电照得透亮。萨莱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她在调职到奈藤黑塞尔一周之后认识了索尔;又过了三年,他向她求婚,她应允了。最初她对这个身材矮小的研究生并没有什么感觉。那时候她还穿环网时装,研究后毁灭主义音乐理论,阅读《讣告与虚无》以及来自复兴之矢和鲸逖中心最为前卫的杂志,扮出一副老成模样,假装对生活厌倦,故意使用叛逆词句。在那场莫尔主任举办的优等生派对上,当那个身材袖珍但感情真挚的历史系学生将什锦水果洒到她身上的时候,这些表象并没有让她被敬而远之。而人们一听到索尔・温特伯的巴纳口音,看见他购自克罗佛乡绅商店的服饰和胳膊下不经意夹着的一份得特列斯克的《千面孤独》,立即就会打消初次见面时他身上那种犹太家世传承而来的异域感。
索尔对她是一见钟情。他凝视着那个笑声朗朗、面色红润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注意那昂贵的衣装和做作的中国风长指甲,它们反而凸显了她的人格,令她光芒四射,仿佛灯塔照亮了这名孤独的后辈。在遇见萨莱之前,索尔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是自从他第一次和她握手,把水果沙拉弄洒在她衣服前襟开始,他便明白,如果不和她结为连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会完整。
索尔在学院的任职公告发布后一周,他们结婚了。他们选择去茂伊约蜜月旅行,那是他首次通过远距传输前往外星旅行,三周的旅行期内他们租用了一座移动小岛,驾着它独自在赤道群岛的奇景间穿行。索尔永远不会忘记脑海里那些阳光普照、风声劲吹的日子,还有他将永远珍爱的一些私密的二人世界的景象,譬如萨莱晚间裸泳后上岸时,头顶中央的群星闪耀,胴体在小岛粼光闪烁的尾波中披钻挂金。
他们自新婚之日起就一直想要个孩子,可直到五年之后才成功自然受孕。
索尔记得当萨莱疼痛得蜷缩起身子的时候,他怎样抱着她,抚慰她。是难产。最后,瑞秋・萨拉・温特伯于凌晨两点零一分在克罗佛县医疗中心奇迹般地降生了。
婴儿的降生像一篇严肃的学术课题,闯入了索尔原本唯己独妄的生活,也如巴纳数据网的音乐评论一般,进入了萨莱的职业生涯,但是他俩都不介意。初为人父为人母,生活总是混合着疲惫与欢乐。深夜还不到哺乳时间的时候,索尔会偷偷溜到保育室,看看瑞秋的状况,站在那儿久久凝视这个婴孩。很多时候,他会遇见早已在那里的萨莱,于是他们手挽着手,看着孩子令人惊讶地趴在床上熟睡,小屁股露在外边,小脑袋埋进婴儿床头柔软的垫子。
只有为数不多的孩子不愿意卖弄乖巧讨别人喜欢,因而看起来更可爱,瑞秋就是其中之一。在她还不到两标准岁的时候,模样和性格已经令人垂爱——她遗传了母亲的淡棕色头发、红润的脸颊、坦诚的微笑,还有她父亲棕色的大眼睛。朋友们都说这孩子综合了萨拉的敏感和索尔的智慧。他们在学院里的某个儿童心理学家朋友,曾经评论说五岁的瑞秋已经显示出一个真正的天才少年应具有的可贵品质:条理清晰,求知欲旺盛,对他人的同情、热情,以及强烈的公正感。
一天,索尔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些来自旧地的古老文件,当研读至碧翠丝对但丁・阿基利耶里世界观的影响之时,他的注意力被一篇文章吸引,它出自一名二十或二十一世纪批评家的手笔:
她[碧翠丝]本人对他来说依然真实,依然是万物和美丽的化身。她的天性成为他的里程碑——梅尔维尔将会以超于常人的庄严,称之为格林尼治标准……
索尔停下来查阅了格林尼治标准的定义,然后继续读下去。批评家附了一则个人评论:
我深信,我们中的大部分,曾拥有像碧翠丝一样的孩子、配偶或是朋友,他们天生具有的善良与睿智,让我们在撒谎的时候为谎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索尔关掉了显示器,注视着公共广场上方树枝格成的黑色几何图案。
瑞秋并非十全十美。五标准岁的时候,她曾小心地剪下五个最喜欢的洋娃娃的头发,然后把自己的头发剪得比它们的还短。到七岁的时候,她坚决认为那些待在镇上南边破旧房子里的外地工人缺乏有营养的食物,于是她拿光了餐室、冷藏柜、冰箱以及食物合成器里的食物,说服三个朋友陪同她一起,将全家人一个月的口粮——价值好几百马克的食物——分发了出去。
十岁的时候,瑞秋经不住斯塔比・波考维茨的挑唆,试图爬上克罗佛最古老榆树的树顶。在她爬了四十米,还差五米就能到达顶上的时候,一根枝条断裂,她滑下了十多米,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索尔当时正在讨论地球首次核裁军时代的道德意义并忙于查阅通信志,听到消息后不打一声招呼就丢下学生,跑过十二个街区直奔医疗中心。
瑞秋摔断了左腿和两根肋骨,一片肺叶被刺穿,下颚骨折。索尔冲进门的时候,她正飘浮在恢复性营养液中,费力朝母亲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着,张开她缝了许多针的下颚说道:“爸爸,我离树顶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还要更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带着得到教师肯定的荣誉从中学毕业,有五个星球上的联合学院和三所大学愿意提供奖学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学。她选择了奈藤黑塞尔。
索尔对女儿选择考古学为专业并不意外。关于爱女的最美好记忆之一,便是她两岁时那些漫长的下午,在前门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浑然不觉蜘蛛和骨垢虫的存在,并不时冲进房子去炫耀她发掘出的每一块塑料片和生锈的芬尼。她想知道那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们都长什么样子。
瑞秋在十九标准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学士学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农场打工,并在秋季远距传输离去。她在自由岛的帝国大学就读,当地时间二十八月后,她回家了,色彩瞬时流回了索尔和萨莱的世界。
整整两周里,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龄大她一倍的人还令人放心——休养生息,享受着家里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后,她在校园里漫步时,向父亲问起了关于他血脉的一些细节:“爸爸,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犹太人吗?”
