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子”已经来到博物馆的入口处,现在他扭过头,看着我;匕首仍然抓在手里。
我朝他猛冲过去,想到接下来几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我心里涌动着某种类似愉悦的情绪。
“辫子”跳过一个绕杆,推开游客,奔进大门,而我则紧追不放。
我进入肃静的大礼堂,看见他推推搡搡地通过拥挤的自动扶梯,向上来到远足中楼,然后,我终于明白他在朝什么地方前进。
我三岁时,父亲带我参观过圣徒远足地。远足地的传送门永远开着;在三十个世界上,圣徒的生态学者维护着若干自然景色,他们觉得这会取悦缪尔,要想走完这三十个世界的游览路线,大约要花上三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想,这些路线应该是些环形小路,各个传送门之间靠得很近,这样就便于圣徒导游和维护人员的通行。
真是该死。
环游传送门边上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守卫,他瞧见那闹哄哄的场面,看着“辫子”抄近路走了过来,于是他走上前,拦在了“辫子”面前,想要截下这名无礼的入侵者。虽然相离十五米,但我还是看到了这名老守卫脸上显露出震惊和怀疑,他踉踉跄跄朝后退去,“辫子”的长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前,刀把耸立在那儿。
这名老守卫,很可能是名退休的当地警官,他眼睛朝下看去,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制刀把,仿佛那不是真的,然后一头栽在了中楼的地砖上。游客尖叫起来。有人在叫医生。我看见“辫子”把一名圣徒导游推到一边,匆匆跳进闪光的传送门中。
事情偏离了我的计划。
我加快脚步,朝传送门跃去。
穿过传送门,我差一点失足滑倒,脚下是山腰的草皮,极其滑溜。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柠檬黄。空气中带着热带气味。一张张惊骇的脸朝我转来。“辫子”正在朝另一个远距传输器跑去,他抄了条近路,穿过精心种植的花床,踢飞了花木盆景。我认了出来,这里是富士星。我还在朝山下滑去,于是立马手脚并用向上爬,穿过花床,尾随着“辫子”留下的破坏足迹。“拦住那人!”我高喊,但马上意识到这样叫实在是愚蠢得很。没人动弹一下,只有一个日本游客举起她的成像器,记录下这片断。
“辫子”扭头朝我看来,他又推又搡,挤过一群呆鹅游客,踏进了远距传送门。
我又把击昏器拿在了手里,朝那堆人群挥舞。“闪开!闪开!”他们慌忙腾出空地。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手里举着击昏器。“辫子”已经没了匕首,但是我不知道他还带着什么小玩意儿。
水上光芒万丈。无限极海的猛烈巨浪。一条狭窄的木通道制成了远足小道,十米之下是承重浮坞。小道一路通向远方,在一座仙境般的珊瑚礁和黄色海藻岛上转了个弯,然后又转了回来。但是在尽头之处,有条极其狭窄的甬道,抄捷径通向小径末端的一个传送门。“辫子”爬上了“严禁进入”的入口,并且已经走到了狭小甬道的半路中。
我跑了十步,来到平台末端,选中密光束和全自动状态,举起了击昏器,在那来来回回扫动,射出无形的光束,这动作看上去像是在用橡胶软管射击。
“辫子”似乎在那里绊了一小步,但他还是走完了最后的十米,滚进了传送门中。我破口大骂,爬上了入口,从身后传来一名圣徒导游的喊声,我才不管他呢。我瞥到一个标记,上面的字提醒游客穿好热力服,但我已经进入传送门,几乎没有感觉到穿越远传屏时扑面而来的刺痛感。
暴风雪怒号着,鞭笞着弓形的密蔽场,还把游客的足迹化成了那刺眼雪白中的一条地道。天龙星七号,北部延伸地带,圣徒为了保护北极幻灵,在全局上进行游说,成功阻止了殖民加热计划。我能感受到一点七倍标准重力场压在我的肩头,就像我的体力训练设备上的杠铃。可惜的是,“辫子”也是卢瑟斯人,如果他的体格是环网标准的,那么我要在这里把他擒拿,将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现在,让我们看看,谁的身板更好。
“辫子”在这条足迹前五十米处扭头看我。另一个远距传输器就在附近什么地方,但是暴风雪肆意侵扰,完全看不清足迹边上的东西,也完全摸不到。我开始大踏步向他赶去。考虑到重力的影响,这条路是圣徒远足之路上最短的一条,仅有两百来米。我向“辫子”越靠越近,现在已经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我脚下生风,跑起来轻快得很;他绝不可能比我先抵达下一个远距传输器。我没看见有其他游客在小路上,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在追我们。我心里琢磨,这地方还不算太糟,就在这拷问拷问他吧。
“辫子”离出口传送门还有三十米,他突然转过身,单膝跪地,举起能量手枪向我瞄准。第一发弹药射程过短了,可能是因为武器没有适应天龙星的重力场,但还是射得够近,离我仅一米远。熔渣把小道烤出一条焦痕,融化了永冻带。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准星。
我跳出了密蔽场,用肩膀挤过弹性的阻力场,踉踉跄跄滚进了溪流,水流没到了我的腰部,寒风灼烧着我的两肺,风卷残雪,片刻之内,我的脸上和裸臂上,便胶结了一团团雪花。我看见“辫子”正在亮堂堂的小道上寻觅我的踪影,但是现在,昏暗的暴风雪正在助我一臂之力,我甩开脚步,涉过溪水向他跑去。
“辫子”把他的头、肩和一只手挤过密蔽场的墙,歪着脑袋斜视着,冰雪连珠炮般倾泻下来,立马就把他的脸和额头覆盖住了。他射出了第二枪,但射高了,我能感觉到弹药掠过的热量。现在,我离他只有十米了。我把击昏器设定在最广散射状态,把身体埋在雪堆中,头没抬一下,便朝他的方向发射出去。
“辫子”的能量手枪摔到了雪堆中,他掉回了密蔽场。
我得意洋洋地尖叫起来,喊叫声迷失在暴风的咆哮中。然后我摇摇晃晃地朝场墙走去。现在,我的双手双脚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冰冷的痛楚感觉也消失了。我的脸颊和耳朵在剧烈灼烧。我完全不去考虑自己是否被冻伤,立即朝场中跳去。
这是一个三级场,用以阻挡坏天气以及任何如同北极幻灵那么庞大的东西,却允许偶尔跑错路的游客和跑腿的圣徒重新进入小道。但现在,我实在是被寒冷冻虚了身子,我发现自己在上面扑打了一会儿,就像苍蝇扑打在塑料上一样白费力气,我的脚在冰雪之中打着滑。最后,我使尽力气猛地向前冲去,终于沉重笨拙地着陆了,接着,我把脚拽了进来。
小道突然的暖意让我禁不住颤抖起来。雨雪的碎片从我身上纷纷洒落,我勉强跪起身,然后站了起来。
“辫子”正在朝出口传送门跑去,只有最后五码的距离了,他的右臂垂摆着,似乎折了。我知道被神经击昏器击中的剧痛,我可不愿与他易地而处。我又开始追击,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茂伊约。天气酷热,带着海洋和植被的气味。天空湛蓝仿若旧地。我立即注意到,此路通向移动小岛,那是圣徒从霸主的教化手中拯救回的少数几个自由岛。它是一个大岛,从一头到另一头也许有一千米远,进口传送门位于一个宽阔的甲板上,甲板环绕着主树帆的树干,我站在传送门的制高点上,看见巨大的树帆叶子被风刮得满满当当的,靛青的船舵藤蔓向身后的远方蔓延。出口传送门就在十五米之外的阶梯下,但我马上看见“辫子”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跑,他正沿着主道,朝一簇小屋和特许置物台跑去,那地方就在小岛的边缘。
只有在这里,圣徒远足小道的半途中,他们才允许建造一些人类建筑,给疲惫的徒步旅行者提供一个庇护所,旅行者可以在这儿买些食物和饮料,或者买些纪念品为圣徒兄弟会筹集资金。我开始慢慢跑下宽阔的阶梯,来到下面的小路上,我的身子仍然不住颤抖,衣服被迅速融化的雪给浸湿了。我纳闷,“辫子”为什么要向人堆里跑呢?
一块块铺展开来可以租用的明亮毯子映入我的眼帘,我豁然大悟。霍鹰飞毯!它们在大多数环网世界都是非法的,但是在茂伊约上,由于希莉传说而成为传统;长两米不到,宽一米,这古老的玩物躺在那儿等着,期待着带游客到海上一游,然后再次返回这漫游的岛屿。如果“辫子”拿到其中一块……我用尽全力,疾冲过去,卢瑟斯人离霍鹰飞毯仅剩几米远的时候,我赶上了他,擒住了他的小腿。我俩纠缠在一起,滚进特许置物台的那块地方,不少游客在那里又喊又叫,四散逃去。
我的父亲曾经教会我一件事,其他小孩在他们危急的时刻往往将这事忘记——厉害的大块头总能打败厉害的小块头。而现在,我俩的块头差不多。“辫子”扭脱了我的手,跳起身,展开双臂,手指大张,摆出一副东方的格斗架势。好吧,现在来瞧瞧谁更厉害。
“辫子”先下手为强,他左手四指挺直,佯装戳刺,然而飞腿紧随其后向我攻来。我飞身闪避,可还是没躲过这招,那一击力道之强,让我的左肩和上臂顿时失去感觉。
“辫子”朝后跃去。我如影随形。他紧握右拳,挥了过来,我格挡住了。他的左手随即剁下,我又用右前臂格挡住。他继续后跃,迅即回转,左脚扫荡而来。我闪开了,顺势抓住他的飞腿,将其抛在沙地上。
“辫子”飞身跳起。我左勾拳立马击出,将他打倒在地。他扭着身体,晕头转向地跪起身来。我抬脚就往他左耳后踢去,这一击足以打倒他,但让他依然保持清醒。
过分清醒了,一秒钟之后,我意识到,他竟然还清醒得很,他四指直刺,攻向我的软肋,意欲刺中我的心脏。虽然没有刺中,可还是戳伤了我右胸的肌肉。我对着他的嘴巴猛挥一拳,刹那间鲜血四溅,他滚到吃水线边,不再动弹了。在我们身后,人们正朝出口传送门跑去,对着几个人大喊大叫,叫警察来。
我拉着这个刺杀乔尼未遂之人的辫子,把他拽了起来,拖着他,来到岛边,把他的头浸在水里,直到他醒过来。然后我翻过他的身子,扯着他那破烂不堪、污迹斑斑的衬衣前襟,一把拽起他。我们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到时候,便会有人过来了。
“辫子”抬眼瞪了我一眼。我又一次晃着他,凑近小声说道:“听着,朋友,咱们长话短说,你给我如实回答。我先问你,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跟踪那个人,纠缠他不放?”
我感觉到一股电流涌动,然后看见了那蓝色。我骂了一声,松手放开了他的衬衣前襟。电力灵光似乎立即包围了“辫子”的整个身躯。我朝后猛地跃开,但是我的头发已经竖立起来,通信志的电涌控制警报急促地尖叫起来。“辫子”张开大嘴想要喊叫,我看见他嘴里的蓝光,就像劣质的全息特技效果。他的衬衣前襟咝咝作响,黑掉了,突然着起了火。衣服下面,胸脯带着蓝点,就像古老的胶片在里面燃烧。蓝色变大,汇合在了一起,然后越发变大。我向他的胸腔里瞧去,看见器官在蓝色的火焰下融化了。他再次尖叫,这次我听见了,我看着牙齿和眼睛溃陷在蓝焰之下。
我又向后退了一步。
现在,他已经剧烈燃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取代了蓝光。他的肉体向外爆裂,带着火苗,似乎骨头被点燃了。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变成一具冒烟的焦烂之肉,尸体缩减得厉害,摆出了古老的侏儒拳击手的造型,所有的火难者都是这样的。我转过身,手捂住嘴,搜寻着那几个旁观者的表情,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跟我做着同样的动作。朝我看来的是一双双睁大的惊恐眼睛。上面远处,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从远距传输器中冲了出来。
该死。我左右四顾。树帆在头上起伏不定,张扬而起。辐射蛛纱即便在白天也极为美丽,在五颜六色的热带植被上掠过。阳光在蓝色的海洋上舞动。通向两个传送门的路都被堵死了。那群保安中,打头的那个拔出了一把武器。
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最近的那块霍鹰飞毯边。二十年前我乘过这玩意,我试图记起它的飞行控制线是如何启动的,于是拼命点击零件。
霍鹰飞毯挺直了,升了起来,离海滩沙地十厘米高。我现在能听见保安的喊声了,他们已经跑到人群的边缘。一个女人,穿着华而不实的复兴之矢服装,朝我的方向指来。我从霍鹰飞毯上跃下,抱起其他七块飞毯,再次跳上我那块。我差一点没找到毯子下面乱七八糟的飞行装置,最后,我拍了一下前进控制器,飞毯突然向一边倾倒,飞了起来,起飞时几乎把我从上面颠下来。
飞到五十米外,三十米高的地方,我把其余飞毯扔进了大海,然后转过飞毯,看看海滩上的情形。好几个灰制服挤在烧焦的遗骸旁,乱作一团。有一个端着一根银杖,朝我瞄准。
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钻袭着我的手臂、肩膀,还有脖子。我的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差一点从毯子右边摔了下去。我赶忙伸出左手,紧紧抓住毯子左侧,猛地向前卧倒,手指僵硬得仿佛成了木头。我点击着上升装置,飞毯再次爬升。我在右袖管里摸索着,寻找击昏器,然而袖口空空如也。
一分钟后,我坐起身,摆脱了大部分的眩晕,虽然我的手指仍在灼烧,脑袋也痛得厉害。移动小岛已经远在身后,每一秒都在缩小。一个世纪前,岛屿应该是被一群群海豚推动的。这些海豚最初是在大流亡时被带到这里的,但是在希莉叛乱期间,茂伊约和霸主签署了和解计划,杀死了绝大多数水栖哺乳动物。现在,这些岛屿是在无精打采地漫游,运载着它们的货物——环网游客和胜地主人。
我朝地平线望去,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岛屿或者罕见大陆的迹象。可啥都没有。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只有蓝天、无边无际的海洋和西方的几抹柔云。或者,那是东方?
