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经常前往巴萨德市,索尔购买了一辆电磁车。在一个秋高气爽之日,他驾着它远远地在最底层车道缓缓行驶着,享受着身下刚收割的玉米田的景象和怡人的馨香。许多在田中劳作的男男女女向他招手。
自打索尔童年时代起,巴萨德就蓬勃地发展壮大,但是犹太集会堂仍处在城市最古老的一处聚居地边缘。寺庙很古老,索尔感到自己的苍老,甚至连他进门之前戴上的圆顶小帽看起来也很陈旧,那顶帽子经过数十年的使用,早已磨得只剩一层薄皮,但是拉比却很年轻。索尔意识到来人至少已经四十——他深色的头皮之上两侧的头发已见稀疏——但在索尔的眼里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当这位年轻人建议他们在街对面的公园中进行这场谈话时,索尔感到一阵欣慰。
他们在公园长凳上坐下。索尔奇怪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圆顶小帽,那片布在他的左右手间递来递去。空气中传来一股焚烧树叶和前夜降雨的气味。
“我并不太明白,温特伯先生,”拉比说道,“你的心绪之所以被扰乱,是因为那个梦,还是因为自从做那个梦之后你的女儿就病了?”
索尔仰头感受着洒在脸上的阳光。“准确地说,都不是,”他说,“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两者有联系。”
拉比的手指摸了摸下唇:“您女儿多大年龄?”
索尔微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拉比没有察觉,他说道:“十三岁。”
“她的病……严重吗?有没有危及生命?”
“不会危及生命,”索尔说,“现在还不会。”
拉比双臂交叉着摆在滚圆的肚子上:“你不信……我能叫你索尔吗?”
“当然。”
“索尔,你不相信是你自己,因为做这个梦……从而引起了女儿的疾病,是吧?”
“是的,”索尔说,坐了一会儿,冥思苦想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是的,拉比,我根本不相信……”
“叫我摩特,索尔。”
“好的,摩特。我来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是自己——或者梦——引起了瑞秋的疾病。但是我相信,我的潜意识可能在试图告诉我什么秘密。”
摩特的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在这点上,也许神经专家或者心理学家更能给你帮助,索尔。我并不确定自己知……”
“我想了解一点关于亚伯拉罕的故事,”索尔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我曾经接触过不同的伦理体系,但我还是难以理解这一个。在这个体系的开端,神明竟会命令父亲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不,不是,不对!”拉比大叫道,儿童一样短粗的手指在面前胡乱地挥舞,“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上帝制止了亚伯拉罕的手。祂绝不会允许有人类献祭在祂的面前。那是在测试他是否对上帝意愿完全的顺从,所以……”
“是的,”索尔说,“顺从。但是圣经上说,‘亚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杀他的儿子。’上帝一定已经细究过他的灵魂,知道亚伯拉罕已经准备好杀死以撒。仅仅是表面上的顺从而没有衷心的奉献,一定不会让创造万物的上帝满意。要是亚伯拉罕爱自己的儿子胜过热爱上帝,又会发生什么呢?”
摩特以手指敲击了一会儿膝盖,然后伸手抓住索尔的上臂:“索尔,我能看出你很为令爱的疾病担忧。但是不要把它和八千年前著就的文献混为一谈。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令爱的消息?我是说,现在不会有孩子因为疾病而夭折,至少在环网内不会。”
索尔起身,笑了一下,然后往回走了几步,抽回手:“我很想再说点别的,摩特。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我得回去了,今晚我还有课。”
“这周安息日你会来寺庙吗?”拉比问,张开他粗短的手指,准备离别前的握手。
索尔把圆顶小帽丢到年轻人的手中:“可能就是这几天吧,摩特。就这几天之内我会来。”
那年秋天晚些时候,索尔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屋前光秃秃的榆树下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是传媒界的人,索尔想,他的心沉了下去。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惧怕秘密传出去的一天,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们在克罗佛简朴的生活即将终结。他走出去,走入傍晚的寒意料峭。“美利欧!”甫一见到那个高大男人的面容,他便喊了出来。
考古学家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蓝色长大衣的口袋里。尽管他们上次接触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标准年,阿朗德淄并没有怎么老——索尔猜测他还没到三十。但是这位年轻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却满是忧愁。“索尔。”他喊道,伸出手,几乎有点不好意思。
索尔热情地和他握手:“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进屋说吧。”
“不用了,”考古学家后退了半步,“我已经在外边站了一个小时了,索尔。但是我没有勇气进门。”
索尔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放进衣袋里避寒。首批星辰开始在屋子的黑色山墙之上闪亮。“瑞秋现在不在家,”最后他说,“她去图书馆了。她……她以为自己有一篇历史论文要交。”
美利欧精疲力竭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以示回应。“索尔,”他说,声音含糊不清,“希望你和萨莱能够理解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考察队已经在海伯利安上待了三个标准年,要是大学没有切断资金供应,我们还可能待得更久。但是我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
“我们理解,”索尔说,“并感谢你发来的超光信息。”
“我自己也单独在狮身人面像里生活了好几个月,”美利欧说,“从仪器显示来看,那不过是一堆没生命的石头,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他又摇摇头。“是我辜负了她,索尔。”
“别这样说,”索尔说着,抓住年轻人笼罩在羊毛大衣下的肩膀,“但是我有个问题。我们和议员接触过……甚至还向科委的领导们问起过……但是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为什么霸主不花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调查海伯利安上的现象。在我看来,仅就这个星球的科研潜力,他们也早该投资,让它加入环网。他们怎么会对一个光阴冢那样的谜团视而不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索尔。其实,先前我们的资金被撤回这事儿也非常可疑。就好像霸主有一个政策,要让海伯利安保持在无法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样。”
“你有没有觉得……”索尔说,但就在那时瑞秋在清秋的暮色中向他们走了过来。她的双手深深藏在红夹克里,头发剪得短短的,是几十年前世界各处年轻人追捧的样式,圆圆的脸蛋都被冻得通红。瑞秋正处在童年边缘,快要向成年蜕变;她的长腿笼在牛仔裤里,配上运动鞋和宽松的夹克,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男孩的侧影。
她冲着他们笑道:“嗨,爸爸。”她在微弱的光线中走得更近,羞涩地朝美利欧点了点头。“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要打扰你们的谈话。”
索尔吸了一口气:“没关系,孩子。瑞秋,这是从自由岛帝国大学来的阿朗德淄博士。阿朗德淄博士,这是我的女儿瑞秋。”
“很高兴见到你,”瑞秋说着,眉开眼笑,“哇,帝国大学。我读过它的招生目录,真希望我哪天也能去那里。”
美利欧僵硬地点了点头。索尔看见他肩膀和躯干别扭地动了动。“那么你……”美利欧说道,“我是说,你想在那儿学习什么呢?”
索尔以为瑞秋能够听出这个男人声音里的痛苦,但她只是耸耸肩笑了。“噢,天哪,我什么都想学。我在教育中心念高级班时教古生物学和考古学的教授老艾卡德说,他们有一所著名的古人类遗迹学院非常优秀。”
“是这样的。”美利欧终于吐出这四个字。
瑞秋不好意思地看看父亲,又看看陌生人,明显感觉到了他们当中的紧张气氛,但又不知这气氛从何而来。“呃,我想再打扰你们一下。我本来是想进去睡觉的。我猜我自从染上了这种奇怪的病毒……大概是一种脑膜炎吧,妈妈是这么说的,一定是它,让我现在非常健忘。不管怎样,见到你很高兴,阿朗德淄博士。希望有天我们能够在帝国大学再见。”
“我也是。”美利欧说,忧郁而紧张地盯着瑞秋,索尔觉得他正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好的,那么……”瑞秋边说边往后退去,她的胶底鞋在楼道上擦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那么,晚安。明早见,爸爸。”
“晚安,瑞秋。”
她在门口停住了。草地上的煤气灯光映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不足十三岁的小娃娃。“再见,两只金丝燕。”
“再见,小雨燕。”索尔说,听见美利欧也同时轻声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他们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幕在这个小镇的降临。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经过,树叶在车轮的碾压下簌簌作响,轮辐在老旧街灯下的光晕中闪闪发光。“进屋去吧,”索尔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说,“萨莱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瑞秋应该已经睡觉去了。”
“不,现在不行。”美利欧说。他站在那里,成了一个剪影,双手依然揣在兜里。“我得……这是个错误,索尔。”他转身走开,然后回过头。“等我回到自由岛就给你电话,”他说,“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次考察。”
索尔点点头。三年的征途,他想。如果他们今晚离开,她就会……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就还不到十岁了。“很好。”他说。
美利欧顿了顿,举起一只手挥别,然后沿着路边,不顾脚下踩碎的落叶簌簌作响,慢慢走远了。
这是索尔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
伯劳教会在环网最大的教堂位于卢瑟斯星球,索尔在瑞秋十岁生日前几周远距传输到了那里。建筑物本身并不比旧地教堂大多少,但是它通往主堂的飞廊悬壁、扭曲的上层建筑,还有彩色玻璃窗的扶壁都起到了很好的视觉效果,看起来相当恢宏。索尔的情绪很低落,何况卢瑟斯强大的重力完全无法起到放松的作用。尽管索尔和主教有预约,他也不得不等上五个多小时才被准许进入内室。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看着二十米高的彩钢雕像缓慢旋转,那看起来像极了传说中的伯劳……不过也有可能是对所有人造有刃武器的抽象致敬。而最为吸引索尔注意的,是漂浮着的两个红色球体,这让那噩梦般的空间看起来活像个骷髅头。
“温特伯先生?”