索尔惊于此问,伸手拨划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犹太人?嗯,我想是的。不过这个词已经失去原来的意味了。”
“那我是犹太人吗?”瑞秋问。她的双颊在稀薄的暮色中微微发光。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索尔说,“反正旧地不在了,它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是我是个男孩子,你会给我行割礼吗?”
索尔笑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有点难堪。
“我说真的。”瑞秋道。
索尔扶正眼镜:“我想应该会吧,孩子。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去过巴萨德犹太教会堂吗?”
“自从我受了成人礼之后,就再没去过了。”索尔说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情景,当时父亲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轻,将全家载至首都参加这项仪式。
“爸爸,为什么现在的犹太人觉得那些事情……没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尔张开双臂——他的双手结实有力,看起来不像是学者,倒像是双石匠的手:“真是个好问题,瑞秋。可能是因为太多的梦想破灭了。以色列已经不复存在。新圣殿存在的时间太短,远不及从前那两座。上帝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毁灭了地球,从而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又让犹太人漂泊离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犹太人依然保留着民族性和宗教性。”他的女儿坚持道。
“噢,的确是这样。在希伯伦和中央广场一些与世隔绝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体……哈希德派、东正教派、哈斯摩尼,不过都是些名字……他们实际上都……失去了宗教意义,弄得花里胡哨……仅是为了迎合游人的兴趣而已。”
“就跟主题公园似的?”
“对。”
“明天能带我去伯特利神庙吗?我能借到卡其的驷挝。”
“不必,”索尔说,“我们可以乘坐学院的班机。”他顿了顿。“行,”他最后说道,“明天我会带你去犹太教会堂。”
古老的榆树下,夜色正逐渐聚拢。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宽阔的巷道一直通向他们的家门。
“爸爸,”瑞秋说,“有一个问题,自打我两岁起,我都问过你一百万次了。你相信上帝吗?”
索尔没有笑。除了他给出过一百万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希望有一天我会。”他回答。
瑞秋学业的研究方向是关于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遗迹。在三个标准年里,索尔和萨莱偶尔会收到邻近但不在环网内的那些奇异星球上传来的超光信息,而后发信人会前来拜访。他们都知道女儿为毕业论文进行的实地考察工作将会带她到环网之外,到达偏地,而时间债会逐渐吞噬掉滞留在彼地的人的生命或回忆。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里?”在瑞秋即将出行前的最后一次假期中,萨莱问,“它听起来就像某种新型家用产品的商标。”
“那是个伟大的地方,妈妈。除了阿马加斯特以外,就数那里的非人类文明遗迹最多了。”
“那你们干吗不去阿马加斯特?”萨莱问,“从环网出发只消几个月就能到达。为什么要去一个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还没有开发成为大型游览胜地,”瑞秋说,“尽管这个麻烦已经出现些苗头了,现在的有钱人都更愿意到网外去旅行。”
索尔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你是要去迷宫,还是那个叫作光阴冢的文明遗迹?”
“去光阴冢,爸爸。我将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共事,关于光阴冢,没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们不会有危险吧?”索尔尽他所能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声调却变得尖锐起来。
瑞秋笑了:“因为那个关于伯劳的传说吗?不可能。近两个标准世纪以来,还没人遇到过那个传说中的麻烦呢。”
“但我见过一些文件,记录那里在第二波殖民潮时的动乱……”索尔开口道。
“我也见过,爸爸。但是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有种巨型石鳗会跑到沙漠里觅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这些动物给吃了,于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你知道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还有,现在那种石鳗都已经被赶尽杀绝了。”
“飞船不会在那儿着陆,”索尔继续劝解道,“你得乘船渡过草之海到光阴冢去,要不然得徒步走到那里,再不然就是些别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以前,人们低估了逆熵场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飞行时经常发生事故。不过现在也提供汽艇服务了。他们还有一个大客栈,叫作时间要塞,建在山脉北缘,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旅游观光者下榻。”
“你们也会在那里歇脚吗?”萨莱问。
“会住段时间吧。那肯定会让我兴奋死的,妈妈。”
“我倒巴不得没这么令人兴奋。”萨莱说,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在瑞秋四年的旅程中——包括几周冰冻沉眠时间——索尔发现,这次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思念女儿。尽管同以前一样无法和她联系,但之前毕竟她是在网内忙于研究。一想到她以比光速还快的速度飞离自己,全身包裹在霍金效应人造量子茧中,一种不自然的不祥感便隐隐涌上心头。
他们依旧很忙。萨莱停止了自己的评论生涯,将更多时间致力于本地的环境问题。而对于索尔来说,这个时期则是他一生中事业接近巅峰的时段。他的第二和第三本书相继出版,其中,第二本书《道德转折点》引起了轰动,不时有人邀请他参加环网各地举办的会议及研讨会。有些地方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还有些地方是和萨莱一起去的。尽管他们心里都很喜欢旅行,但在实际经历中总会遇到奇怪的食物、不同的重力。陌生太阳发出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下去,索尔觉得多数时间里还不如在家为下一部书做些研究,要是不得已一定得参与会议的话,就通过学院的交互式全息影像参与好了。