我从皮带锁扣上拿下通信志,按键进入通用数据网,然后停住了手。如果当局已经追我追到那么远的地方了,那么下一步,他们将会精确测出我的位置,然后派出掠行艇或者治安电磁车。我不太确信,如果我登陆进去,他们是否能追踪我的通信志。但是我没理由要帮他们找到我。于是我用拇指按了按通信连接,将它调到待命状态,再次环顾左右。
布劳恩,真是妙招啊!在两百米上空瞎逛,屁股下是一块有着三世纪历史的霍鹰飞毯,天知道它的飞控线路的电量还能维持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离随便什么陆地都有上千公里了。迷路了。真棒啊。我交叉双臂,坐在那儿思索。
“拉米亚女士?”突然传来乔尼轻轻的声音,那几乎让我从飞毯上跳了起来。
“乔尼?”我盯着通信志。它仍然处于待命状态。通用通信频率指示器的灯仍是暗着的。“乔尼,是你吗?”
“当然是我。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打开通信志了呢。”
“你怎么追踪到我的?你用的是哪个波段?”
“别管什么波段。你在哪儿?”
我笑了起来,告诉他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你能帮我吗?”
“等等,”短短几秒钟停顿之后,“有了,我在一个气象卫星上找到你了。很原始的东西。真是幸运,你的霍鹰飞毯有个被动无线发射应答器。”
我盯着这块毯子,离开它,我就会“啊——”一声坠入大海。“是吗?其他人能找到我吗?”
“能,”乔尼说,“但我正在干扰特别信号。现在,你打算去哪儿?”
“家里。”
“我想这很不明智,嗯……你瞧,我们的嫌疑犯已经死了。”
我眯起眼睛,疑窦顿生:“你怎么知道的?我可只字没说。”
“认真点,拉米亚女士。六个世界上,安保波段现在铺天盖地都是这消息。他们把你的长相都细细描述了一遍。”
“该死。”
“的确该死。现在,你想去哪儿?”
“你在哪儿?”我问,“还在我家吗?”
“不。安保波段提到你之后,我就离开那儿了。我……在一个远距传输器边上。”
“对,我现在得找到一个远距传输器。”我再次环顾四周。大海蓝天,几抹云彩。至少没有电磁车舰队。
“有了,”乔尼空洞的声音说,“离你现在的位置十公里不到,有一个被军部弃置的多用途传送门。”
我用手遮着阳光,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有你个鬼,”我说,“我不知道地平线离我有多远,但起码有四十公里,我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是个潜艇基地,”乔尼说,“抓好。我要接手操控了。”
霍鹰飞毯再次歪了过来,朝下潜了潜,然后,开始稳稳下落。我双手紧紧抓着,抑制住尖叫的冲动。
“潜艇,”我顶着风的冲击,喊道,“多远?”
“你是说多深吗?”
“对!”
“八英寻。”
我把这古老的单位换算到米。这次我再也抑制不住,尖叫起来。“那可是水底下十四米呢!”
“你觉得潜艇应该潜在哪里?”
“你想让我怎么办?屏住呼吸吗?”海洋朝我冲来。
“没那个必要,”通信志说,“霍鹰飞毯有一个原始的防护场,应该很容易坚持住区区八英寻的。务必抓牢。”
我抓得牢牢的。
等我抵达时,乔尼就在边上等我。潜艇黑漆漆的,阴湿寒冷,满是被遗弃后凝结的水珠;远距传输器是专门为军部设计的,我从没见过。踏进阳光普照的城市街道,乔尼正在等我,我终于舒了口气。
我把“辫子”的事告诉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穿过古老的建筑。淡蓝色的天空正朝夜晚蜕变。四周瞧不见一个人影。“嘿,”我停下脚步说,“我们到底在哪儿?”这个世界带着不可思议的类地行星的特质,但是天空、重力以及这地方的表面特征,跟我去过的世界没一个相像。
乔尼笑了:“猜一猜。来,我们再逛逛。”
我们沿着宽阔的街道走着,左手边,有一片残垣断壁。我停下脚步,盯着它瞧着。“这是圆形大剧场,”我说,“旧地的罗马圆形大剧场。”我环顾四周,看着这古老的建筑物,看着鹅卵石街道,看着和风下微微摇动的树木。“这是重建物,重建的是旧地的罗马,”我说,试图压制住自己声音中的惊讶之情,“是新地吗?”但我立刻知道不是。我去过新地好几次,那里天空的色调、气味以及重力,都跟这里的大相径庭。
乔尼摇摇头:“这不是环网里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不可能。按照定义,任何可以经由远距传输器到达的世界,都是环网的一部分。”
“但这不是环网的一部分。”
“那到底是哪儿?”
“旧地。”
我们继续走着。乔尼指着另一堆遗迹。“那是会议广场,”我们走下长长的阶梯,他说,“前面是西班牙广场,我们将在那儿过夜。”
“旧地,”我说,二十分钟来我首次开口评论,“难道我们是在时间旅行吗?”
“不可能,拉米亚女士。”
“那,难道这是个主题公园?”
乔尼大笑。笑声很好听,很自然,很悠闲。“也许吧。我完全不知道它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作用。这是个……模拟星球。”
“模拟星球,”我眯着眼睛望着红色的落日,现在太阳还没有从狭窄的街道上消失,“这看上去好像是我见过的旧地全息像。即使我没去过那儿,感觉上也没错。”
“的确很像。”
“那这是在哪里呢?我是说,哪颗恒星?”
“是在武仙座星团,”乔尼说,“我不知道具体编号。”
我没有重复他的话,但是我停下了脚步,坐在台阶上。由于有了霍金驱动器,人类探索并拓殖了相距数千光年的世界,并用远距传输器将它们连接了起来。但是没人试图去探索爆炸的恒星。我们也几乎没有爬出一条旋臂的摇篮。武仙座星团。
“为什么内核要在武仙座星团建立罗马的复制品呢?”我问。
乔尼坐在我边上。我们抬着头,望着一大群鸽子轰然飞过,在屋顶上盘旋。“我不知道,拉米亚女士。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至少是部分不知道,因为我以前对它们从来不感兴趣。”
“布劳恩。”我说。
“什么?”
“叫我布劳恩。”
乔尼笑了,他侧过头:“谢谢,布劳恩。不过有一件事,我相信,被复制的不单单是罗马,而是整个旧地。”
我坐在那儿,双手撑在晒得暖暖的石头台阶上:“整个旧地?它所有的……大陆和城市吗?”
“我想是的。我只待过意大利和英国,除了曾经在两个城市间乘船旅行过,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但我相信这个模拟星球极其完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为什么?”
乔尼慢慢地点着头:“也许正是真相。我们为什么不到里面去?边吃边谈。也许,这里面还牵涉到谁想杀了我,以及为什么要杀我。”
“里面”,是大理石阶梯底部一幢大房子的一间套间。窗外,是乔尼所谓的“广场”,我可以顺着阶梯看上去,望见上面一幢巨大的黄褐色教堂,眼睛再扫到下面的广场上,船形的喷泉正喷射着水花,洒进寂静的黑夜。乔尼说,设计这个喷泉的人叫伯尔尼尼,但这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房间很小,但天花板很高,里面摆着一些家具,虽说简陋,但是雕刻得极为精巧,这些家具出自什么年代,我已经无从考证。看情形,这里似乎没有电,也没有现代器具。我在门口对着房子说话,在套间的楼上再次说话,但房子没有任何回应。暮色降临在广场上,降临在高窗外的城市上,仅有的灯火来自煤气街灯,或者是某些更为原始的可燃物。
“这肯定取材于旧地的历史。”我摸着厚厚的枕头。然后,我抬起头,恍然大悟。“济慈死于意大利。是……十九还是二十世纪的早期。现在……就是那时。”
“对。十九世纪早期,确切地讲,是一八二一年。”
“难道整个世界是个博物馆?”
“哦,不。我肯定,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时代。一切取决于它们搞这些模拟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们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那儿乱七八糟地挤着一堆家具,我坐在窗边的一张雕刻得很奇怪的躺椅上。金色的朦胧夜光仍然点缀着阶梯上方那茶色教堂的尖顶,盘旋纷飞的白鸽映衬在蓝色的天穹下。“在这个伪造的旧地上,是不是生活着数百万人……嗯……赛伯人?”
“我觉得没有,”乔尼说,“住在这里的人的数量,只是这独特的模拟计划所必需的人数。”他看见我仍然不明就里,便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就是在这里醒来的,当时我身边有模拟的赛伯人,包括约瑟夫・赛文、克拉克医生、房东太太安娜・安吉列娣、年轻的中尉埃尔顿以及其他几个人,比如意大利小商人、广场对面饭馆以前一直给我们送食物的老板、过路人,就像这类人。顶多也不过二十人。”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回收了。就像留着辫子的那个人。”
“‘辫子’……”我立刻朝乔尼凝视过去,目光穿过黑漆漆的房间,“他是赛伯人?”
“毫无疑问。你跟我提到了他自毁的情形,如果我必须清除自己,也会用这种方式。”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我真是笨透了,真是太孤陋寡闻了:“那么,要杀你的,是其他人工智能喽。”
“似乎如此。”
“为什么?”
乔尼向我比划着:“可能是为了抹掉我的某些记忆,让它跟我的赛伯体一起归西。那些记忆应该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这个人工智能……或者这些人工智能明白,只要我的系统瘫痪,就能把这些事情毁掉。”
我站起身,来回踱步,最后在窗前停下脚步。现在,黑暗真的沉淀下来了。屋内有灯,但是乔尼没有把它们点上,而我,也挺喜欢这种朦胧的意境。有了这种朦胧,我满耳听到的虚幻之物显得更加虚幻。我朝卧室看去。西边的窗户接纳了最后一丝光线,铺盖发出苍白之光。“你就是死在了这里。”我说。
“是他,”乔尼说,“我不是他。”
“但是你有他的记忆。”
“是忘了大半的梦。其中还有差异。”
“但你知道他的确切感受。”
“我只记得设计师眼中他的感受。”
“跟我说说。”
“什么?”乔尼的皮肤在昏暗中显得很苍白,而他的短短的卷发看上去很黑很黑。
“死是什么样的。重生又是什么样的。”
乔尼开始跟我说,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韵律,真是好听极了,有时候,他会不小心漏出几句古语,古老得我都听不明白,但是比起我们今日说的杂七杂八的语言,那些字眼听上去更为美妙。
他告诉了我,当一个诗人迷上了完美主义,对自己的成果比最刻薄的批评还要苛刻时,他是怎么样的。这些批评是恶毒的,他的作品被摒弃,被嘲笑,被说成是模仿品、愚蠢的东西。他太穷了,没钱娶自己深爱着的女人,他还把仅剩的一点钱借给了身在美国的弟弟,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穷困潦倒了……然后,他终于羽化成蝶,展现出璀璨的诗人才华,但一切为时已晚,他已经落入了肺病的魔爪,而那疾病已经掠走了他母亲和他弟弟汤姆的生命。他背井离乡,被送到了意大利,据说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然而他自始至终晓得,这意味着他在二十六岁时寂寞痛苦的早逝。他谈起自己的痛楚,那是在看到信上芬妮的字迹之时,他实在是痛苦得不敢打开看看;他谈起年轻画家约瑟夫・赛文的忠诚,这人被“朋友们”选出来作为济慈的旅行伙伴,而这些所谓的“朋友”,却在最后时刻抛弃了这位诗人,他谈起赛文如何照顾这个垂死之人,如何在他弥留的最后几天里陪伴着他。他谈起那晚的咳血,谈起克拉克医生给他放血,嘱咐要他“锻炼和呼吸些新鲜空气”,他谈起最终对于宗教和自身的绝望,导致济慈要求把他碑石的墓志铭刻成“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从下面传来仅有的昏暗之光,勾勒出高窗的形状。乔尼的声音仿佛浮在了带着黑夜气息的空气中。他谈起从死亡中醒了过来,躺在死时的床上,忠诚的赛文和克拉克医生仍在身边,还谈起他如何记起自己就是诗人约翰・济慈,就好像从一个很快消失的梦中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但又一直觉得,自己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谈起这继续下去的幻象,他返回英国,和不再是芬妮的芬妮重聚,以及因此导致的精神崩溃。他谈起自己已经没有了写诗的才能,谈起他越来越远离那些赛伯人伪装的冒名顶替者,谈起他的逃避,以某种类似于紧张性精神分裂症作为逃避,其中夹杂着“幻觉”,他自己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幻觉”,对一个十九世纪的诗人来说,技术内核几乎是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还谈起幻觉的最终崩溃,以及“济慈计划”最终的荒废。
“事实上,”他说,“整个邪恶的哑谜让我想到了我写过……他写过的一封信中的一段话,那是他患病前写给弟弟乔治的。济慈写道:
有没有高级生命以优美为乐?就像我喜欢看见白鼬的警觉和小鹿的不安,尽管我的这些想法中充满了直觉。虽然街上的口角让我憎恶,但是其中显现出来的劲头是优美的。在高级生命看来,我们的推理或许带着同样的色彩——虽然错误百出,但是它们是优美的——这就是诗所包含的特别的东西。”
“你觉得……济慈计划……是邪恶的?”我问。
“我想,任何骗人的东西都是邪恶的。”
“也许,你还是很像约翰・济慈的,虽然你不愿承认。”
“不。诗人的才能业已不再,我不是他,甚至在最详细的幻觉中也不是。”
我注视着黑屋子中那黑色的形体轮廓。“人工智能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很可能知道,几乎可以肯定。我去的地方,没有一个是技术内核无法追踪的。但是,我们要摆脱的是环网当局和流氓团伙,不是吗?”