“阁下。”索尔说。他注意到,在主教迈进大门的时候,那些在漫长的等待中陪同他的侍僧、驱魔师、诵经师和看门人都拜伏在黑瓦上。索尔也仿效他们完成了一个正规的鞠躬。
“快请,快请,请进,温特伯先生。”主教说道。他的长袍袖子一扫,指向通往伯劳圣殿的入口。
索尔走了进去,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之地,回音重重,这场面和他不断重复的梦境中的景象相去不远,然后他坐在了主教指给他的座位上。主教坐上自己的位置,那看起来就像是充满现代气息的桌子上雕刻得很精致的小王座,索尔注意到主教是个卢瑟斯本地人,面部肥胖臃肿,但是依然跟所有的卢瑟斯居民看起来一样骇人。他的长袍猩红刺眼……明亮的、动脉血一样的鲜红色,不像是丝绸或者天鹅绒质地,反倒像盛在容器中的液体一样流畅,边缘上装饰有颜色斑驳的貂皮。主教的每一个手指上都戴有一枚巨大的戒指,红黑相间,着实让索尔心神不定。
“阁下,”索尔开口道,“首先让我向你们表示歉意,我可能……或者已经违反了你们教会的礼仪。我承认自己对于伯劳教会知之甚少,但正是我那一点浅陋的见识把我带到了这里。如果我在无意中拙劣地错用了称谓或者术语,那只是出于无知,敬请原谅。”
主教朝索尔摆摆手。红宝石和黑宝石在微光中闪烁着光彩。“称谓是什么并不重要,温特伯先生。对于非教会成员,称呼我们为‘阁下’就已经非常得体。但是,我们必须告知你,敝教的正式名称是末日赎罪教派,而世人冒昧地称作……伯劳……的实体……在我们指称之时……若直呼其名……我们称祂作大哀之君,或者更普遍的称谓是——天神化身。那么请接着说你想要问的重要问题。”
索尔略微倾了倾身子:“阁下,我是名教师……”
“请原谅我打断你,温特伯先生,你可远远不止是一名教师,你是名学者。我们对你关于伦理诠释学的著作非常熟悉。其间的论证尽管不尽完善,但相当富有挑战性。我们经常将之用作教义辩惑课程的材料。请继续。”
索尔眨了眨眼。他的作品在学术界最为凤毛麟角的领域之外,几乎无人问津,而这一席话真是让他大跌眼镜。不过在五秒钟之内,索尔就缓过神来,他情愿相信伯劳主教说这些只是想弄明白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并有着百里挑一的下属。“阁下,我的学术背景无关紧要。我拜见您是因为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染上了疾病,而这个疾病,极有可能是她在一个对贵教有重要意义的地方开展研究工作时染上的。当然,我说的是海伯利安星球上所谓的光阴冢。”
主教缓缓地点头。索尔怀疑他是否知道瑞秋的事。
“你很清楚,温特伯先生,你所提到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契约方舟……最近已经由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会宣布,不向那些所谓的研究者开放了,是么?”
“是的,阁下。我已经听说了。我非常理解贵教的处境,是贵教出力协助了该项法令的通过。”
主教对这话没有什么反应。在香雾缭绕的幽暗远端,小小的鸣钟在吟唱。
“不论如何,阁下,我诚望贵教教义中的某个方面,能够对小女的疾病有所帮助。”
主教的头微微前倾,于是一束光芒照亮了他,他的额头泛着光,双眼便埋入了阴影里。“你是想接受教会神秘现象的宗教布道吗,温特伯先生?”
索尔用手指摸着自己的胡须:“不,阁下,除非这么做能让小女恢复健康。”
“令爱愿意加入末日救赎教派么?”
索尔停顿了一会儿:“我再说一遍,阁下,她也希望病能治好。如果加入贵教能够让她健康或者对治疗有帮助,她将会认真考虑考虑。”
主教坐回椅子上,长袍沙沙作响。红色似乎从他身上往阴暗中流动。“你说到了生理上的健康,温特伯先生。而我们的教派是精神救赎的最终裁决者。你没有意识到,后者是前者不可或缺的前提么?”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古老而广受尊敬的提议,”索尔说,“我女儿完全的康复就是我和拙荆全部的关心所在。”
主教握拳撑着自己的大头。“令爱的病属于什么性质,温特伯先生?”
“那是……同时间有关的疾病,阁下。”
主教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突然紧张起来。“你说令爱是在哪一处圣所染上的疾病,温特伯先生?”
“是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文明遗迹,阁下。”
主教迅速地站起身,桌面上的纸都被撞到了地上。就算不穿长袍,这个人的体重也会是索尔的两倍。在不停摆动的红袍中,完全站直的伯劳主教居高临下地看着索尔,就像是绯红的死亡化身。“你可以走了!”这个大块头说道,“你的女儿是所有人中最受福佑,也是最不幸的。不论是你、教会……或是任何一个尘世上的人……对她都无能为力。”
索尔仍固执地抱着那最后的一丝希望求问道:“阁下,如果有一丝可能……”
“不可能!”主教大叫,面红耳赤,像是一个拥有实体的鬼魂。他敲着桌子。驱魔师和诵经师都出现在门口,他们镶着红边的黑袍和主教长袍的裁剪如出一辙。一身漆黑的看门人完全混在了黑暗中。“拜会到此结束。”主教说,声音小了许多,但是言之凿凿,带着一语定终局的意味,“令爱是被化身选中的,她将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获得救赎,否则,她将和所有有罪之人和不信仰化身之人一样,在某天遭到惩罚。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阁下,如果我能再占用您五分钟时间……”
主教打了个响指,驱魔师就上前把索尔架走了。他们都是卢瑟斯人,每个人单挑五个索尔都绰绰有余。
“阁下……”索尔缩缩肩,扭脱了第一个人的手,向主教叫喊道。剩下的三个驱魔师都上前帮忙,而那些同样壮硕的诵经师则在索尔身边打转。主教已经背过身去,像是在凝视着黑暗。
外面的圣所回荡着索尔的呻吟和鞋跟刮擦地面的声音,最后索尔的脚踢到了领头的驱魔师身上最不圣洁的地方,他发出一声巨大的喘息声,但这却没有影响到这场争执的结果。索尔被扔到了街上。最后一个看门人别着脸,把索尔稀巴烂的帽子扔还给他。
索尔又在卢瑟斯多待了十天,不过除了在强大重力下愈深的疲倦之外,他别无所获。教会堂的官员不理会他的电话。他根本就进不了神庙大宅一步,驱魔师全都在前厅门口等着他。
索尔远距传输至新地和复兴之矢,去富士星和鲸心,去天津四丙和天津四丁,但是不论哪个地方的伯劳神庙,都让他吃了闭门羹。
筋疲力尽,心灰意冷,一文不名,索尔传输回故乡巴纳之域,把电磁车从长期停车场取出来,赶在瑞秋生日之前一小时到了家。
“给我带礼物了吗,爸爸?”十岁的小女孩激动地叫道。那天萨莱告诉她索尔去外地了。
索尔拿出包装好的包裹。一套《红头发安妮》系列全集。这不是他本来想带给她的东西。
“我能打开它吗?”
“再等会儿,小宝贝。和其他东西一起打开吧。”
“好不好嘛,爸爸,求求你了。现在就只有这一样东西嘛。要等到妮姬和其他孩子都过来吗?”