瑞秋离家科考近五年之时,索尔做了一个梦,而他的生命即将从此改变。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宏伟的建筑物里漫行,它的柱子都如小型红杉树一般粗细,辽远的天花板望不到顶,从中射下束束红色光线,就像坚实的箭矢一般。他不时瞥见左右的黑暗中,远远地有些东西。有次看见的是一双石腿,好像巨大的建筑一般矗立在黑暗中;另一次他发现一只水晶圣甲虫在他头顶上方遥远的空中盘旋,体内放射着冷光。
最终索尔停下来歇息。他听见遥远的身后传来大火燃烧的声息,整个城市和森林都在火中沐浴。而前方,他正要走去的地方,两个深红的椭圆正熠熠发光。
他正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忽然一个宏大的声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在梦里,索尔站起身来说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而那两个红色球体就像血红色的月亮悬挂在晦暗的平原上,当他再次停下来歇息,那个宏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耸耸肩,抖掉那压迫人的声音,然后清清楚楚地对着黑暗说道:“你第一次说话我就听到了……我告诉你,‘没门’。”
索尔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他的意识一方面感受着这个讽刺的剧情,另一方面却只是想要醒来。但是情况急转,他猛然发现自己正从一个低矮的阳台往下望,瑞秋正赤裸着躺在下面一间屋里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场面被红色的双球照亮。索尔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手里有一把长弯刀。刀刃和刀柄都是骨制的。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在索尔听起来,它像极了某些头脑浅薄的三流全息电影导演处理出的上帝的声音:
“索尔!你得好好听着。人类的未来系于你对此事的顺从。你必须带上你的女儿,你钟爱的女儿瑞秋,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因为整个梦感到浑身不舒服,但不知怎的有些胆寒,他转过身,把刀远远地投向了黑暗。然后他回过头去找自己的女儿,整个场景都消失了。红色的球体距离头顶特别近,现在索尔看清它们是两颗千面宝石,每一颗都大得像是个小行星。
响彻天际的声音再度传来:
“如何?你有机会选择,索尔・温特伯。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索尔笑着醒了,同时也被梦惊出一身冷汗。他觉得《犹太法典》和《旧约全书》都不过是一个纵贯古今、冗长杂乱的故事,这个念头令他觉得滑稽得很。
就在索尔反复做这个梦的那段时间,瑞秋正在海伯利安上进行她第一年的研究。由九名考古学家和六名物理学家组成的小组发现,时间要塞虽然迷人但是太过拥挤,那里满是观光客和自称的伯劳教朝圣者,于是,第一个月他们每日往返于工作地与酒店,从第二个月起,他们在死寂之城和光阴冢所在的小峡谷之间搭建了永久帐篷。
小组中的一半人手负责挖掘这座未完工之城里较新的文明遗迹,瑞秋则在两名同事的帮助下,为光阴冢的各个细节制定详细的目录。物理学家们已经完成了对逆熵场的研究,正花费大量的时间,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来标注那些所谓的时间潮汐的界限。
瑞秋所在小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建筑上,尽管那块石头雕刻出的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狮子。说不定最初雕刻的东西根本不是生物,虽然这块巨型石雕头顶上光滑的线纹看起来像是生物特有的曲线,连绵弯曲的附加物又会让每个人都联想到翅膀。狮身人面像不像其他的葬墓开阔且容易勘察,它是一大团以狭窄甬道连接起来的蜂窝形巨石块,其中有一些密闭得滴水不漏,另一些又开阔得跟体育场那么大,但是从任何一个地方出发都无法找到出口,只能回到原点。没有地穴、藏宝室、遭洗劫的石棺、壁画或者密道,只有迷宫般的走廊在渗水的石头之间蜿蜒。
瑞秋和她的爱人美利欧・阿朗德淄开始着手绘制狮身人面像的地图,他们所用的方法自从在二十世纪埃及金字塔的勘测中被首次使用以来,已经沿用至少七百年。他们在狮身人面像里安置好了灵敏的“辐射及宇宙射线探测仪”,频度调整到最低,以此来记录拱顶巨石中运动粒子的到达时间以及偏向模式,从而观察是否有深层显象雷达无法显示出的密室或者密道。因为时值旅游旺季,加上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会极其关心这种研究对光阴冢可能造成的损坏,瑞秋和美利欧不得不每天半夜出发去遗址,步行半个小时,然后爬过装备好蓝色荧光球的走廊迷宫。在那儿,他们可以坐在数万吨重的石头底下,整晚观测各种仪器,聆听耳机中传来的咻咻声,那种声音代表垂死的星辰腹中新粒子的诞生。
时间潮汐对狮身人面像所起作用不大。在整个墓葬群中,它似乎被逆熵场覆盖得最少,只有时间潮汐大量涌来的时候才会对人产生威胁,物理学家已经细致地列出了时刻表。高潮出现在十点整,仅二十分钟后,就会向距离南部五百米的翡翠茔退去。为了确保安全,观光者必须在九点整之前就离开整座遗址,到十二点整之后才可以靠近狮身人面像。物理学小组在各个葬墓之间的小径和走道的各个点上都放置了时热传感器,既可以向观测者发出警报,告知他们时间流产生异常,也可以提醒游人。
瑞秋在海伯利安的研究还剩下三个星期,这一天,她在半夜醒来,没有叫上熟睡的爱人,独自从营地驾了一辆地面效应吉普车到墓群。她和美利欧一致同意,每晚两人一起去观测那些仪器实非明智之举,所以现在他们轮流值班,一人在遗址工作,另一人校勘数据,为最后的项目作准备——翡翠茔和方尖石塔之间沙丘的雷达测图。
夜晚凉爽而美丽。满天的繁星在地平线两端延伸,数量足有瑞秋从小到大在巴纳之域所见过的四倍乃至五倍之多。南部山头吹来阵阵强风,低矮的沙丘发出轻微的声响,随风游移。
瑞秋发现遗址的灯光依然亮着。物理学小组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把设备装上吉普车。她同他们聊了一会儿,等到他们驱车离开,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带上背包,走了二十五分钟,进入了狮身人面像的地下室。
对于修建墓群的人物和原因,瑞秋已经不止一百次感到好奇。因为逆熵场的作用,追溯建筑材料的历史毫无意义。只有通过对峡谷的侵蚀以及周遭环境的其他特点的分析,才能够推断出墓群已经至少有五十万年的历史。感觉上,修造光阴冢的建筑师应该属于人类的一支,尽管整座建筑中,除了总体规模以外得不出任何证据。当然从狮身人面像里的走道上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它们中的一些形态和大小都完全符合人类标准,但沿着它走过几米后,这同一条走廊就可能缩小成一个管道,跟下水道一样的大小,然后又变成一个比自然洞穴还要大的地方,怪石嶙峋。门口通常呈矩形,也有很多是三角形、梯形乃至十边形,不过将它们称作门口也有些牵强,因为穿过它们也并不能到达任何屋室。