“但是你现在知道那是某个家伙……嗯……是某个智能,是技术内核里的智能想要袭击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对,但是只是在环网。内核中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是不能容忍的。”
街上传来什么声音。是鸽子,我想。又或许是风卷着垃圾,吹过了鹅卵石。我说:“技术内核对我牵涉到里头会有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
“当然,这计划应该是个秘密。”
“这是……他们觉得和人类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摇摇头,这动作在黑暗里实在没啥必要。“重建旧地……又在这重建世界上重建了……多少……人类的人格啊……成为了赛伯人……人工智能残杀人工智能……和人类无关!”我大笑起来,但还是控制住了笑声,“真他妈要命,乔尼。”
“几乎肯定。”
我走到窗前,不去管黑街下面谁会看到我,我摸索着掏出一盒烟。中午在雪流中追逐的过程中,它们被浸湿了,但是我还是点着了一支。“乔尼,早些时候你说这个旧地的模拟极其完整,我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为什么?’然后你好像说了‘也许那正是真相’,这是句俏皮话,还是另有含义?”
“我的意思是说,这也许正是看在上帝的份上。”
“解释解释。”
乔尼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我不太明白济慈计划的确切目的,也不知道其他旧地模拟物的目的,但是我怀疑这是技术内核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说起这个计划,要追溯到至少七百标准世纪前,那是一个实现终级智能的计划。”
“终极智能。”我边说,边吐了口烟。“嗯。那么,技术内核是打算要……干什么?……要创造上帝吗?”
“对。”
“为什么?”
“布劳恩,这里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好像,为什么人类在这一万代人以来,要通过上帝的那无数化身来搜寻他。但是对内核来说,他们的兴趣更多是要寻求更高效和更可靠的方式来掌控……各种变数。”
“但技术内核可以动用自身,动用两百个世界上的万方数据网。”
“虽然如此,他们的预言能力还是……有缺陷的。”
我把烟扔出窗外,看着余烬落入黑夜。微风突然变得很冷,我抱着双臂:“这一切……旧地,重建计划,赛伯人……这一切跟创造终极智能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布劳恩。八个标准世纪前,第一次信息时代之初,一个名叫诺伯特・维纳的人写过一段话:‘上帝会不会跟他所创之物玩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任何创造者,即使是一个缺乏创见的人,会不会跟他所创之物玩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人类曾经跟他们早期的人工智能不得要领地玩过,内核则通过重建计划全力追求。也许终极智能的计划已经大功告成了,所有这些遗物都只是终极创造物或者创造者模拟出来的。这个终极智能,这个人格的动机是内核远远无法理解的,就好像人类无法理解内核一样。”
我开始在黑暗的房间里走动,却不小心把膝盖撞在了矮桌上,我停了下来,站住了。“所有这些都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谁想杀你。”我说。
“对,没有。”乔尼站起身,他走到远处的墙边。一根火柴舞动着,他点了支蜡烛。我们的影子摇曳在墙上,摇曳在天花板上。
乔尼向我走近,温柔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柔和的灯光给他的卷发和睫毛涂上了黄色的亮彩,在他高高的颧骨和结实的下巴上抹上了亮色。“你怎么这么强壮?”他问。
我盯着他。他的脸靠近我的脸,距离仅仅几寸。我们一样高。“放开。”我说。
他没放开,反而靠了过来,吻了我。他的嘴唇柔软、温存,那一吻仿佛持续了天长地久。他是机器,我想。表面是人,背后是机器。我闭上双眼。他温柔的手摸到了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脑后。
“听我……”我俩分开后那片刻时间,我轻轻说。
乔尼没让我说完。反而把我抱在了怀里,带我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大床。柔软的床垫,厚厚的鸭绒被。另一个房间的烛火摇曳舞动,我俩迫不及待地帮对方褪去了衣裳。
那晚,我俩三次云雨,每一次都是缓慢甜蜜的需要,抚触、温暖、贴近,感觉来临时,力度慢慢增加。我记起第二次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他;他眼睛闭着,头发松散地披在额前,烛火显现出他白皙胸脯上泛起的红晕,他强壮的手臂和手指令我惊奇,把我抱在了合适的位置。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我,也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感动和激情的神色。
破晓前的什么时候,我们睡了;我别过脸,慢慢爬开,然后我感觉到他冷冷的手摸到我的臀部,这动作带着呵护,带着不经意,而不是被占有了的感觉。
他们袭击我们时,刚过破晓。有五个人,虽不是卢瑟斯人,但都一身腱子肉,全是男人,一伙人合作得相当好。
我听到的第一声,是套间的门被踹开的声音。我立即从床上翻滚而下,跃到卧室门的一侧,看着他们一个个蹿了进来。看到打头的那人举着击昏器,乔尼坐了起来,开始大叫大嚷。他临睡前穿上了棉短裤,而我则依旧裸着身子。我一丝不挂,而对手穿着衣服,这样开打的话,形势确实对我大为不利。但最大的问题是心理上的。如果你能克服人数上的劣势带来的紧张感,那么,其余的事全是小事一桩。
打头的那人看见了我,但还是打算先将乔尼击昏,他也为这个错误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一跃而去,踢飞了他的武器,同时一拳捶在他左耳后,将他放倒在地。现在,又有两人推推挤挤地进入了房间。这次他俩学乖了,先来对付我。而剩下的两个则向乔尼扑去。
我格挡住一人的四指直刺,继而躲开夺人性命的一脚飞踹,步步退却。我左手边立着个碗柜,最顶上的抽屉一抽便抽了出来,重得很。我扛起它砸了过去,面前的这大块头双手挡着脸,厚厚的木头瞬间四分五裂,由于这本能的反应让他露出了片刻的破绽,我抓住这机会,使出全力向他踢去。坏蛋二号发出一声闷响,仰面倒在了自己搭档的身上。
乔尼在那儿挣扎,一名入侵者抱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而另一个正按着他的双脚。我蹲下身躲避我的二号攻击者,接住了他的一拳,接着向床对面跃去。抱着乔尼双脚的家伙正一声不吭地朝窗外退去。
有人跳到了我的背上,我一个翻滚,来到床对面,用背把这家伙抵在墙上。这家伙还挺厉害的。他死死抵住,还想勒住我的脖子。那个瞬间他有了大麻烦,那里的肌肉可不是好惹的,我弯起手肘,重重击中他的小腹,闪身离开。卡着乔尼脖子的男人扔下了他,一脚踢向我的肋部,那有板有眼的一击真不是盖的。我承受住了一半力道,感觉到起码有一根肋骨折了,但我旋即俯冲下去,才不考虑优雅不优雅呢,一招猴子偷桃,左手捏碎了这家伙的一个卵蛋。他尖叫一声,不省人事。
我从没有忘记掉在地板上的击昏器,我最后的对手也没有忘记。他急急忙忙转到床的对角,扑倒在地,去抓那触手不及的武器。现在,我明显感觉到肋骨折断处传来的疼痛,但我还是用力举起了大床,连带着床上的乔尼,将它砸在了那家伙的脑袋和肩膀上。
我爬到床底,找回击昏器,走到一个空荡荡的角落里,背靠在墙上。
一个家伙已经掉出了窗外。我们在二楼。打头进来的那家伙还躺在门口。被我踢中的那家伙已经一只脚跪了起来,撑着两个肘子,正粗粗地喘着气。从他嘴巴和下巴上的血来看,我猜有根肋骨扎破了他的肺。大床已经把地板上那家伙的脑袋砸得粉碎。卡乔尼脖子的那家伙蜷缩在窗边,捧着裆部,正在呕吐。我用击昏器让他闭了嘴,然后走到那个被我踢中的家伙身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谁派你来的?”
“去死。”他喷出一嘴带血的唾沫,吐在我的脸上。
“也许待会儿吧,”我说,“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我三根手指摆在他的肋部,那里的肋腔似乎凹陷了下去,我在那儿压了一下。
这家伙尖叫了起来,脸色煞白。咳出的血鲜红鲜红的,衬出那惨白的皮肤。
“谁派你来的?”我将四根手指压在他的肋骨上。
“主教!”他挺着身子,试图把我的手抖掉。
“什么主教?”
“卢瑟斯……伯劳神庙……求求你,别……噢,该死……”
“你们想拿他……拿我们怎么办?”
“没啥……噢,天杀的……别!我要医生,求求你!”
“可以。但先回答我。”
“把他击昏,带他……回卢瑟斯……神庙。求你。我不能呼吸了。”
“那我呢?”
“如若抵抗……格杀勿论。”
“好吧,”我说,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得更高了,“我们没招谁,也没惹谁。他们干吗要抓他?”
“我不知道。”他高声尖叫。我的一只眼睛一直警觉地盯着套间的门口。击昏器仍旧握在手掌心,就在抓着他头发的手中。“我……不……知……道……”他气喘吁吁,鲜血从他的嘴里大量流出,滴在我的手臂和左胸上。
“你们怎么来的?”
“电磁车……屋顶。”
“从哪儿传送来的?”
“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是水下的什么城市。车子已设好回去的路……求求你!”
我撕开他的衣服。没有通信志。没有其他武器。他心脏上方的皮肤上刺着一个文身,一个蓝色三叉戟。“你们是打手?”我问。
“嗯……帕瓦蒂兄弟会。”
不在环网内。很可能无从追踪。“你们都是?”
“嗯……求你……帮帮我……噢,该死……求你……”他一下子软软地瘫了下来,差不多不省人事了。
我扔下了他,朝后退了几步,打开击昏光束朝他射去。
乔尼坐了起来,他揉着脖子,盯着我,眼神很奇怪。
“穿好衣服,”我说,“该走了。”
那辆电磁车是一辆古老透明的桅轻观景车,点火盘或者触显上,没有掌纹锁。我们还没越过法国,就已经追赶上晨昏线。乔尼朝下张望着那一片黑暗,他说那是大西洋。现在,偶尔会有灯火在流动城市或者钻探平台上出现,除此之外,唯一的亮光来自群星,以及这无边的游泳池中海下生物群落的亮光。
“我们为什么要乘他们的车子?”乔尼问。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从哪儿传送来的。”
“他说是卢瑟斯的伯劳神庙。”
“对。我们倒要瞧瞧。”
乔尼张望着二十公里之下的大海,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你觉得那些人会死吗?”
“一个已经死了,”我说,“肺破了的那个家伙需要医生。两个没什么大碍。还有一个掉到窗外的,我不知道怎么样了。你担心这个?”
“对。你们打得实在是……太粗野了。”
“‘虽然街上的口角让我憎恶,但是其中显现出来的劲头是优美的。’”我引用道,“他们不是赛伯人,对不对?”