索尔望了望萨莱的眼睛,她摇摇头。瑞秋记得几天前她邀请了妮姬、李娜,还有其他朋友一起参加她的生日宴会。萨莱还没有编出合适的借口。
“好吧,瑞秋,”他说,“在宴会开始前就只有这一件礼物。”瑞秋撕开这个小包裹的当儿,索尔看见了起居室里的大包裹,系着红色的绸带。是新自行车,当然。
在十岁生日前的整整一年里,瑞秋都一直想要辆新自行车。索尔疲倦地想象着,明天要是她发现还没到十岁生日就拥有了新自行车,会不会感到惊喜呢?或者他们也可以在那天晚上趁瑞秋睡着的时候就把自行车处理掉。
索尔瘫在沙发上。红缎带让他想起了主教的袍子。
在向往事屈服的时候,萨莱心里从没好受过。每次她清洗好一套瑞秋穿不下的童装,把它折好,放好,她就会默默地流泪,但不知为什么,索尔总能知晓。萨莱对瑞秋童年的每一个阶段都非常珍惜,享受着万物一天天正常的演化;一种她平静接受的常态,她把它看作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她总是觉得人类经历的精髓不只是在于那些巅峰时刻,譬如婚礼的日子或者成功的到来,它们在记忆中耀眼突出,像是老日历中用红笔圈出的日子;相反,那精髓更在于不经意间走过的平凡琐事——周末下午,家中的每个成员都专注于自己追求的东西,他们在各自的工作中偶然相遇、联络,简短的对话也不会在记忆中长时间存留,但是这样的时间累加起来的增效作用却是极为重要和永恒的。
索尔在阁楼找到了萨莱,她正逐个翻查盒子,小声抽泣。这不是从前为这些小东西退出家庭舞台时流下的温柔泪水。萨莱・温特伯在大发脾气。
“你在干什么,老伴?”
“瑞秋没衣服穿了。每一样东西都太大了,八岁孩子能穿的东西穿在七岁孩子身上就不合适。我记得把她的一些东西搁到什么地方去了。”
“别管它,”索尔说,“我们买点新的就是了。”
萨莱摇摇头:“然后让她每天都奇怪她最喜欢的衣服哪儿去了?不行。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它们肯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过阵子再找吧。”
“该死,没有什么过阵子了!”萨莱吼道,然后转身背对着索尔,伸出双手掩面哭泣,“对不起。”
索尔伸手抱住她。尽管他们接受了有限的鲍尔森理疗,但她赤裸的手臂也比他记忆中的消瘦许多,粗糙的皮肤下满是黑点和血管。他紧紧拥抱住她。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大声地哭起来,“这太不公平了。”
“是的,”索尔同意道,“这不公平。”阳光从蒙尘的阁楼窗棂中透过来,使得屋子看起来像是阴郁的教堂。索尔总是很喜欢阁楼的味道,这样的地方总是充满了热气与朽木的气味,未能充分利用,满是未来的宝藏。今天,这种感觉被毁了。
他在一个箱子旁边蹲下。“来吧,亲爱的,”他说,“我们一起来找。”
瑞秋依旧幸福快乐,享受着生活,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对周围的不对劲稍稍感到困惑。她越来越年轻,要向她解释发生的改变也越来越简单了。在一夜之间,门前的老榆树不见了,转角处内斯比特先生以前居住的殖民地时代的屋子被改建成了新公寓,她的朋友都不见了——索尔首次在小孩身上见识到了独特的适应力。他想象着瑞秋生活在时间之潮崩溃的边缘,她看不见身后暗潮涌动的深邃海洋,只是用她所存不多的记忆维持着平衡,全心度过她每一天能够拥有的十二到十五小时——她那诡异的现在。
索尔和萨莱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与别的孩子疏远,但是很难找到和别人交往的办法。瑞秋很高兴与附近“新来的女孩”和“新来的男孩”玩——他们都是其他讲师的孩子、朋友的孙辈,有段时间还和妮姬的女儿玩——但是其他的孩子都得学会习惯瑞秋每天都像第一次见面似的跟他们打招呼,完全不记得他们共同的过去,因而只有很少一部分敏感的孩子能够看在她是个玩伴的份上,继续玩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游戏。
当然,关于瑞秋奇特怪病的故事在克罗佛早已不是秘密。这件事自从瑞秋回来的第一年便在整个大学传开,很快又传遍了整个镇子。克罗佛对此的回应是小城镇素来已久的风习——有长舌妇四下八卦,有些人说起这个时,语言和目光中藏不住幸灾乐祸——但是大多数成员都将保护性的羽翼围绕着温特伯一家,就像一个笨拙的母鸟在保护自己的幼崽。
因而他们依然能够过平静的生活。就算索尔不得不突然停课,早早退休为瑞秋求医问药的时候,也没有人提起过真正的原因。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春日,当索尔走上门廊,看见他七岁的女儿哭哭啼啼地从公园回来,身后缠着一大群新闻记者,他们的植入式摄像器闪闪发光,通信志伸展开去,此时此刻,他知道他们生活的平静阶段已经永远地结束了。索尔从门廊上跳下,跑到瑞秋的身边。
“温特伯先生,您的女儿感染了时间疾病,已经处于晚期,这是真的吗?七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会凭空消失吗?”
“温特伯先生!温特伯先生!瑞秋说她认为拉本・道威尔是议院首席执行官,而今年是公元二七一一年。是她完全丢失了三十四年的记忆,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因梅林症引起的幻觉?”
“瑞秋!你记得自己成年人时候的事情吗?再次变成孩子感觉怎样?”
“温特伯先生!温特伯先生!请再拍一张静照好吧。您能不能提供一张瑞秋大一些时候的照片,您和孩子站着看照片,让我们拍张照?”
“温特伯先生!这真的是光阴冢的诅咒吗?瑞秋是不是看见了伯劳老怪?”
“嘿,温特伯!索尔!嘿,老索!当这个孩子消失的时候,您和您的老婆要怎么办啊?”
有一个新闻记者堵住了索尔去前门的路。那人身子前倾,戴在眼睛上的立体镜片朝前探出,为瑞秋的特写调焦。他图省事扎了条辫子,索尔就抓住那人的长发,把他扔到了一边。
人群在屋外嘶叫怒吼,持续了整整七周。索尔意识到他忘记了这种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小型团体的特性。他们总是频繁地骚扰,活动范围不广,有时展开一对一的跟踪窥探,但是他们从不会动用那条最为恶毒的传统,即所谓“公众有权知道”的原则。
但是环网却会这么做。索尔不会让自己的家庭变成记者包围圈永恒的囚徒,于是他采取了主动策略。他安排了覆盖面最广的远距传输线缆新闻节目采访,参与全局的讨论,并亲自参与中央广场医疗研究秘密会议。在十个标准月之内,他在八十个星球上发布了为女儿寻求帮助的信息。
成千上万的个人和单位主动向他们提供帮助,提案纷至沓来。但是发送这些信息的主体却几乎都来自信仰治疗师、项目开发人、研究机构以及自由研究者,他们愿意提供帮助以换取独家报道的权利;伯劳崇拜者和其他热衷于宗教的人们则指出瑞秋是罪有应得;多家广告代理商发来邀请,要求瑞秋为产品作形象代言;媒体代理商也提出要帮助瑞秋“处理”这些代言邀请;普通民众发送来表示同情的消息或是频繁地亮出信用芯片;科学家们发来表示怀疑的文章;全息电影制片人和书商要求买断瑞秋生活著作权;还有地产商接二连三地要提供服务。
帝国大学出钱雇请了一个评估小组来将这些提案分门别类,看看其中是否有一两项可能对瑞秋有好处。许多信息都被弃置一边,一部分医疗和研究方面的议项则被慎重考虑。到最后,所有提案里说到的研究方法和实验疗法似乎都被帝国大学试验过了。突然,一则超光信息吸引了索尔的注意。这是希伯伦科发・沙龙吉布茨主席发送来的简单信息:
如果多得难以应付,就来这里吧。
很快便多得难以应付。报道公之于世的头几个月中,包围圈似乎有放松的趋势,不过这只是第二轮冲击的前奏而已。传模的小报将索尔说成是“流浪的犹太人”,绝望的父亲四处流浪,为了给孩子奇怪的病症找到疗法——这个标题相对于索尔毕生对旅行的憎恶可真是讽刺。萨莱则不可避免地被贴上了“悲伤的母亲”的标签。瑞秋成了“注定厄运的孩子”,而另一个经过艺术美化的标题中,她又是“光阴冢诅咒下永世的处女”。不管这个家庭的哪一位成员外出,都会遇到新闻记者或是隐架在树后的成像器。
克罗佛发现温特伯一家的不幸能够带来滚滚财源。起初城镇还不作任何干预,但是后来巴萨德城的企业家纷纷搬迁而至,建起了礼品店、t恤交易场、观光点和数据芯片亭,旅游者来得越来越多,本地的商人终于心慌意乱,信心动摇了,然后一致达成共识,这儿的肥水可不能再流向外人田了。
长达四百三十九标准年的近似与世隔绝之后,克罗佛镇终于迎来了她的远距传输终端。参观者再也不用忍受从巴萨德市过来的二十分钟飞行旅程了。游客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他们搬家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街上空无一人。瑞秋没有哭,但她整天都睁着双大眼睛,语气中满是委屈。再过十天就是她的六岁生日了。“但是,爸爸,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搬家啊?”