还剩下最后二十米,瑞秋将背包滑到前头,继而沿一条陡直的斜坡朝下爬去。荧光球的冷光在岩石和她的肌肤上映出一片惨淡而缺乏生气的幽蓝之光。她终于到达了“地下室”,那里看起来就像人类杂物和臭味的避难所。几把折叠式座椅填满了这个小空间的中心,而探测器、示波器,还有其他一些随身用具沿着靠在北墙的狭窄工作台摆成一排。对面锯木架上的一块木板上放着咖啡杯、一块棋盘、一个吃了一半的甜甜圈、两本平装书,还有一个穿着草裙的塑料玩具,有点像是狗。
瑞秋走了进去,将咖啡加热器放到玩具旁边,然后检查了宇宙射线探测器。数据看起来没有变化,没有发现隐匿的房间或走道,只有几个躲过了深层雷达的壁龛。明早,美利欧和思德藩将会启用深度探针,植入成像单纤维,进行空气采样,然后运用微操作器进行深度挖掘。迄今为止探测过的十多个壁龛都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营地里流传起一个玩笑,下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的洞里,将会藏有微型石棺、小型骨灰盒、袖珍木乃伊,或者——就像美利欧说的——“巴掌大的图坦卡蒙”。
出于习惯,瑞秋在她的通信志上试了试通信连接。没有反应。四十米厚的石头屏蔽了信号。他们曾经讨论过是否要从地穴接一条电话线出地表,但一来这个问题还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二来他们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所以没有把讨论付诸现实。瑞秋调整了通信志上的输入频道,监视检测仪数据,然后重新坐下准备度过这个冗长寂寥的夜晚。
关于旧地法老有一个迷人的传说——是基奥普斯吧?他准备为自己修建大型金字塔,并同意把自己的墓室深埋在金字塔下方的中心,从此,他长年经受失眠的困扰,想着那些即将永远悬在头顶的数吨重巨石,陷入一阵幽闭恐惧。最终法老下旨将墓室重新定位在距离大金字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完全不合礼数。瑞秋能够理解国王的处境。她祝愿他——不管他在哪里——能够安息。
凌晨两点十五分,瑞秋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的通信志唧唧地叫了起来,探测器也发出尖叫,她腾地跳起身。传感器显示,狮身人面像里突然间冒出了十多间新房间,有些甚至比整座建筑物的体积还要庞大。瑞秋飞快敲击显示屏,密切观测着空气中所显示出的迷离模型,它们正不断变化。廊道的图表互相盘绕扭曲,就像旋转的莫比斯环。外部传感器显示上层建筑同样扭曲变形,像风中的化纤折曲带——也像翅膀。
瑞秋知道那是出现了某种多重故障,在她重校仪器的过程中,也没忘通过语音将数据和自己的想法输入通信志。然后,好几件事一起发生了。
她听见头顶上方走廊里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的显示仪都同时黑屏了。
在迷宫般的走廊某处,一个时间潮汐警报突然响起。
所有的灯熄灭了。
最后这件事不合常理。仪器包里放有他们自己的电力供应系统,就算在经受核攻击的情况下也能持续发亮。他们在地下室使用的灯也装有能用上足足十年的电池。廊道里的荧光球属于生物荧光,根本无须电源。
然而,灯光全部熄灭了。瑞秋从连衣制服的膝袋中拔出激光手电,打开开关。没有反应。
在瑞秋的一生中,恐惧第一次向她逼近,如同一只手紧攥着她的心。她无法呼吸。她力图让自己不要乱动,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只管等着恐慌自行消退。十秒过后,恐惧渐渐退却,她不再大口喘气,呼吸逐渐平稳,然后她摸索到仪器,对着它们一阵猛敲。没有反应。她举起通信志,拨弄着触显。没有反应……按理说不可能,这电晶体制成的东西本来就刀枪不入,电池也高能强效。可是,不管怎样都没有反应。
瑞秋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但她仍旧努力和恐慌搏斗,开始摸索着走向唯一的出口。想到要在绝对的黑暗中穿过迷宫走出去,她涌起一股尖叫的冲动,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等等。狮身人面像迷宫中本来有古灯,不过研究队拴上了荧光球。它们是被拴上的!有一条贝纶绳一路连接着它们直到地表。
好样的。瑞秋摸索着绳子,朝出口走去,感受着指下冰冷的石头。以前也是这么冷么?
前方传来某种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尖利的东西正一路刮擦着进口竖井壁,正往下降。
“美利欧?”瑞秋向黑暗中唤道,“谭雅?库特?”
刮擦声听起来很近。瑞秋慢慢向后退去,黑暗中打翻了一个仪器和一把椅子。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头发,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
房顶变低了。坚固的石块,五米见方,就在她伸出另一只手碰到它的时候滑得更低了。通往走廊的入口出现在墙壁当中。瑞秋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双手在身前挥舞,仿佛一个盲人。她被折叠椅绊了一下,摸到工作台,顺着它走到了远处的墙壁,洞顶逐渐下压,她感觉走廊的升降机井消失了。要不是她缩回了手指,再过一秒就会被切掉。
瑞秋在黑暗中坐下。一台示波器刮擦着洞顶,直到它底下的桌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最终分崩离析。瑞秋哆哆嗦嗦,头一回绝望地颤抖起来。传来一阵金属的摩擦音——又像极了呼吸声——离她不到一米远。她又开始后退,滑过一片突然间撒满了仪器碎片的地板。呼吸声越来越响了。
有什么尖利又冰冷无比的东西握紧了她的手腕。
瑞秋终于尖叫出声。
在那个年代,海伯利安上还没有超光发射仪。神行舰飞船“法罗克斯城”号霸舰也无法进行超光通信。所以,直到霸主驻帕瓦蒂领事馆给学院发来超光信息,索尔和萨莱才听说瑞秋出了事,他们的女儿受伤了,不过情况很稳定,只是失去了知觉,正随医疗火炬舰船从帕瓦蒂转抵环网的复兴之矢。整个路程将会花费十几天的船上时间,并带来五个月的时间债。那五个月对于索尔和他的妻子来说,真是莫大的痛苦,在医疗舰船最终抵达复兴星球的远距传输网点之前,他们已经作了一千次最坏的打算。打从他们上一次见到瑞秋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八年。
位于达芬奇的医疗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电波能源支撑。从高处观赏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动人心,但是索尔和萨莱都顾不上驻足观赏,他们一层楼一层楼地挨房挨户寻找自己的女儿。辛格医生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别护理中心接待了他们。介绍被简略地跳过。
“瑞秋怎样?”萨莱问道。
“正睡着。”辛格医生说。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带有贵族气息,但是眼神很温柔。“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是,瑞秋并没有遭受任何肉体上的……唔……伤害。但是她现在已经昏迷差不多十七标准周,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时间。只有在过去的十天里她的脑电波显示出深沉睡眠的迹象,不像是处于昏迷状态。”
“我不太明白,”索尔说,“遗址里发生事故了吗?她是不是得了脑震荡?”