“我想不是。”
“这么说,至少有两伙人想要抓你……人工智能,还有伯劳神庙的主教。而我们呢,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原因。”
“我现在倒有了个想法。”
我躺在流沫躺椅中,转过身。头顶的灿烂星群——既不是旧地天空全息像里那样的,也不是我所知的环网上见过的星群——投下明亮的光线,也因此让我看见了乔尼的眼睛。“告诉我。”我说。
“你提到过海伯利安,这给了我一个线索,”他说,“事实上,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星球。它从我脑中抹去了,这就说明,它很重要。”
“奇案:狗儿朝着黑夜吠叫。”我说。
“什么?”
“没什么。继续说。”
乔尼靠了过来:“为什么我不知道海伯利安?唯一能够解释的理由是,技术内核的某些势力不想让我知道。”
“你的赛伯体……”现在这样称呼乔尼让我感觉怪怪的,“你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环网内,是不是?”
“对。”
“难道你不会偶尔看见什么地方提到海伯利安吗?新闻偶尔会提到这个世界,尤其是伯劳教会成了新闻话题之时。”
“也许我的确听过。也许那正是我被谋杀的原因。”
我躺了下去,仰望着群星。“我们去问主教。”我说。
乔尼说前头的灯光来自另外一个模拟城市——二十一世纪中期的纽约市。但他不知道这城市是因什么计划而重建的。我关掉电磁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往下降去。
高楼大厦从北美海滨的湿地和澙湖上矗立起来,那是城市建筑的生殖器崇拜的年代。好几幢建筑灯火通明。乔尼指着一栋垂老但却很端庄的建筑,说道:“那是帝国大厦。”
“好啦,”我说,“不管那是啥,那是电磁车打算着陆的地方。”
“安全吗?”
我朝他笑笑:“人这一生没有绝对的安全。”我任凭车子降落在一个小小的露天站台上,就停在大厦的尖顶后。我们走出车子,站在碎裂的阳台上。天很黑,仅从遥远的脚下传来几栋建筑的灯火,以及群星的光芒。几步之外,朦胧的蓝光勾勒出一个远距传输器的传送门,那地方原先也许是个电梯的大门。
“我先进去。”但我话音刚落,乔尼就已经走了进去。我握着借来的击昏器,跟了进去。
我以前从没进过卢瑟斯的伯劳神庙,但是毋庸置疑,我们现在就是在那儿。乔尼站在我前面几步之外,但是除了他,附近再也没有其他人。这地方凉凉的,黑黑的,仿佛一个洞穴,如果洞穴可以有那么大的话。一尊令人惊惧的彩色雕塑被无形的缆索吊在那里,肯定有什么察觉不到的微风,让它旋转着。远距传输器闪烁着,突然消失了,我和乔尼同时转身。
“啊,我们完成了他们的活,对不对?”我对乔尼耳语道。即便那是耳语,声音也似乎在红通通的大厅中回荡着。我本来没计划要让乔尼跟着我一起传送到神庙。
然后,那些灯火似乎变得明亮了,不过这也并没有把整个巨厅照得灯火通明,只是光的范围稍微变大,终于让我们瞧见那边围成半圆的一群人。我记起来,这些人中,有些叫作驱魔师,还有一些叫作诵经师,另一些叫什么,我已经忘了。不管他们是谁,看见他们站在那里,就已经够让人警觉的了。那里至少有二十来个人,身上的长袍有些是红色,有些是黑色,头顶上投下红色的灯光,让他们高高的前额闪着光芒。我一眼就认出了主教,虽说他比我们多数人要矮,要胖,但毋庸置疑,他来自我的世界,那一身长袍鲜红鲜红的。
我没打算把击昏器藏起来。如果他们想要突袭我们,我可以用它把他们全部放倒。可以,但是不太可能。虽然我没看见他们拿着什么武器,但是他们的长袍宽大得足以藏下整整一个军械库。
乔尼朝主教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离他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主教是唯一一个没有站着的。他坐着的椅子是用木头做的,看上去似乎可以折叠,精细的椅子扶手、支柱、靠背以及椅腿可以紧密地折起来,方便携带。这位主教却没有那么精干,长袍下的层层肥肉清晰可见。
乔尼又向前迈了一步。“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的赛伯体?”他对着伯劳教会的圣人说,似乎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主教咯咯地笑起来,他摇摇脑袋:“我亲爱的……实体啊,的确,我们希望你到我们的拜神之地来,但是你没有证据,说我们企图绑架你啊。”
“我对证据不感兴趣,”乔尼说,“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
我突然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于是飞快地旋过身,挺起击昏器指着,但是伯劳神父们围成的宽阔的圆圈仍旧一动不动。大多数人都在击昏器的射程之外。我真希望自己带着父亲的弹射武器。
主教的声音低沉,带着质感,似乎灌满了整个巨大的空间:“你肯定知道,末日救赎教派对海伯利安这个世界一直有着坚定的兴趣。”
“知道。”
“你也肯定晓得,最近几个世纪以来,旧地诗人济慈与海伯利安殖民地的人文神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不对?”
“对,那又如何?”
主教用手指上一枚红色的大戒指挠了挠脸:“你自愿要求参与伯劳朝圣,却又在得到我们批准之后食言,这令我们非常难过。”
乔尼的惊愕表情差不多带着人类特质:“我自愿要求?什么时候?”
“八个当地日以前,”主教说,“就在这地方。你主动过来的,提出了那个想法。”
“我有没有提及为什么想要进行这……伯劳朝圣?”
“你说是……我想你的原话是……‘对你的教育非常重要’。如果你想看记录,我们可以给你看,神庙中的所有对话都会被记录。你也可以跟我们索取记录副本,在方便之时观看。”
“好的。”乔尼说。
主教点点头,一名侍僧,鬼知道他是个什么,退进黑暗,片刻之后,又返回了,手里拿着标准视频芯片。主教又点了点头,那个穿着黑袍的人走向前,把芯片递给乔尼。我的击昏器准备就绪,直到这家伙回到了围成半圆的看护人之中。
“你为什么要派打手跟踪我们?”我问。这是我第一次在主教面前说话,声音听上去非常响亮,非常自然。
伯劳教会的圣人用胖乎乎的手做了个手势:“济慈先生说自己很感兴趣,要加入我们最为神圣的朝圣。我们相信,末日救赎日益临近,所以,这次朝圣对我们来说非同小可。可是,我们的密探回报,济慈先生先后受到几次攻击,而且,某个私人侦探……就是你,拉米亚女士……造成了一名赛伯人的毁灭,而这人,正是技术内核提供给济慈先生的保镖。”
“保镖!”这回是我表现出惊讶之情了。
“当然。”主教转身对乔尼说,“留着辫子的先生,也就是刚刚在圣徒远足地被害的先生,难道不是你一个多星期前,作为保镖介绍给我们的同一个人吗?你可以在记录中看到他。”
乔尼默不作声。他似乎在竭尽全力回忆什么事情。
“无论如何,”主教继续道,“我们必须在这星期结束前,得到你关于朝圣的答复。‘北美红杉’将于九天内从环网启程。”
“那是圣徒的巨树之舰啊,”乔尼说,“它们不会长距离跃迁至海伯利安的。”
主教笑了笑:“这次它会。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也许是教会赞助的最后一次朝圣了,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信徒完成旅程,我们已经包下了圣徒的舰船。”主教打了个手势,红黑长袍的人隐回到了黑暗中。主教站起身,两名驱魔师走向前,折起椅子。“请尽快给我答复。”说完,他便离开了。只留下一名驱魔师,他会领我们出去。
没有多余的远距传输器了。我们从神庙的主门走了出去,站在漫长阶梯的最高台阶上,俯瞰着蜂巢中心的中央广场,大口呼吸着带着机油味的凉爽空气。
我父亲的自动手枪还在原先的抽屉里。我打开弹夹,确信里面装满了子弹,然后把弹夹一掌推回,拿着它回到了厨房,早饭正在准备中。乔尼坐在长桌子旁,透过灰色窗户往下凝视,望着装卸区。我把煎蛋卷拿了过来,在他面前放了一个。他抬起头,看着我倒着咖啡。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你想去朝圣的想法?”
“你不是也看见视频记录了。”
“记录可以伪造。”
“对。但这个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自愿进行朝圣?你和伯劳教会,还有圣徒的船长谈过之后,为什么那名保镖想要杀你?”
乔尼吃了一口煎蛋卷,点点头,然后又用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保……镖,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肯定是在我失忆的那星期委派给我的。他的真实目的显然是要保证我不去发现什么事情……如果我偶然发现,那么,就把我除掉。”
“这事情是环网里的,还是数据平面里的?”
“我猜,是环网里的。”
“我们要知道这人……这东西为谁卖命,为什么他们要把他派给你作保镖。”
“这我知道,”乔尼说,“我刚刚问过。内核说,我需要一名保镖。这名赛伯人受人工智能节点控制,那个节点对应于安全部门。”
“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问了。他们矢口否认,说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么为什么这个所谓的保镖在你被杀之后的一星期,要鬼鬼祟祟地在你边上转悠呢?”
“他们回答说,由于我……中断……之后,没有再次请求安全保护,内核当局觉得还是应该谨慎起见,要给我提供保护。”
我大笑起来:“提供保护。我在圣徒的世界上抓住那家伙后,他到底为什么要逃?乔尼,他们给你的这个故事真是漏洞百出。”
“对。”
“那个主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伯劳教会会有一个远距传输器,通向旧地……不论你管那个舞台世界叫什么名字。”
“是我们没有问他。”
“我没问,是因为我想活着从那该死的神庙出来。”
乔尼似乎没有听我说话。他呷着咖啡,若有所思地望着什么地方。
“怎么了?”我说。
他转身看着我,拇指指甲敲击着下嘴唇:“布劳恩,这里有个悖论。”
“什么?”
“如果我真的打算去海伯利安……让我的赛伯体去那儿……那么,我就不能再待在技术内核里了。我必须将我的意识注入赛伯体中。”
“为什么?”我刚问完,我就已经明白了。
“想想吧。数据平面是抽象之物,是数据网和矩阵的混合体。数据网,是电脑和人工智能生成的;矩阵,也就是准知觉的吉布森矩阵,那原先是为人类操作者所设计的,现在已经被认为是人类、机器、人工智能的共同基础了。”
“但是人工智能硬件的确存在于实际空间中的什么地方啊,”我说,“存在于技术内核的什么地方。”
“对,但是这和人工智能意识的运行没什么关系,”乔尼说,“我能够‘存在’于任何地方,只要有环环嵌套的数据网,我就能去那儿……当然,这包括所有的环网世界、数据平面以及任何技术内核建造的东西,比如旧地……但是,也只有在那些环境里,我才能说自己有‘意识’,或者运行传感器,或者运行遥控装置,就比如这个赛伯体。”
我放下咖啡杯,盯着这个东西,在刚刚过去的那晚,我爱他,把他当作人类来爱。“是吗?”
“殖民世界缺少数据网,”乔尼说,“虽然有超光发射器,可以和技术内核进行联系,但是这种联系仅限于数据交换……就像是第一次信息时代的电脑接口……那完全不是意识的流动。海伯利安的数据网太过原始,差不多跟没有一样。就我所知,内核和那个世界没有一点联系。”
“那不是很正常?”我问,“我是说,和那么远的一个殖民世界没联系,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内核和每个殖民世界有联系,和驱逐者这些星际野人也有联系,还和霸主无法想象的其他源头有联系。”
我坐在那儿,目瞪口呆:“什么?和驱逐者?”自从几年前在布雷西亚上发生战争之后,驱逐者已经成了环网的头号大敌。而内核,为议院和全局出谋划策,维系着我们的整个经济系统,维系着远距传输器系统,维系着科技文明。一想到这同样一群人工智能的集合竟然和驱逐者有联系,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还有,乔尼所说的“其他源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彼时彼刻,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你不是说,你的赛伯体是可以去那儿的吗?”我问他,“你说‘将意识注入’你的赛伯体,这是什么意思?人工智能可以完全变成……人吗?你可以仅仅存在于你的赛伯体中吗?”
“可以。曾经成功过,”乔尼轻声说道,“从前,有个人格重建,跟我的差得不是很远。那是个二十世纪的诗人,名叫以斯拉・庞德。当时他放弃了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逃进了他的赛伯体,逃离了环网。但是这个庞德重建人格疯掉了。”
“也许很清醒。”我说。
“对。”
“那么说,一个人工智能所有的数据和人格可以在赛伯体的有机大脑中存在。”
“当然不行,布劳恩。我全部意识的万分之一都不会幸免于这种转变。有机大脑不能以它们的方式处理信息,连处理最原始的信息也不成。合成的人格不会是原先那个人工智能的人格……它既不会是真正人类的意识,也不会是赛伯体的……”乔尼话说一半便打住了,他很快转过身,看着窗外。
漫长的一分钟过后,我问他:“怎么了?”我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碰他。
他继续呆呆凝视。“我说这些意识不会变成人类,也许我错了,”他轻轻说道,“结果产生的人格,很可能可以成为人类,它可以带着某种超凡的疯狂,带着过人的洞察力。它可以……如果撇去我们这些年来所有的记忆,撇去所有的内核意识……它可以成为这个赛伯体本来设计出来要成为的人格……”
“约翰・济慈。”我说。
乔尼别过脸,不再看那窗外,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带着感情。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背诵诗:
狂热教徒有梦,他用其编织
教会的天堂,亦是野蛮之地,
在他那最崇高的睡梦中,臆测天堂,
可惜可叹,此梦未录羊皮卷,
也未录印第安野生叶
悦耳之声仅留倩影。
唯有那月桂树,他们在那儿居住,做梦,死亡;
唯有诗歌能讲述她的梦,
唯有美妙的词语能挽救
黑色魔力和致哑妖术下的想象力。
活着的人儿说:
“汝之艺术非诗也——也许无法讲述汝之梦?”