“因为我们必须搬,亲爱的。”
“但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只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小不点儿。你会喜欢希伯伦的,那里有很多公园。”
“但是你们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要搬家?”
“我们说过的,亲爱的。只是你忘了。”
“但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理查德叔叔、特莎阿姨、梭迩叔叔,还有其他人会怎么样呢?”
“他们随时都可以来拜访我们。”
“那妮姬、李娜,还有我的所有朋友们呢?”
索尔一言不发地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了电磁车。房子已经卖掉了,空空如也;家具都被卖掉或是送到了希伯伦。之前的一周里有一大群人,亲戚、老朋友、学校的熟人,甚至还有帝国大学那些研究了瑞秋十八年的研究小组成员围绕着他们,但是现在街道上空荡冷清。老式电磁车的穹形有机玻璃顶壳上,雨水划出道道水迹,延成一条条交错的小河。他们三人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望着房子。车里有一股湿羊毛混合着湿头发的味道。
瑞秋紧紧抱着萨莱六个月前从阁楼上救出的泰迪熊,说道:“这太不公平了。”
“是啊,”索尔附和道,“太不公平了。”
希伯伦是一个沙漠星球。经过四个世纪的环境地球化改造,星球的大气已经适宜呼吸,并有几百万英亩的土地可供耕耘。从前生活在那里的生物都又矮又结实,非常机敏,从旧地运输过来的生物也是同样如此,包括人类。
“啊,”他们到达阳光炙烤的科发・沙龙吉布茨上那阳光炙烤的丹村之时,索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犹太人真是些受虐狂。大流亡开始之时有两万颗星球可供我们选择,而那些笨蛋偏偏就挑中了这儿。”
但不管是首批殖民者还是索尔一家人,来这里都不是因为自己是受虐狂。虽然希伯伦大部分区域是沙漠,但是肥沃的土地又是惊人得丰饶。西奈大学在整个环网颇负盛名,医疗中心又吸引来了富有的病人,也为合作社带来了相当丰厚的财源。希伯伦除了在新耶路撒冷有唯一一个远距传输终端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允许建造传送门。她既不属于霸主,也不属于保护体,她就远距传输的权利向游人课以重税,并且不允许任何游人去新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对于一个寻求私人空间的犹太人来说,这可能是在人类踏足的三百个星球上最为安全的地方了。
传统来讲,吉布茨是一个合作社,但事实上却不尽如此。温特伯一家在自己的新居受到了热烈欢迎——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屋子日晒充足、干燥,房屋转角圆滑,没有直角急转,地上铺设木地板,从这幢坐落在山顶的房屋向下瞭望,能够看到橘黄和橄榄绿的丛林之外无限延伸的沙漠。太阳似乎把每样东西都榨干了,索尔想,甚至榨干了焦虑和噩梦。光线遵循着自然的法则,到晚上太阳西沉过一小时之后,他们的屋子都会泛出粉红的亮光。
每天早晨,索尔都会坐在女儿的床前等着她醒来。头几分钟里,爱女的困惑总是让他非常痛苦,但是他坚持要确保每天早上瑞秋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自己。他抱着她,回答她问的每一个问题。
“我们在哪儿,爸爸?”
“在一个棒极了的地方,小不点。吃早餐的时候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们传输过来,坐了一会儿飞艇,然后又走了一段路,”他总这么说,“这儿离家并不太远……但是这段路程的长度已经足以把它当作是冒险了。”
“但是我的床在这里……还有我的毛公仔……为什么我不记得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于是索尔就会轻轻地抱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棕色的双眼,说道:“你遇到了一场事故,瑞秋。还记得那个《想家的癞蛤蟆》里面讲的故事吗?特伦斯打坏了它的脑子,于是好多天里,它都忘了自己住在哪里。你遇到的就是那种事故。”
“我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索尔会说,“你整个身体都好得多了。”这时屋子里会飘满早餐的香味,他们都走上平台,萨莱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瑞秋比以前有了更多的玩伴。吉布茨公社有一所学校,她总是去那里玩耍,受到大家的欢迎,每天都像初次见面一样向大家打招呼。漫长的下午里,孩子们在果园里玩耍,沿着悬崖勘探。
理事会有三位长老,阿弗纳、罗伯特、以法莲,三人都敦促索尔继续写他的著作。希伯伦一向以其庇护的众多学者、艺术家、音乐家、哲学家、作家、作曲家和长期居民而自豪。大家居住的房子,他们指出,是国家馈赠的礼物。索尔的养老金,虽然就环网标准来说并不算高,但是要满足他们在科发・沙龙的基本需要是绰绰有余了。而最令索尔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体力劳作中得到了乐趣。不管是在果园里工作,还是在未开垦的土地上清理石块,哪怕是为城市修墙,索尔都会发现自己的心态和精神比从前的任何时候要更为自由。他发现自己在等待灰泥干燥的时候,可以与克尔恺郭尔在思维上来一番搏斗,而在检查苹果是否生虫之时,他也可以得出对康德和凡德尔理论的新见解。在七十三标准岁的时候,索尔受伤的心灵终于首次愈合结痂。
傍晚,他会和瑞秋玩会儿游戏,然后拜托朱蒂或附近其他的姑娘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便可以和萨莱一起,去山脚下散步。有一个周末,索尔和萨莱两人单独去了新耶路撒冷,这是自十七标准年前瑞秋回家和他们同住以来,他俩第一次获得独处的时间。
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具有田园的诗意。索尔经常在夜里醒来,独自赤脚走下厅堂,而萨莱总会在那里凝视着熟睡的瑞秋。漫长的一天结束后,当他们在老旧的搪瓷桶里给瑞秋洗澡,或是当墙壁泛出粉红微光,他们给她掖好被角,孩子总会说:“我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爸爸,但是我们明天回家好吗?”索尔会点头。讲完晚安故事,唱过摇篮曲,给她晚安前的吻,确定她已经睡着之后,他会踮起脚尖走出屋子,然后会听见闷闷的声音——“晚安,金丝燕”——从床上裹着毛毯的小小身子里传来,而他也得回答“晚安,小雨燕”。当索尔躺到床上,身边是他深爱的女人,正轻柔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睡着,他会望着希伯伦那一轮或两轮小小的月亮移过粗糙的墙壁,在墙上映出一抹抹惨淡的条纹,此时,他会同上帝说话。
索尔每晚同上帝说话,好几个月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在做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对话并不是祷告,而是一种愤怒的独白——在变成恶骂之时有些乱无头绪——这是他和他自己的争论,言辞激昂;但并不总是和他自己。有一天索尔意识到这些激烈的辩论主题如此深刻,牵涉的利害关系如此严正,所涵盖的领域如此广阔,因为以上这些缺憾,受他严责的人只可能有一个:上帝本尊。自从索尔具有了人格神的观念,他开始晚上睁眼躺着思量人类的悲苦,思考个人的生活。这对索尔来说是完完全全的荒唐,这种对话式的思维方式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健全。
但是对话依然继续。
索尔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一个伦理体系——它不像宗教那么不屈不挠,历经所有邪恶人类的唾弃依然能够存留——怎么可能源起自上帝命令一个人杀害自己的孩儿。至于这个命令在最后一刻被撤销这一事实,对索尔来说并不重要。这只是个用于测试忠诚的命令,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事实上,想到是亚伯拉罕的顺从,让他成为了以色列所有部落的宗父,才是真真正正让索尔陷入愤怒的原因。
索尔・温特伯在将生命和工作都致力于伦理体系五十五年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简单且不可动摇的结论:对任何神灵或观念或普遍准则的忠诚,若是要求“顺从高于一切”,甚至高于善待无辜之人这样起码的品德了,它就是邪恶的。
——那么给“无辜”下个定义吧?传来一个略微有些被逗乐,又略微有些牢骚的声音,索尔觉得自己和上帝的辩论又开始了。
——孩子是无辜的,索尔想。譬如以撒。瑞秋也是。
——仅仅因为是孩子,就等于是“无辜”的?
——是的。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纯洁之血为更伟大的理由而流?
