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永不沾尘”作绝响?

真武人间 郭捷 第2页,共2页

黑爷把跤场的条凳拼起来,珍之重之地打开了纸箱,里面还有一层大红绸子包裹。

“永不沾尘”牌匾在跤场的灯光下,映出古朴红光,穆蕴贤与虎禅稍一思索便大致明白牌匾的意思。

虎禅更是兴奋得厉害,这样的一件物事,其中肯定蕴含了不可承受之重。

在山西老家,曾经有无数的牌匾散落在各处,有的甚至扔在猪圈里搭了食槽,没人知道珍惜。后来被人发现后,只用了极低的价格,收了个干净,等到当地人们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时,已经所剩无几。

“虎禅,咱们把这挂起来!”

这紫檀的木匾很沉重,又是珍贵之物,虎禅和穆蕴贤小心翼翼地安放,整得满头大汗才将这块匾额高高挂起。

“这是咸丰皇帝御赐的牌匾,咱们的一位祖先,跤艺天下无双,没人能够撂倒他,所以永不沾尘。师父留给我,让我传之后世,给徒子徒孙们有个念想,让他们记得前人的成就,好好地努力……”

“师父,咱们来几跤!”穆蕴贤已经按捺不住,跑去拿跤衣,看这势头,师父是想在晚年好好地大干一场呢!

“小子!翅膀长硬了,敢跟师父叫板儿了!看我一会儿收拾你!你们俩轮流上!哈哈!”

这晚,头顶上似有先贤拱照,各自发挥得十分尽情。

“虎禅!不能这样啊!你都倒地了还不放手呀!”黑爷看到虎禅耍赖,大声嚷嚷。

“穆哥!上!师父太厉害!联手放倒!”

“嘿!你们俩……”黑爷也发了少年狂,猛地横向跃开,避过穆蕴贤,一个“背口袋”扛起虎禅,转几圈,对着穆蕴贤扔了过去,直跌得虎禅是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穆蕴贤也被砸得半天没缓过劲儿。

虎禅好不容易爬起来,只觉晕头转向,借着一股子猛劲,对着前方空处快速打出了十来拳,才解除了头晕。

“干!”三人开了酒,斟满酒碗。

喝到半酣,黑爷甩开嗓子唱起来,甚是高亢激越。看着黑爷铁塔般的身子,连词儿一块听,更显悲壮粗犷。

“哈哈,黑爷唱啥呢?比别的歌听起来都痛快!”

“梆子,陕西梆子!这玩意儿,有武人的味道!来,我教你!嗯……来段《长剑歌》吧!”

黑爷清清嗓子:“一句话似利剑戳我肝胆……怎能忘!泰山共舞龙泉……十五载,我英气消磨白发添……盼不来,金戈铁马复中原……”“……一首破阵子,豪情九天外;一柄龙泉剑,深山云雾埋……”“哎!你小子把嗓门放开,别憋在嗓子眼儿里头!这东西要爽快豪迈!对!下巴放松点儿!就这么唱!哈哈!这才痛快!”

不知喝了多久,三人已经叠罗汉般醉成一堆。凌晨时忽然下起了暴雨。

“嗨……姜是老的辣啊,这两小子,喝酒哪里是我的对手啊……”噼里啪啦的雨点唤醒了黑爷,似乎时间到了。梦醒处,是来时的路,自己可是已经大彻大悟了。

黑爷轻轻托起虎禅的头,将膝盖抽出来,活动几下身体,爬上木梯,将那“永不沾尘”的牌匾取下,油布厚厚地裹好,连皱褶都细细抹平。

身体犹如弹指间老却,缓缓托起牌匾,扛在肩上,举手投足都牵动着自家魂魄,今后的路,与自己当年的理想是越走越远了。不多时,黑爷的身影淹没在滂沱大雨里。

这牌匾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稀罕物,没多久就有了受买人。

这一日,黑爷作为委托人,要与拍卖人结算拍卖费用与价款,同时,也是将拍卖物交与受买人的日子。

黑爷都没对牌匾多看一眼,大大方方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手脚极其麻利,就连受买人与拍卖人都感叹黑爷的精气神儿,颇有三国黄忠之风,当真是位老英雄。

“儿啊!收拾收拾,去医院,咱们治病去!”

“爸……咱哪儿来的钱啊?”

“有!爸有钱了!”黑爷挂上电话,满面春风,眼里饱含着希望。

黑爷大步流星地向家里走去,嘴里一边念叨:“收拾收拾!给儿子治病,给儿子治病……”

老伴不在家,黑爷屁股一挨床边,顿时觉得空落,待了一袋烟工夫,看看案台上只剩下了师父郭威然的牌位,鼻子一酸,跪在案台前,铁叉般的大手,捂着脸号啕大哭,直到哭弯了腰,伏在地上。

往昔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不论送物送人,都是送走了曾经的记忆。

人嘛,改变不了过去,指望未来更不靠谱。佛门禅家言:“吃饭便是吃饭,睡觉便是睡觉!”只是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便好。

可人非草木,过去,往往总是过不去。