然则每人的灵魂都非朽木一块,不单有眼有嘴
他还应该有爱
应该被他的母语滋养。
此梦现在意欲开演
是作为诗人还是狂热教徒的意念,
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埋进坟茔时,我们便会知晓。
“我没听懂,”我说,“这诗什么意思?”
“意思是,”乔尼温柔地笑着说,“我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为什么我会做。我不想再做一个赛伯人,我想成为一个人类。以前我想去海伯利安,现在我还是想。”
“就因为这决定,有人在一星期前杀了你?”我说。
“对。”
“而你还想尝试一下?”
“对。”
“为什么不在这儿把意识注入你的赛伯体呢?为什么不在环网成为人类?”
“那永远做不到,”乔尼说,“被你看作是复杂星际社会的这个东西,只是内核现实矩阵中的沧海一粟。我不断面对人工智能,并且受他们支配。济慈人格……真正的实体……永远不会生还。”
“好吧,”我说,“你得离开环网。但是有其他殖民地啊。为什么偏偏选择海伯利安?”
乔尼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又长又暖,而且强壮。“布劳恩,你不明白吗?这里面有很多联系。有充分的理由显示,济慈关于海伯利安的梦想是某种跨世的交流,是他当时的人格和他现在的人格之间的交流。撇开这些不谈,海伯利安也是我们现在最关键的神秘之物——不管是物质上,还是诗歌上。很可能的情况是,他……我的出生,死亡,然后又复生,就是为了探索海伯利安。”
“听上去真是疯狂,”我说,“多宏伟的幻想。”
“几乎肯定,”乔尼笑道,“我也一直乐在其中!”他抓住我的胳膊,搂住我的双腿,胳膊环抱住了我。“布劳恩,你会和我一起去吗?和我一起去海伯利安?”
我惊讶得眨眨眼,惊讶是由于他的问题,也由于我的回答,这让我全身涌过暖意。“会的,”我对他说,“我会去。”
我们走进睡眠区,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巫山云雨,然后睡着了,最后由于外面工业壕沟传来的第三层的弱弱光线,醒了过来。乔尼仰面躺着,他淡褐色的眼睛睁开着,正凝视着天花板,迷失在思绪中。但是并没有太过忘我,他仍然在笑,仍然张开臂膀搂着我。我的脸依偎着他的身体,靠在他的胳膊肘处,继续睡去。
第二天,我和乔尼传送至鲸心,当时,我身着盛装——一条黑色马裤,一袭复兴丝绸材质的上衣,领口上镶嵌着一颗卡弗内血石,还戴着一顶优林布雷三角帽。我让乔尼留在中枢终端附近的那家仿木仿铜酒吧里,但在离开之前,我把一个纸包塞给了他,里面是父亲的自动手枪,我告诉他,如果谁看他一眼,就用枪射他,即便那人是个斗鸡眼。
“环网语真是难懂。”他说。
“那个词可比环网古老多了,”我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我紧紧捏住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乘了辆空中汽车,来到政府楼群前,我一路走着,经过了大约九次安全稽核,最后他们终于让我进入了中心场地。我走了半公里,穿越了鹿苑,一边走,一边欣赏着附近湖里的天鹅和远处小山顶上的白色大楼。然后,又出现了九个检查点,最后,一名中心安全部门的女士领我走上石板地,走进政府大楼。这是一栋低矮的大楼,但极为优雅,坐落在花园和风景如画的小山中。有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等候室,但还没等我坐在这真正的大流亡前德库宁作品上休息一下,一名助手就出现了,他领我进入了首席执行官的私人办公室。
梅伊娜・悦石从办公桌那头绕过来,和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全息电视上看见她,而现在再见到她的真人,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习惯。她的真人给我的印象更深: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但很卷;脸和下巴带着林肯式的棱角,就像所有研究历史的博学家一样,但是凌驾着整张脸的,是那又大又伤感的褐色眼睛,让人感觉好像是站在了一个真实的原始人面前。
我感觉口干舌燥:“执行官女士,谢谢你能接见我。我知道你有多么忙。”
“我再忙也有时间见你,布劳恩。就像你父亲再忙也会抽空见我一样,当年我还仅仅是个下级议员呢。”
我点点头。父亲曾经跟我提过这个,他说梅伊娜・悦石是霸主仅有的政治天才。他知道,虽然她在政界起步较晚,但她总有一天会成为首席执行官。我真希望父亲能够活下来目睹这一天。
“布劳恩,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执行官女士,她很好。她现在几乎寸步不离自由岛,一直待在我们旧时的避暑地。但是我每年圣诞节都会去那儿看她。”
悦石点点头。她一直随意地坐在大块头的书桌角上,有小报说,这桌子的主人曾经是天大之误前的一位美国总统,一位被暗杀的总统——但不是林肯。不过,现在她笑了笑,走回到桌子后的简陋椅子边,坐了下来。“我很怀念你的父亲,布劳恩。我真希望他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看那片湖?”
“看了。”
“你还记得,你和我家的克里斯藤在那儿玩玩具船吗?当时你俩都刚学会走路。”
“只是有个印象,执行官女士。当时我还太小。”
梅伊娜・悦石笑了。这时,一个内部通信器突然鸣叫起来,她摆摆手,让它停止了叫唤。“布劳恩,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执行官女士,你也许知道,我现在是一名独立的私人侦探……”没等她点头,我接着说道,“我最近在办一个案子,它把我引到了我父亲的自杀……”
“布劳恩,你知道,那件事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我看过调查团的报告。”
“对,”我说,“我也看过。但最近我发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是有关技术内核和它对海伯利安这个世界的态度的。当时,我父亲和你不是在宣传一个议案,要把海伯利安引进霸主的保护体吗?”
悦石点点头:“对,布劳恩,但当时我们还考虑引进另外十几个殖民世界。可一个也没有成功。”
“对。不过,我想问,内核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对海伯利安是不是有特别的兴趣?”
执行官拿着一只铁笔,点着下嘴唇:“布劳恩,你知道什么消息?”我开口回答,但她举起一只手指让我先打住。“等等,”她按了按交互面板,“托马斯,我等几分钟再出来。可能会比预定计划晚点到达,请务必好好款待来自天龙星的贸易代表团。”
我没有见到她按什么键,突然,一个蓝金相间的远距传送门嗡嗡地出现在远处的墙上。她示意我先进去。
一片草原,长满了齐膝高的金色草,延绵不绝,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天空是浅黄色的,带着亮闪闪的青铜条纹,那可能是云朵。我没有认出这是哪个世界。
梅伊娜・悦石走了进来,她碰了碰袖子上的通信志装置。远距传送门眨眨眼消失了。一阵暖暖的微风吹过,馨香扑鼻而来。
悦石又碰了碰她的袖子,朝天上瞥了一眼,点点头:“布劳恩,抱歉,让你多有不便。卡斯卓-劳塞尔没有数据网,也没有任何卫星。现在,请继续你刚才的话。你发现了什么消息?”
我朝空荡荡的草原四顾:“也许……不必这么大费周折,到这么安全的地方来谈话。我只是发现,技术内核似乎对海伯利安非常感兴趣,它们建造了一个旧地的模拟……一整个世界!”
如果我原先期待着看到震惊,看到惊讶,那我将大失所望。悦石点点头:“对。我们知道旧地模拟这件事。”
反倒是我震惊了:“那为什么连公布都不公布呢?如果内核可以重建旧地,很多人都会感兴趣的。”
悦石信步而走,我跟着她;她迈着大步,我加快步伐跟上她。“布劳恩,霸主不想公布。我们最棒的人类情报来源完全不知道内核这样做的原因,他们一点也不明白。现在,我们的明智之举还是等待。你有什么关于海伯利安的消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信赖梅伊娜・悦石,不管是旧时还是现在。但是我明白,欲想取之,必先与之。“它们模拟重建了一个旧地诗人,”我说,“而且,它们似乎鬼迷心窍了,想方设法不让这个模拟人知道海伯利安的任何信息。”
悦石摘了根长长的草茎,咬在了嘴里:“约翰・济慈赛伯人。”
“对,”这次我加倍小心了,不轻易露出惊讶之情,“我知道,父亲当时强烈要求为海伯利安取得保护体的地位。如果内核对那地方有着什么特别的兴趣,它们也许……也许操纵了……”
“你父亲的自杀?”
“不是吗?”
微风拂过,金色的草泛起波纹。我们脚下的茎秆丛中,有什么非常小的东西飞速蹿离。“布劳恩,那也并非不可能,但我们完全没有证据。告诉我,这个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这么感兴趣。”
这个垂老的女人摊开双手:“布劳恩,要是我们知道,我晚上就能睡得安稳些了。就我们所知,技术内核已经对海伯利安着迷了几个世纪。首席执行官耶夫申斯基曾允许阿斯奎斯的比利王到这个行星上开拓殖民,这件事几乎让人工智能退出环网。最近,我们在那儿建立了超光发射器,也带来了相似的危机。”
“但人工智能没有退出。”
“没有,布劳恩,看样子,它们需要我们,正如我们需要它们,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
“但是,如果它们对海伯利安这么感兴趣的话,为什么不让它加入环网呢?这样它们不就能自己去那儿了吗?”
悦石用手梳理着头发。高高在上的青铜色云朵泛起涟漪,必是有什么猛烈的急流吹过。“它们非常固执,不让海伯利安加入环网,”她说,“这真是有趣的悖论。告诉我,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那么着迷。”
“我们无法确信。”
“那告诉我最好的猜测。”
首席执行官悦石拉出嘴里的草茎,端详着:“我们相信,内核正在从事一项完全不可思议的计划,可以让它们预测……一切。让它们操纵一切变数,空间、时间、历史的变数,把这一切作为一份可以管理的信息。”
“终极智能计划。”我脱口而出,进而明白自己太过轻率,但我不去管它。
这次,首席执行官悦石真切地露出了震惊之情:“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计划和海伯利安有什么关系?”
悦石叹了口气:“布劳恩,我们无法确信。但是我们的确知道,海伯利安上有反常的东西,技术内核没办法把这个因素考虑进预测分析中。你知道所谓的光阴冢吗?伯劳教会认为那是神圣之物。”
“当然知道。光阴冢已经暂时不向旅客开放了。”
“对。因为几十年前,有个研究员在那儿发生了一起事故,我们的科学家证实,光阴冢附近的逆熵场不仅仅如大众所相信的那样,只是一种保护,防止时间的侵蚀效应。”
“那到底是什么?”
“它是一种场……或者说,是力量的残余,事实上正是它,驱使着光阴冢和冢内之物从某个遥远的未来出发,逆着时间发展。”
“坟内之物?”我说,“但是光阴冢是空的。从它们被发现到现在,都是空的。”
“现在是空的,”梅伊娜・悦石说,“但是有迹象显示,里面曾经有过东西,就在它们打开的时候,在我们不远的将来,将会有满满的东西。”
我盯着她:“多远的将来?”
她那黑色的眼眸依旧带着温柔,但是她摇摇头,谈话到此结束。“布劳恩,我已经告诉你太多东西了。你不能向别人转述这一切,如果必要,我们会保证你保持沉默。”
为了掩饰自己的疑惑,我摘了一片叶子,撕成几片塞进嘴里嚼起来。“好吧,”我说,“光阴冢里会出现什么呢?外星人?炸弹?几条逆时间运行的太空船?”
悦石板着脸笑了笑。“布劳恩,要是我们知道,我们就能超越内核了,但是我们没有。”笑容消失了,“有个假设是,光阴冢和未来战争有关。也许,是通过重新安排过去,来对未来宿怨进行清算。”
“苍天在上,那是谁和谁的战争啊?”
她再次摊开双手:“布劳恩,我们要回去了。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个济慈赛伯人想要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回过身,与她镇静的目光对视。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但是内核和伯劳教会全都知道乔尼的计划了。如果这是一场三方演义,那么任一方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万一这伙人中有好人呢。“他打算将他的意识注入赛伯体中,”我笨笨地说道,“悦石女士,他打算成为人类,然后到海伯利安去。我会和他一起去。”
她盯着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是议院和全局的领事,是政府首席官员,这个政府横跨了几乎两百个世界,统领着数百亿人类。然后她说:“那他是打算乘圣徒飞船进行朝圣,对不对?”