——对,索尔想。任何情况下都不会。
——但是我想,“无辜”并不仅限于对儿童而言。
——索尔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陷阱,想等着看看潜意识里的这个对话者接下去想说什么。他无法想象。不,他想,“无辜”不仅包括孩子,也包括其他人。
——比如瑞秋?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无辜的人不论在多少年纪都不应该被牺牲?
——对。
——也许,在亚伯拉罕成为地球上尊享福祉民族的宗父之前,这是他需要学习的课程的一部分呢。
——什么课程?索尔想。什么课程?但是他心里的那个声音逐渐淡下去,现在只剩下外面夜鸟的啼啭和身边妻子轻柔的呼吸。
瑞秋在五岁的时候还能认字。索尔不太记得她什么时候学会了阅读——就像她生下来就一直会似的。“是四标准岁的时候,”萨莱说,“是在一个初夏……她四岁生日刚过三个月。我们在大学后山上野炊,当时瑞秋在看她的《小熊维尼》画册,突然间她说:‘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
索尔一下子记起来了。
他也记起来,瑞秋在那个年纪所展示的超乎常人的学习新技能的能力,这给他和萨莱带来了无穷的快乐。他记了起来,是因为他们现在正面临着那个过程的反演。
“爸爸,”瑞秋躺在他书房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给画片涂着颜色,“妈妈的生日过了多久了?”
“妈妈的生日在星期一。”索尔说,脑子里还想着他刚才研读的东西。萨莱的生日还没有到,但是在瑞秋的记忆中已经过了。
“我当然知道。但是过了多久了?”
“今天是星期四。”索尔说。他正在读一篇冗长的论述“顺从”的犹太法典论文。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究竟过了多少天了?”
索尔把硬拷贝放下:“你知道一周的几天怎么说吗?”巴纳之域还用旧日历。
“当然,”瑞秋说,“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
“你已经说过一次星期六了。”
“是啊。但那究竟是多少天呀?”
“你会从星期一数到星期四吗?”
瑞秋皱皱眉,嘴唇动了动。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边算边掰着手指。“四天?”
“答得好,”索尔说,“那么你知道十减四是多少吗,孩子?”
“减是什么意思?”
索尔又强迫自己看着手里的论文。“没什么,”他说,“等你进了学校你就会学的。”
“等我们明天回家以后吗?”
“是的。”
一天早上,瑞秋在朱蒂陪同下出去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她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再入学——萨莱说:“索尔,我们得把她带到海伯利安去。”
索尔盯着她:“你说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我的话。我们不能等到她小得都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的时候。还有,我们也不可能变得年轻,”萨莱爆发出一阵阴冷的苦笑,“这听起来很奇怪,是吧?但我们不可能了。鲍尔森疗法的效果在一两年内就会完全消退的。”
“萨莱,你忘了吗?医生说瑞秋承受不住冰冻沉眠。迄今为止,从没有人在清醒状态下进行过超光旅行。霍金效应会使人发疯……说不定还更糟。”
“这没关系,”萨莱说,“瑞秋总归会回到海伯利安。”
“你到底在说什么?”索尔说道,有点恼火了。
萨莱紧紧抓着他的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做那个梦么?”
“梦?”索尔终于说出口。
她叹息着,坐在白色的案桌旁边。清晨的光芒像一束黄色聚光灯,笼罩着窗台上的植物。“黑暗的地方,”她说,“头顶的红光。那声音,告诉我们……告诉我们要带上……去海伯利安。要献她为……燔祭。”
索尔舔舔嘴唇,他的双唇干燥无比。他的心跳得厉害:“谁的名字……说的是谁的名字?”
萨莱古怪地看着他:“我们俩的名字。要不是你也在那里……梦里和我在一起的话……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如何度过。”
索尔瘫坐到椅子上。他注视着自己耷拉在桌子上的手掌和前臂,它们是如此陌生。手指的关节都因为风湿痛而逐渐肿大;前臂严重暴出青筋,布满肝斑。当然,这的确是他的手。他对她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这次萨莱的笑容不再有苦意了:“这还需要我说出来吗?那些日子我们俩都会在半夜醒来,你浑身都是冷汗。我从第一次起就知道这并不单纯是个梦。我们得去,她爸。去海伯利安。”
索尔抬了抬手。感觉上它依然不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为什么?老天在上,为什么,萨莱?我们不能……不能献出瑞秋……”
“当然不能,她爸。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点么?我们得去海伯利安……不管哪儿,反正是梦里让我们去的地方……献祭我们自己。”
“献祭我们自己。”索尔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自己似乎要心脏病发作了,他的胸膛疼得要命,甚至都无法正常呼吸。他坐了整整一分钟,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要是一开口说话,泪水必定会涌出来。又过了一分钟,他说道:“你考虑这个事情……有多长时间了,老伴?”
“你是说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我们不得不这么做?都一年了吧,可能还要久些。就在她五岁生日之后。”
“一年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是在等你,等你意识到这一点,等你彻底明白。”
索尔摇摇头。屋子看起来像离自己很远,还略微倾斜。“不。我的意思是,这看起来似乎不……我得好好想想,老伴。”索尔看着自己那只陌生的手拍了拍萨莱那只熟悉的手。
她点点头。
索尔在寸草不生的高山中度过了三天三夜,仅靠他带去的厚皮面包和浓缩热水器度日。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有过无数次的想法,恨不得作为父亲的自己能够代替瑞秋染病;要是有人注定受苦,也应该是父亲而不是孩子。任何一个当父母的都会这么想——这是每次自己的孩子受伤卧床或受高烧折磨之时的想法。这件事固然不会有那么简单。
在炎热的第三天下午,索尔躺在一块薄岩板的阴凉之下打着盹,他懂得了这件事当然不会有那么简单。
——那可能是亚伯拉罕对上帝的回答么?让作为父亲的自己成为祭品,代替以撒?
——这可能是亚伯拉罕的答案。但不会是你的。
——为什么?
像是获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索尔出现了热梦一般的幻觉,他看见赤裸的成人排成一路纵队朝火炉行进,途经许多全副武装的人,母亲们将孩子掩藏在成堆的外衣之下。他看见男男女女身着难以蔽体的烧焦的衣物,从曾经是城市的灰烬中扛出眩晕的孩童。索尔知道这些景象并不是梦,而是第一次和第二次大屠杀中的真实场景,按他的理解,他在脑海里的声音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了。答案只能是什么。
——双亲已将自己献祭。那样的牺牲早已被接受,我们早已接受。
——那又如何?又如何!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索尔站在白热的阳光之下,摇摇欲溃。一只黑鸟在他的头上盘旋,不过也可能是幻觉。索尔朝着青铜色的天空晃了晃拳头。
——你拿纳粹党人当自己的工具。疯子。禽兽。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禽兽。
——不。
地面倾斜了一下,索尔侧身摔倒在尖锐的岩石上。他觉得那跟靠着粗糙的墙壁没什么区别。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得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亚伯拉罕的正确答案是顺从,索尔想。从伦理上来说,亚伯拉罕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在那个年头里,人们都是孩子。亚伯拉罕的孩子们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变身为成人,并将自己献祭。那么,我们自己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也没有再天旋地转。片刻之后,索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掉了脸颊上的血迹和沙石,向脚下山谷中的城镇走去。
“不,”索尔告诉萨莱,“我们不去海伯利安。这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那你就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萨莱的嘴唇因生气而发白,但她的声音却非常平静,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不。我是为了不让我们做错事情。”
萨莱终于呼出一口气,发出咝咝的声音。她朝窗户挥挥手,从那里能看见他们四岁的孩子正在后院玩着玩具小马。“你难道觉得,我们女儿有时间……让我们做错事情……做任何事吗?”
“坐下,老伴。”
萨莱依然站着,她发黄的棉布裙子上弄洒的砂糖正微微发光。索尔记起了在茂伊约移动小岛上,在闪着粼光的尾波中起身的赤裸的年轻女人。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她说。
“我们已经见过了一百个医疗或科学方面的专家。她被测试过,被刺针刺过,被探针探过,被二十多个研究中心折磨过。我已经去过环网所有星球的伯劳教会,它们都不见我。美利欧和帝国大学的其他海伯利安专家说,在伯劳教会的教义中没有梅林症之类的东西,而海伯利安上的土著也没有关于这个病症的疗法或线索之类的传说。小组在海伯利安三年的研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现在在那里展开研究是非法的。通往光阴冢的入口只允许对所谓的朝圣者开放。就算是要获得一张去海伯利安的旅行签证都变得几乎不可能。如果我们带上瑞秋,这趟旅程会杀了她的。”
索尔停下来呼吸,又握住了萨莱的手臂:“我真不想再说一遍,老伴。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们的努力还不够,”萨莱说,“要是我们以朝圣者的身份前去呢?”