“发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欧・阿朗德淄说,“但我们无法确定是什么样的事故。当时瑞秋在一座文明遗迹里……单独一人……她的通信志和其他仪器均无反常记录。但是当时出现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种叫作逆熵场的现象……”
“时间潮汐,”索尔说,“我们知道。继续。”
阿德朗淄点点头,伸开双手,像是在用空气塑模型:“出现的那个……逆熵场湍流……与其说是潮汐,不如说是海啸……而狮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遗迹……完全被淹没了。我是说,我们发现瑞秋的时候,她虽然并没有受到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但是昏迷了……”他转向辛格医生寻求帮助。
“您的女儿曾经昏迷过一段时间,”医生说,“在那种状况下,我们无法让她进入冰冻沉眠状态……”
“所以你们让她在没有冰冻沉眠的情况下经受了量子跃迁?”索尔问道。他读过相关资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应之下的话,会给旅行者带来怎样的精神损伤。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状态恰恰起到了和冰冻沉眠一样的作用,保护了自己。”
“她到底有没有受伤?”萨莱问。
“我们还不太清楚,”辛格说,“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脑波活动已经接近清醒状态。问题在于,她的身体似乎吸收了……我是说,她似乎被逆熵场感染了。”
索尔揉了揉前额:“是像辐射病之类的么?”
辛格医生迟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样……呃……这个病例完全没有先例。来自鲸逖中心、卢瑟斯和迈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专家将会在今天下午赶来。”
索尔迎上了这个女人的目光。“医生,你是说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顿了一下,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像玛土撒拉综合征或者阿尔茨海默早期症?”
“不,”辛格说,“事实上令爱的疾病还未正式命名。敝处的医师称之为梅林病。具体说来……令爱的年龄变化仍旧处于正常速率……不过据我们目前所知,她的年龄是倒退的。”
萨莱抽身离开了人群,盯着辛格,好像这医生疯了一样。“我想见我的女儿,”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见瑞秋,马上!”
索尔和萨莱等了将近四十小时,瑞秋苏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几分钟,医师和技师都还在她身边忙碌,她脱口叫了出来:“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在这里?”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这到底是哪里?我们是在济慈么?”
她的母亲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在达芬奇的一座医院,亲爱的。位于复兴之矢。”
瑞秋的眼睛睁得很大,近乎滑稽:“复兴。难道我们是在环网?”她环顾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瑞秋,你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什么?”辛格医生问。
这个年轻女子不甚理解地看着医师。“我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欧身边过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后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颊。“美利欧呢?其他人呢?他们都……”
“科考队的每个人都安然无恙,”辛格医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约是十七周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回到了环网。很安全。你们小组的每一个人都很安全。”
“十七……周……”瑞秋晒黑的痕迹已经渐渐消退,看起来很苍白。
索尔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样,孩子?”他的十指感应到的握力相当虚弱,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知道,爸爸,”她终于说了出来,“很累。头晕。糊里糊涂。”
萨莱坐在床上,张开双臂拥抱着她:“一切都好好的,宝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利欧进了屋,满脸胡茬儿,他刚在外屋打了个盹儿,所以头发蓬乱。“阿秋?”
瑞秋在母亲的臂弯中望着他。“嗨,”她说,充满了羞涩,“我回来了。”
索尔一直认为,当今的医疗在本质上依然和放血和敷膏药的时代相差无几,现在他也依旧坚持这个观点;尽管现在他们能把一个人放在离心分离机里旋来转去,重新排列身体的磁场;能用声波轰炸可怜的病人,连接进入每一个细胞以审问rna,到最后,虽然他们不明说,但还是得承认他们一无所知。唯一的改变不过是账单越来越厚。
他坐在椅子里打盹,瑞秋的声音唤醒了他。
“爸爸?”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孩子。”
“我在哪儿,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一所位于复兴星球的医院,宝贝。海伯利安发生了一起事故。现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对你的记忆造成了一点影响。”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医院?在网内?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多久了?”
“五周左右,”索尔轻声说,“你记得的最近的事是什么,瑞秋?”
她坐回枕头上,摸着自己的额头,摸着那里的微型传感器:“美利欧和我在开会。讨论怎样在狮身人面像中安置搜索装置。哦……爸爸……我还没有跟你介绍美利欧……他是……”
“嗯,”索尔说,把瑞秋的通信志递给她,“给你,孩子。听听这个。”他离开了房间。
瑞秋触动了触显,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话,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好的,阿秋,你刚刚醒过来。你现在很困惑。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呃,发生了一点事儿,孩子。认真听着。
“录音时间是大流亡纪四五七年,按传统观念来讲,也就是公元二七三九年,十月十二日。是的,我知道,这时间与你记忆里最近的事相隔整整半个标准年。听着。
“在狮身人面像里发生了一点状况。你被时间潮汐困住了。它改变了你。你的年龄是倒退的,这事儿确实听起来非常匪夷所思。你的身体每分钟都会变得年轻,不过那并非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当你睡着的时候……当我们睡着的时候……你会遗忘。你会失去事故发生那天前又一天的记忆,以及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不要问我为什么。就连医生都不知道。专家也无从得知。如果你想要我打个比方的话,就想想绦虫病毒……最古老的那一种……逐渐吃掉你通信志里的数据……从最后一个条目起,颠倒顺序一个个吞噬。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睡觉的时候记忆会流失。他们也试过强迫你保持清醒,但是三十个小时之后你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神经紧张,而病毒则趁此时间继续侵噬你的记忆。所以别管它好了。
“你知道吗?像这样以第三人称谈论自己也是一种疗法呢。实际上,我只是躺在这里等着他们带我上去做透视治疗,我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自己肯定已经睡着了……而且肯定又忘掉了一切的一切……想到这个真是吓得我尿裤子呢。