“对。”
“不可能。”梅伊娜・悦石说。
“你说什么?”
“我是说,‘北美红杉’不许离开霸主空间半步。不会再有朝圣了,除非议院觉得那对我们有利。”她的声音硬邦邦的,犹如钢铁。
“我和乔尼会乘神行舰去,”我说,“反正朝圣也只是失败者的游戏罢了。”
“不,”她说,“这段时间,不会再有民用神行舰去海伯利安了。”
“民用”这个词点拨了我。“要开战了?”
悦石双唇紧闭。她点点头:“之后神行舰才能去那儿。”
“与……驱逐者开战吗?”
“起初是。布劳恩,你可以这样看,这是我们要让技术内核强迫作出表态的一种方式。我们要么将海伯利安系统并入环网,收归军部保护,要么就会让它落入另一个种族手里,而这个种族对内核和所有人工智能是嗤之以鼻的。”
我没有跟她提乔尼曾经说过的话,内核和驱逐者有过联系。我说:“强迫作出表态的一种方式。很好。但是谁能摆布驱逐者,让他们进攻呢?”
悦石看着我。如果那个时候她的脸是林肯式的话,那么旧地的林肯就是个狗娘养的强硬派。“布劳恩,该回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透露出去,你晓得这有多么重要。”
“我晓得一个事实,即使你没有什么理由,你也根本不会透露什么消息,”我说,“我不知道你想把这些废话传给谁听,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个信使,而不是什么知心女友。”
“布劳恩,别低估我们保守秘密的决心。”
我笑了:“女士,我不会低估你在任何事上的决心的。”
梅伊娜・悦石摆摆手,示意我先进远距传送门。
“我有个办法,可以发现内核在搞什么鬼,”乔尼说,此时我们正在无限极海上开着租来的喷射艇,那儿就我们两人,“但是很危险。”
“所以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我跟你说正经的。除非我们觉得一定要弄明白内核到底害怕……海伯利安的什么东西,我们才能尝试这个办法。”
“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们需要一名操作员,也就是一名数据平面操作的艺术家。这人得聪明,但是并没有聪明到不愿冒冒险。这人甘愿冒一切风险,并且会帮我们保守秘密,在赛伯飙客的恶作剧中保密到永远。”
我朝乔尼笑了笑:“我恰恰认识这样一个人。”
屁屁独自住在一间廉价公寓中,就在鲸心廉价街坊的一个廉价塔楼的底部。但是他拥有的硬件没有一件是便宜货,他公寓的四个房间全部塞满了这些东西。最近十年来,屁屁的大多数薪水都投到了这些代表尖端科技的赛伯飙客玩具中了。
我开门见山地跟他说,我们想让他帮个忙,为我们做件违法的事。屁屁回应说,身为公共雇员,他不会考虑干这种事的。然后他问是什么事。乔尼开始解释。屁屁身体前倾,我看见这个上了年纪的赛伯飙客两眼发光,大学毕业后我就再没见他这样过。我本以为,他是企图当场把乔尼大卸八块,看看赛伯人是如何运行的。然后,乔尼开始讲到有意思的一环,屁屁眼中的微光变成了活力四射的光芒。
“我把自己的人工智能人格自毁,”乔尼说,“转移到赛伯体的意识中去,这一切仅需几纳秒便完成了,但是就在这几纳秒之内,内核周边防御中,我的那个区域的防御力将会下降。安全噬菌体会赶在其后的几纳秒之内填补这一缺口,但是,就在那时……”
“进入内核。”屁屁低语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某个古老的视频显示终端。
“那非常非常危险,”乔尼郑重强调,“就我所知,没有人类操作者突破过内核的外围防线。”
屁屁擦了擦下嘴唇。“有个传说,牛仔吉布森做到过,就在内核退出之前,”他喃喃道,“但没人相信这个传说,而且牛仔已经消失了。”
“但即使突破了外围防线,你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乔尼说,“不过我有精确的数据坐标。”
“他妈的够刺激够味,”屁屁小声说,他回身来到控制台,摸向分流器,“开干。”
“现在就干?”我说。连乔尼也大吃一惊。
“干吗要等?”屁屁“咔嗒”一声插入分流器,附上后脑皮层导线,不过他撇开平台,让其空转,“到底干不干啊?”
乔尼已经躺在躺椅上,我走向前,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他身上冰冷冰冷的,脸上面无表情,但是我能想象,面对即将来临的人格毁灭,面对先前存在的毁灭,那确切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即便转移成功,带着约翰・济慈人格的人也不会再是“乔尼”了。
“他说得对,”乔尼说,“干吗要等?”
我吻了他。“好吧,”我说,“我和屁屁一起进去。”
“不!”乔尼用力捏着我的手,“那里太危险了,你帮不上忙。”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跟梅伊娜・悦石的声音一样固执。“也许吧。但是我不能叫屁屁一个人去冒险,而我却什么也不做。我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我最后一次捏紧了他的手,走到屁屁那里,坐在了控制台边。“屁屁,怎么连接这些狗屁玩意儿?”
如果你读过关于赛伯飙客的所有东西,你就知道数据平面的骇人之美。看那三维的高速公路边的风景——黑冰、霓虹周界防线、绚彩发光的奇异闹市、数据街区中的闪烁摩天楼,而头顶是人工智能的浮云。我骑在屁屁的载波之上,目睹了这一切。那几乎太多,太强烈,太可怕了。我能听见庞大的安全噬菌体的凶恶威胁;即便是在冷冰冰的屏幕里,我也能闻到反击的绦虫病毒发出的死亡气息;我还能感觉到人工智能愤怒的重量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是大象脚底下的虫子,而且,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仅仅是通过屁屁的一个接入入口的东西,在核准的数据道路上行驶,那东西是屁屁为流量控制记录和统计工作设计出来的某个家庭作业。
我身上贴着导线,看着这一切,就像看着数据平面中失真的黑白电视机,而此时此刻,乔尼和屁屁却注视着完整的刺激模拟全息像。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好了,”屁屁小声说,在数据平面里,那声音就相当于耳语,“到了。”
“到哪儿了?”我看见的只是明亮灯光和更明亮的阴影组成的无限迷宫,排列在四维空间里的一万座城市。
“内核边界,”屁屁小声说,“抓紧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没有手臂来抓牢,这世界也没什么有形的东西让我攫取,但是我全神贯注于一个波形的暗影,那是我们的数据卡车,我紧紧抓着。
乔尼就在那时死了。
我直面过核爆炸。父亲还是议员的时候,他曾经带我和母亲到过奥林帕斯指挥学校,在那儿我们观看了军部的演示。演示的最后,观众的观察舱被传送至某个荒凉的世界……我想是阿马加斯特……军部的地面侦察排的一队人,朝九十公里外的一个假想敌发射了一颗无放射性的战术核弹。观察舱带着十级的极化密蔽场防护,而核弹只是一颗五万吨当量的野外战术弹。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爆炸,八十吨舱体随着冲击波在反重力轮上颠簸,就像一片叶子。光线的物理冲击实在是太可怕了,它让我们的密蔽场极化成了漆黑的午夜,却仍让我们泪流不止,它持续地想要闯进来。
而这更糟。
数据平面中有个区域似乎在闪光,然后向心聚爆,现实冲掉了一抹纯黑。
“抓紧了!”屁屁尖叫道,声音撞击在数据平面的静电噪声上,那些噪声锉着我的骨头,我们在旋转,在打滚,被吸入真空,就像虫子掉入了海洋的漩涡。
可是,不可思议啊,无法想象啊,黑色装甲的噬菌体不知用什么办法穿透了这片喧嚣疯狂,它们朝我们冲了过来。屁屁躲开了一只,其他噬菌体喷出酸膜,屁屁以其之道,还施彼身。但是我们还是被吸入了什么东西里,那里比现实中的空虚更冷,更黑。
“那儿!”屁屁叫道,他的声音模拟几乎消失在了数据网撕扯的龙卷风急流中。
那儿什么?然后我看见了它:一条黄色的细线,在这湍流中泛起波纹,就像飓风中的布条标语。屁屁卷着我们,找到了我们自己的波浪,载着我们抵御着狂风,又找到了匹配的坐标,这些坐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都无法看见。我们正骑着黄色的带子进入……
……进入什么?焰火的冻结喷泉,数据的透明山脉,存储工具的无穷冰河,如裂纹般四散开来的存取神经中枢,半知半觉的内部处理泡沫形成的铁色云块,原始材料的炽热金字塔,所有这些东西,由黑冰之湖和黑脉冲砂纸大军防卫着。
“该死。”我小声自言自语。
屁屁跟着黄色的带子下潜,进入,穿过。我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连接,似乎有谁突然把一大堆东西放进了我们的手心。
“有了。”屁屁尖叫道,突然,传来一阵声音,这声音比那包围我们、消灭我们的大漩涡的声音更响,更亮。既不是警笛声,也不是警报声,在那警报和侵略的音调中,两种声音全都包含在了其中。
我们在往上爬升,在逃离这一切。透过这片灿烂的混沌,我可以看见灰暗的模糊墙壁,然后我突然知道,那就是边界,虽然那空洞在缩小,但是仍旧在破坏墙壁,就像不断缩小的黑色颜料。我们正在爬离。
但是还不够快。
噬菌体从四面八方击中我们。当侦探的这十二年来,我被子弹射中一次,被刀划伤两次,肋骨折断多次。而所有曾经受过的伤加起来,都比不上这次的疼痛。与此同时,屁屁还在战斗,还在爬升。
在这紧急关头下,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尖叫。我感觉到冰冷的爪子攫取着我们,在把我们往下拉,拉回光亮、喧闹和混沌之中。屁屁正在用某个程序、某个魔力公式把它们击退。但这远远不够。我能感觉到一阵阵力道砸在身上——主要不是在打我,而是打在了屁屁的矩阵模拟上。
我们正往回沉,无情的力量拖着我们。突然之间,我感觉到了乔尼的存在,似乎有一只巨大强壮的手臂把我们拉了上来,就在那个污点把我们的生存希望封起来前,在防御场如铁牙般轰然密闭前,拎着我们穿过了周界墙壁。
我们飞快地行驶在拥挤的数据道路上,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们超过了数据平面的信使,超过了其他操作者模拟,就像电磁车飞速赶过牛车一般。然后,我们朝通向慢时间的大门接近,以某种四维的高跳,从锁在格子中的兴奋的操作者模拟的背上跃了过去。
从矩阵中一出来,我就感受到这种转变带来的无法避免的恶心感。光线在我的视网膜上燃烧,那是真真正正的光线。然后,痛苦拍打着我的身体,我从控制台边瘫倒下来,不住呻吟。
“布劳恩,快点。”乔尼——或者是某个很像乔尼的人——扶我站起身,搀着我朝门口走去。
“屁屁。”我喘着粗气。
“不。”
我睁开了剧痛的双眼,就那么瞧着,瞧见了屁屁・萨布林芝垂倒在控制台前。他的斯特森帽掉了下来,滚到了地板上。他的头爆裂开来,灰红的脑浆溅满了控制台。嘴巴大张,一股浓稠的白色泡沫还在从嘴里往外流。他的眼睛看上去熔化了。
乔尼抓住我,把我抱了起来。“我们得走了,”他轻轻说道,“随时会有人来这儿。”
我闭上双眼,随他带我离开了这里。
我醒来时,感觉周围是一片昏暗的红光,耳边听到滴水声。我闻到污水味、霉味和未绝缘的电力电缆的臭氧味。我睁开一只眼睛。
我们是在一个低矮的地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洞窟。碎裂的天花板上,电缆曲折蛇行;黏乎乎的瓷砖上,全是一摊摊的积水。红光来自洞窟远处的什么地方——也许是某个维护用的进口竖井,或者是自动机修隧道。我轻声呻吟着。乔尼就在边上,他从破烂的毯子铺盖中爬了起来,来到我身边,脸庞黑黑的,不知道上面是油脂还是灰尘,还有至少一处新伤。
“我们在哪儿?”