索尔心灰意冷地抱着双肩:“伯劳教会只从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中选择献祭的牺牲品。环网到处都是愚蠢绝望的人,几乎没人回得来。”
“那不正证明了一点吗?”萨莱小声急切地说道,“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捕猎这些人。”
“匪帮。”索尔说。
萨莱摇摇头:“哥连。”
“你是说伯劳?”
“是哥连,”萨莱坚持道,“和我们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索尔开始烦躁起来:“我在梦中没有见到什么哥连。什么哥连?”
“就是那双注视着我们的红眼睛。”萨莱说,“也是瑞秋那晚在狮身人面像里听到的那同一个哥连。”
“你怎么知道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在梦里,”萨莱说,“在我们走进哥连等待着的地点之前。”
“我们俩做的梦不一样,”索尔说,“老伴,老伴……你以前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我以为自己疯了。”萨莱轻声说。
索尔想起了他与上帝秘密的谈话,双臂环抱住自己的妻子。
“噢,索尔,”她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着,“看着这一切,真是令人痛苦。住在这里也好孤独。”
索尔拥着她。他们曾经试图回家——家自然永远是在巴纳之域——拜访过五六次亲朋好友,但每一次的串门总被纷至沓来的新闻记者和观光客毁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消息总会霎时不胫而走,通过一百六十个环网星球的万方数据网传播。要挠好奇心的痒,一个人只消将寰宇卡插入终端触显,再步入远距传输器。他们也试过悄无声息地到达,匿名旅行,可他们毕竟不是间谍,这些努力总是付诸东流。只要重归环网,二十四标准小时之内他们就会被重重包围。研究机构和大型医疗中心很容易为他们这样的访问提供安全屏障,但是朋友和家人都得为之忍受痛苦。瑞秋就是新闻。
“也许我们可以再次邀请特莎和理查德……”萨莱开口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索尔说,“你一个人去,老伴。你想去见自己的姐妹,你也想去看看、听听,甚至是想闻闻咱们家里的味道……在一个没有美洲大蜥蜴的地方观赏日落……在田野中漫步。去吧。”
“去?就我一个人?我可不能丢下瑞秋……”
“胡说八道,”索尔说,“在二十年里丢下两次——要是算上从前的好日子那可是将近四十年……不管怎么说,二十年中离开孩子两次可称不上照管不尽心。在咱们这个家庭里,大伙儿能够互相忍受可真是个奇迹,我们都已经互相囚禁了这么久。”
萨莱看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但是那些新闻记者不会发现我吗?”
“我敢打赌不会,”索尔说,“他们所关注的不过是瑞秋而已。要是他们对你也穷追不舍,那就回家吧。但是我保证在那些记者找到你之前,你起码有一周时间,可以拜访完所有人。”
“一周,”萨莱吸了口气,“我没办法……”
“你肯定会有办法。实际上你也不得不这么做,这样我会有更多的时间和瑞秋一起生活,当你神清气爽地回到家里,我又可以花几天时间,自私地关注我的书。”
“克尔恺郭尔的大作?”
“不。是我自己在写的东西,叫作《亚伯拉罕的难题》。”
“好拙劣的标题。”萨莱说。
“这本身就是一个愚蠢的问题,”索尔说,“现在去整理下行李吧。我们明天载你到新耶路撒冷,这样你就能赶在安息日开始之前传送离开。”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她说着,听起来不像被说服了的样子。
“赶快去收拾行李。”索尔说着,又拥抱着她。他松开手后,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着窗户,于是现在她面对着大厅和卧室门。“去吧。等你从家里回来,我一定已经想出一些能做的事了。”
萨莱定了定:“你敢保证么?”
索尔看着她:“我向你承诺,我能赶在时间摧毁一切之前想出来。我以瑞秋父亲之名起誓,我必定能找到办法。”
萨莱点点头,数月以来,他第一次见她如此轻松。“我去收拾东西。”她说。
第二天,索尔和孩子从新耶路撒冷回来后,他出门去为贫瘠的草坪浇水,瑞秋静静地在房里玩耍。他进门的时候,落日粉红的霞光为四墙注入海水一般温暖与恬静的感觉,瑞秋却不在卧室,也不在她常去的其他地方。“瑞秋?”
没有人回答,他再次检查了后院,街道也空荡荡的。
“瑞秋!”索尔跑进屋准备给邻居挂电话,但是从萨莱用作储藏东西的深柜里突然传出了轻微的响声。索尔轻轻地打开屏板。
瑞秋正坐在一堆挂着的衣服下边,萨莱的古式松木盒子打开着,放在她的双腿之间。地板上到处扔着照片和全息画片,都是高中时代的瑞秋、出发去念大学时的瑞秋、站在海伯利安雕岩刻壁的山坡前的瑞秋。瑞秋的研究用通信志躺在这个四岁瑞秋的腿上,正低声絮语。索尔的心又被那个自信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攫紧了。
“爸爸,”坐在地上的孩子说道,她自己的声音就像是通信志中那个声音的微弱回声,只是其中带着一丝害怕,“你从没有跟我说过我还有个姐姐。”
“你本来就没有,小家伙。”
瑞秋皱了皱眉:“难道这是妈妈……还不够大的时候?不对不对,不可能。她的名字也叫瑞秋,她自己说的。怎么可能……”
“这没什么,”他说,“我来给你解释……”索尔反应过来,起居室里的电话铃响了,已经响了好一阵子。“稍等一下,亲爱的。我马上就回来。”
显像井上出现的全息像是一个索尔从没见过的人。索尔没有激活自己的成像器,他想赶快把这个人的电话挂掉。“你好!”他匆忙地说。
“温特伯先生吗?请问是不是曾居巴纳之域,现居希伯伦丹村的温特伯先生?”
索尔想要断开连接,又停了手。他们的接入码并没有公之于世。偶尔会有新耶路撒冷的商人打进电话来,但平时来自环网外的呼叫极为少见。并且,索尔突然间意识到,今天是安息日,而且已经过了日落时分,他的胃部感到一阵寒冷的痉挛。这个时候只有紧急全息呼叫能够接入。
“什么事?”索尔问。
“温特伯先生,”来人说,眼神空洞地越过索尔,“发生了一起恶性事故。”
瑞秋醒来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坐在床边。他看起来困倦极了,双眼通红,胡茬儿已经冒了出来,满脸的络腮胡让脸颊灰白一片。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亲爱的。”
瑞秋朝四周看了看,眨了眨眼,她的一些洋娃娃、玩具,还有其他东西都在,但这里却不是她的屋子,灯光也不同,气氛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父亲看起来也不一样。“我们在哪儿,爸爸?”
“我们在旅行呢,小家伙。”
“去哪儿?”
“现在别管去哪儿。该起床了,亲爱的。你的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咱们要换衣服。”
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躺在她的床脚。瑞秋看了看那件衣裙,然后又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在哪里?”
索尔揉着自己的面颊。这是自事故以来的第三个早晨了。今天是举行葬礼的日子。在过去的几天里他都把实情告诉了她,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对她说谎——这似乎是无可饶恕的背叛,不论对萨莱还是对瑞秋。但是他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这样下去。“发生了一起事故,瑞秋,”他说,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刺耳,“妈妈死了。我们今天正是要对她说再见。”索尔顿了顿。他现在知道,瑞秋要过一阵子才会真正接受母亲的死亡。第一天他还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否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现在他知道瑞秋能。
过了一会儿,索尔拥抱着啜泣的孩子,试图从她的角度去理解被描述得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故。迄今为止,电磁车是人类发明的最安全的个人交通工具。它们的升降装置有可能会失灵,但就算遇到了这种情况,它们电磁反应装置中的剩余电荷也足以支撑空中的车辆,让它从任意高度安全降落。几个世纪以来,电磁车防撞装置最基本的故障保险设计从没改变过。但是世上从来没有万无一失。这个案子里,肇事者是一对在交通线外开着偷来的电磁车兜风的年轻情侣,速度加到了一点五马赫,却关闭了所有的灯盏和异频雷达收发机,以防止被侦测。他们在朝着巴萨德市剧院的着陆围地降落的过程中,碰上了万分之一的概率,撞上了特莎阿姨的古式桅轻。因这场空难丧生的不仅仅是特莎、萨莱加上这对情侣,车辆碎片翻滚进剧院熙熙攘攘的中庭时,还杀死了另外三个人。
萨莱。
“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妈妈吗?”瑞秋啜泣着问道。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这么问。
“我不知道,亲爱的。”索尔真心诚意地回答道。
葬礼在巴纳之域凯孜县的家庭墓地举行。新闻机构没有入侵进墓地,但是记者们在树林外徘徊,冲挤向黑色的铁门,像是一股愤怒的风暴潮。
理查德想挽留索尔和瑞秋多待几天,但是索尔知道,如果新闻机构继续他们的攻击,将会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农场主带来莫大的伤害。他没有留下,反而拥抱了理查德,向那些在栅栏外吵吵嚷嚷的记者简短说了几句,就一把拖着吓得说不出话的瑞秋逃回了希伯伦。
新闻记者一路尾随,跟他来到了新耶路撒冷,并试图进入丹村,但是武警阻止了他们的特许电磁车,将十多人投入监狱,以杀一儆百,还没收了余下人的远距传输签证。
傍晚,索尔让朱蒂照看熟睡的孩子,自己则走上村庄的山脊。他发现自己耳边充盈着与上帝的对话,他想要向天空挥舞拳头、骂下流话、扔石头。但他抑制住了种种冲动,相反问了许多问题,总是以这个词结束——为什么?