“好了,把触显换到短期存储区,你会听到我将要对你详细讲述的话语,从中你将得知自事故发生起的每一件事。哦……妈妈和爸爸都在这里,他们都认识美利欧。我反倒还没有从前那么了解他了。我们第一次和他做爱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唔?是在海伯利安的第二个月吧?那么我们就还只剩下几周了,瑞秋,之后我们就又会成为泛泛之交。趁你还记得的时候,多回味回味吧,姑娘。
“我是昨天的瑞秋,完毕。”
索尔进屋时,发现自己的女儿直直地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抓着通信志,脸色发白,像是受了惊吓。“爸爸……”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任她哭泣……连着这些天每晚如此,这已经是第二十个晚上了。
瑞秋到达复兴八标准周之后,索尔和萨莱在达芬奇远距传输器多功能港向她和美利欧挥别,然后传送回了位于巴纳之域的家。
“我觉得她不该出院。”在乘坐傍晚班机回克罗佛的时候,萨莱自言自语地抱怨道。身下的大陆拼缀着一块块正待收割的矩形田野。
“老伴,”索尔说,抚摸着她的膝盖,“在那里,医生可以永久照看她。不过现在他们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他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去帮助她……却没用。她还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为什么要跟……跟他走?”萨莱说,“她几乎都快不认识他了。”
索尔叹息着,倚回自己椅背的靠垫。“两周之后她就根本不会记得他了,”他说,“至少是不记得他们现在的关系。从她的立场考虑考虑吧,老伴。她每一天都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个疯狂的世界。她现在才二十五岁,正在恋爱。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吧。”
萨莱转头朝窗外望去,在一片寂静中,他俩一同凝视着红日,它像拴在地表的气球一样,漂浮在傍晚的边缘。
瑞秋打来电话的时候,索尔第二学期的授课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是一条单向信息,通过自由岛的远距传输线缆传来,女儿的影像投射在古老的全息显像井上,就像一个熟悉的游魂。
“嗨,妈妈。嗨,爸爸。真对不起,我过去几周都没有写信打电话。我猜你们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学校。是和美利欧一起的。要完成新的毕业设计真痛苦。我星期二就完全忘了星期一都讨论了些什么。就算是有磁片和通信志的提示也无济于事。我觉得我该重新申请念一次本科……那一切我统统都记得!开个玩笑。
“和美利欧在一起也挺痛苦。至少我的笔记上是这么说的。这不是他的错,我肯定。他既温柔又耐心,对我忠贞不渝。只是有点……呃,你不可能每天都重新建立一种关系嘛。我们的公寓里铺天盖地都是我们的照片,我写给自己的关于我俩的笔记,我们在海伯利安上的全息像,但是……你知道。到早上他又完全变成了陌生人。下午我又开始相信我们有过的一切,即便我根本记不起来。到晚上我便会在他的臂弯里哭泣……然后,到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去睡觉了。这样子也挺好。”
瑞秋的影像停顿了一下,转身,像是要切断连接,但很快又稳定住了。她对着他们莞尔一笑:“反正,不管怎样,我已经离开学校一段时间了。自由岛医疗中心想要我全天候地待在这里,但是这样的话,他们也得时刻照料着我……鲸逖研究所向我提供了一份邀约,难以拒绝。他们提出要给我……我想他们说的是‘研究酬金’……那可比我在奈藤黑塞尔四年求学所支付的费用再加上帝国大学的所有学费还多呢。
“但我拒绝了。我依然会以门诊病人的身份去那里,rna移植系列手术总是让我全身瘀青,情绪低落。当然,情绪低落是很正常的,因为每天早上我都记不起那些瘀青是怎么来的嘛。哈哈。
“不管怎样,我会和谭雅一起待一段时间,然后可能……我想可能会回家一段时间。二月是我的生日……我又会变成二十二了。挺奇怪,是吧?无论如何,和熟识的人们在一起生活总会容易得多,我是在刚转到这里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二岁的时候,遇到谭雅的……我想你能明白。
“那么……我以前的房间还在吗,妈妈?你经常威胁我说要把它变成一间麻将厅,有没有这么做呢?给我写信吧,要不然给我打个电话。下次我会多花些钱使用双程电话,这样我们就能面对面说话了。我只是……我想我……”
瑞秋挥了挥手:“我得走了。回见,金丝燕。我爱你们。”
离瑞秋的生日还有一周,索尔飞到巴萨德城,好去那座城市唯一的公共远距传输终端带她回家。他先看见瑞秋,她正站在花钟的附近,提着行李。她看起来很年轻,但和他们在复兴之矢挥别之时相比,改变也不是很明显。不,索尔意识到,她的姿势所展现的自信没有以前足了。他摇摇头让自己甩掉这些想法,向她呼喊,跑过去拥抱她。
他放开瑞秋时,她脸上的表情如此震惊,这表情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怎么了,亲爱的?出什么事了?”
除了这次之外,索尔几乎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女儿完全语无伦次。
“我……你……我忘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她摇摇头,那动作是多么熟悉,最终她大哭大笑起来,“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一点点不同,爸爸。我记得,我离开这里是在……准确地说是……昨天。那时我看见……你的头发……”瑞秋捂住了嘴。
索尔伸手挠了挠头皮。“啊,对。”他说,突然自己似乎也要又哭又笑了。“你毕业后,算上旅行的时间,都已经不下十一年了。我已经老了,脑袋也秃了。”他又张开双臂。“欢迎回来,小宝贝。”
瑞秋扑入他的拥抱,扑入了安全的港湾。
几个月里,一切如常。瑞秋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和事,她感觉更安心了,而萨莱为女儿疾病伤心的情绪,也被女儿回家所带来的快乐暂时抵消了。
瑞秋每天都早起观看她的私人“指导秀”,索尔知道,里面出现的他和萨莱的影像,比她记忆中的面容要老出十几年。他试图想象这对于瑞秋来说是怎样的——从自己的床上醒来,二十二岁,带着全新的记忆,正在家中欢度去环网念大学之前的假期,猛然发现自己的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房屋和城镇也有了上百处细微的变化,新闻内容也完全不同……多年的历史已经从她身边溜走。
索尔无法继续想象下去。
他们犯的第一个错误就是让瑞秋如愿,邀请她旧时的朋友参加她的二十二岁生日聚会。正好是上次庆祝她生日的原班人马——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妮姬、唐・斯图尔特还有他的朋友霍华德、凯西・欧贝格,以及玛塔・婷,她最好的朋友李娜・米凯勒——他们那时都刚从大学回来,已经蜕去幼年的茧,开始新生。
其实回来之后,瑞秋已经见过她们了。不过她一觉醒来以后……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唯独这一次,索尔和萨莱忘了她会失忆。
妮姬已经三十四标准岁,有了两个自己的孩子——依旧活力无限,仍然无法自控,但是从瑞秋的标准来说仍旧是老了。唐和霍华德聊起他们的投资,他们孩子在体育上的成就,还有他们即将到来的假期。凯西很困惑,只和瑞秋说了两次话,然后就感觉和自己说话的对象似乎是个冒名顶替瑞秋的其他人。玛塔则是摆明了嫉妒瑞秋的年轻。李娜,在过去的多年中已经成为了狂热的禅灵教徒,她失声痛哭,早早走了。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瑞秋坐在宴会后一片狼藉的起居室中,盯着自己吃了一半的蛋糕。她没有哭泣。上楼之前,她拥抱了母亲并轻声对父亲说:“爸爸,以后请不要再让我经历这样的事了。”
然后她上楼睡觉了。
当年春天,索尔再一次做起同样的梦。他迷失在一片广袤黑暗的地界,只有两个红色的球体在发光。那个单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索尔没有再感到荒唐: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于是索尔朝黑暗长啸:
“你已经拥有她了,你这个杂种!我要怎样才能把她要回来?告诉我!告诉我,你这个天杀的!”