他抚摸着我的脸。另一只手环抱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来。我头晕目眩,眼中丑陋的景象突然漂移歪斜,在那片刻,我感到一阵作呕。乔尼拿着一只塑料杯,扶着我喝水。
“渣滓蜂巢。”乔尼说。
还未完全清醒时,我就猜到了。渣滓蜂巢是卢瑟斯上最深的地坑,一个机修隧道,一个非人之地;它是违法的洞穴,是环网半数的流氓和逃犯的老巢。几年前,我正是在渣滓蜂巢中被子弹击中,现在我左边的髋骨上仍然带着激光留下的伤疤。
我握着杯子递出去,示意还要喝。乔尼从一个钢铁热堡中倒了点水,走了回来。我在自己的外衣口袋,在我的皮带上摸索,顿时惊慌失措——父亲的自动手枪不见了。但乔尼拿出那把枪,给我看了看。我如释重负,接过杯子,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屁屁呢?”我说,在那片刻,我希望这一切只是可怕的幻觉。
乔尼摇摇头:“我们俩都没预料到它们的防御会那么强。屁屁的侵入太棒了,但是他还是没办法打败那么多的内核终极噬菌体。虽然如此,数据平面里还是有半数的操作者感受到了这一战的共鸣。屁屁已经成为传奇人物了。”
“那可真他妈太好了啊。”我说,接着笑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哭一样。“传奇人物。屁屁死了。他妈就这么白白死了。”
乔尼的臂膀紧紧地搂着我:“不是白白死了,布劳恩,他夺取到了数据。在他死之前,给到了我手里。”
我费尽力气,坐起了身,看着乔尼。他看上去和原先一模一样——同样的温柔眼眸,同样的头发,同样的声音。但是有什么隐约的不同,让人难以捉摸。更像人了?“你?”我说,“你转移成功了吗?你是不是……”
“人?”约翰・济慈朝我笑着,“是的,布劳恩。或者非常接近人类,比其他任何在内核中铸造的东西更加接近。”
“但是你记得……我……记得屁屁……记得发生的事。”
“对。我记得我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记得那晚我弟弟汤姆咳血的眼神。记得赛文的亲切声音,当时我虚弱得无法睁眼面对自己的命运。我记得我们在西班牙广场的那一夜,当我吻到你的嘴唇时,想象到依偎在我胸口的是芬妮的脸。我记得这一切,布劳恩。”
在那片刻我感到迷糊了,感觉受了莫大的伤害,但是乔尼把手放在了我的脸上,我感觉到了,是他,我知道,他心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闭上了双眼。“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我靠在他的衬衣上,轻轻说道。
“我不能冒险使用远距传输器,内核可以立刻追踪到我们。我曾考虑过航空港,但是你的身体状况太差,不能旅行。所以我就选择了渣滓。”
我依偎着他,点点头:“他们会想办法杀死你的。”
“对。”
“当地警察有没有追我们?霸主警察呢?交通警察?”
“不,我想没有。到目前为止,向我们挑战的人仅仅是两伙打手,还有几个住在渣滓里的家伙。”
我睁开眼睛:“这些打手怎么样了?”环网里有非常多的穷凶极恶的恶棍,有赏金杀手,但是我从没碰到过。
乔尼拿起父亲的自动手枪,朝我笑笑。
“我不记得屁屁之后的任何事了。”我说。
“你在噬菌体的反冲袭击中受伤了。你能走路,但是我们吸引了中央广场上许多人古怪的眼神。”
“对,我确信。告诉我屁屁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内核对海伯利安如此着迷?”
“先吃点东西,”乔尼说,“你已经昏迷了二十八个小时之久。”他穿过正不断滴水的洞窟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自热包。这是全息狂热者的便饭——瞬间干燥、重新加热的克隆牛肉和从没见过土壤的西红柿,而胡萝卜呢,看上去就像某种深海鼻涕虫。没啥比这更“好吃”的了。
“好了,”我说,“告诉我。”
“内核形成的时候,技术内核分成了三派,”乔尼说,“稳定派是一群老牌的人工智能,它们中有些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误前的日子。其中至少有一个在第一次信息时代就获得了知觉。稳定派的主张是,人类和内核之间必须维持在某种共生共存的平衡状态下。它们倡议,为了避免草率决定,终极智能计划必须暂缓下来,等到所有的变数能够得以管理,才可以继续进行。反复派是三个世纪前主导退出的那股势力,它们作出了结论性的研究,认为人类不再有用,基于这一点,人类构成了对内核的威胁,它们鼓吹立即将人类全面灭绝。”
“灭绝……”我说,过了片刻,我问,“它们做得到吗?”
“灭绝环网的人类,它们办得到,”乔尼说,“内核的职能,不仅仅是为霸主社会创造了基本设施,它们也已经成了一切的必需之物,从军部的部署,到库存核弹和等离子军械库的故障保护。”
“你在内核的时候……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乔尼说,“我只是重建计划设计出的一个赛伯人,一个伪造的诗人,我是个怪物,一只宠物,一个不完整的东西,我可以在环网中闲逛,就像宠物可以每天从家里出来逛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人工智能分为三个阵营。”
“三个阵营,”我说,“第三个是什么?哪里牵涉到海伯利安了?”
“稳定派和反复派之间,是终极派。过去的五个世纪以来,终极派一直着迷于终极智能计划上。对人类的存在还是毁灭,它们毫无兴趣,仅仅只考虑这些如何为计划所用。到现在,它们还只是一帮缓和的势力,是稳定派的同盟,因为它们觉得,像旧地实验这样一个重建计划是必须的,这能帮着最终实现终极智能。
“然而,最近,海伯利安问题促使终极派转向反复派的观点。自从四个世纪前探索到海伯利安以来,内核变得忧心忡忡,迷惑不解。它们很快知道,所谓的光阴冢,是至少一万年后的银河未来所投下的人造之物,从那时开始,逆时间进发。然而,更让内核不安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它们的预言公式无法分解海伯利安这个变数。
“布劳恩,要明白这个,你就必须知道内核是多么依赖他们的预言。即使终极智能还没有投入使用,内核也早已对未来两个世纪的物理、人类和人工智能的详情预测到了98.9995%的程度。全局的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说出一些含混不清、阿波罗神谕式的话,人类把它当宝——其实那完全是笑话。内核只是把终极智能计划中的一些小小花絮透露给霸主罢了——这些东西有时是为了帮稳定派,有时是帮反复派,但总是为了满足终极派。
“海伯利安是内核生存的整个预言架构中的裂口,它是即将抵达终点时的一道坎——一个无法预言的变数。它看上去于理不通,似乎豁免了一切法则——物理、历史、人类心理,以及内核的人工智能预言。
“未来有两个结果——如果你想称其为现实也行。其中的一个是:伯劳,这个不久就将被释放到环网和星际人类中的瘟神,它作为从内核统治着的未来派来的武器,是反复派逆时间而来的一次性打击,从此以后,反复派开始了千年的银河统治。另一个,则预见了伯劳的入侵和即将到来的星际战争,以及光阴冢打开后从中走出的其他东西,所有这些都是人类逆时间而来的重拳猛击,是驱逐者、前殖民者和其他小伙人类逃离了反复派的灭绝计划后,在最后曙光前的搏斗。”
水“嘀嗒嘀嗒”滴在瓷砖上。附近地道里的什么地方,传来机修烧灼工的警示声,这些声音在陶瓷和石头中不断回响。我靠在墙上,盯着乔尼。
“星际战争,”我说,“两个结果都发生了星际战争?”
“对,那是躲不了的。”
“这两个内核派别的预言可不可能都是错的?”
“不可能。海伯利安上发生的事的确有疑点,但是环网和所有地方的分崩离析是显而易见的。终极派了解到这个事实之后,把它作为主要的论据,认为应该加紧开始下一步的内核进化。”
“屁屁偷来的数据告诉了我们什么,乔尼?”
乔尼笑着,他碰到了我的手,但是并没有抓住它。“数据告诉我,由于某种原因,我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它们创造了济慈的赛伯人,这是它们殊死的赌注。只是,身为济慈模拟,我显然是个失败之作,因此稳定派才打算保护我。当我下定决心去海伯利安时,反复派杀了我,它们的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删除我的人工智能实体,防止我的赛伯体再次作出那个决定。”
“但你的确做了。发生了什么事?”
“它们失败了。内核过于自大,它们没有考虑到两件事。第一,我会将我的全部意识注入我的赛伯体中,这也就改变了济慈模拟的本质;第二,我会去找你。”
“我!”
他抓住我的手:“对,布劳恩,你好像也是海伯利安未知因素的一部分。”
我摇摇头。突然感觉我左耳上方的头皮麻麻的,我举起手,原本以为会在那发现什么伤口,也就是在数据平面中搏斗时留下的创伤。然而,我的手指碰到的是一个神经分流槽的塑料外壳。
我另一只手猛地摆脱了乔尼,满怀恐惧地盯着他。他在我失去意识时,给我的身体动过手术,给我接了电线。
乔尼举起双手,手掌对着我,让我平静:“布劳恩,我不得不这么做。为了我们俩的生存,我必须那么做。”
我握紧拳头:“你这该死的狗娘养的贱货,我干吗需要这直连接口?啊?你这信口雌黄的杂种。”
“不是和内核连接,”乔尼轻声说,“是和我。”
“你?”我的手和拳头微微发颤,我打算砸扁他那容器中克隆出来的脸。“你!”我冷笑道,“你现在是人了,你难道忘了?”
“我知道。但是某些赛伯体的功能仍旧存在。你记得几天前我碰到你的手,带你到数据平面上的事吗?”
我盯着他:“我再也不会去数据平面了。”
“不。我也不会再去了。但是我需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将大量的数据传送给你。我昨晚带你到渣滓见了个黑市外科医生。她给你植入了一个舒克隆磁盘。”
“为什么?”舒克隆环非常小,不会比我的拇指指甲大,而且那东西非常昂贵。它里面装着不计其数的磁泡存储器,每一个都能容纳近乎无穷比特的信息。舒克隆环是无法通过生物载体访问的,因此可以用来传送机密信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携带一个舒克隆环,就能把人工智能人格或者整个行星的数据网带在身上。见鬼,连一只狗也能携带这一切。
“为什么?”我再次问道,我怀疑乔尼,或者乔尼背后的什么势力,是不是在利用我,把我作为送信人。“为什么?”
乔尼靠近了些,他的手包住了我的拳头:“相信我,布劳恩。”
父亲在二十年前打爆了自己的头,此后母亲隐居起来,退却至她那自私的生活中,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现在,这世界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相信乔尼。
但我相信了他。
我松开拳头,抓住了他的手。
“好了,”乔尼说,“快把你的饭吃了,我们得行动起来,干点什么来保全我们的小命了。”
武器和药,是渣滓蜂巢里最容易搞到手的两件东西。我们花光了乔尼最后一点可观的黑市积蓄,买了些武器。
二十二点整,我们两人都穿好了晶须钛聚乙烯的甲胄。乔尼戴着一顶打手的镜式黑色头盔,而我戴着军部额外的控制面具。乔尼的动力手套很大,而且是大红色的。我戴着滤息手套,那东西带着可以夺人性命的小装饰。乔尼拿着一把驱逐者的地狱之鞭,那是从布雷西亚上夺得的战利品,他还在腰上别了根激光棒。我呢,除了父亲的自动手枪,还在回旋腰带上插了一把斯坦-津迷你枪。我可以通过面具控制这把枪,甚至射击时不用动手。
我和乔尼互相看着对方,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停止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吭声。
“你确定卢瑟斯的伯劳神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吗?”这是我第三次问,或者第四次。
“我们不能进行远距传输,”乔尼说,“内核只要伪造一个故障,我们就死了。我们甚至不能在这里的底层空间乘电梯。我们得找一条不受监控的楼梯,爬到一百二十层之上。到神庙去的最安全的路,是中央广场的那条笔直的路。”
“对,但是伯劳教会的人会让我们进去吗?”
乔尼耸耸肩,这动作在他的战斗装甲中显得很奇怪。从打手头盔中发出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现在只有他们能从我们的存活中获利。也只有他们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可以帮我们找到去海伯利安的交通船,并保护我们不受霸主的侵害。”
我拉起面具:“梅伊娜・悦石说未来不会允许飞船飞往海伯利安进行朝圣了。”
镜式黑色的圆顶明智地点点头。“去他妈的梅伊娜・悦石。”我的诗人爱人说。
我深吸了口气,走到小小凹地的开口处,这是我们的洞窟,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乔尼走到我身后。装甲摩擦着装甲。“准备好了吗,布劳恩?”