没有回答。希伯伦的太阳在遥远的山脊之后落下,岩石释放出热量,泛着微光。索尔坐在一块圆石上,手掌摩挲着太阳穴。
萨莱。
他们度过了完整的一生,尽管瑞秋疾病的悲剧一直悬在头顶。真是讽刺,萨莱刚和妹妹在一起,刚放松第一个小时……索尔大声恸哭起来。
这个圈套,当然,是在他们全神贯注于瑞秋的疾病时设下的。他们都无法直面未来,无法直面瑞秋的……死亡?消失?孩子在世的每一天,他们的世界都如铰链般咬得紧紧的,谁也没工夫去想发生事故的可能性,这真是一个尖利无情的宇宙中乖张的反逻辑。索尔确信萨莱跟他一样,一定考虑过自杀,但他们两人永远不会离弃对方。也不会抛弃瑞秋。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会有可能只剩下他一人抚养瑞秋,而……
萨莱!
正在那时,索尔意识到,几千年以来他的民族与上帝之间愤怒的对话并没有随着旧地的灭亡而消失……也没有随新的种族离散而不见……它们依然在继续。他和瑞秋还有萨莱都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现在也还是其中之一。他不会拒绝痛苦的到来。这让他的心被决心充塞,尽管它带来尖锐的痛苦。
索尔站在山脊上,夜幕降临,老泪纵横。
早上,当阳光充满了屋子,他坐在瑞秋的床边。
“早上好,爸爸。”
“早上好,亲爱的。”
“我们在哪儿,爸爸?”
“我们在旅行呢。这是个美丽的地方。”
“妈妈在哪里?”
“她今天在特莎阿姨那里。”
“我们明天能见到她么?”
“能,”索尔说,“现在咱们穿上衣服,我好去做早饭。”
瑞秋三岁的时候,索尔开始向伯劳教会请愿。去海伯利安的旅行受到严格限制,而要接近光阴冢几乎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只有偶尔的伯劳朝圣会将人们送往那个地方。
瑞秋生日的那一天无法和母亲在一起,这让她很悲伤,但是从吉布茨来的几个孩子让她的伤心缓和了一点。她得到的一份大礼是一本童话插图画册,那是萨莱几个月前在新耶路撒冷为她挑的。
睡觉前,索尔给瑞秋读了几个故事。七个月前她就不能自己读书了。但是她喜欢这些故事——特别是《睡美人》——还让父亲为自己读了两遍。
“等我们到家了,我会把它给妈妈看。”她边打呵欠边说,索尔关掉了头上的悬灯。
“晚安,孩子。”他在门口停下,轻轻地说道。
“嘿,爸爸?”
“什么事?”
“晚安,金丝燕。”
“晚安,小雨燕。”
瑞秋把头埋进枕头咯咯笑了起来。
还剩下最后两年了,索尔常常想,这和看着一个心爱的人逐渐变老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更糟糕,要糟糕千万倍。
瑞秋的恒牙从她八岁生日起逐渐脱落,到两岁生日时已经一颗不剩。乳牙取代了它们,但是到她十八个月大的时候,这些乳牙也有一半已经缩回了牙床。
瑞秋的头发一向是她的骄傲,现在也变得越来越短,日渐稀薄。她的脸已经失去了熟悉的形状,婴儿的肥胖已经无法让人看清她的颧骨和坚定的下巴。她的协调性也逐渐变差,最开始出现的征兆是她拿叉子和铅笔时突然显示出的笨拙。有一天她再不能走路了,索尔早早地将她放进婴儿床,然后走进书房闷闷地喝了个酩酊大醉。
语言对他来说是最困难的。她的词汇量迅速减少,就像父女俩之间的桥梁失了火,切断了希望最后的连线。她两岁生日过后的一天,索尔为她掖好被角,停在门口,说道:“晚安,金丝燕。”
“啊?”
“明天见,金丝燕。”
瑞秋笑了。
“你应该说——‘不见不散,小雨燕。’”索尔说道。他向她解释金丝燕和雨燕是什么东西。
“不见不散,雨燕。”瑞秋咯咯笑起来。
第二天早晨,她又统统忘掉了。
索尔不再去理会那些新闻记者,在环网旅行的时候一直带着瑞秋,为获得朝圣权利向伯劳教会请愿,为得到去海伯利安禁地的签证向议会游说,拜访任何一个可能提供疗法的研究机构或诊所。数月匆匆过去,更多的医疗机构承认他们束手无策。最后他逃回希伯伦,瑞秋仅有十五个标准月大;以希伯伦所使用的古老单位来算,她仅有二十五磅重,三十英寸高。她已经不能给自己穿衣服,语言只剩下二十五个词,其中最喜欢的是“妈咪”和“爹地”。
索尔喜欢抱着自己的女儿。每当她歪着头靠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皮肤的味道——这一切都会让他忘记所有极度的不公正。在这些时候,索尔总会暂时地感到这个世界的安宁,要是萨莱也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正是因为如此,他与自己并不信仰的上帝之间愤怒的对话也会暂时停火。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人类承受的各种形式的苦痛,到底有什么可见的理由?
——很明显,索尔想,自己是否第一次在某一点上取得了辩论的胜利。但是他又感到怀疑。
——一件东西无法看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真是别扭。要进行一项陈述,并不需要作三重否定。特别是那种并不高深的陈述。
——完全正确,索尔。你已经开始明白这些要旨了。
——什么要旨?
对于他的思索没有任何答案。索尔躺在房间里,聆听着沙漠风声的号哭。
瑞秋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妈妈”,在她刚刚五个月大的时候,口齿含混不清。
她从摇篮中醒来,没有——也不可能——问自己在哪里。她的世界完全由吃饭、睡觉和玩具组成。有些时候她哭个不停,索尔想,是不是因为想要妈妈呢。
索尔去丹村的小卖部买东西,选择尿布、奶嘴,偶尔买点新玩具的时候,都会带上自己的宝宝。
索尔离家去鲸逖中心的前一周,以法莲和另外两位长老过来和他谈话。时值傍晚,渐褪的辉光在以法莲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光芒。“索尔,我们都很担心你,剩下的几周会有些难过。女人们希望能帮帮你,大家都想帮你。”
索尔伸手握住了这位长者的前臂:“我很感激,以法莲。衷心感谢过去几年你们所做的一切。这里已经是我们的第二个家了。萨莱应该会……应该也想让我对你们说声谢谢。但是我们周六就要走了。瑞秋会好起来的。”
坐在长凳上的三人面面相觑。阿弗纳问:“他们找到疗法了?”
“没有,”索尔说,“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希望是个好东西。”罗伯特小心地说。
索尔笑了,他灰色的胡须中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最好是这样,”他说,“有时候那就是我们唯一能拥有的东西。”
《民星访谈》开镜时,瑞秋坐在索尔的臂弯里,摄影棚的全息摄影机调整焦距,为她拍了一张特写。“那么你是说,”节目主持人德文・白俊,这张环网数据网排名第三的明星脸说道,“伯劳教会拒绝让你回到光阴冢……霸主在授予签证过程中一直故意拖延……这些事情都令你的孩子最终注定要……死去?”