索尔・温特伯醒来,浑身冷汗,泪水盈眶,满心愤懑。他能够感觉到在另一间屋里沉睡的女儿,巨大的蠕虫一点点吞噬着她。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索尔开始着迷于搜集关于海伯利安、光阴冢以及伯劳的资料。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研究者,他为如此引人争议的话题竟然只有这么少的硬数据感到惊异。当然,还有伯劳教会——尽管在巴纳之域没有伯劳教会神庙,但在整个环网却有不少——可是他很快发现,要在伯劳教会的文献中寻找硬面信息,就像试图通过拜访佛教寺院从而画出鹿野苑的地图一样,纯粹是缘木求鱼。伯劳教会教义中的确提及过时间,不过涉及的层面极浅,仅仅提到认为伯劳是“‘……超越时光的天罚之使’,自旧地逝去,此后的四个世纪已经成为了错误的时代,人类拥有的时光早已终止。”索尔从各处得来的收获中,发现它也和大多数宗教一样,使用一些含糊其词的话语,讨论的是跟肚脐垢堆积差不多的无聊问题。不过他仍然计划,一旦研究有了足够的进展,就去访问一处伯劳教会神庙。
美利欧・阿朗德淄又发起了新一次海伯利安考察,依然由帝国大学赞助,不过这一次带着明确的目的,要截取并弄清楚造成瑞秋染上梅林症的时间潮汐现象。这次有一个重要的进展,霸主保护体决定随这次远征送出一台远距传输发射器,并装置在驻济慈领事馆。即便这样,当远征队到达海伯利安时,环网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三年。索尔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陪同瑞秋跟随阿朗德淄和他的队伍一同进发——这很自然,就像所有全息影剧的主角都会回到主线故事发生的地点。但是索尔在几分钟之内就摆脱了这一直觉带来的冲动。他是历史学家、哲学家;他能够为科考成功作出的贡献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瑞秋依然保留有一个受过良好培训的本科在读准考古学家的兴趣和技术,但是她知晓的技术每天都逐渐减少,索尔认为返回事发地点对她没有任何帮助。每一天对她都会是一次震惊,在一个陌生的星球醒来,干着一项她完全无所适从的工作。萨莱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索尔姑且搁下了他当前正在研究的书——对克尔恺郭尔的道德折衷伦理学理论的分析,并将之应用于霸主的立法机制——转而潜心收集关于时间、海伯利安以及亚伯拉罕历史的鲜为人知的数据。
平淡无奇的工作依然继续,数月过去了,收集信息完全不能满足他行动的需要。过来为瑞秋作检查的医学及科学专家,就像潮水般涌向圣殿的观光客,络绎不绝,他偶尔将自己的心灰意懒发泄到这些人身上。
“这事儿怎么可能发生!”他朝一个矮冬瓜一样的专家喊道,这个人在对待病人父亲的态度上犯了个错误,自以为是,居高临下。医生头发稀疏,脸看起来就像是画满了线的撞球。“她的身体已经在慢慢变小了!”索尔大叫,用力地扯着节节后退的专家的衣领,“不止是大家能看到的表象,就连骨质都在逐渐减少。她怎么可能会一天天又变回一个小孩?这难道不是和质量守恒定律相冲突的吗?”
专家嘴唇动了动,但是索尔把他摇晃得太厉害,他开不了口。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同事替他作了回答。“温特伯先生,”他说,“先生。您必须明白您的女儿正身处于……嗯……可以说是局部的逆熵区中。”
索尔转向这个小胡子同事:“你是说她只是被困在了一个倒退的泡沫中?”
“啊……不,”同事说,紧张地摩挲着下巴,“也许我应该给你一个更恰当的比喻……至少是生物学上的……生命和新陈代谢机制掉了个个儿……啊……”
“纯粹是胡扯,”索尔厉声说道,“她既没有分泌营养物也没有把食物喷出来。那所有的神经活动又是怎么回事?把电化学脉冲都反转过来,真是胡说八道。她的大脑依然在活动,先生们……她只是记忆在消失。为什么,先生们?为什么?”
专家终于说出话来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温特伯先生。从数学上说,您女儿的身体就像是时间反演方程式一样……或者是像通过高速旋转黑洞的物体。我们不知道这种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物理上说不通的事情正在您女儿身上上演,温特伯先生。我们所知的还不够。”
索尔分别和他们握手:“好。那就是我想知道的,先生们。回程旅途愉快。”
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全家人就寝一个小时之后,瑞秋来到索尔的门前:“爸爸?”
“什么事,孩子?”索尔穿上长袍,来到门口站在她身边。“睡不着吗?”
“我已经两天没睡了,”她轻声说,“强打着精神,这样我才能听完那些我记录在《想知道吗?》文档的简述材料。”
索尔点点头。
“爸爸,你下楼来和我喝一杯好吗?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索尔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和她一同下了楼。
事实上,这是索尔第一次和自己的女儿共饮,也是最后一次。那并不是一场过量的狂饮——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笑话、说妙语,直到最后两人都笑得不可开交,无法继续。瑞秋开始讲一个新的故事,只在最有趣的时候啜两口,于是几乎把威士忌都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她笑得太厉害了。他们俩都觉得这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我再去拿一瓶,”索尔止住了眼泪,说道,“上个圣诞节莫尔主任给了我几瓶苏格兰威士忌……好像是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回来,瑞秋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梳着头发。他为她倒了一点,然后他俩默默地喝了一会儿。
“爸爸?”
“嗯?”