我点点头,把迷你枪转到基点之上,迈步开始离开。
乔尼碰了碰我,拉住了我:“我爱你,布劳恩。”
我点点头,强忍着。我忘记了自己的面具没有合上,他能看见我的泪水。
蜂巢一天二十八小时,时时刻刻醒着;但是遵循着某些传统,第三层是最安静的,也是人烟最稀少的。如果我们去第一层,在高峰时间走人行道,运气也许会好一点。不过如果打手和谋财害命的家伙正等着我们,那么平民的死亡丧钟将会敲得震耳欲聋。
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爬到中央广场,没有走楼梯,而是行走在一系列无止境的机修通道中,爬进被遗弃的竖直入口,这些入口在八十年前已经被反对提高机械化和自动化的勒德暴动席卷一空了。最后,我们走上了一条楼梯,上面生的锈比它的金属还多。从楼梯出来,我们进入一条输送走廊,离伯劳神庙只剩下半公里不到的路程了。
“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我都不敢相信。”我用内部通信器对他耳语。
“他们很可能把人都集中在航空港和私人远距传输器群组中了。”
我们走在这个相当隐蔽的通道里,来到了中央广场,这地方位于第一购物层下方三十米,屋顶下方四百米。现在,伯劳神庙这幢绚丽、随意的建筑已经离我们连半公里路都不到了。不少错过高峰的购物者和慢跑者朝我们瞥来,但很快就走开了。我心里深信不疑,商场的警察都接到了通知,但如果他们立马出现的话,我还是会感到惊讶的。
一帮穿着鲜艳衣服的街头流氓从一个电梯中一哄而散,嘴里大喊大叫。他们身上带着脉冲刀、链条和动力手套。乔尼大吃一惊,他舞起地狱之鞭,朝他们挥去,鞭子发出几十发射击光束。我的迷你枪呼啦啦地在那急速旋转,随着我眼睛的移动从一个瞄准点移到另一个瞄准点。
那七个小混混组成的团伙猛然刹住脚步,举起他们的手,眼睛大睁,朝后退回了电梯,然后离开了。
我看了看乔尼,黑色的镜影朝我回看过来,两人谁都没笑。
我们穿向北部的购物小巷,仅有的几个步行者一溜烟跑到大门敞开的店堂里,现在,我们离神庙的阶梯连一百米都不到了。通过军部的头盔耳机,我能真切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离阶梯还有五十米时,似乎受到传唤,一名侍僧或者神父什么的出现在神庙十米高的大门口,看着我们走近。三十米。如果有人打算中途截击我们,他们应该在这之前就截击了。
我转身对着乔尼,打算说点好笑的话。突然,至少二十束光束以及十多束的射弹立刻击中了我们。钛聚乙烯的外层向外爆裂开来,在反气流的作用下偏转了大部分射弹的能量。之下的镜面反射掉了大多数的杀人光束。大多数。
乔尼在这冲击力之下摔倒了。我单膝跪地,让迷你枪朝激光源瞄准。
蜂巢住宅墙的十楼之上。我的面具突然变暗,甲胄蒸发出反射而出的水汽,迷你枪的声音听上去完全就像是历史全息剧中的某种电锯的声音。十楼之上,一个五米的阳台和墙壁四分五裂,涌出爆炸钢矛的云团,发出一阵刺穿盔甲的声音。
三个沉重无比的刺客从后面击中了我。
我双掌撑地,摔在地上,压制住迷你枪,旋过身来。对方在每一层上都至少有十几个人,他们飞快移动,那是非常考究的格斗之舞。乔尼爬起身,跪在那儿,拿着地狱之鞭开火了,发出一连串的激光束,他仿佛是在彩虹中穿行,敲打着反弹防御。
其中一个跑动着的身影爆裂起火,身后的橱窗成了一摊玻璃液,溅到十五米开外的中央广场上。又有两人出现在平地的栏杆上,我用迷你枪一阵扫射,让他们龟缩了回去。
一架敞开的掠行艇从顶椽降落而下,反重力轮颠簸摇晃,倾斜在路标塔边上。火箭弹猛地冲击在我和乔尼身边的混凝土上。商店正门吐出无数块碎玻璃,将我们淹没。我抬起头看着,眨了两下眼,瞄准,发射。掠行艇朝边上猛地歪去,撞到了电动扶梯,上面还有十几个畏首畏尾的平民。最后,它在一大堆扭曲的金属中打着滚,如军火库般轰然爆炸。我看见八十米下方的蜂巢地面上,有一个购物者在火焰中跳动着。
“左边!”乔尼在密光束的内部通信器中朝我喊。
四个穿着战斗装甲的人用个人升降包从上面落了下来。聚合的变色龙装甲苦苦地跟上不断变化的背景的脚步,但仅仅是把每个人变成了闪耀的万花筒。其中一个来到我迷你枪的扫射范围之内,牵制住我,另外三个朝乔尼跑去。
这家伙冲过来,拿着脉冲刀,犹太风格。我任其撕咬着我的装甲,知道它会刺进我前臂的肌肉里,但我是在争取时间。有了。时机一到,我马上举起戴着手套的手,用那钢硬之边砍死了这家伙,紧接着把迷你枪扫向三个正和乔尼搏斗的家伙。
他们的装甲非常坚硬,我用枪扫得他们节节后退,就像用水管冲洗堆满垃圾的人行道。在我把他们全部打下这一层的突出平台前,只有一个家伙爬起了身。
乔尼又一次摔倒在地。他的部分胸甲不见了,熔化掉了。我闻到焦肉的味道,但没有看到什么致命的伤口。我半蹲着,抱起了他。
“别管我,布劳恩。快跑,上楼梯。”密光通信中断了。
“滚蛋。”我叫道。我用左手抱住他,支撑住他的身体,又让迷你枪有了瞄准的空间。“我还是你付钱找来的保镖。”
他们在蜂巢的两面墙上,在椽上,在我们头顶的购物层上狙击我们。人行道上至少有二十具尸体,其中一半是穿着鲜艳衣服的平民。我左脚装甲上的力量辅助器被碾碎了。挺着那条腿,我笨拙地拉着我们俩,跑完神庙阶梯的最后十米。现在,阶梯上出现了好几个伯劳神父,他们看上去对身边的炮火毫不在意。
“上面!”
我旋过身,瞄准,开火,这些动作瞬间完成,射出一枪后,我听见弹药已经用完。但第二艘掠行艇已经发射出了火箭弹,虽然甫一射出,它就化成了一千片急速飞动、毫无关联的金属和粉身碎骨的血肉。我重重地把乔尼摔在走道上,向他身上趴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暴露在外的血肉。
火箭弹也同时爆炸了,好几个在空中爆炸,至少有两个击中了我们附近的地面,我和乔尼被轰向了半空,掉在了十五到二十米之下的倾斜走道上。好家伙。一秒钟之前我们还在那儿站过的合金钢筋混凝土人行道,现在被烧焦了,沸腾了,软瘫了,滚到了下面熊熊燃烧的走道上。现在那儿形成了一条自然的城壕,一条天堑,把我们和其他地面军隔开了。
我站起身,一掌掴掉已经无用的迷你枪,开始向上爬,我拉掉身上装甲的无用碎片,双手抱起乔尼。他的头盔被炸飞了,脸上血肉模糊。血正从他装甲的几十条小缝中渗出来,他的右手和左脚已经被炸掉。我转过身,抱着他,沿着伯劳神庙的阶梯,向上爬去。
现在,警报声比比皆是,中央广场的高空中都是安全掠行艇。打手在上层,在煳掉的走道远侧四处寻找掩护。有两个突击员使用升降包降下来,紧紧跟在我身后,向阶梯上爬。我没有转身。每走一步,我必须抬起直挺挺的无力左腿。我背上和两肋已经严重烧伤,到处都是弹片的伤口。
掠行艇呼啸、盘旋,但是没有停在神庙的阶梯上。炮火在中央广场上不停回响。身后传来金属鞋的脚步声,在急速朝我扑来。我费尽力气又迈了三步。上面二十步的地方,不可思议的遥远地方,伯劳主教正站在一百名神庙神父中间。
我又迈了一步,低头看着乔尼。他睁着一只眼,抬头望着我。另一只眼紧紧闭着,满是血污,满是肿胀的组织。“没事的,”我轻轻说,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头盔也不见了,“没事的,我们就要到了。”我又使尽力气迈了一步。
那两个穿着明亮黑色战斗装甲的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两人带着的面甲都掀了起来,上面一条条偏转痕,两张铁面无情的脸。
“婊子,放下他,也许我们会给你条活路。”
我疲惫不堪地点点头,太累了,再也迈不了一步路,太累了,什么事也不能做,但是我仍旧站在那儿,双手抱着乔尼。他的鲜血滴在洁白的石头上。
“我说,把这狗娘养的放下……”
我射中了他俩。一个正中左眼,一个右眼,我的手藏在乔尼的身体下面,从未举起来过,手里一直握着父亲的自动手枪。
他们倒了下来。我又迈了一步,然后再一步。稍稍喘口气,抬起脚再来一步。
阶梯顶端,穿着黑袍红袍的那群人朝两边分开。门道非常高,也非常暗。我没有回头,但是我能听见背后的喧嚣,我知道中央广场肯定挤满了人。主教陪在我边上,伴着我走入大门,走入那片朦胧。
我把乔尼放在凉爽的平地上,袍子在我俩边上瑟瑟作响。我拉掉自己的装甲,然后扯着乔尼的,那装甲有好几处黏在了他身上。我用仍旧好使的那只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对不起……”
乔尼的头微微动了动,他睁开眼睛,举起剩下的那只左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我的头发,我的脑后。“芬妮……”
我感觉到他在那时死了。我也感觉到他的手摸到神经分流器时涌过的一股电流,随着约翰・济慈曾经拥有的东西和将要拥有的东西猛地进入我,我感觉到这股电流传出的一股白亮暖意;这几乎……几乎就像是两夜前他在我身体内的高潮,那湍流,那悸动,那突然的暖意,那之后的寂静,还带着感情的回响。
我把他慢慢放到地上,任侍僧把他的尸体带走,把它带到外面,给人群看,给当局看,给等着想知道结果的人看。
我任他们带走了我。
我在伯劳神庙的疗养所里待了两星期。烧伤治愈,疤痕除去,异金属剔除,皮肤移植完毕,肌肉重新长好,神经再次编缀。而我依旧伤痛不止。
所有人都对我没了兴趣,除了伯劳神父。内核确信乔尼已死,他在内核中的踪迹已无处可寻,他的赛伯体也死了。
当局记下了我的笔录,吊销了我的执照,尽全力把事情摆平了。环网新闻报道说,渣滓的一层蜂巢的黑帮发生了火并,搅到了中央广场里。有好几名黑帮成员和无辜的旁观者死于非命,其中还包括警察。
一周前,消息传来,说霸主允许“伊戈德拉希尔”载着朝圣者到海伯利安附近的战区去。我用神庙里的远距传输器传送至复兴之矢,然后花了一小时时间,在那独自翻寻档案。
文件是通过真空挤压保存着的,所以我没法碰触到它们。笔迹是乔尼的;我以前见过他写的字。由于年岁久远,纸张泛黄,脆弱不堪。我找到了两段文字。第一段写道:
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
甜嗓,甜唇,酥胸,纤纤十指,
热烈的呼吸,温柔的低音,耳语,
明眸,美好的体态,柔软的腰肢!
凋谢了,鲜花初绽的全部魅力,
凋谢了,我眼睛见过的美的景色,
凋谢了,我双臂抱过的美的形体,
凋谢了,轻声,温馨,纯洁,快乐——
这一切在黄昏不合时宜地消退,
当黄昏,节日的黄昏,爱情的良夜
正开始细密地编织昏暗的经纬
以便用香幔遮住隐蔽的欢悦;
但今天我已把爱的弥撒书读遍,
他见我斋戒祈祷,会让我安眠。
第二段文字的笔迹非常狂野,那纸张也更为粗糙,似乎是匆匆忙忙在记事本上潦草写就的:
这生命之手,温暖能干,诚挚欲攫取,
但若身处冰冷寂静之坟茔,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梦夜多凄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愿让我红色血脉再次流,
汝内心平静我能见,我把你紧紧拥在手。
我怀孕了。我想乔尼是知道的,但我不太确定。
我怀了两次。一次是怀了乔尼的孩子,另一次是在舒克隆环中怀上了他的记忆。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意要联系起来。孩子还有几个月才会生下来,而几天之后,我就会去面见伯劳。
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几分钟,当乔尼伤痕累累的尸体被带出去面对众人后,当我被带走送去治疗前。他们都在那儿,站在黑暗之中,许许多多的神父、侍僧、驱魔师、守门人、信徒……他们开始异口同声地吟唱,就在那伯劳的旋转雕像下的红色朦胧中,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哥特式的拱顶之下。他们所吟唱的是仿若如下这些话语:
赐福于她
赐福于我们救世主的母亲
赐福于我们赎罪的工具
赐福于我们创造物的新娘
赐福于她
我伤痛难忍,震惊异常。
当时,我毫不明白。现在,我也不明白。
但是我知道,当时机来临,伯劳到来之时,我会和乔尼一起面对它。
时近深夜。缆车行驶在群星和冰霜之间。这伙人坐在那里,个个沉默不语,只有缆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过了许久,雷纳・霍伊特对布劳恩・拉米亚说:“你也带着十字形。”
拉米亚盯着神父。
卡萨德上校朝女人靠过来:“你觉得海特・马斯蒂恩是那个跟乔尼讲话的圣徒吗?”
“很有可能,”布劳恩・拉米亚说,“我不知道。”
卡萨德盯着她:“是你杀了马斯蒂恩吗?”
“不是。”
马丁・塞利纳斯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离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他说,“你们谁想睡个觉?”
不少人都在点头。
“我不睡,我来站岗,”费德曼・卡萨德说,“我不累。”
“我陪你。”领事说。
“我来热点咖啡。”布劳恩・拉米亚说。
其他人睡着了,此时,瑞秋在睡梦中发出轻轻的咕咕声,其余三人坐在窗边,望着夜晚高空的群星在远方发出冷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