“的确如此,”索尔说,“去海伯利安的旅程不可能在六周之内达成。现在瑞秋只有十二周大。伯劳教会或环网当局再稍稍拖延,都会杀死这个孩子。”
摄影棚里的观众开始躁动不安。德文・白俊转向最近的遥控成像仪。他粗犷友善的脸填满了监视器的画面。“我们的嘉宾不知道他能否挽救自己的孩子,”白俊说道,他富有感染力的嗓音里充满了微妙的情感,“但是他所要求的仅仅是一个机会。你们认为他……和他的孩子……是否值得拥有这个机会?如果你认为值得,那么请联系你们当地的星球代表和最近的伯劳教会堂。距离你们最近的教堂的号码现在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他又转身对着索尔,“我们祝你好运,温特伯先生。还有——”白俊的大手碰了碰瑞秋的脸颊,“——我们祝愿你诸事顺意,年轻的朋友。”
监视器一直显示着瑞秋的影像,直至画面渐黑。
霍金效应令人恶心、眩晕、头痛,并伴有幻觉。旅程的最初一段是乘坐霸主火炬舰船“无畏”号,经过十天时间,抵达帕瓦蒂换乘。
索尔抱着瑞秋,忍受着这一切。他们是在这艘战舰上唯一保持完全清醒的人。起初瑞秋会哭泣,但是几个小时之后,她就静静地躺在索尔的臂弯里,睁着深色的大眼睛望着他。索尔记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医师将这个婴孩从萨莱温暖的腹部上抱起,递交给索尔。那时,瑞秋的头发比现在短不了多少,眼神也和现在一样深邃。
最终他们在精疲力尽中睡着了。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建筑物中游荡,它的柱子如同红杉树一般粗细,头上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顶。红色光芒带着冷酷的空虚包裹在他的四周。索尔奇怪地发现自己还将瑞秋抱在怀里。在他的梦里,瑞秋从来没有以孩子的形象出现过。这个孩子抬眼看着他,索尔感到了和她意识层面的真切接触,就像她已经明明白白高声讲出了什么。
突然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深沉而冰冷,在虚空中带着回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犹豫地低头看看瑞秋。这个孩子的双眼又深沉又明亮,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索尔感受到了她无言的肯定答复。他紧紧抱着她,向前踏入黑暗,放声向着寂静喊道:
“听着!再不会有任何献祭,不论孩子,还是父母。也不会有人为我们人类以外的其他人牺牲。以恭顺求救赎的时代早已过去。”
索尔聆听着。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和臂弯中瑞秋的温暖。头顶上的某处,冷锐的风声穿过肉眼看不见的裂缝传来。索尔将双手在嘴边做成话筒状,大声喊道:
“我说完了!要么放过我们,要么就以父亲的身份加入我们,不要再白白接受别人的牺牲了。这就是亚伯拉罕的选择!”
石质地板下传出一阵隆隆的声音,瑞秋在他的手臂间躁动不安起来。廊柱一阵震颤。红色的暗光变得愈加深沉,然后忽地灭掉了,只剩下黑暗。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的沉重脚步声。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索尔抱紧了瑞秋。
他和瑞秋在开往帕瓦蒂的“无畏”号霸舰上醒来,迎面射来闪烁的光芒,他们接下来要换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向海伯利安星球进发。索尔对他七周大的女儿微笑着。她也回应他一个微笑。
她最后和最初的微笑。
老学者讲完故事,风力运输船的主舱一片寂静。索尔清了清嗓子,从水晶酒杯中喝了口水。在抽屉将就制成的摇篮中,瑞秋继续睡着。风力运输船一路上轻轻摇动,大轮子的隆隆声以及主回转仪的嗡嗡声一直响着,催人入眠。
“我的天哪。”布劳恩・拉米亚轻轻说道。她正想再次开口说点什么,但仅仅是摇摇头,便作罢了。
马丁・塞利纳斯闭上双眼,念道:
想到此,一切仇恨被驱逐散尽,
灵魂恢复了根本的天真,
终于得知那是自娱自乐,
自慰自安,自惊自吓,
它自己的美好愿望就是天意;
尽管每一张面孔都会恼怒,
每一处风源都会咆哮,或每一组,
风箱都会胀破,但她会依然欢喜。
索尔・温特伯问道:“威廉・巴特勒・叶芝?”
塞利纳斯点点头:“《为我女儿的祈祷》。”
“上床前,我想先去甲板上透透气,”领事说,“谁想跟我一起来?”
大家都一起上去了。通道里微风阵阵,很是凉爽。这群人站在后甲板上,看着辘辘驶过的黑漆漆的草之海。头顶的天空就像一只大碗,泼溅出群星,还被流星尾迹划出道道裂痕。船帆和索具吱嘎作响,古老得仿佛人力工具。
“我想,今晚应该派人站岗,”卡萨德上校说,“一人值班放哨,其他人安心睡觉。两小时换一班。”
“我同意,”领事说,“我来值第一班吧。”
“明天早上……”卡萨德开口道。
“快看!”霍伊特神父喊道。
他们顺着他胳膊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星群的光辉中,五光十色的火球闪耀着,绿色、紫色、橙色,然后又是绿色——他们四周的大草原被照亮,仿佛无声的闪电划过一般。群星和流星尾迹在这突然的光芒之下,不禁黯然失色。
“爆炸?”神父壮起胆子问道。
“是空战,”卡萨德说,“在月地轨道间。是聚变武器。”他马上从甲板上走了下去。
“巨树。”海特・马斯蒂恩说,他指着爆炸中移动着的一点亮光,那仿佛是漂浮在焰火中的一丝余烬。
卡萨德回来了,拿着动力望远镜,递给众人。
“是驱逐者吗?”拉米亚问,“他们开始入侵了吗?”
“几乎可以肯定,是驱逐者,”卡萨德说,“但我也几乎可以肯定,这只是一次侦察奇袭。你们看见那一团亮光了吗?那是霸主的导弹,被驱逐者的疾行侦察机反爆了。”
望远镜传到了领事手中。现在,闪光看得清清楚楚,火焰的一片扩展云。他可以看见那一个小点,以及至少两架侦察机长长的蓝色尾迹,它们正逃离霸主的追捕。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开口道,然后,他顿了一下。船只、风帆、草之海,在反射的光芒下,发着明亮的橙光。
“哦,上帝啊,”霍伊特神父低声说道,“他们击中了巨树之舰。”
领事拿着望远镜扫到左边。火焰发出渐增渐长的光晕,肉眼便能望见,但是在望远镜中,清清楚楚出现了“伊戈德拉希尔”千米长的树干和树枝,但稍纵即逝,因为它熊熊燃烧了起来,长长的火舌舔向空中,密蔽场失效了,氧气剧烈燃烧。橙云舞动,消退了,撤军退守了,树干再一次清晰可见了,那是它最后的时刻,它发着光,就像垂死的火炉中最后一块长长的余烬,四分五裂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生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连带它的船员,以及全体克隆人和半有灵性的尔格驱动器,都死绝了。
领事朝海特・马斯蒂恩转过身,于事无补地把望远镜递给他。“很……很抱歉。”他小声说道。
高大的圣徒没有接望远镜。他本来也在仰头望着天空,现在慢慢低下头,拉上兜帽,一声不吭地走了下去。
巨树之舰的死亡,以最终的爆炸画上了句号。十分钟过去了,不再有闪光惊扰这黑夜,布劳恩・拉米亚开口说道:“你觉得抓住他们了吗?”
“驱逐者吗?”卡萨德说,“很可能没有。侦察机生来就是以速度和防御见长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几光分远的地方了。”
“他们是故意向巨树之舰射击的吗?”塞利纳斯问。诗人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冷静。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说,“只是碰巧选中的目标。”
“选中的目标。”索尔・温特伯重复道。这位学者摇摇头:“我想在日出前好好睡上几小时。”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下去了。现在甲板上只剩下卡萨德和领事两人,领事说道:“我应该在哪儿站岗?”
“你可以巡视,”上校说,“从梯子底部的主通道那儿,能看见所有的客舱门,以及通到炊事厨房的入口。到上面检查侧舷舱门和甲板。让灯点着。你有武器吗?”
领事摇摇头。
卡萨德把死亡之杖递了过来:“密光束状态——大约宽半米,射程十米。慎用,除非确信有入侵者。那块厚板滑在前面,就是安全状态。现在开着。”
领事点点头,确信自己的手指头远离射击按钮。
“两小时后我回来跟你换班。”卡萨德说。他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等我站岗结束,就是黎明了。”卡萨德看着天空,似乎期盼“伊戈德拉希尔”再次现身,继续像萤火虫般飞越长空。然而,那儿只有群星闪耀。东北的地平线上,一团黑暗正在移动,风暴即将来临。
卡萨德摇摇头。“真是糟蹋。”说完便走了下去。
领事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聆听着风儿穿越船帆、索具的吱嘎声,轮子的隆隆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栏杆前,盯着黑暗,陷入了无尽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