“我把整个过程过了一遍。看我自己的样子,听我自己的声音,看李娜和其他人中年时的全息像……”
“还没到中年呢,”索尔说,“李娜下个月才满三十五……”
“嗯,总归是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读过了医疗报告,也看了海伯利安上拍的那些照片,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你怎么想?”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些,爸爸。”
索尔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没有那么世故。更漂亮了。
“我是说,我其实相信这些,”她说着,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却带着害怕的意味,“像你和妈妈这样的人不可能跟我开这么残酷的玩笑。再加上你的……你的年纪……以及新闻,还有其他的一切。我知道这完全是真的,但我就是无法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爸爸?”
“明白。”索尔回答。
“我是说,今天早上醒来,我想到,棒极了……明天有古生物学测验,可我压根儿还没学过呢。我盼望着能在罗杰・舍尔曼面前秀一两手……他老觉得自己很聪明。”
索尔又喝了一口。“三年前罗杰在巴萨德南部的一场空难中死了。”他说。要不是仗着酒胆,他不会说出这些,但是他得弄明白在这个瑞秋的身体里是不是还藏着另一个瑞秋。
“我知道,”瑞秋说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了解过每一个认识的人的情况。姥姥死了。艾卡德教授没再任教了。妮姬结婚了,和一个……推销员。四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其实都已经不下十一年了,”索尔说,“往返海伯利安让你的时间和我们这些待在家里的人比起来,落后了六年。”
“但那是正常的,”瑞秋叫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网外旅行。他们也得对付这样的情况。”
索尔颌首:“但和你的这个状况不同,孩子。”
瑞秋挤出一个微笑,喝干了她的威士忌。“好家伙,这太夸张了。”她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发出尖利的撞击声,“看,这就是我的决定。我已经花费了两天半的时间搞清楚所有的这些,她……我……想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现实又是怎样……但是,根本就没用!”
索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我是说,”瑞秋说,“我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变得愈加年轻,失去我从未见过的人的记忆……我是说,然后又会发生什么?我会保持这种状态,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小,能力也日渐消退,最后某一天,我就消失了?上帝呀,爸爸。”瑞秋紧紧地用双臂抱住膝盖,“这真是一个诡异的滑稽故事,不是吗?”
“这一点都不滑稽。”索尔平静地说。
“是的,我也知道这不好笑。”瑞秋说。她的双眼,依然又大又黑,此刻泪水涟涟。“这对于你和妈妈来说一定是世上最糟糕的噩梦。每天你们都不得不看我走下楼梯……无限困惑……醒来所记得的只是昨天的记忆,但我自己的声音却明明白白告诉我说,昨天已经是好多年以前了。我还和一个叫作米利欧的小伙子恋爱过……”
“是美利欧。”索尔轻声说。
“管他是谁呢。那些录音完全没用,爸爸。到我开始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又太累了,不得不去睡觉。然后……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希……”索尔开口,但立刻清了清嗓子,“你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孩子?”
瑞秋注视着他的眼睛,莞尔一笑。自从她十五周大的时候起,她就一直送给他这样甜美的笑容。“别再让我听这些了,爸爸,”她坚定地说,“不要再让我听自己说的这些,这只会让我痛苦。我是说,我根本都没有经历过那些时间。”她顿了顿,摸着自己的前额,“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爸爸。去了另一个星球的瑞秋,坠入爱河,受到伤害……那完完全全是另一个瑞秋!不应该由我来忍受她的痛苦。”她开始哭泣,“你明白吗?明白吗?”
“我明白。”索尔说。他向她张开双臂,感觉着印在胸膛上自己女儿的温度和眼泪。“是啊,我明白。”
第二年不时有超光信息从海伯利安传来,但都不是好消息。关于逆熵场的性质和来源的研究均没有进展。在狮身人面像附近也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的时间潮汐活动。在潮汐区以及周边地区,他们以动物做活体实验,其中有些动物猝死,但是没有任何动物染上梅林症。美利欧发来的每一条信息,最后都以“向瑞秋致以爱意”结尾。
索尔和萨莱向帝国大学贷款,去巴萨德市接受了有限的鲍尔森理疗。他们年龄已经太大,就算是鲍尔森疗法也无法将他们的寿命再延长一个世纪,可是理疗让他们这对七十岁的夫妇外表回到了五十岁不到的年纪。他们仔细研究蒙尘的家庭照片,觉得要穿回十五年前的服饰也没什么困难之处。
十六岁的瑞秋蹦蹦跳跳地从楼梯上下来,通信志调到大学广播站调频。“我能来点上好的麦片吗?”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吗?”萨莱微笑道。
“对呀,”瑞秋盈盈一笑,“我就是觉得我们可能会出门什么的。我听到电话铃响了,是妮姬吗?”
“不是。”索尔说。
“真该死,”瑞秋说着,看了看他们,“对不起。但是她口口声声答应过我的,只要标准成绩出来,就给我电话。辅导课都过了三周了,应该是有结果了。”
“别担心。”萨莱说。她把咖啡壶放在桌上,为瑞秋倒上一杯,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别担心,亲爱的。我敢保证你的成绩一定会好到想读哪所学校都行。”
“妈,”瑞秋叹气道,“你不知道。外面可是一个狗咬狗一样残酷无情的世界。”她皱皱眉头,“你见到我的数学超光通信仪了吗?我的整个屋子完全是一团糟,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
索尔清了清嗓子:“今天不上课,孩子。”
瑞秋盯着他:“不上课?今天星期二吔!还有六周我就要毕业了吔!搞什么啊?”
“你生病了,”萨莱肯定地说,“你可以在家里待上一天。就今天。”
瑞秋的愁容更深了:“生病了?我没有不舒服啊,只是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不对劲。就好比说,放映室里的沙发怎么都变了个方向?奇普斯到哪里去了?我叫了他好多声他都不来。”
索尔抓住女儿的手腕。“你已经生病很久了,”他说,“医生说你醒来时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我们去校园走走聊聊吧,怎么样?”
瑞秋面露喜色。“逃课去大学校园?太好了。”她又立即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真希望我们别碰上罗杰・舍尔曼。他在那儿跟着大一新生学微积分,他真是个人见人厌的讨厌鬼。”
“我们不会遇到罗杰的,”索尔说,“准备出门喽?”
“马上,”瑞秋靠过去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再见金丝燕。”
“再见小雨燕。”萨莱说。
“好啦,”瑞秋粲然一笑,长发甩过肩膀,“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